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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当日皇帝过去的时候,成玉已经回光返照。他病得越来越厉害,年前便卧床不起,稀里糊涂,很少说话,更很少闹事,常年幽闭的生活,孤独的心让疾病轻松夺走了他的本质,只留下一具躯壳。

    因为太过熟悉季家人阴暗偏激的这一方面本性,皇帝有时候其实会错觉他已经从身体里死去,消失。成玉并不是温柔驯顺的性格,甚至因为本就一无所有,磨难重重而格外轻易走上极端,假设不曾因病早亡,也很难在岁月中逐渐平和,在幽禁中活过几十年。

    死前回光返照,成玉也只是清醒了一瞬,他的身体实在是太差,油尽灯枯之时看到此生唯一与自己有深切纠葛的人,竟从枕上抬起头,眼中迸出绝望又凶狠的目光。环顾内室后,他又重重跌回去,硕大泪珠滚落,在被皇帝弯腰握住手的那一刻,渐渐消散了最后一缕魂魄。

    或许是早有预兆,也或许是预兆之前就料到了今日,皇帝确实悲哀,却很难觉得悲伤。

    季家人生来尊贵,但也因此有无数骨肉相残,至亲厮杀。他们是有感情的,可是权位在上,感情有时候不值一文。尤其在皇帝身上,感情深厚,与亲手杀死对方并不矛盾。走到今天这一步,难道皇帝所杀的人都该死,被争权夺利殃及的人都不无辜?

    已做了无情无义的事,又何必流虚假无耻的泪?

    他确实怜爱成玉,在能做到的范围内,愿意容让对方,但当年为免地位动摇不肯令他出嫁,生出丝毫动荡,如今已经儿女成行,生活美满,成玉又能占据多少地位呢?

    正因他本是无情的人,所以一时心软就总会令人疑惑。他有感情,但世事变迁,心中最重要的人和事总是一变再变,而他作为皇帝,必要的时候总是习惯了舍弃。

    原非多情,善始善终竟已经算是很难。

    次日在紫宸殿,常朝后留下诸公议事,他顺便将此事告知,君臣间早有定论,宫中贵妃操持,宫外有司主理,此事甚至没有讨论与争执的必要,就这样结束。

    瑞香因有幼子在侧,甚至未曾出席,好在嘉华和太子年长,可以代为致意。他心中知道皇帝没有让自己安慰的意思,于是也避而不提。成玉年轻早夭,诚然是一件值得可惜的事,但因为彼此并不熟悉,瑞香确实并没有多少伤怀。

    叫他安抚丈夫也不是不行,不过他感觉得到,皇帝并不需要。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瑞香已经习惯,皇帝从不认为夫妻之间必须感同身受,步调一致,从不认为妻子爱上自己,就必须恪尽职责,甚至更加卖力,一发将这种感情挥洒在丈夫身外的其余事物上。

    正相反,因为足够了解后宫之人的内心想法,皇帝从不要求瑞香假装。不管是关切嫔妃,慈爱宽和,还是善待庶出子女,多加照拂,瑞香从不需要假装出充沛的感情。他只需履行责任,却无需调动身心,假装十分投入。甚至很多时候,不必他试图假做真情,皇帝就先把他从这些事里摘了出去。

    有贵妃代掌宫务,许多事就可以让他出面,省却瑞香亲力亲为,也免除了许多他不怎么乐意做的琐事。而皇帝时常表现出对他心情的洞明,在成玉这件事上始终未曾让他负担自己的情绪,彼此也都觉得轻松。

    因此成玉丧事后,他发现皇帝已经恢复正常,倒是问了一句:“好了?”

    皇帝看起来多少有点沉静,一手抱着啃自己手的景逸,长长地叹气:“伤心太久就是做戏了,又又何必要?当初既然做了,今日何必否认?要是真想所有人都好好的,至少不是被我害死的,何必算无遗策走到现在?”

