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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只是没了这个还有那个,而皇帝这边,显然需要他付出更多的心力应对。瑞香虽然还年轻,不到信奉神佛的地步,但也觉得自己的命格或许就写满了举步维艰。

    他不想再说话了,细声细气地道:“我要回去了。”

    皇帝又退了两步,要说也是很周到的,还嘱咐道:“路上小心点,不要惊慌,若是摔跤出事就不好了。”

    瑞香低头不应,走下台阶,几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宫人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其中一个将手里散发着暖暖柔光的灯笼递给他。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所以瑞香也没被吓到,接过宫灯分花拂柳而去。

    虽然如今知道却无法改变皇帝夜中邀约的人不少,但因为瑞香并不以为荣,而且不肯叫堂姐知道细节,因此从来不曾张扬,只是也没人能够拦着他让他免于赴约一两次。瑞香不怪任何人,只默默地回了皇后的立政殿,将灯笼留在了外面,自己扑到床上合了眼就睡,直睡了个天昏地暗,醒来时唇上痕迹已经消退。

    他起身简单地吃了点东西,便到皇后寝殿里去陪伴她。堂姐清醒的时候已经很少,人更是瘦成了一把骨头,这并不是因为被苛待,而是死亡就是如此一步步蚕食生命,直到什么也不剩下。

    瑞香坐在她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怎么也暖不热的手,有一种流泪的冲动,却很快遏制住了,细细询问她的饮食用药,昨夜的动静。皇后身边的女官内侍不怎么愿意接纳他,但越是了解堂姐的人,却也对他越是平和——因为瑞香不怎么愿意的事实其实是人就能看出来,而不顾一切迁怒他活着试图激怒他的人,有的不过是一腔愚忠。但稍有见识的人都知道,皇后辛苦经营多年想要保护和帮助的家人,如今只有瑞香能够帮忙。

    自然,真正的忠仆会宁愿殉葬,活着长居陵墓为皇后守灵,留在瑞香身边再侍奉他,他们实在是做不到。

    瑞香并不在乎旁人些许的冷眼和冷语,更没有要留着谁好掌握宫中情景,觉得得有个过来人才放心的不安,他现在只想知道姐姐今天过得好不好,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心中一片愁云惨雾,却没有多少茫然无措。未来的路就在那里,堂姐也一日日死亡消减下去,考虑日后是不必的,可如何度过眼前,才需要他真的煎熬。瑞香不管别人心里是不是觉得自己猫哭耗子假慈悲,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枯燥地陪了昏睡的堂姐大半天,抽空饮食后,这一天也就快过去了,他又回到自己暂居的房间,望着灯火暗淡的正殿,瑞香油然而生一种恐怖,他无法想象自己搬进正殿会是什么模样,也根本不愿意去想。

    瑞香没法不陪着她,看着她去死,可是真的看着的时候又觉得世上真的是没有比死更可怕的事。不存于世,彻底消失,被所有人忘记,就……没了,而且是一步步的在他眼中这样消失。

    纵使不是因为他,可两个人血脉相连,又有亲情,怎么会不可怕呢?

    瑞香需要一个人来强迫自己离开,缺席最后一刻,因为人的死亡其实没有什么好看,不会很特别,没有了就是没有了,也不是什么值得铭记的时刻。但他离不开,旁人也不敢,皇帝开口了。瑞香不会以为因为是皇帝提出,所以这就不是一番好意。

    他已经强弩之末,精疲力尽,便是不走,也支撑不了太久。人的心不过那么大,能承受的事也就那么多,瑞香已经承受了很多。

    皇后再次醒来的时候,声音低弱无力地同样吩咐他回家,眼中含着泪光,但却连愧疚的力气都没有了:“早知道,早知道当初不要你来,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了,归家……家里、家里多好……”

    她再也没能回家,心心念念的就是此事。既然已经做了默认瑞香留下的事,她也不是没有后悔与愧疚。可一切都来不及了,如果她还康健,精力旺盛,想办法将瑞香推离这宫闱还是能够做到的,她也一定是愿意的。可是她就要死了,连自己都无力支撑,怎么能够保护别人?

    而她也很清楚,就算不默许,又如何?

    她用力地喘了一口气,手指颤颤巍巍松开瑞香的手:“走,走吧,还有……还有一个春天。”

    瑞香浑浑噩噩,被她推出了门。

    连载中摸鱼番外,彼此独立

    第315章画堂南畔见,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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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香是被人保护着长大的,所以他能够不将堂姐默许皇帝接触自己,默许自己夜夜离开和皇帝私会的事放在心上,也能明白,皇帝和堂姐要自己离开全是一番好意,也就接受了他们这一番好意。

    接下来的事,他知道自己没有力气看完,倘若真的经历,还不知道要怎么样。也知道自己在不在都没有什么两样,有些事被注定的太早,他甚至都不是身在其中的人,又能够说什么,做什么,改变什么呢?

