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她自信能够做好,只是仍需太子的提点,掌握分寸与关窍。只是宣英入宫没多久,皇后就再次有孕,情势又变得不同。距离皇后再次生产已经过了快五年,他的身体一向很好,这个年纪的许多民间妇人也确实仍然会产育,然而,皇帝还是很紧张。因为他的紧张,整个宫里都颇为谨慎小心。宣英也养成了无事就前去陪伴照顾皇后的习惯。
然而,众人都不知道的是,诊出身孕的时候皇帝就在旁边。因为操持太子婚事等缘故,瑞香一直觉得不大舒服,但他只以为是疲惫,并未当一回事,何况他每次初有孕的时候都没有明显的征兆。
瑞香是已经放弃了继续生下去的念头的,然而他也来者不拒。只是无论御医还是他的丈夫,表现都很奇怪。皇帝以一种颇为锋利的眼神怒视御医,脱口而出:“不可能!”
御医则趴在地上让瑞香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又颤抖着保证:“万岁身体强健,脉象更是有力,这一胎必然无碍的。”
然后就是翻来覆去的背医书,弄得瑞香头昏脑涨。或许是知道自己有了身孕的缘故,一时间瑞香甚至觉得自己脆弱许多。皇帝见状也早已反应过来,急忙哄他去休息。瑞香早知道他有事瞒着自己,然而要他吐露实情并不在一朝一夕,他也就放过了对方,由着他避开自己去找御医的麻烦。
给皇帝开药的御医很倒霉,就是诊出皇后再度有孕的御医。但最先知情的好处是皇帝私下再度召见他的时候,他也已经想好了解释的言辞。
“陛下熟读医书典籍,自然知道若要万无一失,则必然损害身体极甚。臣研制药方时,因不敢损伤龙体,所以药效上自然无法确保……没有漏网之鱼。而陛下身强体健,气血健旺,故而……故而……能再度令人有孕。”自然,他也知道皇帝最担忧的事什么,又急忙保证自己并不是在皇后面前撒谎安抚:“从脉象上来看,万岁与胎儿俱都无恙,若仔细照料调养,必然能够平安生产!”
毕竟年纪上去了,产育之事便需要格外精心,只是皇后确实身体康健,又从来调养精心,还生育过数个孩子,这都是很好的基础。御医已经让皇帝震惊失望过一次,断然不敢再给出任何坏消息。只是他也不敢开口就保证一定能平安,还是强调了调养照料的重要。
皇帝沉默片刻,抬手扶额:“你确定?”
御医的九族性命大概就系在这三个字上,他立马磕头如捣蒜:“臣不敢欺其实那药用之前他就期期艾艾提过并非万无一失,但谁能料得到五年后居然就有了漏网之鱼?叫御医真的下狠手绝育他也是不敢的,万一皇帝后悔了呢?到时候调配药物的他就必然会成为皇帝的出气对象。
简直是左也是死右也是死。
皇帝不再说话,沉默了片刻,道:“把那药再制一遍拿来。”
御医大惊,却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好狠狠一咬牙,俯身领命。
“至于皇后……就由你和许王二人一起照看,若有不妥……”这话并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已经淋漓尽致。许王二人是皇后用惯了的,加上一个他大概是方便日后追责。为了拯救全族,御医也必然豁出性命好好照看皇后身体。
他冷汗淋漓地领了命,腿软得简直站不起身,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退出殿外的。
皇帝又到了瑞香身边看他,见宫人女官正轻手轻脚重新陈设殿内,瑞香则无所事事地坐在榻上吃一盏栗子羹,他先伸手试了试碗的温度,又蹙眉:“不想吃就不要吃了,放凉再吃下去对身体不好。”
瑞香就把小碗放在他手心,轻声抱怨:“又不是第一回了,还这样紧张……”
也不知道是在抱怨身旁侍奉的众人,还是抱怨皇帝。
栗子羹甜腻顺滑粘稠,棕褐色冷却下去就格外难以下咽。皇帝转手将小碗放在案上,轻轻把手盖在瑞香的小腹上,浑身紧绷的冷冽气势这才慢慢放松,他轻叹:“命里有时终须有,这个一定是女儿。”