    这话太真诚也太坦率,瑞香一时无语,眼看着他试图把手从景逸嘴里拿出来,结果只是让景逸换了只手吃,沉默片刻后才道:“你现在真是一点都不害怕我害怕你。”

    皇帝轻笑:“不错。”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世事向来如此,死者停驻不前,进入冥界,而生者不断忘却,也就抛弃了过去。何况是在宫里,在天家?短暂人生转瞬熄灭,实在是太多了。何况皇帝这两代,亲情早被反复践踏,残存的那一点……也不过如此而已。

    已经第十一年,瑞香早看开了。他变成真正的皇室中人,也亲眼见过太多季家人出口成章,口若悬河,真情实感,涕泗横流,至于他们是不是真心如此,到底在想什么……

    强求真字,往往反而堕入迷雾之中,同一件事也可以有多种意图同时达成,若是愿意领情自然很好,不愿意领情,也不算是错。瑞香看了看皇帝,心想,或许世事就是这么复杂,他没有什么好问的,皇帝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两人便很默契地不再说起成玉的事,瑞香终于看不下去景逸顺流而下的口水,叫人把他抱走,又叫皇帝洗手:“你也是,就随便他乱啃,虽说还没长牙,但看着也难受。”

    瑞香早从嘉华那时候就发现了,孩子小的时候,皇帝对他们做的任何事似乎都能忍耐。小孩子不知轻重,抓到什么都往嘴里塞,口水瀑布般源源不绝,还会拉丝,除了吃手就是吃脚,大声喊叫,猛拍栏杆,抓抱着自己的人的脖颈耳朵,抢父母的发冠发簪,被抱起来便试图往父亲头上爬……

    小孩子虽然弱小,但自己却不自知,甚至有时候力气一点都不小。瑞香即便已经有了六个孩子,熟练且放松,但仍然习惯精细一些,不允许孩子到处乱啃乱吃。

    皇帝则不到无法忍受就全然不管,即便被吃的是自己的手,被扯的是自己的头发。他并不会生气,也并不认为这有什么错。孩子什么都不懂,也只是出于本能,啃就啃了吧。

    在许多事上,皇帝着实擅长忍耐,对于自己的孩子,尤其是瑞香所出,他的耐心更是十足,一面洗手一面摇头:“既然如此你也把宸华放下,叫他们抱走吧,我正好有事要和你说。”

    瑞香若有所觉,挥手叫人把孩子抱走,自己斟出两杯茶静静等候。待伺候皇帝洗手的宫人也退下之后,夫妻二人坐在一起,皇帝沉吟片刻,开门见山:“贵妃手掌宫权日久,如此下去于局势无益。我欲开礼选,择良家子入宫,正好可以挑一两个备选。”

    此事瑞香记得,当年贵妃入宫后不久,皇帝便曾有过承诺,不会去碰。到了这个时候,瑞香第一时间担忧的倒不是他会食言,或者惊讶于他对贵妃的猜忌与安排,而是微微蹙眉,叹气:“贤妃不会也……当年说他不能活过十年,可如今看来,不是也……”

    菖蒲身体也不好,随着年龄增长,逐渐更加虚弱,但因为有景星,日子充实愉悦,因此倒也看不出什么。长久生病的人,有时候缠绵病榻却不会轻易辞世。而皇帝一直将他作为制衡监察贵妃的人看待,所以此时提起要备选之人,应该是贤妃确实……

    果然是一个多事之秋。

    皇帝从翡翠盘里摸了一颗深紫酸甜的葡萄,剥皮塞进他嘴里,蹙眉:“不好说,御医现在是什么都不敢说了,但他……确实是该早做打算。礼选并非易事,也未必能有合适的人,再拖下去若有不祥,到时根本来不及。”

    瑞香吐出葡萄核,放进茶盅里,仍然蹙眉:“贵妃多年未有不敬,萧家与他久有嫌隙,将来未必……”

    话一出口,他就明白了,未必这种话,对皇帝来说没有安慰的作用。他不会寄望于一个人的良心或者本性多年不改,更不会指望别人自己约束自己,与其让他们自觉地做贤妃,不若不给他们做贤妃之外的其他机会。

    瑞香轻叹一声,想起景星:“二郎纯孝,对贤妃甚为敬爱,万一贤妃果真……真不知道他要怎么办。陛下对他可有安排?”