    这对帝后纵然不是一对怨偶,却也和陌生人一样,堂姐需要的并非丈夫,而她的丈夫也确实……没准备被需要。瑞香已经看得足够清楚,知道或许最后的告别,自己不应当身在其中。堂姐已经一个人过了十年,也不怕最后再过十天,而瑞香用了一个多月去告别。

    他依依不舍,是因为知道她,了解她,觉得她不管怎么样不应该这样死,也是因为知道不管怎么样她必死无疑。这就是最残忍的事,不能面对也得面对。

    瑞香像是一夜间长大很多,沉默地收拾行李,几乎什么多余的也没带,静静回了家。他未曾出嫁,但皇帝册封过他一个国夫人的爵位,让他在宫中行走更方便,也免去了见人就要行礼的繁琐,自然,皇后崩后,他也需要进宫举哀。

    在宫中熬得甚至有些木然,瑞香想到皇后的孝期,只暗暗想,那还有很多悲伤的时候,停灵七七四十九天,免不得长久的悲伤。他觉得很疲惫,回到家见到亲人,便恢复了被保护被宠爱长大的孩子的本能,缩在床上睡了个天昏地暗,好似躲在世上最坚固的壳子里,直到身体发软,再也睡不着为止。

    皇后的情形,一日比一日差,但因为瑞香的异军突起,万家的消息还算灵通,诊治的御医都愿意透露消息,所以,倒也没有人急着要问他什么。只是瑞香还睡着的时候,宫里来了一拨人送行李,都是他在宫里用惯的东西,大多数都价逾千金,珍贵非常,贡品也很多,因此万家众人也都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瑞香回家几乎什么都没带,精疲力竭大睡这么几天,又是什么意思。

    瑞香睡着的时候连吃饭都是昏昏沉沉的,也不怎么觉得饿,只是被叫醒了就吃,还吃得很多,等睡醒后揽镜自照,只觉得心惊,他竟然浮肿起来!

    显得形容多么憔悴,处境多么凄苦,瑞香看不下去,想尽办法又是冷敷又是热敷地整治一番,看起来总算精神起来,这才梳洗装束,出门去见父母。

    他不是完全养在深闺,一方面从小在政局变动中体会到自家的战战兢兢,一方面也通过帮助母亲料理家务很是明白一些俗务,尽管十指不沾阳春水,但却不是什么只知风花雪月诗词歌赋却不明白生存本质,不知道生活艰难的

    06〃08〃44人,自然也就很体贴长辈。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在食不果腹过一冬就可能死去的平民百姓眼里,自然是绝不应该有什么烦恼的,简直就是生活在云端,哪里是和自己一样的人?

    但瑞香却很会算账,更知道钱的作用。仅仅是他自己,身边贴身伺候的就有四个人,他们替他铺床叠被,替他磨墨铺纸,替他传递消息,替他整理房间,替他梳头洗脸,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围着他转,让他过得舒服。而除此之外,为了让他生活便利,院子里还有洒扫的小丫头粗使奴婢七八个,跟着他出门的车夫,小厮,护院,专门给他做衣服的绣娘,裁缝,给他做饭炖汤做补品的厨娘——他是很知道自己生活的精细程度的,甚至大多时候贴身的灵巧仆从根本不愿意叫他吃大灶上送来的小炖盅,干脆自己在院子里做,他们有个炉子,也是很方便的,而且还干净,随时都能供应。

    而整个万家需要多少奴仆,需要多少钱,多少田维持,每年的出入有多少,支出有多少,瑞香心里也是比较清楚的。但除此之外,他更清楚的是,如果朝堂动荡,甚至帝位不稳,万家都不算一个坚固的巢穴,而只是一颗蛋,风一吹就从枝头掉落,摔个肝脑涂地。

    他还记得自己曾经有个很要好的闺中朋友,眼睛很大,笑起来很甜,性格很好。他们家卷在朝堂上的事里,粉身碎骨,一个都没剩下。十四岁以上不分男女斩首,十四岁以下全部流放。

    瑞香问了流放是什么,会怎么样,他母亲并未隐瞒他,神色很凝重地甚至都未曾粉饰的好听一点,就告诉了他。上千里路自己走,什么都没有,什么样无法保证,如果在路上死了那就是死了,即便到了地方也不算是活着,男人都有可能被轮番的欺辱奸淫,像是年纪小又漂亮,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小郎君小娘子,就几乎更不能幸免。

