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168章

    他把带进来后扔在沙发上的袋子塞进了被按在沙发上的瑞香怀里,别扭地追问:“你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我不知道你到底得了什么病,也没办法给你买药,快到饭点了,给你带了广德楼的套餐……我也还没吃饭呢。”

    季凛是天然的肉食猛兽,虽然并未意识到示弱也是一个套路,却自然而然地运用了出来。瑞香本来就因为不得不装病心虚,听见他还没吃饭,低头看看包装精美的餐盒,就再也说不出赶他走的话,嗫嚅了两下,轻声道:“那……那就一起吃吧,我去拿碗筷。”

    他意识得到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比起语气来,要炽热贪婪得多,并不想和他独处太久,找理由就要逃跑。季凛心里更加不服气,行动上却更沉着了,见瑞香迅速地进入了厨房,自己才慢慢跟进去。

    这个家的装修是简约现代风格,地板楼梯都是原木色,装饰有很多盆栽植物和花草,没有宠物,墙上挂着几幅装饰画,整个空间透彻明净温馨,季凛也没有多少对小夫妻小家庭应有的氛围了解,看不出少了点居家氛围,又还没来得及细细观察整个环境,心里便不由酸酸的,一股嫉妒的味道看着同样风格的厨房,暗暗吐槽:他也配。

    而站在碗柜前有条不紊拿出餐具,低垂眉目看上去温柔恬静,简直不像是刚才那个凶巴巴要赶走自己的人的瑞香,则是季凛嫉妒的源泉。他望着这一幕,不由产生一种联想,如果这就是自己的家,那就好了,为什么他不可以拥有这个家呢?

    季凛是没什么道德负担的,上前就从后面抱住了瑞香,轻轻抚摸他的腰和小腹,占据了这个场景中属于丈夫的那个位置。或许是气氛太到位,或许是福至心灵,季凛忽然间不受控制地开口:“你是不是怀孕了?是我的吗?”

    瑞香震惊地望着他。

    【作家想說的話:】

    本来想挖吸血鬼那个坑,结果数了一下现在的坑感觉很心虚,所以最近主要是填坑。呜呜呜呜呜呜。我记得是5了,应该没错吧唔……。以为能一发完,但是写着写着发现最经典的婚床py还没搞,这怎么可以!

    连载中摸鱼番外,彼此独立

    第312章画堂南畔见,1(排雷:梗源南唐后主大小周后,ooc)

    【价格:1.06028】

    月色朦胧如雾,在窗户被推开后垂落在眼前,画堂内安静的黑暗被柔柔侵入,照亮了瑞香的面容和眼前的花树。瑞香轻轻吁出一口气,抱住了双臂,好像怕冷一样,将自己藏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他脸带轻愁,神情忧郁,不仅是因为身为皇后的堂姐命在垂危,也是为了自己如今的处境,和逐渐明晰的未来。

    在这深深宫廷中的夜晚,出现在这样一个隐秘之地,即使已经开始习惯,瑞香仍然觉得迷茫,甚至不愿去面对熟悉的这座画堂,而是专注地望着窗外墙下的芭蕉和桃树。

    人间四月芳菲尽,桃叶蓁蓁,桃花却已经不见踪迹,瑞香伸手摸了摸狭长的碧绿桃叶,心中平添一阵对堂姐的担忧——此处的桃花盛开的时候,他第一次入宫见到病倒的堂姐,此后断断续续入宫相见,直到近来堂姐沉疴日深,已经过去一月有余。皇后的死亡几乎已经是所有人能够预见到的未来,真正不能确定的只有此事到底何时发生,以及那之后所有人又该何去何从。

    瑞香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暂时来说想到久不谋面的这位堂姐,还可以有纯粹的担忧与哀伤,但这样虽然带着忧愁却还能试图逃避的日子还能过多久,就连瑞香自己也不知道。

    他沉浸在自己的愁绪里,竟然没有发觉何时自己身后的黑暗中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一点也没有惊动他地来到窗边,伸手便将他揽进了怀里:“在想什么?天上的月亮,还是未曾露面的情人?”