    皇帝慢慢剥着另一颗葡萄的皮,凝视着逐渐展露的碧玉般的果肉,道:“陈才人久在贤妃宫中,二人实为母子,待之后……可以让他来照顾。男孩子,早日搬离母亲身边不碍什么事,再大一点,就从薛家选取贤淑温柔的王妃,成家立业,你实在不必过于担忧。”

    这样也算善始善终。

    贤妃和景星是善始善终的一对母子,陈才人作为生母,也能够照顾他一段时日,日后景星也可以孝顺关怀,而薛家因皇考零落成泥,因贤妃一转颓势,若子孙后辈争气,却也不难出头。

    瑞香多少理解了皇帝的意思,转而提起贵妃:“如此却也算各得其所,善始善终,毕竟贵妃也是入侍多年,陛下想必对他也有安排吧?”

    皇帝却先说起似乎无关的话:“早些年,我确实执着于善始善终,大约是实在想不通,做皇帝的何必过分刻薄,斤斤计较,无情彻骨,分明有些事不算难。所以做许多事,都想要强求一个结果。也或许当年心里没底,但却知道想要成就一番截然不同的功业应该做什么。现在或许是年纪上来了,人也想通了,不比从前一意苛求。看他运气的好坏吧。”

    瑞香总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但确实是不打算对贵妃做什么特别留情的安排。本朝妃嫔若是无出,皇帝身后便会被送到宫外落发出家,从此青灯古佛,比起恩养宫中来,自然差了不止一星半点。作为皇后,瑞香自然不可能有此命运,但想一想也觉得不会舒服。

    他和贵妃无冤无仇,多年相处下来还算和睦,想象不出对方落发出家的模样。但想想贵妃年纪不算太大,自己尚且没有放弃生个女儿的心愿,贵妃未尝不能留下。

    就算受君妊孕不大容易,但贵妃的运气……享人间富贵,运气怎么都不能说差。

    他见皇帝确实一副看开了的样子,也就不再追问什么,跟着剥了一会葡萄,堆满一只小碗,心思忽然转到礼选之事上。危机感么,说实话并没有太多,丈夫的感情和心,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到了这个年纪,这个地步,皇帝早没有耐心,也没有余力去和年轻鲜嫩的美人从头培养一段感情,或者说,在皇帝心里感情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别说一心一意的爱慕,就算天上神仙青眼,瑞香也很怀疑皇帝会不会受宠若惊昏头昏脑地投入进去。

    对方说到底是无情的人,旁人的心情,感情对他来说,就算知道也可以全然忽略。而十年前……瑞香也不只是一个贤淑端庄的皇后,甚至可以说,在某些时候,他固执,叛逆,凶狠,不留余地。

    当年瑞香担忧的也不过是年华老去,不再能够让皇帝感到床笫间的欢愉,或者相处时的悦目。但现在瑞香忽然想通一件事:“你近来总是很奇怪,在含寿宫时说什么生死之事,你……”

    眼见他人无法逃离死亡,而自己也逐渐年华老去,不再像是年轻时那样气势凌人,满心能够扭转落日,让太阳重新挂在中天的自傲,虽然仍旧无情,可却开始害怕,死亡会降临到无法承受的某一人身上。

    现在可以仅仅只是悲哀惆怅,叹息伤怀,可是真到了瑞香的身上,那他该怎么办呢?

    甚至仅仅是想到时光在每个人的身上都不容情,衰老势不可挡,残余的时间似乎已经所剩无多……所以才不再执着,所以才不遵循什么奇怪的帝王方略,而忽然看开了吧?

    瑞香静静看着自己的丈夫,忽然想,他还真是没有变,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仍然让自己觉得爱他太不容易,时常觉得疼痛,可……如果能永生永世爱下去就太好了。

    只有死亡无可违逆,必将来到每个人的身上,瑞香算是随分从时,从没想过永生的人,但还是觉得这真的是太残忍了。让一个深谙死亡,失去,孤独的人,担惊受怕地等待着最终的宣判,等待着自己会不会鸳鸯失伴,回到孤独。

    更何况皇帝从不是一个盲目乐观,忽视悲剧可能的人。

    瑞香静静坐在他对面,忍住没有流泪:“这不是还在你身边吗?”