    便是活着又如何,便是很拼命地攀上一个能保护自己最好保护家人的人又如何?长安的富贵繁华,自己家中的奢侈舒适,一辈子都不可能属于你。失去一切是很痛苦,但更痛苦的是一无所有,越来越惨,越来越苦地活着,永无止境地活着,却非活不可。

    假如有一天大赦,那么或许能够回到家乡,或许能够得到未曾被牵连还有点良心的亲族庇护帮助,又或者就是什么都没有,再千里跋涉回来,图个落叶归根,死也要死在故土。

    但,曾经失去的,琉璃般美好,也琉璃般容易打碎的一切,就再也没有了,死掉的家人不能回来,他自己也再不可能是养尊处优未曾被打碎的样子。

    瑞香觉得很可怕,因为他知道自己还只是想象,就已经毛骨悚然不忍再听,而曾经与他别无二致的朋友,此刻却正在经历这一切。谁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他花自己手里的钱替朋友打点一路上押送的士兵,却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更不知道后事会如何,只知道自己不能做更多。

    由此,瑞香经常想象,自己能否过那种猪狗不如的日子,能否含羞忍辱,如同根本不觉得耻辱一样,到那时候他到底会怎么样,他如果能坚持,那么到底是为什么。

    他从来不会高估自己,一个人养尊处优,身娇肉贵是必然的,如果有可能,瑞香决然不想吃苦受罪,不想跌落尘埃,因为他知道自己在那种情况下是很没用的,一定会非常痛苦。

    如果有的选,有任何办法,人都不想痛苦。瑞香从前只是宽泛地同情一些迫不得已出卖身体,或者干脆就自甘堕落,似乎过得很快活的人,但他现在明白,痛苦是很可怕的,而人的本性就是希望不痛苦。在强烈的承受不住的折磨中,一个人很容易突破自己的底线。

    瑞香知道,自己不是视身外之物如粪土的仙子,他虽然不会为富贵无所不用其极,可也很明白富贵的好处,是很希望自己能够富贵的。更不希望家人出任何事,不这么富贵,甚或能够安守清贫也很好,瑞香觉得自己还是能够受得住,可是他也明白,有时候……正是眼前无路想回头。

    如果回头那么容易,怎么会有那么多人,那么多家族,前仆后继栽倒在了这二十年,然后无人生还?

    何况他们早已泥足深陷,能跑到哪里去呢?瑞香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也不会怨恨为何自己的父母护不住自己,因为他很清楚,如果他们真的不保护他,如果他们真的无能,他早就成了被流放的人之一。

    瑞香不担心自己,只担心家人会担忧,因为不明白宫里的情况,皇帝的性情,知道他昏睡不醒后无法放心。走进厅堂之前他犹豫了一瞬,主要是害怕,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伯父伯母,告知他们堂姐的现状,又害怕他们恨自己。

    人的感情往往如此,瑞香心里知道,自己没什么好心虚,堂姐的皇后也做得未必快活,但他知道人的怨恨没有理由,他还好好活着,而堂姐却正在死去,将来他还要代替堂姐的地位,爱她的人痛彻心扉,无法承受这种痛苦,自然就会将恨意向旁人溢出。

    他当然是首当其冲。

    瑞香深深吸了一口气,进了家人聚集的厅堂。他父亲是家中的顶梁柱,主心骨,有他镇着,出言询问,瑞香很快把宫中的见闻告知了在场的能够参与家族决策的人,然后就保持了沉默。

    他并没有躲到母亲身边,像是一个无法左右任何事,也很需要保护的孩童,这里也没有一个人这样对待他,想要把他藏起来,护起来。所有人都和瑞香自己一样清楚,他必须得参与其中,明白所有人的欲求,才能好好活下去。

    因为没人能够继续保护他了。

    瑞香很宁静地听着他们商议,不知压抑多少对自己的不舍,对未来的忧虑,和……到了不得不搏的时候,迸发出的进取之意。他从前没有这样参与过家里的事,只是根据父母的语言,家中的动荡,就像是山里的小动物一样,本能地察觉风吹草动,地动山摇。但现在他身处其中,虽然觉得眼前稍微拨开些许迷雾,却也不是很有用——虽然大家将来都是要面对皇帝,可是臣子和妻子,终究是很不同的。

    他们也并没有商量很久,从前应当也早就讨论出了几条路,此时简单地达成了一致,便有人开始离去。瑞香没动,堂姐的父母也没动,他抬起头,动了动嘴唇,还是觉得自己至少应该告诉他们堂姐的情况,她的态度:“堂姐她……她什么都清楚,是她叫我回来的,她病得很重,但每天清醒的时候,什么都知道……”

