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刘氏嫁过来这么多年,自然也听说过男人在娶自己之前与其他姑娘的二三事。姜胜当年确实和镇上的方家姑娘好过一段时间,只不过两家都在否认。后来方氏又嫁去了城里做妾,方家不允许旁人诋毁女儿的名声,再加上姜盛成亲后日子过得还算安宁,妻子不生孩子他也没想过休妻,夫妻俩感情深厚,议论此事的人才越来越少。
“你把那么多的银子全部都给了姓方的?”刘氏即便是已经与男人和离,不打算再管他的死活。但听到这事,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怒气。
“我为你生儿育女,那些年生不出儿子,喝了那么多的苦药汤子,整日累死累活照顾你们一家老小,你就这么对我?姜胜,你有没有一点良心?”
虽然周氏只是猜测,也没有亲眼看见姜是拿银子给丁府的方氏,甚至没有看见二人相见。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姜胜的银子十成十是给了那个姓方的。
刘氏又哭又骂,眼看男人垂着头,似乎无动于衷,她越想越气,打也打过,骂也骂过,此时她有些心灰意冷,对这个男人愈发失望,如今唯一的想法就是把自己和哥哥摘出来,不要被这个男人拖累了去。
“银子给了姓方的,你去问姓方的讨回来。快去呀!”
姜胜不动不应,就跟聋了似的。
刘氏怒火冲天:“你把不属于你的银子拿出去接济了别的女人,让我和我的娘家来给你填窟窿,姜胜,你太没有良心了。”
周氏抿了抿唇,劝道:“姜哥,你想想办法吧。我不怕苦不怕累,至于名声……我已经没有名声了,大不了就是一死,但是我们的儿女是无辜的。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就被卷了进来,水珠还那么小,你就真的忍心?”
刘氏也有女儿:“富珠和水珠年纪一般大,你舍得让她们流落到烟花之地被老男人磋磨?”
提及两个孩子的年纪,刘氏心里特别呕,合着姜胜在她面前装作欣喜若狂,转头又和周氏整出了孩子。
姜胜看向面前的一群儿女,到底还是被说动了:“我去试一试。”
何老爷满脸的无所谓,想要为难人的法子多了去,不差追债这一桩。
“那你去吧,我在这里等。等到明儿早上,若是没有看到银票,不管你回不回来,这院子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本老爷全部都会卖掉。还是那话,谁出价高,我就卖给谁。”
愿意出高价钱买人的,肯定都不是什么好东家。
姜胜面色发白,缓缓起身往外走。
然而刘胜却不允许:“万一他跑了怎么办?大老爷,我和妹妹是无辜的,若早知道姜胜是这种人,当初我说什么也不会把妹妹嫁给他……事实上,我妹妹嫁给他这么多年来,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姜胜咬牙:“我会回来的。再怎么没良心,我也不会害自己的儿女。”
“那可不一定。”刘氏和自家哥哥的想法一样,“老爷,你找两个人跟着他。”
“我去吧。”温云起出声,“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神仙人物,居然能让你甘心奉上自己所有的银子,甚至在儿女都要被人威胁着卖掉了也没想过去讨债。”
姜胜哑然。
他想和温云起坐一架马车,温云起还没出声呢,边上的阿宽已经出言阻止:“我家公子的马车是可以躺下睡觉的,你这一身太脏,坐别的马车吧。”
从村里进城,在路上遇上了几家红白喜事,一个多时辰以后,马车停在了城里丁府所在的那条街上。
姜胜即便是想讨回银子,也没打算把事情闹大:“我自己去,你在这里等我……”话说到这儿,对上养子嘲讽的眉眼,他只得改口,“你的马车太华丽了,我不想惊动丁府的主子。你如果想去,那就下来一起走。”
温云起掀开帘子,也不让阿宽跟着,两人往丁府偏门所在的巷子而去。
丁府不算特别富裕,只是家中有一个生意不错的酒楼,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厨艺。在这条街上占了三进院落,看着是特别富贵,但丁府各房子嗣繁茂,又都不肯分家离开。几进院子挤得满满当当,再加上伺候的下人,从上到下百多人。
人多是非就多,几房挤在一起,各有各的心思。姜胜进了巷子后,眼瞅着偏门就在不远处,低声道:“大户人家的妾室不好做……”
温云起打断他:“你说这些,难道是想让我体谅你外头的野女人?”
