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给温筱筱挑个合适的郎君,是为她日后的衣食无忧幸福安稳铺路。那支持温筱筱自己闯出一片天地,怎么就不算是给她铺上一条更宽敞的路呢?
他跟女婿都是朝臣,自然知道做官有权的好处,这样的好处,可以给儿子给孙子甚至给侄子,怎么就不能给女儿给孙女给外孙女呢?
魏国公在这方面的想法并不古板守旧,当初武秀站在朝堂上,还是他率先表态支持的,要不然武秀刚才也不会连宫门都不出,还不是怕他拉着她提起往昔旧事。
温筱筱眼睛亮起来,双手抱住魏国公的手臂,亲昵的挨着,“我就知道外公疼我。”
他们说这些的时候,温大娘子只是含笑听着,得知女儿真有入学的机会,眼眶才微微泛红湿润,抬手将温筱筱招过来,剥了荔枝喂她。
温大娘子满目骄傲,柔声道:“我女儿就该如明珠耀眼,而不是放在盒子里关着藏着。”
“既然这样,”魏国公看向忠义侯,“付见山就不要考虑了,褚休那边,也不想了。”
有了别的路,就不需要在一条路上冒险。
忠义侯点头,见魏国公起身,忙放下茶盏,“我送您。”
他摆手示意妻女留在院里就行,自己送魏国公出门。
“筱筱不愧是您跟夫人教出来的好孩子,这般言论,天下女子有几人敢想,”忠义侯感慨,“只是就怕女子求学这条路过于艰辛,我倒是不怕她吃不下这个苦,只是实在心疼她。”
魏国公点头,“是啊,摆着清闲享福的路不走,非要走最难的路,不过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该她吃的苦就让她去吃吧。”
魏国公抬手拍拍忠义侯的手臂,“就像你我,咱们脚下的这条路就不苦吗?放下手里兵权当个清闲散官不好吗,但这能是说放下就放下的?”
他笑着,双手搭在身前腹部,“她有自己的主意就让她去试试,指不定闯出点什么,最差的结果无非就是跟现在一样,坐在家里等着咱们给她挑个好夫婿了。”
忠义侯眉头拧紧,“可是父亲……”
魏国公抬手打断他,“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说你我现在都是权势最盛的时候,不趁现在选个好的慢慢培养,日后权势一日不如一日,筱筱会沦落到嫁个条件差的。”
“可锦衣啊,要是看重你我权势或是畏惧你我权势的人,他娶了筱筱日后当真会真心对她?等你我老了手里没权了,他会如何待筱筱?”
就像忠义侯刚才话里提到的褚休。
他那意思魏国公同为男人实在是太懂了。他想说的不就是褚休跟他媳妇才成亲不到半年吗,跟权势利益比起来,半年的感情能有多深?
可褚休那样的人,得了会元都会站出来鸣不公,他这样的性子岂会为了所谓权势塌腰低头?
国公府跟侯府为了个褚休用尽阴损法子,值得?
说不定捞鱼的时候反被鱼虚晃一枪折了自己的腰,就像现在的废太子一样。
魏国公觉得,要是褚休真为了权势抛弃发妻,那才是真的可怕。这样的人将来得势后,谁敢保证他不会为了更高的高枝抛弃现在的妻子家庭?
“与其这般,还不如放手让筱筱自己去闯,爹有本事外公有本事,都比不上她自己有本事,人活一世终究要靠自己而非他人。”
“我当初选你,不止因为家国,也因为你的品行,”魏国公上马车前,语重心长的跟萧锦衣说,“忠义二字的封号是你立足的关键,你可不能忘了。”
忠义侯立马低头,“父亲说得对,我竟因为筱筱的事情糊涂了,险些迷失本心误了两家。”
魏国公上马车离开,忠义侯站在后门门口目送,等马车走远了才收回目光。
跟视线一并收回的还有脸上愧疚忏悔的神色。
老国公刚才说了那么多,有句话说得特别对,靠别人终究不如靠自己。
他转身进院,下人抬手关院门。
巷子远处传来说话的动静:
“我就说嘛,路大夫医术了得,喝完药这个月就好受很多,回头你跟我们一起去排队看诊得了。”
“我又没有毛病,不需要看。”
“不行,要看。”
“听见没有,念念说你不、行要去看病。‘不行’这个毛病可不小,你不能讳疾忌医啊。”
“……她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是你非要曲解她话里的意思。”
“你也知道什么叫曲解啊小景~”
“……”
声音越来越近,门缝越来越小。
忠义侯扭身朝后看,猜出来说话的是褚休裴景,可能还有褚休他那发妻。
毕竟是刚才说话时还提到的人,忠义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三个身影从他家后门外经过,门缝窄窄,匆匆一瞥,忠义侯看见三人中间那抹亮眼的浅青色衣裙,对方抬脚往前脚步未停,连带着容貌身形都跟着虚晃着模糊起来看不真切。
尽管如此,这股熟悉的感觉依旧让忠义侯心脏一紧,下意识抬手拦住下人,自己走到门板前,手搭在门上。
他那过世的妻子柳氏,容貌清丽气质不俗,不爱浓艳布料,衣服向来就喜欢这类颜色。
褚休发妻的身形,模糊起来,竟有几分像她。
忠义侯说不出胸口什么感受,搭在门板上的手都是抖的,明明想外看清楚一探究竟,但却没有半分勇气跟力气拉开门朝外瞧。
直到那声音走远了,几乎要出了巷子,他才悄悄拉开门朝外看。
对方被褚休双手从后面揽着腰,褚休整个人几乎都虚压着趴在她背上。两人同手同脚走路,黏糊的恨不得变成一个人。
被他一身枣红色衣服遮挡着,忠义侯只能看见个浅青色的裙边,什么都看不出来。
忠义侯,“……”
青天白日的,亲亲我我成何体统!