瑞香握着他的手,轻轻笑了:“好吧,一定会是的。”
两人在这里说话,殿内其他人自然极有眼色,轻手轻脚地迅速收尾,又退了出去。瑞香这才问:“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直不曾问你背着我做了什么,今天却是不问不行了。你从来都没有大喊大叫过。”
何况还是听闻妻子怀孕后大喊不可能。
皇帝早知道他熟悉自己,又那么聪明,早猜到些许端倪,只是一直以来不问而已。只是这事要说明白,也不那么容易。他沉思片刻措辞,谨慎道:“当时……我实在受不了你再受产育之苦,就想到叫御医调配能令男子绝育之药,他做出来了,这几年也确实有效,我没想到居然会有这样的意外……”
瑞香沉默良久:“这不是和我那次一样吗?这种药但凡留有余地,不能伤身,大约总会失效的。”
他早猜到皇帝大概是用了药,但并没有去问,如今终于被证实猜测,随之而来的居然还有又一个孩子,瑞香叹了口气,轻轻摸了摸丈夫的手背:“不要生气。这……也不算是坏事。”
虽然在儿子成婚后瑞香已经开始期待孙辈的出生,这种时候再度怀孕叫他觉得很难为情,但瑞香一向更容易接受意外之事,也很喜欢孩子。他还是有几分期待的:“是女儿就好了。”
皇帝的态度也逐渐软化下来,略带几分犹豫看着他的腹部:“是不是都很好。”
瑞香知道他肯定在心中暗下决定,决不允许再出现这样的意外,至于到底要如何补救……
“不要乱吃药,你还是听御医的吧。”他忍不住嘱咐。
皇帝心里正在想,这个孩子大概真的会是自己最后一个孩子。男子五八,肾气衰,他早过了五八,应该是不会再生孩子了。但以防万一,该吃的药还是得吃。听到瑞香如此要求,他也答应了下来。
瑞香又道:“也不要迁怒御医,他能听你的话配药,却绝不敢损伤你的身体,并非技艺不精,也不是不够用心,再说这种事还是不要传出去的好,你若是生气惩罚他,难免为人所知。你听见没有?”
皇帝看着他,心道可惜这话不能叫人记在起居注上,但也好好答应了下来。
瑞香对皇帝当面答应自己的事还是很放心的,但为了宽慰保守秘密还要照料自己的御医,之后他还是赏赐宽慰了对方几次,这才彻底安了御医之心。
因皇后有孕,宣英便承担了部分宫务。她作为太子妃不便插手后宫事务,但却可以以最理直气壮的身份承担起会见命妇,经管采买等宫务。而瑞香对她也十分放心,只看东宫和景历都被她照料得井井有条便可知宣英是个颇有智慧与才能的女子。
早在宣英嫁进来之前,瑞香就想过如何放权。他对权势并无执迷,且地位从来稳固,因此也放手得更为容易。大婚后景历责任越发艰巨,虽然和宣英相处得不错但却很忙碌,宣英也更愿意来陪伴瑞香。
只是不久之后,宣英也诊出了身孕。瑞香惊喜之余,又忍不住嘱咐她:“你还是第一次怀孕,前几个月多走动是好事,只是却不适宜多操劳,我这里有几个颇有经验的人,你都带回去。沈家若有寻访来的稳婆大夫,也可以送入东宫,一切以你方便为好。”
宣英有孕在瑞香之后,因此还看不出来什么,闻言也只是笑着说:“阿娘放心,我一定会小心的。只是您也知道我最不喜欢闷在屋里,又不觉得有什么不适,倒不至于什么都干不了。再说,二弟成婚也是一桩大事,阿娘同样不宜劳累,我帮忙还更快一些。”
除非正式场合或者上表,诸王公主及王妃驸马都很少称帝后为陛下,相处亦如寻常人家。宣英坚持理事也不是逞强,只是觉得自己真的可以。皇太子大婚后,下面弟妹的婚事也一一定了下来。
自从咸平十六年贤妃过世后,皇帝第二子定王景星也没有被交托给其他养母。他的年纪已经足够独居,陈才人也终于可以以生母身份照料接触一二。景星颇为孝顺,十分怀念贤妃的同时,又和陈才人逐渐相处融洽。只是他的妻子是早就定下的,贤妃母家长她两岁的表姐薛道娘。
贤妃的母家虽然被洗雪冤屈并且封侯,但实际上仍然未曾恢复当年气象。皇帝选了薛道娘显然是为了维系定王与薛家的联系,和他当初决定让贤妃抚养定王是一个意思。薛道娘的父亲当年正是被流放的十四岁以下薛家男丁之一,在那边关苦寒之地他没有办法读书,也没有办法学习礼仪,回到长安后又迅速沉湎于安逸。薛道娘之母是他在当地所娶,因此薛道娘的出身并不是那么无可挑剔。