    情况到底如何,根本没有那么重要,因为他们都知道不会好了。但瑞香同样知道,作为亲人,就算是这样锥心的细节,也是想要知道的。他记性很好,可以大差不差地讲述出堂姐的日常作息,吃的药方,身边人如何照顾,醒来的时候和他都说过什么话。

    但是还没说多少,他就被拦住了,抱在了怀里。伯母像是痛失幼崽的母兽一样,压抑着呜咽着抚摸他的头发,眼泪滚烫落在他身上,脸上:“别说了,别说了,天啊……为什么要这样,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又要送走一个孩子……”

    她完全明白,瑞香说出这样的话,便是一场对自己的心的漫长折磨,她也根本没有恨瑞香,仍旧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来看。是啊,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现在又要失去从小看到大的另一个孩子,一个真正爱着自己孩子,也爱着瑞香的人,怎么能够不觉得痛苦,又怎么可能非要瑞香自我折磨呢?

    她痛苦难当,抱着瑞香,就像是抱着曾经年纪轻轻就离开自己,再也不能见面的那个孩子。

    瑞香就这样在家里住了下来。他总觉得自己是被皇帝吓成了惊弓之鸟,好像即使在自己家里也能时时刻刻地冒出来一个低眉顺眼平平无奇的人来传消息,说九郎在某处等他见面。

    但其实一次都没有,瑞香只是莫名的不安,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好像皇帝不突如其来地出现,反倒叫他难以接受。十几天就这样过去,他终究是没有神出鬼没过,瑞香也渐渐恢复了在家里起居的习惯,只是多了早晚为堂姐祈福默诵经文的时间。

    十几天后,皇后崩逝,停灵宫中,天下举哀。各王公大臣内外命妇,便各司其职地动了起来。瑞香早就做好了准备,以国夫人的身份入宫哭灵守丧。他对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置若罔闻,但眼泪也很快流干。毕竟天天跪灵,到了时候就得烧纸哭丧,谁也没有这么多眼泪,真的伤心的人哭不到一天,就会昏厥甚至大病。

    皇帝免了皇后之母举哀,将她送回家养病。丧礼也办的很是隆重盛大。瑞香心里很明白,堂姐是作为皇后进宫的,如今当然也要作为皇后死去,她不是为了死后哀荣,只是这短短一生就这样过去,她必须得到自己十年来殚精竭虑,努力经营换来的应有的待遇。

    瑞香略觉欣慰,再被皇帝悄然派人召见的时候,便不声不响地跟着那人离去。到现在他也到了必须见一见皇帝的时候。

    【作家想說的話:】

    古早起来节奏就很慢,因为他俩都迟迟不进入状态。

    连载中摸鱼番外,彼此独立

    第316章画堂南畔见,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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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香认得这个皇帝身边的内侍,虽然年纪不大,也不是最受重用的那个李元振,但办事十分可靠,为人也很沉稳。大概是因为最有脸面的李元振是一副瘦长文弱的模样,因此皇帝身旁的年轻内侍都是一副文质彬彬,或者温和从容的模样,虽然恪守礼仪,颇有分寸,却很少有油腻奸猾之感。

    当然,瑞香眼看着就是未来的皇后,他们就算有深藏不露的奸猾一面,也绝不会直白地流露给他看。身为皇帝身旁最亲近的人,这些内侍的地位并不高,也一向为读书人,权臣勋贵所不齿,然而,他们却是最了解皇帝平日偏好,习惯的人。若是不涉职权,他们未必看得明白什么朝廷大事,可是拿捏皇帝对于后宫的态度,却是再厉害也没有的。

    正因为从没有过瑞香这样能叫皇帝在意的人,所以怠慢谁,给谁看脸色拿捏他们,这种事都不可能轮到瑞香。

    瑞香初进宫的时候还只是皇后的堂弟,自然知道不能小看这些人的道理,双方彼此都忌惮礼遇,相处的还算不错。因为是熟人,瑞香便轻易地离开了暂时休息的侧殿,跟着他绕过回廊,越走越远。

    年轻内侍话并不多,只肯定了他的猜测,说是皇帝有请,便再也不泄露什么消息,只介绍了几句沿路的景致,为丧礼而安排的事物,好让瑞香安心——皇后丧仪虽然也写在国家典仪之中,是一件大事,但会不会被怠慢,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瑞香忍不住想,就像是皇帝当年,他的母亲虽然是皇后,还留下了唯一的嫡子,但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宫闱迷案,死后根本就是草草埋葬,一如庶人。

