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褚休,“……”裴景,“……”
院里沉默了一瞬,于念望了眼褚休,眨巴两下眼睛,原本就沉默的人越发沉默了。
这规矩也不是颜秀才率先提出来的,毕竟书院里也有这条,女子不得入院。
裴景皱眉问,“为何,您女儿不也是女子?”
话脱口而出,说完她惊觉这话有冒犯颜秀才女儿的意思,连忙低头赔礼,懊恼开口,“抱歉,是我失礼了,我不是特意提起令爱。”
颜秀才看了看裴景,又扭头望着褚休,直白的问,“你媳妇是哑巴还是聋哑?”
褚休也直白的回,“她是不能说话,但不是自娘胎里带来的,所以不聋只哑。”
颜秀才这才对裴景说,“你瞧,没什么不能提的。我闺女跟他媳妇一样,都只是自身身体出了点毛病,又不是从牢里放出来的杀人犯,更不是得了那染人的花柳病,有什么是不能大大方方说出来的?
颜秀才,”拜师求学跟寻医治病没区别,得直面自己的毛病才能对症下药慢慢医好。遮遮掩掩,耽误的不是旁人,而是她自己这个病人。”
颜秀才看于念,“你只哑不聋,这话也该好好听听记在心里。”
于念顿了顿,望向褚休。
褚休笑着问颜秀才,“您能说出这话,便不是那种觉得女子不该念书的人,那您不教女子是何原因?”
颜秀才躺回去,“我这儿是自家小院,可不是大家一起念书的学堂,她一个姑娘家整日在我院里进进出出,旁人会如何想她会如何想我?我老了要脸,我女儿女婿也要脸,我总不能给街坊四邻留下话柄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热闹。”
“如果书院能收女子入学,我倒是可以破格收她为徒。”
而如今现实却是女子不得入学,所以像于念这种有特殊情况的学生想要拜师,门槛又高出一截。
颜秀才望着褚休,“你是举人,我不收她做徒弟,但我可以收你为徒,你跟我学的时候我可以顺带着教教她。”
于念跟裴景立马看向褚休,裴景更是轻声说,“这也是个法子。”
至少于念能跟着学。
褚休则笑着看向颜秀才,“条件呢,举人是我带我媳妇拜师的门槛而已,后面总该还有拜师的条件吧。”
颜秀才,“自然。”
颜秀才伸手一指门外巷口方向:
“你需跪在那里一个时辰让我看看你的诚意,然后正儿八经敬茶认我为师,一年两节中秋过年需携礼来拜我,我女儿是你同门师姐,你待她需敬重,我外孙孙女是你同门师侄,你见他俩应爱护。自然,我做为你师父,该教的定会尽心尽力。”
裴景看了眼褚休,又看颜秀才,“您的条件不过分,拜师就该如此,年礼也是应该的,唯有一条……”
她道:“为何要在巷子口跪一个时辰,不说时间,但就是那巷子口人来人往的,也不是表明诚意的好地方,就在这儿跪面朝您跪不好吗?”