姜胜哑然。
“大川,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原先我是个吃苦耐劳的闷葫芦,任由你们欺负。你当然希望我一辈子不变。”温云起似笑非笑,“我若不变,你也不会这么倒霉。”
这话算是说到了姜胜的心坎上。
两人走到门口,守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妇人,此时她旁边放着个火炉,上面放着个药罐正熬煮着,手中抓着瓜子在磕,看到二人靠近,她满脸堆笑:“阿牛,又来找你妹妹了?”
温云起乐了:“你什么时候有了妹妹,我竟从来都不知道。”
姜胜又急又怒,低声道:“别乱说话!小心得罪了人。”
“我又不怕。”何府公子出现在此,若是不遮遮掩掩,丁家的家主会亲自前来迎接。
不说以后靠着何府的门路做生意,何府老爷谈事的时候多到丁家酒楼照顾生意,那都不是一笔小钱。
姜胜瞬间就明白了便宜儿子的意思,心头更堵了几分,如往常一般掏出一把铜板送上:“麻烦妹子帮我叫一下彩月。”
温云起好奇问:“这个彩月是方姨娘身边的丫鬟吧?”
他又知道了!
姜胜心头特别堵,想要瞪养子,又没那个胆子。再说,父子之间撕破脸以后,他再管不住姜大川了。
真敢大小声,回头还要被何老爷教训。
不光不敢大声,还要老实回答:“是!”
温云起若有所思:“很聪明啊!府里的人会在意方姨娘平时与什么人来往,却不会过问她身边丫鬟有哪些亲戚。”
彩月来得很快,不到一刻钟,门口就有了反应。
温云起见状,点评道:“你这银子花得值,人家对你的感情也很深,不然,不会跑这么快。”
姜胜心里发苦,内情如何,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会变的,还有啊,这人的年纪稍微大点,就不会如年轻时那般感情用事。方白玉每次见面都问他要银子,他一个乡下小子,哪里受得住?年轻的时候还会想方设法帮她凑,近几年……他一年也来不了几次。
导致两人感情变化的最大原因是姨娘不能私自出府,方白玉做了这么多年的妾,总共回了三次镇上。其中一次没来得及给他送信,两人私底下就见了两次面,还都来去匆匆,门口就有几个下人,即便二人能单独相处,也不敢耽误太久,卿卿我我……更是不敢。
实话说,姜胜如今回头去看,感觉年轻时的自己跟个蠢货似的。事情重来一回。他不敢保证自己还愿意将所有的银子都给她。
其实当年他也有些不舍得,是冲动之下才将银票送了出去,给出去就后悔了,只是年轻人好面子,当时不好意思开口讨回。
后来再想讨,一是张不开嘴,二来,见面的机会也实在少。
若早知道那三百两银子会把自己害到全家都不得安宁,他绝对不会那般大方。
彩月看见姜胜,没有丝毫欢喜之意,眉眼间都是厌烦,她和守门的妇人低声说了几句,这才出了大门,走到了父子俩跟前。
她戒备地看了一眼温云起:“你是谁?”
“债主!”温云起催促,“别遮遮掩掩的,你家主子和他之间的那点事我都知道。”
大户人家的主子,都会有几个心腹,彩月既然能代替方白玉出来与姜胜见面,二人之间的那点事她心里门清。闻言面色微变:“姜哥,你难道是想毁了姨娘?”
温云起不说话了,由着姜胜开口讨债。
姜胜抹了一把脸:“我是实在没办法了。当年我只带了孩子回去,刘氏不是个大度的,对孩子很不好,如今孩子认祖归宗。人家那边找我算账,逼着我还银子……我一个乡下种地的,一年到头看天吃饭,老天爷不赏脸时,连饭都吃不饱。实在是凑不出这么多银子来还给别人,回去让你们姨娘想想办法,对方来头很大,不还上银子和解不了,我们也得罪不起人家。”
彩月知道自家主子从姜胜那里拿了一笔银子,因为在此之前,她有看见过这个男人磕磕绊绊地开口要债,只是主子没有告诉她到底欠了多少。
“行!我回去禀告。”
她如往常这男人开口要债那般随口敷衍。话说完,就要往回走。
姜胜追了一步:“那我站在这里等。”
闻言,彩月一步也挪不动了。
姨娘只能算是半个主子,在这府内有许多双眼睛盯着她,巴不得抓住她的把柄后将其赶出去。
主仆之间,主子日子好过,下人才能不被人欺负。
若是让人知道有个男人在外头等着姨娘……关键两人不是兄妹这种不让人怀疑的关系,甚至还不是亲戚,若是让大爷得知此事,姨娘还能得着好?