    而这内侍的好意,他也很是感激,作为亲人,能够知道更多安排的细节,能够知道这场堂姐看重的葬礼盛大隆重,总算是对还活着的人的安慰。

    瑞香知道,这内侍是揣度着皇帝的态度,自己的心情说出这番话的,因此也很给面子,在他指点着这一路经过的建筑,见到的事物时,也很能领会这是在指路,好让自己有些印象,知道被带到了什么地方,便很给面子地强打精神,配合地点头。

    皇帝在宫中,习惯停留的地方有好几处。和前代帝王不同,他不住长生殿,而住在更方便接见群臣,发布政令的紫宸殿。除此之外,纳凉消暑,取暖避寒,赏景幽居,都各有去处。

    瑞香从前去过几次紫宸殿,但这次显然不是去往紫宸殿的。他也不多问什么,只静静跟着这个内侍绕到僻静处,便被请上轿辇,一路上虽然可以撩起销金纱帘向外看,但瑞香自己却是兴致缺缺。他在宫里住过一段日子,并不觉得路过的景致陌生,又因为连日举哀颇为疲惫,就连内心都觉得麻木,实在没有什么好奇心。

    好在轿辇里还放置了提神醒脑的熏香,凉茶等物,甚至还有一个不大的冰盆,瑞香心中滋味复杂,却也承认这很体贴周到,身周燥热和心中烦闷一扫而空,难得觉得十分轻松,什么都不想地发着呆,直到轿辇落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更不知道走到了哪里,但看着眼前殿宇上的匾额,瑞香略觉意外:“清暑殿?”

    这是皇帝那位荒唐残暴的兄长在位的时候大兴土木修建出的宫殿之一,起纳凉闲居之用。因造价昂贵耗费民夫极多而闻名天下,自然也是他的一项罪证。只是终究是民脂民膏建造而成,皇帝登基后并未学项羽一把火烧掉,只是这个曾经扬名天下的宫殿也就这样渐渐消失在众人眼中。

    不过如今盛夏已至,瑞香只微微一愣,就觉得皇帝在这里也没什么值得意外的。

    李元振已经守候多时,此时便恰到好处地从里面迎接:“卫国夫人到了,请随奴婢来。”

    瑞香每次听到这个称呼都觉得浑身不舒服,可又不能否认,便叫了一声李大监,默默随他入内。李元振显然更位高权重,面对瑞香时不见谄媚,只有恰到好处的善意流露,说话同样是极有分寸的:“夫人出宫已有一段日子,又逢皇后娘娘丧礼,陛下知道夫人必然为之伤心,且大安殿那里人多喧嚣,恐怕夫人不能休息,所以才命奴婢们请您过来,歇息一二,说说话。”

    他的话说的很好听,落在瑞香耳中却没有激起多少反应,只换来浮于表面的勉强微笑。瑞香来的时候就很清楚他们会说什么,因此表现地麻木而冷淡,一点多余的反应都没有。

    李元振也没有办法,他不敢大肆为皇帝说话,因为他很清楚被裹挟着顺从的瑞香并不是皇帝想要的,甚至冷眼旁观的话,他甚至觉得皇帝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瑞香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李元振是最不可能质疑或者看轻的,因此更不会暗中记恨,或者觉得受到冷遇,只一如既往地将他送到殿内水晶帘前,便笑着示意瑞香自己走进去。

    上一任皇帝留下来的果然是好东西,这水晶帘用成千上万颗晶莹剔透,纯净无色,望之如冬日冰珠,但却形态各异,大小不同的水晶珠串成,疏密有致,精巧华贵,美丽非凡,只是看一眼便觉得有一阵清凉之气拂过双眼,伴随殿内数个巨大冰鉴上雕刻着仙山月宫的冰块滴滴答答融化淌水,一进入其内人身上的暑气便彻底散去,只有一股愉悦的沁凉。

    瑞香迟疑片刻,抬手拂开碰撞出悦耳声响的水晶帘幕进入了殿内。

    水晶帘虽美,但其实无法阻隔视线,瑞香在外面的时候就看见皇帝正姿态随意地斜倚在宽大的桌案后,不知道在做什么。但知道了他在哪儿,瑞香便不用特意去寻找他的位置,进来后便见了礼。

    皇帝的桌案上很凌乱,横斜地摆着很多黄麻纸,应该都是奏章,笔墨纸砚,笔架笔洗等物都摆在一侧,另一侧则堆着许多卷起来的信纸,看上去确实和那年轻内侍说的一样,近日来皇帝忙于朝政。

    因为皇后葬礼,所以皇帝按习惯辍朝,但这并不代表应该做的事情会变少。皇帝每日还是会到灵前焚香,但瑞香并没有碰上过,因为他来的时间并不一定,而未婚之人按理是要提前回避的。