    瑞香被吓了一跳,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立刻捂住嘴极力压制自己惊恐的尖叫——能在此时此地出现,还如此接近他的人只有那一个。即使瑞香很清楚以对方行事的作风,即使自己惊慌失措导致事情败露,他也绝对有办法解决,或者说不如说,以对方的性格与谋算,绝对在第一天的时候就将这个地方全然掌控,不可能出现任何意外。

    但他还是不允许自己做出任何失态之举,显得仿佛笼中困兽。

    激烈的心跳渐渐平息,喉间惊叫也成功压制,瑞香松开手,低头退出对方的怀抱,轻声道:“没……没想什么,见过陛下。”

    他冷冷淡淡的模样,比天上的月亮看起来更有距离,而这种态度对于一个皇帝,显然也不够尊敬。但当对方想要的并非尊敬的时候,倒也不在乎些许刻意的冷淡,谨慎的畏惧,皇帝的态度十分温和:“夜晚风凉,你怎么不多加衣裳?是因为入宫匆忙,所以未曾携带太多衣物吗?”

    然而,这种态度对于瑞香而言,不过是又一种煎熬,他不得不回答,也知道会得到什么样的反应,心中却丝毫没有得意或者期待,仍旧低着头回答:“已经夏至,其实并不算冷,至于衣物,我也不需要很多,为姐姐侍疾,本该不辞劳苦,有些不便,也没什么。”

    如果他承认,那么皇帝必然会吩咐尚宫给他裁制新衣,纵然此时已经没有人不知道皇帝的打算,瑞香仍旧不愿意兴师动众,为人瞩目。即使……即使堂姐叫他入宫陪伴,已经是竭力推动这种可能。

    瑞香咬住了下唇,强忍着心中的哀痛与无助。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如何选择,但即使是自欺欺人,他也不想急着揭开真相。

    皇帝似乎叹了一声,但却没有勉强他,只是摸了摸他的手,觉得似乎也不凉,很快的松了口,却没有松手:“好吧。你既然不肯,那就算了。”

    瑞香被他握着手,只觉他的温热传递到自己身上,手腕被轻轻摩挲的同时,心也紧缩起来,没有一点机变,只呐呐应承:“多谢陛下。”

    皇帝在他面前,总是很温和,很有耐心的,嗯了一声,把他拉近些许,伸手抬起他的脸,在月光下细细观察:“你瘦了,是担心你的姐姐,还是太累了?”

    瑞香被他的指节抵着下颌,习惯性地垂着眼,不去直视他的面容,但也不能再咬着唇克制情绪,声音仍旧是轻轻的:“天气变热,本来就吃不下饭,姐姐她……”

    他忽然颤抖一下,坚持着说下去,眼泪却已经溢了出来:“她病得越来越重,我、我好害怕……”

    皇帝顿了顿,轻柔地替他擦眼泪:“生老病死,在所难免,你能陪她这段时间,她会高兴的。”

    瑞香不寒而栗,很是不甘地低声哭泣:“可是她还这么年轻,她、她不想死的,为什么……你就一点都不难过吗?”

    按照他的本心,自然不该这样对皇帝说话,可在强烈的悲哀,痛苦,压抑之下,十六岁的瑞香也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何况他心中对堂姐的同情与惭愧,对皇帝的怨气未必不深——在妻子尚未死去的时候,觊觎着她的堂弟,筹备着旧人死后娶新人,这是多么无情!

    瑞香不能接受,可又不能拒绝。

    十年前,这位皇帝在血雨腥风中登基,终结了围绕着皇位的二十年动荡,沾着父兄的血成功平定江山。那时候他还很年轻,但是治国的才能与残暴的本性却在一开始就暴露无遗。

    迅速地清洗朝堂,提拔亲信后,他便开始了这十年的统治。万家虽是世族,可在其中亦是风雨飘摇,虽被起用,却也觉得并不安稳。因此在他有意的时候,也便接受了送女入宫为后,好加强与皇帝的联系。

    毕竟皇帝生母早逝,还是死于宫闱阴私,兄弟不存,甚至亲自杀死许多,要用其他方式制约他,是很难做到的。而万家官位最高,最受皇帝赏识的虽然是瑞香的父亲,可当时他们家并没有适龄的后位备选,因此便选进了这位如今病入膏肓的堂姐为后。

    出乎意料的,皇帝在前几年的酷烈残忍后,性情逐渐平和,就像是吃饱喝足于是盘踞起来的猛兽,无人想要成为令他再度出击的仇敌。而作为皇后的堂姐虽然恪守职责,但却和皇帝近十年来感情平平,一无所出,甚至渐行渐远。

    瑞香入宫后才知道,皇后的无宠人尽皆知,而堂姐自己也不像是期待丈夫宠爱的样子。其中到底为何,他自然不得知道,只是略有了解,皇帝大约天然的无情,因此堂姐虽然因为无宠而面上无光,却也不至于无法统御六宫。