彩月顿住脚步回身:“你先回去,姨娘和你之间那么多年的感情,绝对不会赖账。但凡能还上,肯定即刻就托人把银子还给你了……姜哥,你不能站在这儿,会影响姨娘名声!”
温云起噗嗤笑出了声。
两人都望了过来,温云起笑吟吟道:“一个丫鬟口口声声喊你姜哥,她称呼方姨娘时是不是叫姐姐?”
主仆之间,再是情同姐妹。丫鬟也不可能叫主子为姐姐,更不敢以主子的妹妹自居。
所以,彩月称呼姜胜为兄长,那姜胜和方白玉之间,身份已经是不对等了。
姜胜脸色格外难看,他又不傻,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区别。正是因为方白玉的处处疏离,还有彩月每次来见他时眉眼之间的不耐烦,年少时的那种刻骨的爱恋才被一层一层的磨薄了。
彩月面色格外难看,看着面前这个衣着打扮都挺富贵的公子,质问:“你是谁?”
“我是债主啊。我娘拖孤,拿了一笔银子给姓姜的,如果他转头把那些名字给了情妹妹,养肥了方家,害我受了多年的苦。如今我讨债来了。”温云起看着彩月一层层黑下来的脸色,问,“够明白了吗?”
彩月一福身,匆匆而去。
姜胜补充:“我就在这里等,拿不到银子,我不会走。”
彩月脚下顿了顿,跑得更快了。
此时已是下午,秋冬日白天很短。天一层层的黑了下来,而偏门处始终没有动静。
姜胜冷得缩头缩脑,一直不肯离开。
温云起身上裹着披风,又让阿宽找了把躺椅,他悠闲地靠在椅子上摇啊摇。
一个富贵公子就在丁家大门外不远处停留,不进门也不走,很快就传入了丁府主子的耳朵。
丁家大爷亲自前来。
方白玉伺候的就是这位大爷。
“敢问公子在这附近停留可是有事要办?”他眼神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温云起浑身上下,已经弯着的腰又矮了几分,“外头寒冷,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如入府坐会儿?”
温云起笑了笑:“我是无所谓,入不入府,你们问问他吧。”
姜胜看到了丁大爷对养子的客气,心里特别堵,他就是不敢和丁大爷对上,所以才在此躲躲藏藏。
“不……我们就不去了,不麻烦丁东家。”
丁大爷一转眼,看到了阿宽,顿时一脸恍悟,态度又热情了几分,伸手一引:“何公子,请!”
第101章
何老爷对亲儿子那是掏心掏肺,阿宽和阿良原先是他身边最信任的人。……
何老爷对亲儿子那是掏心掏肺,
阿宽和阿良原先是他身边最信任的人。这二人从小一起长大,阿良活泼,阿宽稳重。好不容易接回了亲儿子,
何老爷立刻将阿宽分到了儿子的身边。
与何老爷相熟的人中,许多人都见过阿宽。
丁大爷也是看到了阿宽的存在后才笃定了面前年轻人的身份,他就说嘛,
这一身穿戴至少百两起,
那就不是一般人家能养得起的富贵公子,
他从小在酒楼里迎来送往,
却从来没在城里见过这位,
原以为是外地来的富贵公子。没想到,竟是何老爷的独子。
眼看面前的公子不起身,丁大爷不恼,
还更加热情:“何老爷与在下也算相熟,公子真不必见外,外头风大,公子先去府里坐一坐吧。”
姜胜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万分不愿意进去,养子如今恨他入骨,
想方设法的给他添堵。万一入府后养子对着丁大爷说了实话……他绝对要倒霉。
“不不不,
我们在这儿等人,一会儿就走。”
口中说着一会儿就走,姜胜心里却不太乐观,彩月一去不回,方白玉这些年在府里是个什么处境,
他也听其哭诉过。当然了,方白玉有可能在对他撒谎,
但一个妾室,处境再好也好不到哪儿去。
姜胜往这里一站,对方白玉就是莫大的威胁,但凡她有办法,也不会磨蹭这么久还不送银子出来。
今儿多半拿不到银子,凭着姜大川如今对他紧逼不舍的态度,很可能真的会在丁大爷面前把所有的事情戳穿。