    此刻他是真的希望,世上真的有烛龙,斩龙足嚼龙肉,就可以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爱者不死,爱者不哭。

    【作家想說的話:】

    虽然似乎以现代人的感情观来说,过于冷酷和可怕,但是确实,其实现代人也差不多。不是至亲至爱之人,死亡也就那么回事。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但其实亲戚没多久也接受了。活人就是不断抛弃死人,甚至活人有一部分都在不断死去。

    感觉菠萝已经正式进入怕死怕老怕老婆死怕老婆老的中年人阶段。按照常理来说下一步就是求佛问道炼丹念经求长生。(真的没有内涵哪个老年吃仙丹受害者哈哈哈哈)但是他不会因为他不信,因为他家祖传小龙屠老龙,怎么会有不死的帝王呢?所以生死真的是太无情了,人越是感觉到极限,就越是容易承认自己也做不了太多吧。

    正文

    第171章170,花鸟使携入花鸟,螽斯羽宜尔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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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中选人,多是八月,但瑞香生辰就在八月,那一月都得忙碌千秋节,因此根本腾不出空来,所以要礼选的消息传出来没多久,众人也就知道时间被定在了次年四月。

    倒也挺好,春暖花开。

    比起前代帝王,当今的后宫人数不算多,自然,也不能算少。但本朝重视后妃出身,宫中如今出身高门的也就一后三妃,说起来总是不够体面。原先宫中众人已经习惯如今局面,虽然心中也恍惚地觉得迟早要进新人——皇帝尚且身强力健,后宫嫔妃却已逐渐年老色衰,来些新鲜青嫩的美人也在情理之中,但因为天长日久不进新人,他们也渐渐失去了警惕,顿觉措手不及。

    算来皇后入宫已逾十年,宫中多数人的资历和他也是相差仿佛,乍然听闻要进新人这种事,众人便忙忙聚到皇后宫中,试图打探一番情况——礼选者并非搜集出身清白的民间美人,而是选取官宦人家品貌兼优,质素过人的适龄子女,分量更重一些。

    如今皇帝后宫中,也很有些人身份不够高贵,而一场雨后贤妃已经病倒,他的情况该知道的也差不多都知道了,眼看又要腾出来一个位置,谁知道会不会有人步贵妃和淑妃后尘呢?

    想起这种事,多少令人心中苦涩。

    瑞香虽心中有数,对皇帝的心思也有几分把握,可这些话他不能说出来,面对众人时便格外多了几分耐心:“这不是还有大半年么?”

    众人倒也不反驳,只是心中戚戚然,各有所思。

    贵妃从未得宠过,但他对皇帝虽不是要死要活的炽烈,终究也有几分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想到自己的花期就这样空洞地度过,还要眼看着新人入侍得宠,用鲜艳明媚的美色把自己取代掉,便倍感凄凉与惶然,心中酸涩。

    淑妃生了孩子便多了几分成熟,又显得丰腴一些,宠爱明显下滑,好在他有孩子,不仅不觉得多寂寞,甚至觉得生活更充实——皇帝最宠爱他的时候,也不可能如孩子般日日夜夜陪着他,填补他内心的需求。

    贤妃病势渐沉,今日也并未前来,妙音看一眼他空出来的位置,心中暗暗叹息一声。算来妙音已经快二十八岁,在这个年代岂止是做母亲的年纪,稍微快一些,已经要准备着做祖母了。他生福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身体受了损伤,虽然用尽上好药材,又有瑞香照应,算是补养得奢侈,可无论身体还是容色都不如从前,早不想得宠的事,见瑞香神情态度从容,便也放下心来,只等众人散尽自己再留下,看看瑞香是否需要陪伴。

    他把自己看得清楚明白,有福华这个女儿已经满足,莫说本也不奢望亓玉,就算有那想法,也没有那个胆子,拼命再怀一个。这宫中论及宠爱,与帝王的情分,又有谁能与皇后相比?妙音倒不在乎自己的地位被挑衅,他区区一介艳奴,位至九嫔之首,诞育公主,这辈子已经值了。若非运气好,他凭什么走到今天?

    而皇后却不同,妙音还是很有几分担心的。

    他下首的罗真也是默默不语。若论幸运,罗真也并不差,两度妊孕,龙凤双全,平民之身获宠之后荣及家人,若说原先的罗真是懵懂惶恐,现在便是庆幸。得了好处,就该小心谨慎地守住。两个孩子还小,自己已经再无升迁的可能,未来一目了然,罗真退避的心思已经足够明显,甚至都不怎么关心要进新人的事。

    只要孩子还在,他又会缺了什么?如今这宫中别说争斗,连波澜都少见,既然都没有纷争,安分守己就足够好好生活。

    其实要说,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宫中众人对彼此的性情,未来已经足够了解,之所以紧张于新人,某种程度上还是担忧会扰乱了这一池静水。但想想看,这本也是自己无法决定的事,于是在瑞香这里闲话半晌,便又纷纷告辞。