    在堂姐身旁宫人们的回忆里,她身体康健的时候颇具威严,处理事务亦是游刃有余,令人信服,又格外重视作为皇后的仪表与尊荣,虽然没有皇帝的宠爱,但也算得上被尊重。但这一切在来势汹汹的疾病面前,这些都是无用的。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进宫探望皇后的瑞香在偶遇皇帝后,便激起了对方强烈的兴趣,而皇后也很快察知了这一点,做出了决定。

    她入宫为的就是保住家族,现在却很快就要死去,唯一挂念的就是家族众人。如果皇帝无心,她自然不会将自己的堂弟推入自己曾经的处境,但皇帝的变化,却叫她心生希望,与一丝讥诮。

    难得啊,像你这样的人居然也有一颗心。

    如果皇帝不曾动心,她没有这样的机会,可一旦有这样的机会,她也绝对不会放过。在皇后之位上殚精竭虑,苦苦支撑近十年,虽然对丈夫并无私情,因此也就不会有男女间幽微细腻的爱恨交织,但皇后并非不苦,不恨的。她进宫虽然是心甘情愿,可其中艰苦辛酸,无不是这个无情的暴君所赐。

    她太了解瑞香,也太了解皇帝,无论自己愿不愿意,皇帝总能如愿以偿,而瑞香的性情比自己更赤诚天真,如果没有别的选择,绝对不会拖累家族,甚至会尽力说服自己,走出一条对所有人都好的路。

    皇后就松了口,铺了路,无可挑剔,却将一根刺埋进了两人心底。

    她命瑞香入宫侍疾,给皇帝机会好好见面,动心,也给瑞香时间,明白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人没有选择的时候,最害怕的并不是坏事一股脑地降临,而是过程太过漫长,无法逃离,只能承受。没有人能够阻止皇帝续娶一个万家的皇后,也没有人能改变瑞香入宫的命运,她的默许,甚至松口,或许会让瑞香轻松些,但也同样让他明白,一切都是皇帝带来的改变。

    如果他没有这样的心思,那么一切的煎熬和痛苦就不会这样复杂,如果不是在这种时刻皇帝仍然我行我素,连同情与迟疑都罕见,那么瑞香也不会独自伤心惭愧到难以承受,不能不怨恨他。

    后事会如何呢,皇后并不知道,她只知道,暴君不会对自己有丝毫动容,因为他确实没有,即使表演,也毫无意义。瑞香能够看出来,而他也不屑于表演。

    所以皇帝只能回答:“命数既定,即便我是皇帝也不能更改,如果能够早早知道我会遇到你,事情从一开始就会截然不同。她不会进宫,或许就不会这么年轻病重,你也不用愧疚于她。然而这就是事实,我也确实对她无情,她也不需我对他有情……不要难过了。”

    这话很难听,但瑞香也知道,他还有更难听的大实话还没有说,能够这么委婉,已经是考虑到自己。而方才质问时那股强烈的悲哀和不情愿又已经烟消云散,他也很清楚,自己生皇帝的气,不过是仗着他对自己与众不同的容忍,也不过是因为承受不了在堂姐心知肚明甚至亲自推动的情况下不断和姐夫幽会的道德压力而已。

    瑞香羞惭难言,却不愿意哭起来让皇帝进一步安慰,狠狠抑制了自己的眼泪,勉强恢复了冷静,又变得很沉默。

    他们都太聪明了,这或许是唯一的问题,假若瑞香不够聪明,能够轻易被皇帝说服,也就不会太难过,因为皇帝总有办法,总有道理,让他安心的。而假若皇帝不够聪明,或许会更努力地说服瑞香无需伤心,可正因为他明白瑞香为什么难过,自己还是始作俑者,却根本不打算收敛,所以才会只是安慰,却不曾多加劝慰。

    而此时正如皇帝所言,木已成舟,即便是瑞香即刻回家,将来也总要嫁给他,皇帝不会坐视此生唯一心动的人另嫁他人,仅仅因为瑞香心怀愧疚,那么私会与否,就根本改变不了瑞香的心情。

    他们确实是在瑞香为堂姐侍疾的时候有了首尾,因此生情,这同样是皇帝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这个女人,倒真是果断,也真是舍得。

