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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车队起头的那个叫李哥,中年人,晒得很黑,听说话的感觉就是经常做旅游这一行的。李哥的车队有八辆车,我们会合之后互相聊了聊,大部分都有草原游览经验,有几个人像我一样从来没来过,李哥就把我们的车安排在中间,避免到时候走失。

    我是五号车,我前面四号车是一家人,后面六号车是几个退休的大叔,说是老同学组织的活动。我这辆车里有三个年轻大学生,两男一女,他们的朋友在另一趟车上,是趁暑假出来玩的。

    当天晚上我们采购了一些吃的喝的,第二天早上出发。一路上三个大学生都很兴奋,一直找我说话,说我看起来像是学生,昨天就想问我是哪个学校的,看我好像一直若有所思没好意思问。今天发现我只是有点内向,就来套个近乎。

    我根本不记得我在想什么了,我的情绪在接受治疗的时候变得越来越平淡,没什么事儿的时候就像进入了节能模式,觉得比以前更内向了一些,对融入话题也不是特别热衷。

    我不太好意思说自己没有读完大学,就告诉他们自己是Z大的学生,已经毕业了,学的是动物医学。他们是在北方读大学的,对Z大也有耳闻,一直在夸我是学霸,每次一休息就很热情地拿东西来给我吃。

    这一路的草原风光确实壮美。今天天气很好,空气里带着一种鲜嫩绿草的气味。阳光从云彩中间透射而出。曲折蜿蜒的溪流嵌在草场上闪闪发光。整个天地一片亮堂堂,宽敞得让人有一种高歌一曲的冲动。

    我们开车在路上穿行,有的时候会遇到牧民的羊群和牛群。这个时候要停车等待他们先穿过。我把车停下来,看着那群羊在绿色轻雾一样的碧草间慢慢吞吞地走,反刍着胃里的食物,竟然也觉得心慢慢地静了下来。

    我其实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为什么我一直走在路上,不愿意停下来,其实就是为了回避那一年多的时光。每次我一停下脚步,就总觉得那年的阴影在我后面穷追不舍。我其实在用超出我能接受的信息量去让我的脑子忙碌起来,这样就不会再想到那些事情了。

    我知道这样其实不是很健康的处理方式,但我也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我意识到,人类无论有多强大的意志力,有的时候还是没有办法和冥冥中一些更强的力量抗衡。

    不过人类还可以做到打不过就跑,这样说来,其实我一直都在逃跑。

    我们开着车走过了好几个景点,李哥充当导游,在对讲机里给我们讲里面的一些传说故事。我一路上拍照录像,也听了几句,想要作为视频素材。

    不过这些内容听起来其实都有些大同小异,甚至我感觉有一些故事就是直接脱胎于其他比较有名的传说,还不如窗外的风景更吸引人。我们把车窗调低,大学生们很兴奋地对着窗外喊叫唱歌,我也被感染了,手上不自觉地打起了拍子。

    我们看了一路风光,中午在一个湖旁边扎营野餐。这个湖很小,李哥说当地人就管这种小的湖叫“野泡子”,有时候丰水期会出现,旱了就会消失,湖水也不算太深,不过当地人都不怎么会下水玩,因为湖底可能是淤泥沼泽,容易陷下去。

    于是我们就坐在野泡子旁边吃了午餐。下午继续启程,往西北的方向开。在回开的途中刚好能欣赏草原日落的景象。他们都掏出手机拍照,我也录下了一段红日渐渐西沉的视频。

    天色有些晚了,我们排好队准备出发前往一处蒙古包过夜。已经开出一段路了,突然对讲机收到消息,有一辆车跟丢了,李哥叫我们暂时全部停下,等一等后面的车。

    在最后压轴的那辆车跟着李哥回去找人,我们就暂时停下来休息。这个时候车上的一个男生突然说自己的手机好像在刚刚停车看日出的地方丢了,现在李哥他们回去找人,他也想要回去找找看。

    我用对讲机和李哥说了,李哥叫他上那边的车,跟他们一起回头找,看看落在哪里了。另外一个男生说陪他一起去,那个女生自然也不愿意一个人留车里,他们三个就一起下车走了。

    我一个人在车里百无聊赖。天色越来越暗,草原上好像起雾了,我的车跟前车有一段距离,本来我的大灯是可以照到前车的尾巴的,也能隐约看到一点前车的后灯。雾起来的好像就用了几分钟,前车的尾灯就从模糊慢慢地变得基本上看不见了。