正因薛家是这样的,所以确定了人选后,薛道娘便被接入宫中教养。宣英从前在宫中往来,就和她见过几次面。薛道娘身量高挑,相貌带有几分英气,是个颇为沉默坚定的少女,她并不是由皇后亲自教养,而是独居在公主宗君的宫殿附近。宣英成婚后和她见过几次,后来婚期定下,她就回家待嫁。
据说定王本人对这位未婚妻并无不满,甚至可以称得上尊重期待。宣英在宫中数月,已经学会表面上一如既往地平和从容。她不会去问从前执掌宫权多年的贵妃为何不能在皇后不方便的时候继续协理,也不去想对儿子的一生都无法参与决定,陈才人会怎么看待薛道娘这个儿媳。
她伸手整了整面前的账册,看向皇后:“其实还有一事,我想问问阿娘的意思。”
瑞香露出疑问的眼神。
宣英轻轻抚了抚小腹,轻声道:“其实成婚后我就曾经问过殿下,是否要为东宫姬妾正名。当时殿下只提了几个奉仪。如今我有孕后不能继续侍奉殿下,是否应该安排几个人去侍奉殿下?”
当年商议皇太子的婚仪,其实也包含东宫仪制,比如太子姬妾的名分和等级。最终定下了正三品良娣二人,正五品良媛六人,正六品承徽十人,正七品昭训十六人,正九品奉仪二十四人。因是遵循古礼,比照天子,所以看上去无懈可击。
只是原先这不过是摆设而已,婚后宣英询问如何安排姬妾,好确定自己在东宫采取的方略,景历就很是不以为意:“谁能真的把这几十个位子填满?”
太子姬妾的来历与皇帝的妃嫔一样,世族礼聘,民间采选,他人赠送。只是如今没有人敢于给太子献美,皇帝近二十年只采选一次,虽然确实给儿子留了几个,但婚前其实景历根本没有时间去碰。除此之外,东宫还有几个帝后安排给太子教导人事的宫人。
“职以能授,爵以功授,既然无功,如何得爵?”
因为他这样说,所以宣英也只是挑了两三个看起来模样规矩都不错的安插在最低等的奉仪之位上。毕竟后宫内眷的能便是处理内务,功便是侍奉得宜,诞育子嗣。宣英提起此事是因为自己的职责,却不会去反驳太子的意见。
只是在她怀孕后,若是仍然只有几个奉仪,怕是难以交代。皇后纵然宽和,可做太子妃并不是寻常人家新妇,只要家中无人挑剔就过得去。
瑞香显然明白她的意思,但只是问:“景历怎么说?”
宣英笑笑:“殿下忙着大事,我提起过,他嫌费事。”
太子和太子妃,虽然并肩同心,但终究也有分歧。瑞香便道:“好啦,我看你也不用替他操心,他要是愿意,有的是办法,他要是不愿意,你也不要管他。”
宣英便小心地起身道谢。她并非谢皇后未曾做主安排新人给丈夫,而是谢他圆了自己的行为,给了她听从丈夫与婆母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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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困又累……
正文
第186章185,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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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英刚成婚没多久就传出喜讯,叫宫内外众人的心情就为之一振。太子是正宫嫡长,出身尊贵,目下看来也颇为聪慧,待人接物又有一种温和端方的气质,他的地位越是稳固,众人也就越是放心。
沈夫人闻讯,又接到宫中传召,进宫来的时候亦是颇为欢喜。
她先要到皇后宫中拜会瑞香,却没想到会见到万夫人,只微微一愣,便上前来拜见。瑞香并不叫她多礼,笑着陪她说了一会儿话,就叫自己这边的人去东宫送信,再安排了人去送沈夫人,又嘱咐:“宣英是头一次怀孕,小孩儿家有许多事不知道,夫人不必拘束,好生陪伴她要紧。”