这样肆意张扬不守礼不拘小节的圆滑人,还不如付见山好把控呢。
忠义侯猛地关上门,沉着脸走了。
身后轻微的动静传到褚休耳朵里,褚休这才松开怀里被她搂着的于念,侧眸朝后看了眼。
于念跟裴景也跟着望过来。
裴景疑惑,“怎么了?”
褚休笑着挑眉,“刚才那门没关严实,谁知道大门大户里头养了什么吓人的东西,万一借着门缝窜出来吓着念念怎么办。”
她只是敏锐的察觉到有人在看她们。是谁倒是不清楚,对方在看谁她也分不清。
于念双手握着褚休的手臂,躲在她旁边,虽害怕但好奇,只露出一双水润的眼睛往后看。
褚休伸手遮住于念的眼睛,“别看别看,可能不是好东西,回头脏了眼睛。”
于念听话的闭上眼,巴掌大的小脸埋在褚休掌心里,“不看,不看。”
裴景笑,跨步过来挡在于念身后,“念念不怕,我跟褚休保护你。”
她瞪褚休,粗声说,“我就说坐马车出来,你非说我娇贵。”
褚休后悔的摸鼻子,“茶铺就在街对面,今个天好出来走走吹吹风多舒服。”
荔枝是好东西,可吃多了属实上火,尤其是裴景这种体质一般的,吃完就有反应。
正好街对面是个茶叶铺子,去买点去火的茶叶泡着喝,跟荔枝的火气抵消一二。
至于药铺,是于念这个月来了月事后脸色没那么差了,手脚也不太畏寒,褚休才说路大夫医术极好,让裴景跟她们一起去看看。
到时候于念一人把脉,她们两人说自己的病症,顺带着拿药。
三人从茶叶铺子里买了些干菊花跟其他凉性茶叶。裴景来着月事,只泡菊花茶喝,效果显然不太理想。
可是那荔枝是长公主送的,是珍贵的东西放久了又容易坏,只能尽快吃完。
一院子六个人,换着花样吃,其中就属裴景吃的多。
吃了三天,那筐荔枝可算吃完了,同时这天,殿试放榜。
。
所有贡士跟那天进宫考试时一样齐聚宫门口。
殿试的放榜可不止一纸公文,还有盛大的传胪大典。
“褚兄,裴……兄?”李礼好奇的凑头看裴景,目光主要落在他嘴角起的燎泡上,皱眉担忧,“裴兄因殿试名次一事,竟上火至此?”
