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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它发出高昂而清晰的尖叫,用这种方式在挑衅着猎物。它的爪子死死地扒拉着车门,固定身体,发出锵锵的金属刮擦声。

    我感到头晕目眩,动物应该有这样的智力吗?用工具,学舌,还懂得遮掩自己的脸?它的耐心简直不像是一个动物,面临多次拒绝仍然平静地要求,表现得十足是个正常拥有社交能力的人,原来只是伺机而动,寻求破绽的一个步骤?它到底是怎么学到这些的?

    如果这真的是人的话可能还没有那么令人害怕,模仿人类的动物让我产生了一种无形的压力,铺天盖地的诡异与恐惧感让我的手都在颤抖。

    动物怎么可能这么像人?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智力?它真的只是动物吗?

    我不再去看车窗,只顾着向前开,整辆车被我油门催得嗡嗡发震。狼很快就抓不住车被甩下去了,我一身冷汗,自然也不敢停车,只是一路把油门踩死往前冲。

    大概五分钟之后前面的黑暗就出现了一条裂缝,我犹豫着又往前开了一段,发现那是真的三个蒙古包,一大两小,都亮着灯,旁边还隐约有一个羊圈。

    我立马开足马力向前,在草原的迷雾与黑暗中挣扎这么久,我终于看到了一点点希望。有灯,就说明有人,有人就好办了,我连提着的那口气都松下来了一半。

    过了那个劲之后我才反应过来,无论狼多么诡异,牧民肯定是有办法对付的。他们有些人甚至有土猎枪,这种土枪准头一般,但是威力很强。

    我一路把车开到人家家门口,那个时候我的掌心全部都是湿透了的,停下我就汗津津地按了好几下喇叭,想让里面的人听见接应一下。

    喇叭声传得非常远,在这样安静的夜里,甚至有一种整个草原都能听见的错觉。我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阶段,即便是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都吓得冷汗津津,在倒后镜里的脸简直白得像死人一样,怕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被惊醒。

    我深呼吸,在衣服上蹭蹭自己的手,关掉车内的灯,开始一直盯着门口,期待有人能见到我。

    又过了几分钟,我忍不住再继续按喇叭的时候,那个左手边的小蒙古包门口突然动了一下,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非常轻微地撩开了帐子,对我招了几下手,又迅速缩了回去。

    他的影子我还隐隐约约能透过蒙古包的厚布料看到。我松了口气,想终于他妈的得救了。这个蒙古包里有电有人,旁边的羊圈里还有羊,怎么看都是普通的牧民家庭,狼要能做到这种程度我给他磕头,没啥好挣扎的了,认命吧。

    我又往前开了一点,让自己更靠近小蒙古包。车灯扫过羊圈,羊受惊挪动了一下,黑的白的花的涌动着,让我多看了它们一眼。

    我继续往前贴着走,一点一点缩短距离。路不怎么样,底下大概是有土块。我的车哐当一声,那群羊又躁动不安地咩咩叫了起来。

    蒙古包近在咫尺,我到再也没办法往前开时才停下。我反复看过四周,才敢开门下车。一股混杂着羊粪味、断草味的潮湿气息猛地灌进我的鼻腔,我把车门开到最小,等了半天,等到羊群差不多都安静下来了,才敢溜下车。

    脚一点到地面我就开始狂奔。我和蒙古包的大门之间还有约莫三十米的距离,我拿着手电筒一步当作两步跨,眼睛里只有前面的那扇门。

    眼看着就要到了,我却一脚踩到了一个特别硬的东西,像凸起来的土块或者石头。我心说不好,还没来得及调整,脚腕就被狠狠地挫了一下,疼得我眼泪刷的就飙了出来,整个人直接摔在了地上,手电筒被甩飞出去两三米,转了几圈,刚好对着羊圈。