    我往前开了一点,还是照不到。又按了几下喇叭,前后都没有回应。

    我一下子就觉得大事不妙。到现在这个程度其实什么还没有发生,但我就从里面嗅出了一点点不正常的味道。按理说即便是草原晚上有雾,也不应该弥漫的这么快,能见度这么差。如果这是常见的情况的话,李哥应该早会和我们提过。

    我又按对讲机,对面许久没有回话,手机信号也不好,发东西转圈发不出去。雾气浓重得几乎要扑到人脸上来了,那么大的一片草场,我开着灯却只能看见车头两米左右的地方。

    我看着那雾气,那让我想起了门折角处的黑暗,床底下的缝隙。有东西藏在那里面,随时可能走出来扑到我面前。

    当时我的脑子就不清楚了,动物本能又在疯狂叫嚣着叫我逃走。我甚至一瞬间冒出了一个想法,前面和后面的人可能已经都遭到袭击了,如果我再不走的话,我可能也会交代在这里。

    这种想法其实是非常无厘头的,现在回想起来,我大概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但是当时这种感觉你真的无法抵制,甚至我恍惚间觉得那个几乎毁掉了我一生的呼吸声又出现了,它在车后座,就在我耳边,望着我,轻轻地吹着气。

    我以为过去那么久了,我也应该从这种状态里脱离出来了。可是我的大脑不这么想。我完全进入了一种应激状态,就跟猫被突然踢进水里一样,发了疯似的想要窜出来,即便是跳进火炉都心甘情愿。

    我做了一个很愚蠢的决定。

    在反复按喇叭无果之后,我往前开了三四百米,也没有碰上任何一辆车。我的手心里全部都是汗,人也阵阵发冷。我清晰地认识到了这很可能是我的阴影导致的,但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去踩油门的脚。

    开始我是几乎确认自己是一直往前开的,但是到后面,我开始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去打方向盘。可能在我的想法中我只是回直了一下方向盘,但是我发现它自己打满了两圈,只可能是我打的,但我没有任何印象。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往前走还是原地转圈,我已经非常努力地在和自己的手和脑子抗衡了。这基本是个不可能的事情。它们都在骗我,我产生了一种他们串通好了,我自己的意识被架空了的恐惧。我清楚的知道这种情况下最好停下,或者往前,但我还在踩油门换挡,乱打方向盘,在漆黑无人的草原上乱转。

    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雾气越来越浓重,好像有真实的形态一般,变得粘稠了起来。我想起我之前看过的一个视频,视频里的人表演吐烟圈,他先吹了一个泡泡,然后把烟吐着泡泡里。

    我觉得我现在就在那个肥皂泡中,四周都是模糊的,有一个看不见的屏障,一直限制着我的行动,让我无法脱离现在的处境。

    我的心跳逐渐加快,呼吸也更加急促,到了一种让人心脏不舒服的地步。我害怕自己会就这样猝死了,很勉强地死死掐了自己大腿一下,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四周都是雾,我被罩在里面,从倒后镜我可以看见自己的脸发红发涨,看上去状态很不好。然而只是瞄了倒后镜一眼,我就开始控制不住自己不停地去盯着倒后镜,好像下一秒里面就会照出什么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我的严重焦虑发作了,这种失控的感觉其实非常恐怖,你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东西争夺着身体的控制权,而它几乎马上就要赢了,所有的东西都会背叛你,你连你的大脑都不能轻信。

    我可能是乱开了一段,期间我还听见了一次对讲机传出的声音。我赶紧仔细去听,但里面的声音非常吵杂,像是通讯不畅时传出来的杂音,偶尔听到有人说话,说得好像也是什么方言,我没听明白。

    后面对讲机断断续续有声音,大部分我都听不懂。偶尔有一两个词我觉得耳熟,不过我大脑一片混乱,也没办法辨别。

    里面有一种什么东西被拖动,和地面摩擦的的声音。这种声音特别密集,应该是带着轮子的东西,很多个被一起拖着向前。期间夹杂着一些人说话的声音,部分比较低,有几个声音特别突出,在喊一些什么话。

    这些发音我都是熟悉的,一听就不是外语,是方言。但这个背景音在那个情况下显得特别诡异,有什么东西需要被这样不停地拖来拖去?特别还要从这个对讲机里传出来,难道是对讲机遗失了?还是它无意中收录的,就是车队里的人被拖走的声音?