    因时间还早,现在宫中需要准备的不过是先决定在何处安排入宫参选的众人,又怎么选阅。毕竟是本朝第一次选拔淑女,充实掖庭,也算国之大事。前面两个帝王后宫人数倒是众多,但正因为多,有些事不能拿来借鉴。

    瑞香虽然接受了此事,但着实没有多么热切,见妙音留下,便叫人安排茶点和他说话,顺理成章把此事丢开——礼选关系重大,瑞香不出席可以,但却不能丝毫不过问。这毕竟是皇后职权中十分重要的一部分,他若是不插手,难免不够名正言顺。

    已经注定发生的事,一味回避只会丧失主动权,反倒引发矛盾变乱,还不如自己忍一忍,经手一番。

    妙音看他虽有些情绪低落,但也还算平静,便干脆不提此事,和瑞香闲言碎语聊了许久,又留下用了一顿膳,趁有余兴,便一个奏琴,一个鼓瑟,高高兴兴玩了半天。

    黄昏时分皇帝回来,见到他们两人只露出一点惊讶,妙音便再奏了一曲,就起身告辞。他本就技艺精湛, 近年又安闲自在,心情舒畅,于舞乐上的造诣便更高,皇帝与瑞香都是懂得赏评的人,纷纷赞扬几句。

    因妙音与皇后之间颇有几分情谊,皇帝对他一向也多几分宽厚,吩咐人赐一张琴给他,又加以厚赐。有他开头,瑞香就叫人开了自己的私库,赠曲谱与一些小女孩用得到的衣料,首饰等物。

    对妙音来说,给福华东西比给他自己更欢喜。

    妙音倒没有料到来一趟还有如此收获,含笑谢恩,识趣地告辞而去。

    暮色渐沉,宫人鱼贯而入,点燃墙壁上的琉璃莲花灯盏,又到帝后近前点燃灯烛,瑞香叫女官送走妙音,自己则倚在皇帝怀中,静默片刻,轻声笑起来:“新人尚未入宫,一池静水就已经被搅乱,你还真是……不说别人,就连我,虽然也不是不信你,可心中已经想把你抢走,再也坐不住了……”

    他并非不相信皇帝的话。以帝王之尊,若是无意,根本不必说出那种承诺,而一旦说出,若是不能守诺,大概也无颜再见妻子。但……正如树欲静而风不止,就算相信他,瑞香也清楚这是对两人感情的一个考验。

    皇帝是后宫妃嫔的君主,但也是他们的丈夫,忠诚也好,爱慕也罢,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瑞香固然是最名正言顺,能够独占恩宠的那个,却也不能阻止旁人觊觎他。

    如何度过这大半年,如何让后宫重新变成一池静水,如何从相信,到真正走完这一生,再无被背叛的可能,不必面对反复无常的人生,真是一个大难题。

    瑞香双手抱着皇帝的腰坐在他怀里,深有一种把自己埋进对方肌肤之下,身体之内的渴望。他闭上眼,把自己的呼吸融进皇帝耳畔,轻声低语:“怎么办,我觉得一生一世好像不够了,你对我好一辈子,我仍然觉得你欠了我的,我……我……”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剧烈地颤抖起来。虽然不需要同情,虽然也并不觉得自己没有获得回报,虽然旁人比不了自己,可瑞香还是觉得自己并不能轻易甘心。

    皇帝抱着他,摸摸他的头,忽然想起很多命途多舛,结局悲惨的凤子龙孙都曾经发过誓,愿来世不入帝王家,愿莫为有情之物。生来尊贵固然很好,可其中也并非没有不足为人道的辛酸。

    他从不后悔自己的每一个选择,但也同样明白瑞香的耿耿于怀。来世瑞香还愿意嫁入天家为皇后吗?他想如果仍然与自己在一起,或许瑞香还是会愿意的,哪怕他知道这条路永远都不会容易。那么为了瑞香,他愿意不再生于帝王家吗?