    瑞香总要遵循这个礼节,何况他自己心里也有躲避的意思,若非今日皇帝专门叫人来把他带走,瑞香甚至愿意整个哭灵的过程中都不要看到他。就算心中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瑞香也并不是那么坚强,有机会逃避,他总是愿意躲开的。

    皇帝在他被李元振带进来的时候就听见了动静,并没让他多礼,仍旧斜倚在案后,很快扫了他一眼,就叫他坐下。

    大概此处只做消暑之用,很少招待臣子勋贵,因此坐席不多,瑞香在皇帝左手下第一个坐席上端坐下来,便又听见水晶帘动,一行宫人鱼贯而入。皇帝信手捏起一张黄麻纸,头也不抬地说:“你脸色憔悴了很多,这段日子也辛苦了吧?喏,新摘的樱桃,还有茶点,吃点,歇会儿,再回去。”

    哭灵并不是全天所有人都在一起没完没了的哭,而是内外命妇轮班,最要紧的是一早一晚,所有人都要在场。其他时候,虽然也没有人会十分偷懒,但歇息一二还是可以的,饮水吃食,都是轮替着来的。

    瑞香就更不用提,宫里最不缺有眼色的人,外命妇中也几乎全都知道他将来要做皇后,没有人会难为他,就算有人生出什么不好的心思,瑞香也发觉自己得到了许多暗中的照顾与保护,在这宫里只要皇帝有意,他想出事都难。

    不过想要如何舒适惬意,自然也是不可能的。尤其如今天气越来越热,从早到晚耗在宫里,颇为艰苦,瑞香心情又不佳,自然形容憔悴,精神萎靡,虽不至于面有菜色,但还是能被皇帝一眼看出。

    瑞香没什么胃口,又早出晚归的辛苦,身心俱疲地哭灵,这些天吃下去的东西都不多,此刻见了面前不多时琳琅满目的茶点果子,也是恹恹的提不起精神。可他也知道这个时候的樱桃有多珍贵——如今市面上还不到卖樱桃的时候,就算是宫中这东西也不会多,换言之这是皇帝自己份额内的樱桃。

    他受到皇帝的偏袒,照顾已经很多,此时为一盘樱桃坚辞不受,不能叫谦逊谨慎,只能叫虚伪。何况毕竟是一番好意,瑞香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已经接受了做皇后的命运,不给皇帝面子对他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

    何况这些小节上的拒绝,也不能叫做坚贞如铁。

    瑞香便谢了一声,勉强地用樱桃蘸拌了蜜糖的酥酪吃。樱桃呈水晶样剔透晶莹的红黄色,酸甜可口,蘸着糖酥酪更好吃。瑞香吃了几个,忽然觉得胃口大开,他顿时有些窘迫,不是因为觉得饿了失礼,而是被皇帝看透了自己料定了自己,又这样照顾着自己,叫他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如果他一味的强迫,或者仍旧和瑞香那天在月下某一瞬间的恍惚中认为的那样,孤高冷漠,看透了一切明白所有人却无动于衷,瑞香也能够拥有极其坚硬的态度。然而面对这种被看透后给予的细腻温柔,瑞香就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态度面对。

    坦然接受后,难道心中就能不起涟漪?冷酷拒绝,又有什么意义呢,毕竟他已经接受了后位。随之而来的,就好像是一场已经知道会多么狂暴的风雨中,站在挡雨的屋檐下嗅到的,同样避开风雨的一朵花香。

    他准备好了面对风雨,却没想过会首先接过花香。

    对堂姐,他肯定是不会这样的吧?瑞香心中五味杂陈,思绪纷乱。他注意到了皇帝身上是一套往日不会穿的浅色素服,心神更加恍惚。这样算是尊重堂姐的葬礼了吧?可是对于一个曾经鲜活过,如今却死去的女子,仅仅是一场隆重的葬礼,还算是庄严却显然并不伤心的态度,就够了吗?

    然而仅仅考虑感情,甚至只是自己的感情,就是对的吗?

    瑞香觉得混乱而苦涩,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去想。而皇帝似乎并不介意他在侧,自在随性地歇了一会,便提笔批复奏章,又写了几封短信,不等瑞香吃完桌上精致的小点心,他便又暂告一段落,亲手整理了桌案,这才叫人分门别类地收好,给自己拿来一盘樱桃和酥酪,又问瑞香:“想不想吃槐叶冷淘?这个天吃热的实在没有胃口,太凉又怕你脾胃受不了……让他们给你做汤饼吧。把冰鉴再撤下去两个。”

    虽然一开始是打算询问瑞香的意见,但显然皇帝后来就已经全部安排妥当。瑞香进殿时间一长,也觉得殿内冰放的有点多,身上发寒。但因为茶是温热的,而且他知道皇帝体热,从来不怕冷,倒春寒的时候见他穿的衣服和平时也没有区别,此刻自然也就不好开口。