    这个雾里有东西,我不明白它的目的是什么,但遇到这种情况,我也做不到冷静下来。

    等我转了十几二十分钟之后,又有一个类似脏话的词出现了,和之前的那个很像,几乎就是同一个。

    我突然产生了一种非常糟糕的感觉。

    那个词我真的很耳熟,我拼命去把这个词和我脑子里的记忆碎片联系起来,最终重新拼凑成了一副完整的画面。

    我的大脑尖叫着,恐惧,恶心混杂着击中了我。我想起来了。这是一种绝对不可能存在于这里的声音,这种对讲机能在三公里内传递消息,但是这个声音应该出现的地方,距离这里至少有上千公里。

    那是一句脏话,其他的声音也非常熟悉,我在几天前恰好听过。

    这是南方火车站的声音。

    那种拖动声,是行李箱的轮子声。人们问路,叫喊的声音,跑动的声音统统是背景音。列车员提醒关门的喊话,车上的走动声,以及一场因为踩到了别人的脚短暂爆发又消失的争执。那句脏话像是个锚点,把这一整个场景通过无线电传送到人眼前。

    一种强烈的恶心感弥漫上来,我根本无法解释现在发生的任何事。对讲机本来是我这边按住就会没有声音的,但是我发狂一样去不停按那个按钮,那边的声音仿佛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还一直不停地重播,甚至最后传出了铁轨的哐当声。

    这里不可能有一个南方的车站,也不可能收到那么远的声音。在一切的谜题当中,这一辆不知从何而来,又要去往哪里的列车竟然就在草原夜晚的浓雾中起航了。

    随后,又是这段声音,又是那句脏话。

    对讲机里在重复播放这段完全没有任何意义,也没有任何信息的吵杂音效。它就是简单地把这些声音收录进来,好像在某个普通的下午,有一个人正站在这样的一个站台前,拿着录音设备,把这一段录了下来,然后把录音笔凑近对讲机的另一端,按下播放键,向你分享这段坐车的经历。

    他站在草原浓雾中的某处,按着对讲机,在深夜里,一遍又一遍地,毫无意义地进行这一次分享。

    他是为了给我听的吗?为什么?

    我喉头一酸,直接吐了出来。车里的味道一下子变得很恶心,这个时候我还拼命抓着方向盘,避免车毁人亡的结局。我想开窗把对讲机扔出去,但我没抓住,对讲机掉到了脚下。我又不敢不看路去捡,就只能蒙头乱撞。

    我又开了十几分钟,对讲机终于停下来。我的脑子简直化成了水,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强烈应激后空白的状态。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应该停车,如果再不停车,车可能就没油了,到时候有事都跑不了。

    所以我踩了刹车。车停下来,里面的气味更加无法忽视。我看见挡板下的抽纸还扯了几张去擦身上的脏东西。因为我真的反应不过来了,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干嘛,只能机械性地喘息着,抽纸巾出来擦外套上沾上的呕吐物。

    我擦了一会,觉得头晕脑胀。副驾驶上很快积攒了一大堆纸巾,有一张掉下去了,提醒我对讲机也在脚下,我就弯下腰,伸长手臂去摸。

    这个时候雾气隐约散了点,能见度略微高了一些。我摸到对讲机,低头用那些至今擦它。刚刚我还对这个东西恐惧得不行,现在我麻木了,就知道要把这些弄干净,就只是拿着纸巾乱擦。

    玻璃窗响了两下,我以为又是我的幻听,低头没有理会。

    但是过了一会又敲了两下,我才抬头看。一个人影出现在后窗左后窗,正在慢慢地向着我这边走过来。

    我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过去。这个时候雾气散了许多,前面是草场,我的车头大灯照得远了些,直接射入了黑暗里。

    那个人影就走到了我的车窗旁,车灯和车内的光隐约投了一点在她身上,好像是一个弓着背的老人。

    我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一直退到副驾驶坐,坐到了我刚刚擦过东西的那团纸巾上。那个人给我一种强烈的不对劲的感觉,但是具体违和在哪里,我当机的脑子一时间也说不出来。

    她看我没有反应,又敲了敲窗户。“去哪儿?”她问。

    第3章

    夜访蒙古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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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时候草原上的雾散开了。和它出现一样,就是那么几分钟的时间,我就能看见雾像潮水一样退去,浓重的黑暗重新涌了上来。

    我的车停在了一片宽阔的草地上,四周没有任何建筑,也没有任何声音。发动机一停下来,这里更是安静得窒息。目所能及处,除了那个老太太,就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东西。

    车灯只能照亮前面的一段距离,围绕着车附近一米多的范围内可以隐约看见草地,其他的地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我的车在这片草原上大概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点,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闪着光。

    那个老人就这样站在我的车窗旁边,她穿着比较脏旧的蒙古族服饰,长袖,戴着一顶棉帽。棉帽压得很低,虽然她还算靠得比较近,但我的车窗上还残留着一些模糊的雾气,加上这个帽子,她的上半张脸看不太清楚。

    “去哪?”