裴景抬手用袖筒遮挡,红着耳朵含糊点头,“是有些。”
褚休双手抱胸在旁边看热闹,“你是不知道小景,可着急了呢。”
急得怕荔枝吃不完坏了,浪费长公主送来的三筐东西。
枇杷樱桃可以送人,荔枝意义不同,自然不能外送,只能自己吃。
吃完第二天嘴边就起了一圈燎泡。
裴景睨褚休,“……”
褚休咧开完好无损的嘴,笑出八颗白牙。
好在她们三人月事今日也就彻底走干净了,多少能喝些茶跟药去去火气。
只是今日进宫可能要见到长公主,裴景头都不敢抬,出门前还在考虑戴帷帽跟用脂粉遮掩的可能。
李礼宽慰裴景,“不碍事,左右都不会落榜了,裴兄放宽心才是。”
殿试没有落榜之说,今日所有贡士都穿着体面光鲜,脸上也都是喜气。
巳时,钟楼里响起三道钟声,声音沉缓悠长。天地间寂静一片,唯有钟声悠荡。
钟声刚止,号角声起,宫门大开,包括上次殿试时紧闭的中门。
御林军开道,公公宫女们簪花引路,引所有贡士们到太和殿。
大殿前,皇上仪仗早就摆好,大殿屋檐下,太常寺的乐人们恭敬立于乐器之后,静待传胪仪式开始。
文武百官分两列站齐,皇子们站在空空的龙椅两侧。
三百名贡士面北背南,朝着龙椅,站在大殿正前方,以春榜名次排序,随后叫到的才出列往前走。
鸿胪寺官高声道:“贡士已到,恭迎皇上。”
号角声起,大殿檐下乐起,文武百官行礼,齐声道:“恭迎皇上。”
大殿西边,皇上抬脚缓步过来,身后一左一右站着长公主武秀以及翰林院龚大学士。
皇上坐下,众人起身。
“都到了?”皇上问。
鸿胪寺官,“都到了。”
皇上,“那开始吧。”
“传胪大典开始——”
鸿胪寺官会从三甲开始读名,每个名字读三遍,所有念到名字的贡士出列,由公公引着站在御道边。
很多人这辈子是第二次进皇宫,甚至可能是第一次或是此生唯一一次见皇上,这般肃穆威严的环境下,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眼睛更不敢乱看。
要是名字只念一遍,晃神时可能听不清或是错过。
所以传唱的声音从大殿上一道接着一道传下来,共重复三遍,好些贡士都听完了第三遍,才确认喊的是自己的名字,然后慌乱出列。
褚休认识的人不多,但名字都记得清清楚楚,春榜上排名比较靠前的陈艾,可能受春榜一事影响,这次只在三甲。
付见山二甲第一名,赐进士出身,为传胪。
等他出列,原本三百人的贡士队伍,只剩三人。
春榜会元褚休,榜二李礼,榜五裴景。
三人一列,唯有裴景跟李礼之间隔开些距离。
一甲共三名,第一名为状元,第二名为榜眼,第三名为探花。
文武群臣的目光朝最后三人看过去。
其余二甲三甲也悄悄扭头望身后看。
五月天气极好,巳时中的太阳光芒大盛照耀下来,恍惚间,天地间的光辉似乎只落在那三人身上,让人心生羡煞移不开视线。
鸿胪寺官音调更沉更缓更肃穆:
“乙巳年五月三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
褚休呼吸发紧,垂眸看着脚下的石板,只觉得天地间安安静静,唯有声音自天上而来,落在她头上耳边。
“第一甲第一名褚休,引出班就御道左站——”
来引褚休的是李公公。
褚休恍惚回神,颔首行礼,提着衣摆上前。
那身上到皇上下到群臣都听闻过的枣红色衣袍,今日在阳光下,随着褚休走动衣袖轻摆,耀眼的如同大红色,鲜艳张扬,生机勃勃。
微风扬起她脑后同色系的发带,鼓动她的宽袍,少年迎风而立,肩背挺拔,不卑不亢,让人眼前一亮。
“第二名李礼,引出班就道右稍后站——”
李礼抬头朝前看,激动的想笑,但脸皮绷紧到笑不出来,唯有心脏扑通跳动鼓动耳膜,他学褚休,提衣摆往前走。
和褚休满身少年意气不同,身着蓝衣的李礼更为沉稳老道,跟褚休是截然不同的气质,如打磨过的棱角,是肉眼可见的圆滑。
三百人只剩一人,裴景。
裴景安静站着,垂着长睫,静静等自己的名次。
可能被嘴角的燎泡分了心神,紧张忐忑之余她还能抽空分神想着自己的脸现在不太好看,而长公主就站在殿上……
“第三名裴景,引出班就御道左又稍后站——”
裴景深呼吸,尽量收起下巴,抬脚往前。
阳光下,少年如玉,锦衣白袍,文静内敛的气势如同白纸又如璞玉,干净的不染杂尘。
这等气质相貌满腹才学,点为探花,实至名归。
所有进士以及同进士都已归位。
乐止,鸿胪寺官转身朝向大殿,“叩谢吾皇,传胪礼毕。”
所有官员及其进士行叩拜大礼。
“礼部负责安排游街,随后的琼林宴,”皇上扭头看长公主,“你先去,我随后就到。”
武秀垂眸,“是。”
传胪之后就是琼林宴,到时候礼部会将新科进士们各自的籍贯、三代等情况记录下来,做成文件档案保存在礼部跟翰林院,方便以后升迁下放调任时查调。
除了这个是正事外,琼林宴主要是进士们的庆功宴。
此宴一别,二甲跟三甲会重新考核筛选,一甲另有安排。琼林宴算是他们告别学子身份的正式一宴了。
皇上起身带着仪仗离开,武秀垂眸朝下看。
褚休正在跟李礼说话,两人脸上的喜色都很明显,唯有被他俩夹在中间的裴景,始终低着头,脸都没抬起来过。
武秀,“散了。”
众人,“是。”
礼部安排了红绸花跟三匹雪白的高头大马,这边大典散了,那边就引着一甲三人从御道往外走。
顺着御道是大开的中门,从这条路往前看,看到的并非仅是一条路一道门,还有大姜的天下。
李礼激动的手都在抖,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这哪里是御道,这分明是文人的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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