    说到底,瑞香还不能在皇帝面前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求,闲适自在。

    而殿内的冰山已经是半融化,宫人们正进来要替换新的,瑞香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神态发生了变化叫皇帝察觉,总之,新的冰山也没有换,反倒撤下去两个冰鉴。

    瑞香喃喃道了声谢,一个相貌柔美,举止优雅的宫人带着一张羊绒毯到他身边:“才撤了冰鉴,夫人若是还觉得有点冷,请盖着这个吧。”

    瑞香一愣,下意识去看皇帝,便见到他眼神柔和,看自己倒像是看什么脆弱可怜的小东西,心头就像是被烫了一下,他立刻垂下眼,接过那张毯子。冷是有点冷的,而瑞香也知道此处必不可能有自己能穿的衣服,所以将毯子围在了身上。

    皇帝并不对他这副显得更娇小可爱的模样表达什么看法,只是又吩咐道:“给他再来一盘樱桃吃。”

    瑞香低着头捏着毯子织金的边,觉得自己就连谢恩,都显得那么生硬疏远,似乎一点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正因为皇帝有这样体贴的好,所以才叫他的头脑更乱,更不知道应该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什么是自己应该做的事。

    【作家想說的話:】

    下章结婚。

    连载中摸鱼番外,彼此独立

    第317章画堂南畔见,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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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的葬礼后,万家的宠遇依旧,瑞香在除服前过得还算轻松,除服后便立刻被册立为皇后,婚期则定在了一年后。

    对皇帝成婚而言,一年也不过勉强够用来准备而已。只是其中的瑞香需要准备的只有熟悉大婚礼仪,宫中规矩,听从自从被册封后便围绕在身边的内廷官教导自己如何做一个皇后。

    他虽然未曾离开万家,但却感到身边的事物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虽然还是可以见到家人,但生活就此忙碌辛劳起来,随心所欲那更是不可能的。瑞香觉得很不自在,很不轻松,但却没表现出任何反对,甚至内心趋于麻木地忍受这种准备。

    为了容纳他这个已经只缺一个婚礼的未来皇后,家中破土动工,将他单独放在了新开辟的院子里,被宫廷内官,侍卫层层保护起来,人人已经待他如皇后。虽然瑞香觉得辛苦而难以适应,但其实这些教导他的人态度都足够和缓,也绝对不会勉强他,很多时候甚至觑着他的态度,一再改变原本的打算,也根本不去约束瑞香学习,对万家人的拜访也从来不做阻拦。

    瑞香心里很清楚,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最终会成为皇后,这些人教导自己一时,将来自己就成了他们的主人,为难自己是极其不智的事。甚至如果他有点刁钻的要求,有点不合常理的事要他们帮忙,或者掩藏,他们也一定会很卖力。毕竟能和未来的皇后搭上关系,这机会可不多,若能趁着这时候在他心里留下个好印象,将来自然前途无量。

    他都知道,只是莫名的提不起劲来,对一切也就抱着听之任之的态度,落在身边这群新人眼里,自然就是一种随和,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彼此相处的倒也和睦。

    这一年间,瑞香是没有再入宫的,但也不是全然没有见过皇帝——他只是备嫁,并不是完全不能出门,也不知道皇帝是怎么做到的,然而每逢节庆瑞香被身边人劝着出去走走散散心的时候,都能看到出宫来会面的皇帝。

    他房里添了很多零碎的小东西,有狰狞凶恶,色彩艳丽鲜明的傩戏面具,也有中秋上元元宵等日的花灯,端午节的五色丝绳,有很浓重雄黄味的一个正适合抱在怀里的布老虎——虎虽然不是五毒之一,但无疑在端午节时经常出现,雄黄就更是驱虫辟邪的东西。

    瑞香不得不收,虽然心中暗暗怀疑皇帝把自己当成孩子对待,拿回来后身边的人很是殷勤地将布老虎放在他的卧房里,然而瑞香没有半日就被雄黄味给熏得头痛,临睡的时候一躺下就觉得那味道更加浓烈,只好叫人拿出去,放在库房里才能安枕。

    至于这几次会面,无疑都是匆忙的。皇帝虽然可以任性,不参加什么五凤楼前的各项活动,但说到底他并不是什么闲人,就算不愿意过节,也还有无数应尽的责任等待,见一见瑞香,说两句话,陪他逛一逛,就已经是很周到的未婚夫。