    其实,在当下这样的事情并不罕见,姐妹兄弟延续同一个婚约,是对双方家族的联合有好处的,同时还能让前面生育的子女和继母有真正的亲缘关系,获得更好的照顾,可谓兼顾利益与感情。

    当然,皇帝和妻子并无子女,但对于万家而言,和当年一样承担不起拒绝他的风险。瑞香正是明白这一点,才会在抗拒惭愧的前提下,不得不同意皇帝私下见面的要求。

    只是被拥抱被亲近的时候,他的身体反应都十分僵硬,也从来不肯迎合——不能拒绝,并不意味着欣然接受,而皇帝既然不曾翻脸,那么瑞香也不会主动示好。他做不到。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皇帝很有耐心地缓缓将他笼络进怀里,轻轻抚摸瑞香僵硬的脊背,声音里颇有几分不知真假的惋惜,慢慢念这首切合情境的词,甚至有些戏谑之意:“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只有这两句,不知何时才能在你身上得见?”

    瑞香脸色忽红忽白,心中愤恨又无力,反反复复,羞愤不堪,颤抖得更厉害了,噙着泪的模样美得惊人:“我不会!”

    皇帝早知道他不肯,从来也不为难,只是很宽容地又笑了笑,轻轻在他额头脸颊亲了亲,倒是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好吧,好吧,只是抱一抱,摸一摸,也可以。”

    瑞香只觉得他不动声色,更加可怕了。

    【作家想說的話:】

    虽然ooc但是很爽。呃总之有点古早味,但古早味其实挺好吃的。

    连载中摸鱼番外,彼此独立

    第313章画堂南畔见,2

    【价格:1.05248】

    瑞香怕他,怕的不仅仅是对方的权力和地位,更多的是怕一种恐怖的气氛。因为他注定是无法违抗皇帝,也注定没有别的选择,而这被围剿般的命运,加重了瑞香对皇帝这个人的畏惧,恨不得远远逃开。

    仅凭理智来说,瑞香是很相信他对自己的兴趣的,但却无法信任这种兴趣会带来安全。更不如说从一开始,瑞香就知道让自己无法逃避的正是这种兴味。更何况这座宫廷,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在无声地告诉瑞香一个铁一样的事实:皇帝,就是能够为所欲为,而约束他的力量,却偏偏那么渺茫。

    世俗允许一个男人续弦自己妻子的亲族,因为这样无论考虑利益还是后代,都是合乎需求的,而即便世俗不允许,如果一个强势的皇帝我行我素,也根本无人能够抵抗。

    就比如说,瑞香无论是闹大这件事,叫人人都知道皇帝与妻子的堂弟幽会,又或者是抵死不肯,坚决反抗,都不是什么行之有效的方法。

    这位皇帝登基的手段十分血腥,也并不在乎评价,靠的是狠辣的手段和绝顶的聪明驾驭整个朝堂,所以是他的臣子们害怕他,即便闹大了他觊觎妻弟这种事,那又如何呢?只要一切被公之于众,皇帝也就没有任何压力,就算会被指责道德上的问题,但对于一个皇帝而言,道德并不要紧。

    且不论什么续娶皇后之弟是多么顺理成章的事,就算不合情理,又能怎么样?前朝的皇帝强夺臣妻,抢占儿媳,或者收庶母,也不算太过分的行为,只要能够压得服朝臣,叫人没有办法,那么把事情闹大,就是没有用的。

    甚至瑞香心里也很清楚,对方之所以同意幽会,甚至很体贴地代为遮掩,不过是因为知道瑞香自己过不了心里那一关,不能青天白日地和姐夫相处,甚至也不愿意更加亲密而已。

    受不了的是他,不是皇帝,公之于众对瑞香而言是死一般的痛苦,但对于皇帝……恐怕很难感到任何压力。朝堂上是无人会因为皇帝的私德而抗争,以至于酿成大祸的,瑞香一直都知道。

    至于抵死抗争……瑞香知道,皇帝很容忍自己的种种行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够拿捏这一点,好全身而退。皇帝如今的容忍与温柔,只不过是因为知道瑞香自己心里都认命了,将来总有一天会属于他,那么少许忍耐和宽纵,显然不过是让等待更具风味。

    死是很容易的,如果瑞香真的那么鲁莽,从一开始被他接触,被他注视,和他独处的时候就应该选择死。但死又没有那么容易,瑞香很清楚自己一家在二十年来的风雨飘摇中是如何胆战心惊,如何苦苦坚持,如何在皇帝手下活下来,获得如今的地位的。