    她的声音非常含糊,像是喉咙里含着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只能叫人勉强听清楚她说话。看见我没有回答,她又敲了两下玻璃窗,声音在寂静里炸开,像敲鼓一样。

    “去哪?”她用那种嘶哑含糊的声音重复。

    我也不知道我想说自己要去哪,但是她还是很固执地站在驾驶位那边,她不走我不太敢坐回去。“我去住的地方。”我说,希望她听完就滚。

    “住的,在前面。”

    她咕哝了几声,往前走了一点,想要绕过我的车头。我死死地盯着她的动向,随着她的移动,我坐回到了驾驶座上。她走得很慢,有点迈不开步子,每一步都很小,迈出去的时候有些一跳一跳的。

    这个动作让我联想到一些香港僵尸片,但老太太看起来会比那种动作柔软一点。我有个姑妈腰间盘突出,我印象里见过她就是这样挪动的,只不过步伐会更大一些。

    我就这样盯着她的步子,虽然她出现的时机非常奇怪,走路姿势也奇怪,但其实还都在正常范围内。我虽然有些怀疑她出现的时间,但还没有发现什么真的让人特别害怕的地方。

    她经过前面的时候用手拍了拍我的车前盖,指了指前面,又重复说了句什么,但是我没听清。老太太大半夜的出现在漆黑的草原上本来就是很奇怪的一件事,但我现在还算是比较有安全感的,毕竟无论如何她都没办法上车,只要在车上,我就是安全的。

    她虽然步子小,但扶着车前盖,很快就到了副驾驶坐的窗口处。“带路。”她咕哝着,伸手去拉我的车门。

    我肯定是不会让她上车的,她咔哒咔哒地拉动车门,我用力拍了拍那边车门吼,“在前面对吗,我直接开过去就行了!”

    可能是这个年龄的老人都很固执。她又卡啦卡啦地拽了几下门,发现我还是没开,就指指自己,指指前面,说“住的地方,带路。”

    她讲话发音古怪,又带着口音,我听着其实很难受。我又和她重复了一次,她没听明白一样,抓着门把手重复着这句话。

    我也有点烦了,她可能确实就是个好心的老太太,但我绝不会让她上车。“我载不了你!”我吼,“别拉了!”

    我直接点了一下油门,老太太拽着车门,被拉了个趔趄。我侧身靠近副驾驶,又喊了一句“放手!”

    “我,带路。”

    老太太重复着,继续拉动车门。我火蹭的一下就上来了,人家说草原人民热情,这也太热情了吧?大半夜的,拉拉扯扯成何体统?难道要强买强卖?导游服务也不是这么来的吧?

    我继续慢速向前开了一米左右,老太太跟着车门蹦,另一只手抠在了车窗下面。

    我借着车内的灯光瞄到了一眼,心说这老太太的肤色怎么这么难看,灰褐色的,还看起来不太光滑,毛毛的,一点也不像皮肤的模样。

    我反应了几秒,突然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了。我狂踩油门,车一下子冲了出去。老太太的手还别在车门把手上,我这么突然发动车子,她的帽子被晃掉了,脸一下子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枯皱的脸,眼眶处耷拉着,套在了另外的一张脸上。

    两只发绿的眼睛在后面,幽幽地盯着我。

    它还发出了类似“带路”的声音,但是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会觉得发音奇怪,因为这根本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类似的声响,从它的长嘴里含糊地滚出来。它模仿着这样的声响,穿着不知道是哪个受害者的衣服,用这几个词,让游客毫无戒心地开门,放它进来。

    我全速往前冲,它的脸上挂着的人皮也挂不住了,被风刮到了后面。

    那是一头狼。

    一头巨大的,直立行走的,口出人言的狼。

    它的嘴里爆发出非常多含糊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有许多人在低声讲话。那些声音里面混杂着一些尖叫声,婴儿的哭声,老人的咳嗽声,伴随着一种咬着牙齿的咯咯咯咯声,一股脑地喷射出来。

    “咯咯咯咯咯咳咳,哇啊——!”

    我在倒后镜里看见它咧着嘴,像笑一样嗥叫着,很快,一些词囫囵从它的嘴里蹦出来。这些词都是低沉的,沙哑的,有的是男声,有的是女声,被风扩大了一倍,撞击在我的车窗上。我几乎要放开方向盘去捂住耳朵,不去听那些濒死的哀嚎。

    “救命!!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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