沈夫人看得出皇后是真心叫自己多多入宫陪伴女儿,又知道万夫人当年旧例,便颇为感激地答应了,便按捺着焦急关切,告辞往东宫而去。
万夫人也是为了瑞香的身孕而进宫,不过她年纪大了,不再像是从前能够亲自照顾瑞香,瑞香也不忍让她为自己劳累担心,只说自己一切都好,只需要母亲陪着说话解闷。
两人都看出沈夫人虽然交际寒暄滴水不漏,可心思早飞到了东宫去,都觉得颇为熟悉。万夫人就道:“太子妃可好?我知道你,虽然觉得还是沈夫人照看她更贴心周到,自己也放不下心的。”
瑞香倚在隐囊上,看着母亲皮肉松弛,慈眉善目的脸,微笑:“娘不是也放不下我?我一切都好,宣英也很有精神。如今是不大做针线了,却还帮着我料理宫里的事,照顾弟妹,友爱妯娌,做得都很好。我也数次说过,身子要紧,不必勉强。不过看她的样子,确实是不勉强的,阿娘就放心吧。”
万夫人是看着景历出生长大的,在期许之中亦有关切亲近,和宣英见面甚至比瑞香多得多——万家是皇帝夺嫡的盟友,在本朝根基深厚,沈家却是新贵,自从来了京中,命妇贵人们宴会上,就很容易见面。
也是万夫人补充了一些瑞香看不到的细节。她虽然并没有极力推荐宣英,但却很是欣赏这个女孩,如今眼见开花结果,怎么能不为了瑞香和外孙高兴?
“我知道,我放心的很。你不要看我老了,就以为我精力不如从前,只哄着我。”万夫人年老而浑浊的眼睛里,仍有一种照彻肺腑的清澈:“阿娘活了几十岁,难道还有看不开的?只要你们都好,我就精神健旺,还能再活几十岁。又不是纸糊的,风吹雨打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怎么如今反而把我当孩子哄,句句不离叫我放心?”
瑞香是千娇万宠长大的,认识到母亲逐渐老迈,不像自己印象中在她身边时那样神完气足,不知疲倦衰老为何物,便时常觉得伤感甚至恐惧。他或许是拥有了太多,所以越发贪心,什么都不想失去。而母亲的老迈也如同轰然巨响,是一瞬间被他发觉的。
她皮肤松弛起来,再没有光滑饱满的面容,头发里白色越来越多,梳起的发髻须得掺入许多假发,即便如此也越来越不愿意佩戴过多的首饰。她眉目慈和,神智清明,可精力却不如前,走了太远的路会喘很久的气,身体也变得越来越干瘦,瑞香就变得很害怕。
人会老,就会死,可瑞香总是不想面对,在母亲面前,却有意识地把她当做小孩,自己来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哄她。
万夫人大概也有所察觉,只是不说透了,由着他温温软软地安排自己,照顾自己,哄着自己。
瑞香听她不满,眼里一热,却仍旧维持着笑意:“娘这就是冤枉人了,我只是不想叫您瞎操心,等这个孩子生出来,还有的是要劳累您的事……”
沈夫人辈分比万夫人低,论年纪对方几乎是自己的两倍,论在京城贵妇圈子里经营的时间和手段,还有与皇家结亲的经验,她都是远远不及。所以一直以来,她对这位长辈都颇为敬佩。宣英婚事定了之后,两家走动也频繁起来,沈夫人就更是敬重她。虽然对方是皇后的母亲,无论地位还是经验都远超自己,她并不能全盘学来,可人家处事的态度和心性,沈夫人却颇觉受益。
如今既然皇后母子都并不介意自己频频入宫探望,也早安排了她陪产的事,沈夫人也就不拘束,到了东宫见到女儿,便上上下下细看一番:“看你气色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宣英叫人拿茶果来,亲自给母亲挑了几样,推着叫她坐下歇息,吃点东西。沈夫人看见她手边的卷轴,单子,账册:“这是做什么的?你如今怀着身孕,怎么还能费神?”
知道她是关心自己,宣英便只是一笑,又亲手收拢起来,叫宫人放在一旁:“定王娶妻在即,阿娘也有身孕,我怎么能不分忧一二?何况我如今一点不舒服也没有,整日无所事事也太难熬。”
她摸了摸小腹,低声道:“其实,这孩子未免来的太早。如今我还没有站稳脚跟,东宫的事情尚且摸不清楚,要是当真因为产育就歇下来,前后也有一年。到时候道娘成婚,弟妹们的事又积压起来,岂不就慢了一步?”