    我顾不得那么多,爬起来忍着疼继续跑。脚腕大概是扭了,前两步走都走不动,咬牙硬撑着才挪到了手电筒旁边。

    我弯腰捡起手电筒,余光扫了一眼羊圈方向。刚起身准备继续蹦,却又慢慢地停了下来。

    不会吧,我想,看错了吧。

    刚刚那一瞬间,我好像见到羊圈里有一只死鱼一样的眼睛,比人的眼睛好像稍微大一些,灰白色的,正在从篱笆的缝隙中盯着我。

    我可以不理会直接走,但是那只一闪而过的眼睛给我一种很浓烈的不祥的预感,我的第六感告诉我不能就这么过去了,一定要看个清楚到底是什么。

    我僵硬地转了个身,我耳边风呼呼作响,在这里,除了我和这圈羊之外,其他的地方都像是死了一般地安静,整座草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颤抖着把手电筒重新对准羊圈,急促喘气的声音很大,我知道这是我自己发出来的,却总觉得有种不真实感,我想停,也没办法停下来,或者让呼吸轻一点。

    我感觉到心脏不舒服,按了按胸口才去照。这种强光手电筒是户外专用的,空旷的场地中可以照到800米远。我距离羊圈最多是十几米,手电一对,挤在那里的那些羊有几根毛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它们互相挨挤着,下面就是那条缝隙,我看过去,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刚松了口气,脚腕的疼痛就密密麻麻地漫了上来。我正准备转头继续往前挪动,手电筒还未移开,那只眼睛就又出现了!

    灰白色的,圆的,正对着我的这个方向,缓慢地滚动了半圈。

    我差点甩掉手上的手电,刚刚准备继续往蒙古包跑,蒙古包却又被掀起了一角。这次我的手电筒照了过去,我看得极其清楚,刚刚准备出口的“救命”被我狠狠地吞下,差点咬掉了我自己的舌头。

    那个招手的黑影不是人,是一张人皮。

    这张带着头发的人皮不知道被扒下来多久了,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黏在了蒙古包门口的帘子内部。风有时从侧面吹过,帘子的边角晃荡着掀开,晃几下,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影在远远地招手。

    没有风的时候,它的影子投射在布面上,扭动着身躯,等待着客人的光临。

    所以我根本没有看到人,向我招手的影子,就是这张不知道被什么挂在这里的人皮。

    我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只知道转身就跑。我真的从没觉得我自己能跑得那么快过,跑过来可能是三步,回到车上大概只用了一步半。我想要尖叫,但是好像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关车门都砰砰撞了两次才关上,手上的汗太多,根本抓不住把手。

    我拼命倒车,往后一直退。车灯扫到了羊圈,我更是眼前一黑。羊圈底下不只是那一只眼睛,还有至少七八只,全部都是一样的大小,一样的颜色,在黑夜里死死地盯着我。

    我总算明白为什么看起来比人的眼睛大了。

    因为那些是没有皮的尸体,没有眼皮,自然就显得大一些。

    车灯擦过,后面密密麻麻的,还有更多没有皮的尸体,凌乱地散落着。它们带着一种很不新鲜的灰褐色,扭曲地堆叠在一起,一点一点往上放,最后组成了羊群垫脚的土坡。

    这些羊一直站在尸体上。

    它们都看了过来,黑夜里发亮的眼睛密密麻麻的,安静且沉默地注视着新来的客人,反刍着胃里新鲜的血肉。

    我觉得我又要吐了,酸水一股一股往上窜,车一震又差点直接吐出来。我科目二是考了两次的,也没有自己的车,平时开车少坐车多,在这里我进行了我这辈子最流畅的一次倒车出库,我连后视镜都没怎么看,车内的灯也没开,就这样迅速地直接开走了。

    大约开出了十几米,我才看了一眼倒后镜。两点绿色的幽光在镜面上闪了闪。我心说不好,把油门踩到尽头,怕是狼跟着追上来了。

    车在草原上疾驰着,我每开几分钟就往后看一眼。那狼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一直死死地趴在我的后车盖上。幽灵一样的眼睛时不时闪烁一下,看得我心惊胆颤。