    他是可以死,可这真的值得一死吗?如果没有堂姐,如果皇帝不是堂姐的丈夫,那么他被选为皇后并不是多么难以接受的事。甚至即便他是自己的堂姐夫,瑞香心里也很明白,很卑劣但很真实,成为皇后自己和家族将得到更多。而如果他死了,势必连累家族,甚至连累毕竟还没有死去的堂姐。

    瑞香没有办法,万家也没有办法,在天威莫测面前,唯一的办法就是顺服。可顺服令人痛苦,瑞香知道堂姐的默许,也接受了家人的劝慰,明白自己应该理解的现实,但还是觉得难以面对。

    想到堂姐,他就无法感觉到皇帝对自己的好,想到堂姐,他越是认识到皇帝态度的巨大差异,就越是战栗恐惧。

    莫大的权力,普天之下无人可比的尊荣,带来的就是这样的差距。他能理解,对于皇帝而言,确实不会对堂姐感到抱歉,至多不过是有点遗憾,但却并不会因此而觉得有必要停下自己的脚步,至少保持与瑞香的距离。

    因为这些年来,他给了堂姐当初进宫的时候想要为家族争取到的,作为皇后想要拥有的,尊重,权力,地位。他只是不喜欢她,仅此而已,甚至堂姐之死,也不过是因为疾病,甚至喜欢上瑞香,也算是顺应了万家和堂姐的需求。

    而皇帝对瑞香的语言虽然委婉,但却也没有对自己的行为多加矫饰,所以瑞香同样理解,堂姐的死是必然,过去的事已经发生,既然不觉得后悔,那么也就无需改变。既然日后一定会迎娶瑞香,那么此刻干干净净,保持距离,又有什么用呢?

    倘若论心不论迹,那么心中已经动念,行为上如何撇清也不过是欲盖弥彰。而痕迹若是被彻底掩埋,不为人知,又算不算是已经做过呢?

    反正,天地都属于皇帝,所有人和事都会顺应他的心意,而倘若皇帝此刻收回一切意动,那么万家,堂姐,甚至瑞香自己,到底会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还是会失落,茫然,甚至后悔呢?

    瑞香并不知道该如何去想,但他却明白的太多。才十几岁的年纪,即便洞察他人的想法,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看待,连自己的态度都觉得模糊不清。

    无法拒绝,也不是完全不想接受。毕竟瑞香是很清楚的,如果不是十年前自家里拿不出一个和皇帝年纪相当又配得上后位的孩子,那么也轮不到堂姐。如今堂姐要死了,自己正好合适……如果皇帝有意,或者没有这样有意,那么瑞香也并不会对嫁入宫中有什么多余的感想。

    本来就应该是他的。

    可皇帝的兴味却把这件事变了个味道,瑞香本来不反感,但也不会多高兴入宫,如今虽然也接受自己终究入宫的事实,可心中的抗拒却与日俱增。这个开头便如此令他痛苦抗拒,以至于瑞香甚至不能想象,真的成了皇后,该是什么样的感受。

    占据着堂姐生活过的地方,又占据着她曾经的位置,一个死去,一个活着,丈夫对一个无情,对另一个温和包容……

    因为有堂姐的凄清,叫瑞香甚至觉得自己也未曾花团锦簇。皇帝的好他体会不到,可怕却是早早就明白,对他的亲近,瑞香能够忍耐的也很少。

    他并不是多擅长忍耐的人,因为从来都生活在最舒适的环境里,全家和睦,父母恩爱,自己并不需要多努力压抑本性,或者长时间的面对不想面对的上位者。因此只被抱了一会,被亲了几下,瑞香便快要呼吸不过来一样,开始推拒皇帝。

    像是一只浑身都写着抗拒,虽然很通情理,却做不到身体力行的猫,只想要拉开距离。

    皇帝很可惜地叹了一声:“好吧,好吧。”

    说着就松开了手,瑞香立刻从他的怀抱里溜走,拉开距离重新站在了窗下,低着头,拧着衣袖。皇帝身上有一种内敛却悠长的香气,带着微微的苦涩,又直入肌理,瑞香只觉得被他抱过后这种味道便扑头盖脸沾满了自己一身,只是却无法祛除,于是浑身难受,迫不及待想要逃离:“我、我出来很久了,该回去了。”