    从前他以为自己永远不能接受不为帝王的其他可能,然而……

    皇帝轻叹一声,将瑞香搂得更紧。

    要进新人这事在宫中表面上喧嚷几天,就沉淀了下去,但实际上此后一丝一毫动静,比如清扫殿宇,比如安排女官仆婢等事,无不在宫中迅速传播。瑞香知道皇帝有意卸去贵妃手中的宫权,因此决定此次礼选若是顺利,贤妃身子也还可以,便交付三妃共理。

    旁人或许还看不出来,但贤妃何其老辣,虽然病中精神短,但只听皇帝近日倒是多眷顾贵妃几分,便立刻看出其中端倪,到年下隆冬,竟硬是起了身,虽然虚弱几分,得格外照顾,但毕竟已经能出席宴会,自然能够参与礼选。

    瑞香也看过他的脉案,听过御医禀报,知道他今冬若是能够好转,这一年怎么也能挨过去。久病之人就是这样,如果能过得去冬天,也就不大可能春天去世。

    贤妃一向是皇帝一把好用的刀,一个忠贞燃烧的下属。瑞香正因太清楚两人的纠葛,一时间竟除了感佩,还有几分惺惺相惜,殊途同归的伤怀,便格外舍得给贤妃拨了许多珍贵的药材。

    毕竟也是病歪歪过了这么多年的,贤妃能爬起来为皇帝分忧,瑞香还是很希望他能多活几年。不管是怜悯二皇子,还是敬佩菖蒲,若真的早早离世,终究是太过残忍。

    年后,贵妃与皇后一前一后传出喜信。

    皇帝对前者也有几分惊讶,大概是确实觉得贵妃运气不错,对后者便有几分心虚,向被留在长生殿,已经半个多月没回去的瑞香解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瑞香双手护着还没显怀的小腹,横了他一眼,其实并不怎么生气:“算了,生着生着就习惯了。”

    因为先前已经说好小女儿随缘,又担忧瑞香刚生了双生子没有多久,再度妊孕会损及身体,皇帝平日确实说得上小心,不是射在后穴便是射在外面或者瑞香的嘴里。为此瑞香被弄哭好多次,更被欺负得委屈巴巴,现在居然又怀上了……

    就连皇后生母,庆国夫人入宫时也颇有些惊奇:“你这一点也没有随我,倒是随了你外祖母。”

    万夫人生育虽多,但却没有双生子,瑞香生了两对龙凤胎,这等运气确实更像他的外祖母。细细问过瑞香身子已经差不多调养过来,只是这次孕中更要注意补养,万夫人便嘱咐一番要好好照顾身体,千万不能落下病根之类的话,又叹息一声:“其实,你这个时候怀上也是一件好事。”

    瑞香明白她的意思,笑了笑:“阿娘,我知道的,不过你也不必多担忧我。陛下对我不会因为新人而有所改变,这个孩子来得意外,陛下还觉得对不起我呢。”

    万夫人横了他一眼:“你没有这样觉得吧?”

    瑞香笑得更轻松:“我怎么会这样想?我不嫌自己孩子多,何况若不是我和陛下感情深厚,又怎么会一个接一个生产?再说,能借着有孕躲过礼选,我轻松还来不及。”

    作为皇后说出这种话总归是不大合适的,但万夫人也没有多评论什么,只是又提起贵妃:“贵妃如今也有孕了,你还是应当注意的。若是他有权又有子……”

    这话终究不适合说得太明白,而瑞香也早知道她会提起此事,便也轻声道:“我知道,陛下心里也有数,此次礼选之所以重视官家子女,便是因为有意取代贵妃。怎么说也是一辈子的缘分,他有了孩子,至少不至于落到青灯古佛的兰笙31地步,也是一件好事。”

    青灯古佛指的自然是皇帝身后事,万夫人忍不住啧了一声,示意瑞香不可继续说下去。瑞香知道她是觉得自己想到丈夫死后之事还宣之于口不够谨慎,心里想的却是皇帝能安排任何一人在他死后该如何生活,却断然狠不下心安排自己。

    瑞香也从未想过那一天会如何到来,他心中总有一种决绝之意,难以让自己独活。

    不过这种话不必说给逐渐老迈的母亲听,所以瑞香什么都没说。因万夫人已经年老,皇帝又不肯放瑞香回长生殿,再叫她留在宫里等待瑞香生产显然是不行的,于是万夫人只是进宫频繁了些。