沈夫人听得微怔,又忍不住道:“有孕是好事,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接着又叹气:“宫里的事千头万绪,看着光鲜,却也辛苦。我知道你素来心气高,主意大,只是身体要紧,不要逞强!”
宣英知道她并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只是担心,便笑了笑:“我知道的。既然它来了,我当然也欢喜,更不会轻忽。何况我不过是帮着打下手罢了,也辛苦不到哪里去。要紧的是做殿下的妻子,便不能懈怠他的事。东宫属官多,亲戚也多,刚来的时候若不能理顺了,不过是给自己积攒的麻烦。不过阿娘大可以放心,殿下对我颇为信任,交了底的,皇后疼爱我,大家也好相处,并没有什么辛苦的。”
沈夫人只看着女儿。宣英见她神色中难掩担忧与复杂,就忍不住又笑了,自己拿起几颗松子穰,慢慢搓掉上面的皮,神情恬静,对她道:“娘,女子在世,虽然不如他们男人,可以为官做宰,出将入相,可我想也不能浑浑噩噩,整日里只上心吃穿。我做这个太子妃,虽然忙碌,但只觉海阔天高,并不觉得辛苦。何况舅姑丈夫,弟妹妯娌,大家都很好相处,长辈很疼我,殿下也贴心,我还有什么叫你不放心的?”
她从小就颇有一种气度,如今更是遍身锦绣,满目从容,沈夫人既然了解她,虽然照样担心,但还是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我知道,我知道,只是做娘的怎么能不心疼你?再怎么说,你也才十几岁而已,别的不怕,也怕你小孩家不知道轻重,若有个万一可怎么办?”
沈夫人到底是见多识广,且知道怀胎生产这几个月的辛苦不易,又絮絮地说了好一会话,留下陪着宣英用了一顿膳食,等天色将暮,太子快要回来的时候才告辞出宫。临行前,做母亲的自然也是密密嘱咐,又叫宣英不要害怕,等月份大了自己便进宫来陪着直到生产。
宣英虽然是沉稳宁静的性子,但终究依赖母亲,送她回去又话别了,稍等一等就看见景历回来。夫妻二人尚在新婚又有了孩子,顺利又完满的过程中也酝酿沉淀出些许令人面红耳赤的情意。
因皇帝的看重与培养,景历近日也很忙碌,没多少空闲,回来后总是要来看一看宣英,两人便携手入内。
瑞香这里,皇帝亦是从前面回来,见万夫人并不在,便问:“岳母出宫去了?老人家年纪大了,何必劳动?进宫一趟也不容易。”
他对岳母向来是很尊重的,瑞香也就懒懒地坐着,并不起身,先问他吃过没有,又道:“没出去。我想着娘年纪大了,虽然特准有软轿接送到底也不容易,何况家里嫂嫂们也难免挂心。要是出宫,免不得家里要等着接着,也说不了几句话,就留她住下,明天再说。”
因为瑞香也年近四十,在民间虽然有这个年纪产育的例子,但毕竟风险更大,万家人和皇帝都觉得照管他的人越多越好,万夫人不亲自看看也总是不放心的。瑞香经验多,但年纪越长反而越珍惜和母亲相处的时间,又知道皇帝真的不会介意,也就把人留下,等他回来才说。
两人简单的交谈后,瑞香得知皇帝还没用膳,坐起身安排人传膳,又问:“你不是和景历在一起?我还以为你们父子就吃过了的。”
往常确实如此,但现在宣英有孕,皇帝虽然并未放松对景历的要求,但政事本就拖延了一段时间,结束后就直接叫景历回去了。按理说做父亲的在儿子成婚后,总免不了进行一番虽然夫妻和睦也很重要,但万不能因为儿女私情耽误正事的教训。可一来皇帝自己夫妻和睦非寻常人能比,自然期盼着自己的孩子也比寻常相敬如宾的夫妻感情更好。二来他也不算是严父,景历更不是事事需要耳提面命的孩子。
景历还小的时候,皇帝恨不得事事手把手教他,关心起来更是无微不至,大事小事事无巨细。等他长大了娶妻成人,皇帝反而硬逼着自己放手,让景历自己去把握为人处世,也不多管他的私事。
瑞香听他说出太子妃有孕,叫景历回去看看也免得挂心这样的话,就忍不住笑着看他,眼神闪闪烁烁,像天边的星子。皇帝看得出他的揶揄之意,也知道现在父子俩的情状简直如出一辙,便也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腹,道:“你取笑我?”