    虽然发生的确实是幽会应有的情节,可瑞香的心情却和忐忑的少女一点都不一样,一向偎人颤是真的,但教君恣意怜是决然没有。皇帝似乎也并不在乎自己能否恣意,反倒很是珍惜此刻这种背人偷会,处处掣肘,时时被隐忍抗拒的感觉。

    总之,他能接受的也太多了,瑞香想不明白,也不想面对。这些日子瑞香已经被迫接受了太多,皇帝愿意容忍,他也就暂时不愿去强迫自己接受。左右,对方不是个急色的人,更没有强迫自己,对他也算是个能够喘息片刻的好消息。

    他神色虽然拘谨,但并没有多少畏惧,说到底不过是生疏且不愿接近,皇帝不觉得冒犯,也很清楚他在想什么,并未挽留,反而转身往门口走去。见他流露要离开的意思,瑞香心中一松,急忙跟在他身后。

    皇帝便以一种闲适的态度散步般同他说澜晟更新:“再过几天,你就回家去吧。皇后身体不会好了,你……不适合陪她到最后。”

    瑞香心中一酸,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宫中讲究品级尊卑,虽然作为皇后堂弟平日里的待遇并不低,但是在即将到来的国母葬礼上,却也不算高,到时候他若是在宫中,那么夹在一起便很难被照顾到。尤其是他也不愿意迅速地被当做下一任皇后特殊照顾。

    他更愿意跟随家人每日入宫举哀,等丧事后再考虑被续娶的事。

    但感情上,瑞香实在做不到放着堂姐离去,毕竟此刻自己已经是唯一守在她身边的家人,叫她孤孤单单去死,瑞香觉得十分痛苦。

    皇帝又道:“你虽然舍不得,可这也是在所难免,那种事情,你最好还是不要看到的好。至于皇后……她这辈子的缺憾,非你所能弥补,她想要从你身上得到的,不是也已经得到了吗?你实在不必觉得自己亏欠了她。”

    瑞香默然不语,心里也不怎么认同。堂姐心里怎么想,是否推波助澜,瑞香并不在意。她已经快死了,还是自己的亲人,莫说瑞香本来就不怨恨她,就算有些过不去的,此刻也是一笔勾销,不会记在心上。而感情是他自己也无法控制的,觉得亏欠与否,皇帝这句太过理性无情的话,也并不能改变。

    这就是他们最大的不同,这就是瑞香因为皇帝而战栗恐惧,甚至无法感受到他的温情与喜爱的缘故,皇帝,实在是太理性,太无情,像是高高在上,也并不慈善的神祇,那么遥远,那么冰冷。他很有道理,也看穿了太多,可是比起敬爱,瑞香只能给出敬畏,敬而远之。

    皇帝没听到他的回答,心里明白他不接受这番话,倒也不放在心上,只推开了一扇门,侧身示意瑞香先出去。瑞香一步踏入月明如水的台阶之上,只觉心胸豁然变得月光般皎洁,冰雪般透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向皇帝:“堂姐还没死,陛下却已经当她死去,或者说,对她的死盖棺定论,安排周详,那么……堂姐死后,陛下要为她守孝多久呢?”

    换言之,你此刻的温和从容,冷静自持,宽和纵容,能维持多久呢?半年?一年?三个月?

    妻孝按照惯例是一年,但这也不是必须遵守的。全然不守,没人敢于指摘,加以缩减,也并不出乎群臣意料。皇帝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圣明仁君的样子,现在举国上下都知道这一点,而瑞香也并不是没有领教他的任性。

    毕竟今夜的幽会不过是蜻蜓点水而已,还算平和。

    皇帝静静看着他垂着睫毛安静顺从的样子,忽然轻轻一笑,是很无奈的语气:“罢了,就守一年又何妨?若是不遵旧例,难受的是你。等你一年,也不算亏了。”

    他的语气,当真有几分怜爱,似乎并不是随口说来哄他的,而瑞香也确实没有见过他说谎,尤其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说谎。于是瑞香诧异地抬起眼,就像是绢人着了色,又像是画出来的一朵花居然在微风中摇曳,这一刻雨过天青般,叫他本就娇嫩美丽的面容呈现出一种在皇帝眼中截然不同,浓烈的鲜活。

    那拘谨的,畏怯的,暗含怨气与怒火的美丽人形,真正地流露了情绪,轻启朱唇,茫然又意外,似乎要说些什么。

    皇帝知道他会说什么,比如问为什么,或者真的吗,或者只是单单的庆幸。所以皇帝并没有听,也不打算回答,而是一把拖过站在月光下颇有冯虚御风之感,或许下一刻就会飞走的瑞香,不容商量地吻了他。