于念也跟着轻轻点头。
外头巷子口紧挨着长街,要是跪在那儿,街上人来人往肯定都会看到,褚休又是举人,县城里那么多人肯定有见过她的,到时候一听说褚举人在跪巷子拜师,肯定过来看热闹。
于念光是想想就摇头退缩,伸手拉着褚休的手皱起眉头。
这师父她不拜也罢,她也不学那手语了。
颜秀才不理会裴景,搭在摇椅上的手指紧握把手,苍老褶皱枯如老树树皮的手背上,青筋蚯蚓般突出。他眼睛只望向褚休,“不能跪这儿,只能跪巷子口,你答不答应。”
“你若是答应,我定当她是我亲闺女般用心教授,让她在这世上,至少有你能听懂她要说什么。”
第37章
“念念,骑我。”(改)
褚休看颜秀才,
跟她比起来,颜秀才似乎更希望她能拜师,可拜师的条件却半分不改。
“褚休……”裴景皱眉迟疑,
她都要怀疑颜秀才是刻意刁难褚休跟于念了。
正常来说拜师的话,在这院子里行个跪拜敬茶礼也就算了,
哪里需要跪一个时辰来考验诚意,尤其是跪在那巷子口被人围观议论。
颜秀才嘴上说着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讨论的人,但他让褚休这么一跪,往后只要褚休有点功名,
旁人都会提起那么一嘴,说他颜秀才是褚休跪了两个时辰才拜到的老师。
他教的人是于念,
却占了褚休那么大的便宜。要知道书院里那么多夫子可都争着想当清河县解元唯一的老师呢,
说出去都有脸面,
旁人更会敬重几分。
这种想法在心底扎根,紧接着反映在裴景的脸色上,
连带着看向颜秀才的眼神都没刚才那么尊敬。
她想喊褚休跟于念回去,
这次拜不了师,
那她就给于念再找一个,找个比颜秀才厉害还比颜秀才条件少的。
于念也看褚休。
她握着褚休的手,
皱眉摇头。
她不学手语也没事。
褚休拍拍于念手背,将她微凉的指尖攥在掌心里,
抬眼再次认真望向颜秀才。
秀才今年真的很老了,年龄跟说书的廖先生比起来不过才年长十岁,但廖先生坐在茶几后面,说书时表情神采飞扬语气抑扬顿挫,
精神十足腰杆笔直,讲到兴起还会握紧折扇站起来比划一二。
反观颜秀才,
六十多岁白了须发,腰更是弯着。
这方小院雅致文气,桌上小炉烧茶,茶味清淡却不劣质,想来是知道裴景今日要来,为了招呼着清河县裴家的小辈跟他同窗,特意将能拿出手的茶叶拿了出来。
裴景自幼含着金汤勺出生,可能察觉不到这些,更不会觉得茶如何,褚休却是穷苦出身,家里大嫂周氏跟媳妇念念又是最维护她脸面跟尊严,所以她多少能懂颜秀才一二。
有些话碍于脸面跟别的说不出口,但都表现在行为里。
他并不难相处也不是爱刁难人的老头,他对于同是读书人的她跟裴景已经以礼相待。
褚休放下茶盏,视线往下刚好落在颜秀才腿上的毯子上。
毛绒毯子上缝补处绣着花,要么是他过世的娘子绣的,要么是他聋哑却手巧的女儿绣的,不管是两者里的谁,都能看出绣花人对颜秀才的那份心。
褚休垂着眼,低头看掌心里于念的手。
这双手底子好,纤细修长,可手背上细看依旧有伤口淡疤,掌心里也有茧子。
她今天带着于念过来,为的是让于念学手语能说话,给于念封闭不能言语的世界寻个出口。
她所言所行为了于念,那颜秀才以举人身份为门槛,以跪巷口为条件,自然也有他不能说的目的跟原因。
褚休深呼吸,握紧于念的手指,抬头看颜秀才,应下他的条件,“好。”
颜秀才愣住,反应过来直接坐起身,望着褚休,“当真?”
褚休,“当真。”
褚休将于念要抬起来的手摁在膝头,笑着望向颜秀才,“为了防止您嫌弃我俩麻烦,反悔当我师父,不如咱们今天就把这师徒关系定下。”
“今日正好逢集街上十里八村人都有,有大家作证,日后您老要是想反悔不教我跟我媳妇,那我可要到街上去闹,让您老面上不好看!”
“还有,既然是拜您为师敬令爱为师姐,那便该让师姐跟您女婿在我拜师的时候同在,我跟念念敬师姐一杯茶,算是厚着脸皮认认这门亲。”
她答应的太快,说话间已经将所有事情安排好。
颜秀才直勾勾的看着褚休,昏花的眼睛渐渐模糊湿润,“那些条件你都愿意?”