只有两个人在,瑞香只侧脸躲了躲他的手,欲盖弥彰:“我怎么会笑你呢?我只是高兴而已。”
一时酒膳齐备,瑞香虽然是吃过了的,但还是在一旁陪着,随便吃点时蔬。他现在倒是不孕吐,只胃口变大,也变得刁钻。伺候的人知道皇后的身体状况,只把荤腥等物放在皇帝面前,瑞香面前多是清淡蔬菜,几样鲜果,又只给他盛了半碗红稻粥。
夫妻两人因没有旁人,用膳时也并不拘礼,瑞香一面闲话,一面随意吃东西。皇帝年纪渐长,自从认清自己就是比妻子大了十岁后,倒也开始讲究养生,晚上只吃六分饱就停了下来,并不过度放纵,也只饮了两杯酒,倒是和瑞香议论起曜华的婚事来。
他是和景历同胞而生,但因是个宗君,所以皇帝还是打算多留几年,虽然众人也都知道帝后的这个意思,但婚事却还是要早早考虑的。皇帝属意的是韦君宜,但只是看中了门第,还没取中是他家第几个郎君,所以未曾告诉曜华,只和瑞香商量。
“曜华性子从容随和,想必只要驸马人才出众,必能夫妻和睦,只是到底选哪个,我还没有想好。”皇帝很是坦荡。
他选了沈氏为太子妃,是将沈氏一门留给太子用,而和韦家结亲便是为曜华寻了一门富贵的夫家,匹配的婚事,又和自己的老臣结为儿女亲家。
韦君宜年纪比皇帝大,但却老当益壮,如今的妻子又是续娶的,虽然年长些的儿子都已经成婚,但年轻的却也有几个美姿仪堪为驸马的人物。虽然幼子继承不到父亲的国公爵位,可曜华是天家宗君,他自己爵比亲王,子女也是皇室血脉,亏了谁都不会亏了驸马,这并不算什么问题。
瑞香也有自己的考虑:“今天曜华还来看过我,我看他无忧无虑的,根本还没去想婚事,等日后我慢慢试探吧。既然你说韦家郎君好,想必是很好的……”
他说着又有些想笑——皇帝给自己的孩子挑驸马,一向是很严苛的,曜华自己的意思且不论,韦家的郎君定然是不会有什么问题。韦君宜更是个精明如狐狸的人物,想必料得到皇帝要和自己家结亲,定然也会约束幼子们,免得叫皇帝觉得受到怠慢甚或忤逆,他们家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瑞香想一想和景历的从容自矜颇有相似之处,却更天真烂漫的曜华,心中不舍又柔软,叹了一声:“都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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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都老了,孩子都要结婚了,想想看还挺伤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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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186,珠帘翠幕动纷纷,笑语声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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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英才嫁进来几个月,虽是新妇,可也立刻承担起了太子妃与长嫂的职责,与宫中众人相处的都不错。不仅薛道娘作为未过门的弟媳对她颇为欣赏敬重,与太子同胞而生的曜华更是亲近她。
因多年前皇帝就流露出宗君公主都要多留几年的意思,曜华虽然已经十六,天性的温柔平和中却还是带着天家娇宠的天真烂漫,平日无事不是到瑞香宫里陪伴他,便是四下走动。
这日薛道娘婚期已近,回家备嫁,宣英领命过来替她收拾一二,便见到曜华正在里面坐着。一行人见面,纷纷行礼,寒暄后又坐了下来。
因新婚不久,宣英身上穿的是杏黄色和杏子红,鲜艳明媚,华贵端庄。薛道娘神色还算平常,也只穿着家常的蜜合色裙子,上面一件湖青色的衫子,手里还拿着一卷书。曜华笑盈盈坐在她对面,目若晨星璀璨,神情又甜又娇:“嫂子也来送道娘?”