    瑞香诧异而惊慌地吸气,轻易地被他侵入唇舌之间,宛如一把火,肆意地被送进了他的身体里,轰然烧灼起来。

    瑞香抓住了皇帝肩头光滑而细腻的丝绸衣料,胸口似乎拥堵出强烈的酸楚与伤心,身体却被轻易揽进这个燃烧着的怀抱,嗤啦一声,像是绢人般被烈火裹挟。

    【作家想說的話:】

    虽然说是古早味但是没啥狗血误会或者太蠢导致的问题。其实危机正是因为他俩都很聪明,都能“理解”却不能接受对方的行为和逻辑。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是我不认同,但我知道你也不会改我也不能说服所以我不说,我就干我的。

    ……而且彼此都觉得对方有点纸片人属性,就是说心动很容易但做夫妻还有很长的路耶。

    连载中摸鱼番外,彼此独立

    第314章画堂南畔见,3

    【价格:1.05482】

    瑞香生涩而懵懂,不管这样唇舌接触几次,都会很快喘息起来,掌控不住自己的呼吸。他的心是惊慌的,应对不来这种事,就好像骤然看到闪电的人,只能僵直地站着,再度被皇帝的气息和味道包裹。

    无论甘醇苦涩,都轻盈如烟飞扑他一身。

    瑞香甚至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皇帝才会这样毫无征兆地亲近自己,不容拒绝地将他推进月光的阴影里,握着他的腰,在唇舌纠缠的同时一寸寸向上抚摸。他无法自已地颤抖,呜咽,如同溺水之人,本能地抓住他,又推拒他,自以为在竭力地躲避,实则不过小奶猫般的力气,对皇帝这种少年时候长途奔袭一日夜都还有余力好好和部将开个会,现在也能连续入山游猎好几天的体力而言,几乎就是微风吹拂。只是他挠的力气太大,指甲在丝绸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倒叫人担心伤了他自己,皇帝干脆把他的手攥进了自己掌中,轻轻拢在一起。

    或许他也不是故意的,但无论如何,瑞香的姿势已经被迫变成了双手高举被困在头顶,连象征性的反抗都做不到的形势叫他更害怕,努力地试图踢压迫自己的人。这种时候哪里还有什么理智?养在深闺决然不能习惯被轻薄的高门公子,本能就只有抵抗。

    可他早就被亲吻夺去了呼吸,连日来因为愧疚亲力亲为照顾皇后,体力不好还精力不济,三两下就被一条大腿顶住再也踢不动,更喘不上气,那只剩下的手也摸到了他胸口,把衣裳拉低了一点。

    瑞香几乎闭过气去,又害怕又觉得羞耻,忍不住地流了泪,哭了起来。他本性并不娇气,颇有几分傲骨与倔强,即便在这种情境中,也是很少想哭的,更没想过用眼泪或者示弱换来皇帝更多退让——因为他也很聪明,知道这是靠不住的。

    本来强弱就很悬殊,不必他示弱就已经很弱,如果还示弱的话,越发一点分量都没有,说话还会有用吗?瑞香不是会动不动以死相逼或者干脆寻死的人,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性命不仅关乎自己一人,还要牵涉整个家族,更有可能辜负堂姐十年来在深宫的苦力经营,而活着总是比死了更有用。

    所以他虽然忍不住哭了,心里却被激起一股凶狠,极力地克制着自己的哽咽抽泣,死死忍着,反倒一声不吭。

    他不想让皇帝误会,自己是一个被亲几下就要死要活,好像遇到多大事的性子,也不想让皇帝觉得,亲近自己是多么有趣,能够多么玩弄自己精神的事。既然很多事已经没有选择,瑞香就情愿在能够选择的地方,尽量的凭自己的心意来。

    皇帝也发觉他哭了。

    亲嘴的时候流眼泪,也不算是很少见,至少瑞香不懂控制自己的呼吸,又很紧张,被他一亲虽然不会躲,但偶尔也抵抗,憋得双眼湿润更是常见,但……

    他轻叹一声,也发觉自己有点太孟浪,瑞香被自己扣着手腕,顶着腿心,大约很慌张,又生气了——兔子都会生气,何况性情并不是温顺到没有脾气的瑞香?他又看了一眼袖子滑落后露出的一双皓月清霜光影般的手臂,终究是有点讪讪地把他的手腕松开了,又抹了抹瑞香的眼泪,退后一步。