    直到四月初新人应选入宫,瑞香始终留在长生殿未曾离开,自然也因有孕而将选秀之责下放给了三妃。为了在宫中营造出一种皇后这一胎略有不适不能出席礼选,但却不至于太过不适叫人猜测瑞香怀孕惊险,皇帝真是费了一番功夫。

    他受不了形似诅咒的传言发展可能。

    而贵妃此时此刻,也早对皇帝的安排有所预感,礼选时便颇为尊重淑妃与贤妃的意见,私下里又对淑妃传授了些许经验——他已经三十才怀上第一个孩子,原先甚至已经绝望,现在自然是把孩子看得最重,与此相比宫权已经不算什么。

    何况他向来没有违逆皇帝的想法,既然猜到他的意图,那么不管心里怎么想,是否有复杂滋味,终究还是配合的。淑妃原先或许有几分讶异,但慢慢也看出了皇帝的安排,贵妃的倾向,默然无语地接过了重担。

    【作家想說的話:】

    菠萝:这回真的是意外怀孕……就是说很担心老婆以至于有点神经质,对后宫头条的消息把控到了一种疑神疑鬼的地步。香香倒还好啦,就是说天天被日怎么可能不怀孕呢……

    正文

    第172章171,报喜讯驸马入宫,忆缠绵皇后羞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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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中形势并不复杂,新入宫等待选阅的众人没怎么费力便将明面上的事打探清楚。皇后长宠不衰,诞育了超过一半的皇嗣,长子入储,亲手抚养的大公主也已经出嫁,金瓯永固不说,如今再度怀孕甚至是在长生殿养胎。

    就因为孕中不适,皇后便不再插手礼选,而命贵妃,淑妃,贤妃三人共理。也就是说,他们的命运差不多是掌控在这三人手中。贵妃掌握宫权数年,如今又终于有妊,在新人眼中便不如淑妃卖力。而贤妃又体弱,勉强支持起来,也没人敢于劳动他。

    换言之,因贵妃珍重自身,贤妃身体虚弱,礼选中话语权最大的便是这位淑妃。若有人有心钻营一二,寻淑妃的门道或许是最轻松的。但淑妃出身将门,行事干脆利落,偏偏与文官也好,门阀也好,总是风格不同,丝毫没有趁着自己实际上主理的机会排除异己,挑选附从者的意思。

    新人入宫后,几乎就是被晾了起来,直到殿选前,他们是没有机会面见皇帝的,更不可能随意走动,离开安排自己的宫院。淑妃就事论事,按部就班,贵妃和贤妃二人不过是走个过场,轮番赏赐罢了。

    都是世代清华门第所出的儿女,虽然上头似乎并不重视,但任谁也知道此时此刻身旁多得是窥伺的眼睛,因找不到关系,无人回护的缘故,万一行差踏错,可就再没有第二次机会。因此,他们之间倒也安静。

    虽然有些交好交恶的事,但也不过寻常,好也不过多说几句话,坏也不过口角一两句,倒是没有大冲突。

    淑妃早从皇帝那里得到了此次礼选的标准:端庄大气,肃穆雍容,于是便命人多加查看众人品性,为人处世的能力。他猜到此次礼选留下的人不会多,因此前几轮筛选便十分严苛,动不动便是个送还回家的下场。但因为终究过了初选,在宫里住过,送还回家倒也不至于失了脸面——到底都是国朝臣子子女,初选就不给过也太苛刻。

    如此层层筛选,不等殿选宫苑便已经半空。淑妃也松了一口气,整理出自己观察下来的名册,往长生殿送了一份。帝后同起同卧,这份名册分开送显然没有意义,皇后虽不插手礼选之事,但仍然拥有一言决定去留的权力,淑妃并无私心,也到时候给他看看了。

    瑞香打开卷轴细细观览的同时,皇帝正在前头偏殿召见御医。他手里拿着个小小的锦盒,如临大敌般皱眉看着里头的数粒丸药:“你这药可保万全?”