    我急刹车两次,都没能甩掉那两点绿光。我的油门都快踩冒烟了,它还是紧紧地贴着我的车,不远也不近,时明时灭。车里的味道非常难闻,我也无力顾及了。

    危急情况激发了我几乎所有能调动的智力。刹车不行,玩个漂移?我也只剩下这两招了,再甩不掉大不了一直挂着,它反正没办法进来……

    那两点幽光又闪烁了一下,突然之间,我好像一下子想明白了什么。

    我意识到为什么我会一直甩不掉那个东西了。

    像是要表示赞许似的,一只手从车后排伸过来,搭在了我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操。

    狼根本不在车外,它在车里。

    最开始去蒙古包的时候我就根本没能甩开它。它一直躲在车顶,我下车,没有锁车门,它就自己打开了车门,钻进了后座,等我回来。

    它现在,就在我身后。

    我猛地一踩刹车,狼刚刚是卧着的,现在立了起来,那张巨大腥臭的嘴巴就从我耳边擦过。我爆发出一声根本不像是我能发出的尖叫,狼踩着我座位的后背板,以此借力,想要窜到前面来。

    我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抄起隔壁的对讲机就往它嘴巴里塞。它直接咬了下去,一阵牙酸的摩擦声,对讲机的零件带着口水掉到了我的裤子上。

    我疯子一样乱打方向盘,一时间疯狂加速,一时间猛踩刹车,车里的装饰物到处乱飞,我的右手手肘护住了脖子,它不好下口,就一直想要往前挤。

    我晃得自己眼冒金星,野兽的腥味和酸臭味在这个小空间里弥漫。这头狼不知道吃了多少人,大得几乎塞满了整个空间。虽然它看似有些优势,但空间狭窄,每次我都抓准了时机在它准备向前的时候踩死刹车,靠惯性把它往前摔,它也没能直接咬断我的喉咙。

    这样几次它也学聪明了,先咬住了驾驶座靠垫,蹬着腿就想先往前爬。

    爪子的声音嘎啦啦在我耳边响,我想要是真爬上来了我今天他妈的死定了,就用尽一切的精力去寻找脱身办法。刚好我觉得护住脖子的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本来想用它扔过去,再不济狠狠地砸它两下,等我摸清楚之后才想起来这是强光手电筒。

    我也不遮脖子了,抄起手电对着狼的眼睛猛照。这种手电直射眼睛是会造成短暂失明的,狼显然被照懵了,动作停了一瞬。

    我看着前面,狠狠地用手电筒砸它的脑袋。但是它就是不松口,动作也只停了一瞬,就又开始更用力地往前爬。

    它知道我在驾驶座,我的脑袋就跟纸皮核桃一样,咬上一口这场战斗就赢了。

    我心里大骂这么执着怎么不去考研考博,为了一口吃的至于吗。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震得好像摩托车马达,我的耳朵也跟着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任何其他的声音了。

    很快它跑到前面来了,我当时的神智已经在高强度的对抗中有些涣散。我用手肘拼死挡着自己,它一口咬到了我的骨头上。

    我疼得喉咙里赫赫作响,眼睛里冒出一堆堆的火星子到处乱闪,然后阵阵发黑。我感觉整条手臂都是温热的,这血流得真是不少,估计就这样交代了。

    我的身体凭借着最后的反抗本能踩了加速,准备狠狠地刹车,看看能不能再把它掀起来多活几秒。

    但我还没踩上刹车,突然之间,一声巨响,天旋地转,冲击力把我拍到了弹出的安全气囊上。狼没反应过来,直接从车窗飞了出去,狠狠地撞到了那堵墙上,摔下来时拖出了一长条的血迹,没声了。

    活该,幸好我系了安全带。

    我这样想,晕了过去。

    第4章

    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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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我应该是睡了很久。

    刚刚一醒的时候觉得手脚好像都被绑了铅块坠在床上一样,发力好几次都抬不起来。想叫人,喉咙里呼哧呼哧的,听起来比狼还要像狼,吓了我一跳。

    喉咙大概是喊破了,憋了半天就是发不出声音来。手脚也不听使唤,那除了继续躺着我也做不了什么。

    我又躺了好一会,才慢慢感觉大脑能支配躯干。右手臂处的疼痛在刚醒的时候根本感觉不到,现在好像我感受疼痛的那个接收器开机了,一点一点地往里加料,很快就把我疼得呲牙咧嘴。