    瑞香后背顶着柱子,一时也无处可躲,低着头不给他看见脸上的泪痕,摸出一块帕子擦眼泪。是很浅淡的荔枝内膜一样的红绡,新进的贡品,颜色颇有一种温柔的风流,皇帝虽然不用这样的颜色,但眼光却很好,心情也不错,觉得这颜色更衬自己想到瑞香时的心情,于是叫人送来给他。

    瑞香无心去用,也不能完全不用,干脆听凭侍女的安排,没穿裁的衣服,但用了这边角料做的一块帕子——人尽皆知的事,他坚持撇清没用的。瑞香不是没心眼的纯粹之人,他很明白世情。如果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被皇帝看中,将来要做代替堂姐的皇后,却偏偏要和皇帝撇清,摆出一副对宠爱地位避之不及,甚至弱势地躲避的模样,在旁人眼里不会是高洁,也不会是干净,而是蠢得不识时务,不值得投靠,不值得信任,不值得为他做事。

    人善被人欺,瑞香不是坏人,也从来没想做坏事,至于什么皇后,若是可以他当然也不想做,但如果要做的话,瑞香不会叫人觉得自己蠢得好欺负,笨得连被皇帝宠爱,早早觊觎,安排上皇后的位子都坐不稳,好像随便一推就会倒下来。

    他哪有蠢笨的时间,哪有蠢笨的余裕?到了这一步哭着说什么这不是我想要的又有什么用?既然未来已经注定,瑞香就不能容许自己失掉面子,尊严,失掉堂姐宁死也没有丢掉的东西。

    瑞香才十几岁,但已经很清楚活着并不容易,死也并不容易,想要活的好,活的顺心,更是登天一般难。但如果痛苦,如果不情不愿,却还不能去死的话,那么至少输人不输阵。

    他对皇帝,既不能推拒他的旨意,也不能太过躲避他的亲近,既然如此,流露出脆弱无助,被碰一下就要死要活泪流满面的样子,就算皇帝不会笑话自己,瑞香也会看不起自己。

    无论是良缘孽缘,将来总是要做夫妻的,在他眼里太狼狈,瑞香只觉得很赤裸。于是他默默擦泪,很快整理好自己的情绪,除了微红的眼圈,被摇得鲜艳欲滴的唇色,便很快又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低着头带着鼻音轻声道:“刚才……陛下吓到我了。”

    他不能反抗皇帝太甚,理由很多,主要是既然决定接受以后,那么如今闹得多厉害都没有用。但瑞香也并不准备怎么迎合皇帝,或者怎么筹谋挽留他。如果皇帝能够对他相对长日便觉得厌烦,瑞香倒是很庆幸。堂姐那条路,对他来说也不差。依赖皇帝的心动,不如依赖他的无情。

    他的无情不过那样,瑞香深信自己失宠后日子还是很可以过的。虽然对皇帝这个人并没有几分认同,更没有发展出情愫,但瑞香不知不觉已经学到了他看待事情的方式,冷酷一些,抽离自己,其实会舒服很多。

    而想到将来总有一天自己能够过自己的生活,瑞香就由衷觉得那也不错。

    进宫前,万家已经给他看好了人家,只等着过两年,尘埃落定后好成婚。对象也是门当户对的男子,出身,相貌无可挑剔,作为万家郎君的夫婿,算是不错的。但瑞香也不觉得多期盼,多高兴,多羞涩 。

    嫁人总是难免,那人虽然不是什么惊世奇才,但毕竟就是他后半生的安稳人生,瑞香并没有太大的意见。

    进宫后这自然是不可能的了,好在两家至今连口头约定也没有,事情也并不复杂,瑞香知道的,他们很快就会给自己儿子重新娶妻,以表全然没有和皇帝相争,更没有和瑞香牵扯太深的意思,以求自保。

    瑞香有时候觉得,虽然世人都觉得传奇话本里男女一见钟情,墙头马上遥相望,一见知君既断肠是儿戏,但他觉得这种只论门第身份,别的都要求不了太多,更没有办法后悔的婚姻,同样是儿戏。

    当然,如有可能,过得不好,瑞香知道自己总比贫家有更多选择。他可以住在别院,可以常回娘家,可以和夫君分居而不必担忧生活,甚至可以和离归家。但……无论如何,不去经历着想起来就令人觉得漫长到枯燥乏味的婚姻,自然也不错。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