“你等你的,让何公子进府去避会儿风。”丁大爷看出来二人之间不大和睦,加上姜胜一身布衣,浑身是土,脸上还有伤。
若是这个中年人真的得何公子看重,这一身应该早就换下来了才对。
“何公子,请吧。”
温云起起身,笑吟吟道:“盛情难却,那何某就却之不恭,麻烦丁东家了。”
丁大爷是所有人默认的少东家,但头上父亲还在,他不搭理姜胜口中东家的称呼,是知道如这种穷人的言语传不到父亲耳中。但是何公子不一样,说不定哪天就到了丁家酒楼,与父亲见上面了。
“不不不,在下还不是东家呢。”
两人一边寒暄,一边从大门进入。
姜胜咬咬牙,追了上去。
与其在这儿等得胆战心惊,还不如亲自守着姜大川,能拦就拦着,拦不住,也能死个明白。
两人到了丁府待客的大堂之内,下人很快送上了茶水和点心。丁大爷难免就要问二人在此等待的缘由,因为二人等待的那处地方距离丁家的偏门最近。
“何公子若是想找人,或者是在那处与谁接头,都可说出来。在下派人去那里等……”
姜胜忽然发现,带着姜大川来此是他做得最蠢的决定。
别说是大户人家了,就是村里的小门小户,突然来了一个陌生人守在自家门口不走,无论换了谁,都会多注意几分。若是守在那里的人和自家相熟,那绝对要去打个招呼,把人请进门说话。
这不,姜大川就被人请进了府门。
普通人跑到别人家门口鬼鬼祟祟,都总要解释一下,不然,很难不被人怀疑。
温云起也是这么想,叹口气:“说来话长啊!我们是在那里等人的。”
丁大爷又不傻,两人守在丁府的偏门,那等的人肯定是在丁府之内。
“何公子想找谁?”
温云起看了一眼姜胜:“我们在那门口都等了两个多时辰,天都黑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你说怎么办?”
姜胜能怎么办?他将头低下去,不敢看丁大爷的神情。
温云起并没有隐瞒,从当年姜大川的生母送孩子开始说起,提及了三百两银子。
丁大爷一开始还满脸含笑,当是听个热闹,后来脸色越来越黑,没想到这把火竟烧到了自己身上,听完过后,再观察了一下面前何公子的神情,确定他不是开玩笑,转头吩咐身边的随从:“去把方姨娘请来。”
姜胜:“……”完了完了!
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
方白玉得知姜胜前来,所有的好心情瞬间消失殆尽,好几次让彩月偷偷去偏门处看看那二人走了没,天越来越黑,她的心越来越慌,但其实并没有多害怕,这城里是有宵禁的,到了时辰,普通百姓不得在街上逗留,否则会被抓入大牢里去,解释不清,还可能还会被入刑。
她以为到了宵禁的时辰,那姓姜的总要离开。从彩月那里得知二人已经不见了,她顿时大喜,刚才一点胃口都没,这会儿压在头上的大山一去,顿觉饥肠辘辘。
饭菜上桌,才喝一口汤,大爷身边的随从就到了。
方白玉以为是大爷有吩咐……这关在后宅的女子,能够得家中的男主子惦记,就没谁敢小瞧了去。她扬起笑脸,看到随从神情时,心头咯噔一声。
“方姨娘,大爷有请,您快些吧。”
言语挺尊重,但神情和语气毫无敬意,满满都是严肃。
方白玉心知出事了,也来不及整理,起身往外院走,到半路时,忍不住上前递上了一个元宝:“大爷找妾身何事?”
随从不接:“您去了就知道了。”
其实他也不太清楚。从何公子的言谈中,这个方姨娘在入府之后还不消停,居然收了爱慕他的男子几百两银子,当时说是借,这么多年却一直不肯还,算算时间都有快二十年了。
方白玉一步踏入大堂,姜胜下意识望了过去,二人目光相对,姜胜率先低下头去。
方白玉很快稳住了神情,缓缓上前对着丁大爷行礼,转身又看向了屋内另一位华服公子,同样行礼。
“贵客登门,妾身实在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