    虽然不愿意接受现实,但很快我的记忆也重新浮现了出来,这让我疑惑了一会我是不是已经死了。毕竟那头狼虽然被撞了出去,但我总有预感它还活着,而我当时却彻彻底底地晕了过去,但凡它能爬起来,这场就是我输了。

    现在看来它没能爬起来,我得救了,大概算是赢了吧。

    浓雾,老太太,口出人言的狼,蒙古包上贴着的人皮,羊圈里的眼睛,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尸体…这里面诡异的东西太多了,我闭上眼,把他们都回放了一遍。

    这个地方很不对劲,当初就不应该来这里。其实回想起来里面太多不合常理的地方,如果那些尸体的人皮是狼剥的,狼为什么会掌握这种技能?是人做的话,那要什么人才能做得出来这样的事?那座蒙古包是诱饵,又为什么会通了电?草原也不算什么四不管地带,为什么死了这么多人,竟然没人发现?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我甚至不确定蒙古包那些是不是我的幻想。但只要我能坐得起来,上午起来下午我就跑,离这里越远越好。

    我吐出一口浊气。现在事情过了确实有些后怕,但凡当时有一秒钟脑子不清楚,做错了选择,现在早就不知道埋哪去了。

    之前总有种活着死了其实都差不多的感觉,现在发现还是活着好,人被逼到绝境了,想要拼命求生的那种念头不是自己控制得住的,这其实也莫名地让我觉得有些感慨。

    本来还想再躺几分钟,现在我又疼又口干,还有点想上厕所,只好睁开眼睛,接受现实。

    外面很亮,今天天气很好,从窗口看出去天蓝得让人心情平静。房间里只有一台风扇在嗡嗡转着,我看到这里的老旧摆设,还以为是哪个牧民的家里。看了一圈之后发现好像又并不是,因为旁边放的几个杯子上还印着卫生所的字样。

    我的手机,摄像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可能都还在车上。

    我又挣扎了半天,刚想叫人,门突然开了。

    一个大概是护士的年轻姑娘进来了,编着两个大辫子,颧骨很高,标准的蒙古人相貌。她看见我起来,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那个,不好意思…”

    我咳了两声,刚开口,话还没说完,她一转身,把门带上就跑出去了,那声下锁的声音特别响亮,让人想忽视都不行。

    我满头雾水地躺回床上。十多分钟后,房间门打开,房间里呜啦呜啦地进了一群大汗,年轻的中年的都有,各个一副要撕了我的样子,围在床边对我怒目而视。

    我心说这肯定是出事了,不知道惹上什么了。他们这群人很吵,挤了进来还在那里互相聊天,站在前头的几个个子比较大的大汉用蒙古语说了一大串,我一句都没听明白。他们看见我的眼神,打了一个开车的手势,然后嘴里“砰”了一声,做了一个两个东西撞在一起的动作,又咒骂了几句。

    那就是撞车了?撞车也不至于这么大阵仗吧?

    我正想怎么说一下我是不会跑的,那边就又挤进来了一个年轻人。年轻人穿着运动服,神色比较激动地和为首的大汉说了几句话。那个大汉看上去很不耐烦,还一直把他往后推。

    我想要先坐起来,总觉得躺着在气势上就输了一筹。那个年轻人看着我跟翻面王八一样在床上团团转,表情竟然像是有点为难。

    “那个,不好意思,”我说,“你能不能把我扶起来?”

    那么多人就站着看我挣扎,还是那个年轻人过来把我扶起来,让我靠在了床头。

    “我是把你们的什么撞坏了吗,”我很诚恳地说,“我可以赔,不过我现在身上没什么钱,你们有没有找到我的手机?”

    “不是这件事,”那个年轻人,他转向大汉,抿了抿嘴,又转向我这边,“这件事情我是不同意的,但是他们说的是想要把你留下来。”

    我啊了一声,没能跟上进度,后面那个大汉把他往后推了一把,年轻人跟他吵了两句,旁边的其他人就继续把他往后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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