    天气和煦,虽然温暖,却并不炎热,御医却满头满脸的汗,埋着头跪在下面,浑身止不住地战栗:“这、这臣不敢妄言,只是说此药男子坚持服用半月,便可以渐渐不能令女子有妊,只是世间之事并无万全,若要彻底杜绝,便难免损伤肌体,臣、臣实在不敢为之!便是女子绝嗣之药,也多为虎狼之药,虽然服用可以肯定再也不能生育,却也损伤身体大半,甚至伤及寿数,臣、臣不敢……”

    到底是匪夷所思的要求,十分大胆的药物,御医说到一半,便语无伦次起来,到最后根本不肯再说下去,连连叩首不已。

    皇帝见状,便也知道世上没有万全之法,又要不损身体,又要立竿见影,绝无错漏,到底是强求。他轻叹一声,安抚御医几句,又肃容告诉他不得外泄此事,便叫他出去了。

    停顿片刻,皇帝扣上了手中的锦盒,想了想,藏在暗格之中。他倒是不怕有人潜进自己殿中拿到此药又认出来是什么,只是不愿被瑞香发现。这药其实他早就对御医提出了要求,但自古以来都只有让女子绝育的,哪有人敢做令皇帝绝育的药?

    不提从来都是多子多福,尤其皇家,儿子总是不够用的,就说万一这药有什么不可预料的副作用,损及龙体或者干脆坏了皇帝床笫之间那点能力,谁能承担得起皇帝降罪?

    对皇帝的身子下手,不仅需要极高的技艺,还得有极高的胆量。就算并无问题,若是皇帝后来又后悔了,第一个遭罪的岂不是当初配药的御医?

    何况当年皇帝心中总有几分执念,想和瑞香生一个聪明可爱的女儿,始终未曾放弃希望,用了药,也就等于是彻底放弃这个念想。早些年两个人都还年轻,皇帝愿意等一等,现在皇帝却渐渐觉得自己开始走向中年,越发不想强求。一来年岁渐渐上来,二来瑞香屡次怀孕生产,说是顺遂,但也并不轻松。他也是知道的,年纪越大生产越是沉重的负累,再让瑞香生下去,他实在是受不了,于是便催着御医做出这种药丸来。

    只需要服食半个月,就等若是不必再让瑞香为生育受苦,御医为此怕得发抖,皇帝不催硬是不出结果,皇帝却不犹豫,自己倒了盏温水,先把第一天的分量吞下去,转身去后面找瑞香。

    他回来的时候瑞香正在打开的支摘窗下坐着发呆,面前正是淑妃吴倬云送来的那份名册。暮春天气和暖,桌案上一个土陶瓶里插满了丰美茂盛的金黄色野牡丹,新鲜,张扬,热烈,纯粹,瑞香望着花发呆,良久,慢吞吞打了个哈欠。

    这名册其实没有什么好看的,只记录了众人出身和一些简单的评语,在宫里生活重要的就是规行矩步,端庄持重。不过淑妃也是费了心思观察的,这份意见还是有可参考处,瑞香只是不想用功。

    暖风裹挟着金粉般的阳光,和复苏繁茂的草木气息,瑞香喝了半杯金银花水,拈起一块糕点看了看,又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就听见宫人纷纷见礼,提示皇帝的到来。

    他有了身孕,这段时间就格外倦怠懒惰,又早已不怎么行礼,便仍旧坐在原地,看着皇帝过来,目光在自己面前的名册上看了看,就坐下来,先问:“困了?”

    瑞香把那块柔柔绿色,颇具春日气息的艾草豆沙糕递给他,掩口打了个哈欠:“刚起来,真的不能再睡了,就是暖风熏得人骨头都软了,也打不起精神来。”

    刚醒来就是这样,又困倦又绵软。皇帝也不强求,接过那块糕点吃了,又摸摸他的腰:“感觉如何?”

    共同抚育了这么几个孩子,皇帝对产育之事也很熟悉。瑞香怀孕才一个多月,除了困倦之外,还应该在胃口上有些许变化才对。瑞香却摇摇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你陪我说会话吧。”

    这回怀孕距离上一次也有大半年,虽然说皇帝觉得仓促,但其实已经调养许久。生产这回事毕竟重大,御医也不敢大包大揽承诺必然不会有意外,毕竟瑞香也已经年过三十,虽然这个年纪仍然大把人在生孩子,但也应该谨慎起来。

    皇帝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瑞香忙碌礼选之事,现在自然更不可能让他劳心劳力,干脆把人一直留在长生殿。这些年他们两人时不时就要黏在一起同进同出,宫中倒也习惯,只新人间有些波澜,不过并没有人会把尚未确定会否入宫的这些少年人的想法当回事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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