褚休一个举人,竟真要跪他为师。
“那有什么不愿意的,天地君亲师皆该跪,您年长有特长,拜您我不亏,”褚休抬起于念的手,笑着说,“您有您的苦心,我也有我的软肋。”
“好好好。”颜秀才缓声连说三个好,他身为褚休要拜的老师,却颤着一双老手,探身给褚休又倒了杯茶。
颜秀才把茶递给褚休,哑声说,“既然你有这份心,那便改成站在巷口拜师吧。外头地脏,冬季天冷衣服难干,莫要弄脏她给你新洗的衣服。”
褚休顿了顿,抬眸看颜秀才,对方竟改了条件,想要替她维持那份所谓的文人体面。
褚休这样的出身又不是裴景,文人的风骨跟傲气对她来说,都没有眼前触手可及的好处实惠。
但她承了颜秀才的这份情,笑着接过茶,“谢您体谅。”
褚休看向裴景,“你在院里坐着等我就行,拜师的人是我不是你,你就别跟着出去露脸抢我风头。”
裴家心高气傲,才不能容忍裴景低头。可褚休不同,她拜师有所求有所得,傻子才不作揖认个师父。
她又侧头看于念,温声说,“你也在这儿等我。”
于念眼睛都红了,想陪褚休一同出去站着。
褚休单手捏了捏于念手指,低声说,“乖。”
茶盏放下,褚休当真说到做到,站起来朝颜秀才拱手鞠躬,然后抬脚出门。
她边往外走边大声喊,“无名书院褚休,今日愿拜颜秀才为师,还请师父答应!”
褚休在巷子口,不妨碍人流车马走动的地方,一甩提着的衣摆,笔直站好拱手作揖。
她这一拜,不止因为于念,也是在颜秀才身上看到曾经熟悉的身影。
褚休记得自家母亲临终前,正如颜秀才这般无助,想给她寻个依靠。
所以她今天拜的不光是颜秀才,还有心底对母亲的那点遗憾。
娘走的时候她还算年幼,如今却已经成家单独起灶,担得起她跟念念的小家了。
经过褚休吆喝,认识的不认识的好奇的路过的,全都以褚休跟巷口为中心围了个半圈,里里外外都是人。
莫说颜秀才的街坊四邻了,就是路过赶集的,都知道褚休要认颜秀才为师。
“这是咱那榜上的解元?”
“听说是呢,叫褚休不是,前段时间有媒人还要去褚家村给他说媳妇,可惜人家刚成了亲。”
“要么说人家是举人呢,都能撩起衣摆拜秀才,将来定是能成大事的人。颜秀才也是命好,得了举人为徒啊。”
“颜秀才女儿女婿回来了。”
颜家姑娘叫颜书书,今年三十五了,模样中规中矩,人也清清瘦瘦,眼尾细细瞧着,虽带有岁月痕迹但眼神清亮温和。她攥着衣裙含笑挤开众人,跟自家丈夫一起快步朝自家院门口走。
目光从门前模样出众的一男一女身上扫过,颜书书就赶紧朝自家看。
院里,她爹坐在摇椅上也不晃动椅子,双手搭着膝盖,眼睛直直盯着前方用来计时的光影,瞧着比外头站着的那个还在意时辰。
颜书书手指叩门弄出动静,见她爹看过来,忙抬手跟她爹比划:
‘这是怎么回事?巷口站着的那个说是来拜您为师的,学什么?’