    即使是在瑞香同龄人之间,这也算是知情识趣,有心的表现。那些小玩意儿,在瑞香眼里也远比送来的合乎身份,为自己将来的新婚准备的华贵之物更符合心意,更用心。

    虽然他并不是小孩子了,那些东西只是玩玩而已,绝不会爱不释手,惊喜非常。

    然而,他也一样发现,在与自己走在街头,坐在酒肆,像是任何一对年轻且出身不错的未婚夫妻一样相处的时候,皇帝看上去似乎很愉悦,也很轻松,以至于总会做出一些失礼之举,比如捏捏他的脸,拉着他的手带着他走,而身边的人对此根本就是视若无睹,甚至皇帝带来的人还会特意给他们留下亲近的空间,绝不可能打断这种事。

    最过分的一次,大概是七夕,瑞香已经知道,身边的人一旦开始怂恿自己出门,就必然是收到了皇帝那边的示意。可是他毕竟不是什么安于闭门不出的性子,再说往后想要自如的出门更不可能。有前几次例子,瑞香对于在外面碰到皇帝,即便知道是他处心积虑的安排,却也不像是从前那么紧张抵触。

    皇帝毕竟总是很忙,就算抽空见他一面,却也相处不了多久。对瑞香来说,将来总要和他朝夕相处,等真正做了夫妻再去习惯,那种生涩和恐慌也是可想而知。如今在人群里见上一面,说几句话,其实在他感受要比在宫里深夜幽会正当也安全得多。

    只是七夕向来牵扯许多未婚女郎的懵懂心事,瑞香对这样的日子要和皇帝相会,心中还是很迟疑的。但他已经压抑沉寂了太久,没有犹豫多久,便有一种不管不顾的冲动,让他忍不住去想:就算去见一面,那又如何呢?就算不忍了,又能怎么样?总是这样循规蹈矩的话,简直连自己也无法忍受了。

    总之,他就这样出了门,被熟门熟路地带到了早预订了位置的酒肆,迎上了二楼清雅且安静的雅间里。皇帝赫然坐在屏风之后。

    瑞香虽然心里想的是豁出去了也没什么,然而看到皇帝时仍旧忍不住迁怒,或者说以如今形状,根本不是迁怒,而是对正主含怨,表现的格外冷淡,一言不发,不远不近,甚至连招呼也没打。

    这自然是很失礼的,但皇帝身边服侍的都是近人,对此视若无睹地就下去了,而瑞香身边的人似乎有些吃惊,又有点害怕的样子,可也知道瑞香越是失礼他们越是不适合说什么,便只得强压了担忧跟着一同退下。

    桌上有两只酒杯,一壶酒,摆着许多点心,果子,有硕大的香瓜,鲜甜的莲子,带着莲蓬一起摆放,硕大的白瓷盘盛着一摞碧色的莲蓬,旁边还插着一大一小两支开得正好的莲花。皇帝正撕开一个莲蓬,挤出里头的莲子,去掉外面的一层皮,他力气大,这些事做来举重若轻,又用一根细银签剔了里头苦涩的莲心,随手放在一边的小茶盅里,看上去对瑞香突如其来的蛮横无礼根本没有反应。

    瑞香莫名觉得憋闷,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只觉没有一点胃口,气哼哼地坐着一语不发。

    皇帝在他面前,从来表现的都是很柔和的,不以为忤,甚至觉得很可爱地,一面继续剥莲子,一面对他道:“喏,现在的荷花都还是很不错的。朝登凉台上,夕宿兰池里。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

    瑞香冷淡的脸顿时发了红。他知道,这是一首民间广为喜爱的情诗,莲子音同怜子,是很肉麻,很露骨的示爱,而皇帝必然是故意的。可是对于他来说,实在无法回复。

    肃容正告对方不要轻佻么?可是对方在自己面前,轻佻的事并不是没有做过,他从前都没有成功反抗甚至是逃离过,现在都成了未婚夫妻,这种警告又要如何立足?而若是坦然接受,欣然应答……瑞香实在做不出。

    他脸红的样子就像是春冰染上朝霞的绯红,冷淡之外平添一种动人。皇帝不像是他,头也不愿意抬地枯坐,而是坦荡又直白地望着他,剥了小小一茶盅的莲子,就送到了他面前,就像是没说过原先那些话一样自然:“虽然是街上买的东西,但味道是不错的,也很鲜嫩,你尝尝看。这儿还有宫里带出来的桃子,李子,你夜里要是不习惯吃大鱼大肉的东西,吃点鲜果吧。”

    皇帝在外,也不是全然不吃街面上的东西。因为瑞香是注定要进宫的了,万家的长辈们也并不避讳教导给他自己所知的皇帝性情和旧事逸闻,也是为了让他对将来的丈夫有个了解。毕竟做皇后并不容易,且责任重大,婚前还是知道的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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