颜秀才嘴巴张张合合,声音都有些哑,边说边比划给她看,“学手语的。”
‘那您教就是了。’颜书书紧张的不行,她爹考了一辈子才得了个秀才,可想而知举人是多么稀罕的人物。
如今人家跟她们学东西,是她们的福气。
颜秀才顿了顿,眼睛望着自家闺女跟她身后的老实女婿,叹息一声,语气无奈,抬手说,“他非要拜我我也没办法,我说我年纪大了精力不够不能教,但他下了决心就是要拜。”
‘那您怎么不拦着。’颜书书抿唇皱眉险些急的跺脚。她站在门口,眼睛在巷子口跟门内来回,愁的不行。
她爹不是难处的性子,也不会干为难人的事情,怎么在教徒弟上还摆了谱呢。
颜秀才也不分辩,任由女儿说落,“你们先忙你们的,我有我的打算。”
颜书书哪里还有心情去卖豆腐,看看自家丈夫:
‘你去看着摊子,待会儿有事我让人去叫你。’
颜家郎君也老实本分,见家里没事,妻子又推他一把,便抬手比划:
‘行,那你有事让人喊我我再回来。’
颜书书的丈夫是她原本的邻居,家里双亲去世后被她爹领回家,边学磨豆腐的手艺边学手语,等她二十岁后,两人也就顺其自然理所应得的成了夫妻。
这些年两人感情很好,还孕育了一对健康的儿女,如今就在书院里读书。前几年父亲身体康健硬朗时,他也没这般孤僻发愁,可随着年岁增加,他的心思硬生生压弯了他的背,人也变得爱发愁。
颜书书劝不了父亲,又不能自作主张过去扶人家举人起来,只能笑着望向门边站着的两人,抬手往院里做出请的手势。
裴景虽然不懂褚休为什么非颜秀才不可,但依着她对褚休的了解,里头定然有原因。
如今面对颜书书,她摇头摆手,准备再看看。
于念更不愿意进去,靠在门框上,手指挠着木头,眼睛望向褚休的方向。
一个时辰并不漫长,尤其是周边有人围着,褚休站在其中,还听到些家长里短,更懂了颜秀才为何非要她在人前认师。
裴景朝里拱手,“时辰差不多了。”
颜秀才颤颤巍巍站起来,让颜书书将他扶着走出去。
跨过门槛,他佝偻着腰背抬眼往前看,就见褚休一身枣红色衣袍站在冬日暖阳下,整个人沐浴着光,让人移不开眼。
颜秀才蹒跚着走到褚休跟前,“你当真要拜我为师,敬我敬她?”
褚休声音清晰响亮,“自然!”
颜秀才眼睛都湿了,“好、好孩子。”
三人里,唯有颜书书听不到两人在说什么,只能看到褚休朝她拜了一下叫了句什么,吓得她连忙伸手虚扶。
旁边围观的人也都跟着说,“举人拜秀才,倒是难得,往后说不定能成佳话啊。”
“谁说老师必须身份更高,只要有本事也成。”
“就是就是。”
颜秀才笑着看颜书书去扶褚休。
褚休站直了抬眼朝前看,于念还呆愣愣的站在门口不过来,她眨巴眼睛,抬脚往前走的时候,故意踉跄了一下。
“褚休!”
裴景大惊,还没动作,就瞧见原本站在她身边安静等待的于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朝褚休跑了过去,在褚休腿软时扑进褚休怀里,稳稳的用自己,撑住了往前跌的褚休。
裴景顿在原地,抬起来的手慢慢收了回去,“小心”二字也一并吞咽到肚子里。
于念抱着褚休的腰,昂脸看她,眼里全是心疼,红着眼尾看她。
褚休手臂搭在于念肩上,得逞一笑,低声说,“笨念念,被我骗到了吧。”
于念,“……”这人忒气人!
褚休,“这点站算什么,小景知道的,我带头翻墙出去被山长抓住的时候,在校场整整站了三个时辰,最后路都走不了。”
于念,“……”
想说她活该,可又舍不得。
该拜师了。
颜秀才让人把颜书书丈夫叫回来,三人在院里喝了褚休跟于念递过来的茶,算是正式认下褚休这个徒弟。
颜书书这才知道原来褚休是替于念拜的师父。她不由瞪向自己父亲,恼他一眼,然后亲切的拉着于念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