薛道娘就是为了做王妃入宫,如今眼看终于要成婚,心情岂有不忐忑紧张的?虽然握着一卷书,心思却不在上面,不过为了平复心情而已。她性情里有一种磨难造就的坚毅果敢,又因为早早雀屏中选而拥有与旁人不同的底气,在宫中多年与公主宗君们一同入学,早早知世事又不世故,有自己的坚持却不是一味假清高,虽然不是长袖善舞的人,可也上下没有疏漏。
宣英也是聪明人,两人彼此都有心交好,又喜欢对方的脾气,自然和睦,宣英便道:“我从阿娘宫里来,他毕竟要小心,所以嘱咐我来看看有什么遗漏,帮帮忙,再告个别。道娘这一去可是要两个多月不见了。”
她笑眯眯的,薛道娘脸上却立刻一红,捏着书的手微微发紧,低了头并不说话。曜华跳脱些,且定王又是弟弟,虽然和道娘一同长大,心里却是将她看做弟妹的,且他自己不动春心,也就十分自然,闻言只是笑:“可不是?好在这一回来了,就是长长久久在宫里了。”
薛道娘越发不说话,宣英也只是表示同意,两人心里却都微微一颤。
沈父位在中枢,宣英又是太子妃,对关系重大的太子兄弟们到底婚后怎么安排知道一些关窍,道娘则是在宫里长大,有影没影的事听了好几年,两人都考虑过,甚至不约而同地和太子、定王浅尝辄止地提过。
本朝开国之时,亲王多是要出镇之国的,一方面手足非旁人可比,二来也可以避免兄弟聚在京中争权夺利。然而发展到如今,出镇已经差不多废弛,能参考的例子是皇帝兄弟。
然而做兄长的在藩多年后登基称帝,做弟弟的也被改封进了京,这种事想也知道不能作准。
以如今的形势考虑,太子地位稳固,下面的弟弟没有什么可想的,出镇也有好处,天高地远,小夫妻自己经营,未必不好。薛道娘是眼界开阔,心胸也开阔的女子,并不汲汲营营于长安的富贵气象,自然支持定王在外面做一番事业为父兄分忧,或者谦退离开,表露出不与兄长相争,过好自己日子的态度。
对宣英而言,这倒是没有太大区别,可是到底如何安排,也是与自己息息相关。偏偏此事旁人都不能影响,只看皇帝自己的取舍。定王大概就是兄弟们之间的一个例子,到底要怎么做,只凭圣意罢了。
所以说到这事,宣英和道娘难免都静默了一瞬,又恢复了常态——出镇也好,不去也罢,动摇不了什么,只是一种悬而未决的前路。
两人坐着说了一会话,宣英看道娘诸事打理得整整齐齐,送了辞别的礼,是她自己婚前绣的一扇三折的小桌屏,便起身告辞。曜华来得更早,便起身和她一同离开。等出了道娘的住处,曜华便问宣英要去哪儿:“想着道娘要成婚了,虽然是早知道的事,可是到现在还是觉得心里无聊,嫂子若是去阿娘那里,不如我们一起?”
瑞香小心是因为毕竟年龄大了,宣英倒是不必拘束着。何况嘉华是帝后头一个孩子,又年长,宣英虽有几分犹疑,却也未曾把话说死:“我也是收到了请柬的,只是还不知道到时候有没有空闲。”
曜华虽然想要她去,但也知道太子妃事多,并不多说什么,但到了瑞香面前,和宣英一道问安的时候就把这事告诉了瑞香。
嘉华爱玩,又爱热闹,婚后在宫外更是名堂极多,去年秋天的时候还怀着孩子,也没耽误他设了好几次秋宴,热闹得全京城都知道,排场极大。瑞香向来喜欢孩子们过得舒心自在,皇帝就更是以为寻常,不仅帝后亲临过,也鼓励孩子们多出去玩。
反正是在公主府或者宗君府上,又不担心出什么事。
瑞香一看就知道宣英顾及的是什么,只笑着叫人拿点心来,都是他们俩喜欢的花样,又对着宣英道:“宫里也没有什么事,你去就是了。我是年纪大了不爱走动,身子又要小心,不然也不能不去。嘉华新鲜点子最多,驸马又由着他来,不仅不劝,还跟着折腾,好玩的。”
人与人性情各有不同,瑞香自己不爱动,却不觉得别人都该和自己一样,知道宣英新婚又年轻,本来嘉华第一次相请也应该去的,不过顾及自己不去,做儿媳妇的不好出去玩,便直接叫她去了,又问准备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顺便把曜华福华等人也安排着一并跟去。
正好景逸宸华带着仍旧养在瑞香身边的景明过来,听见是嘉华设宴,一个个纷纷嚷着要去。瑞香是极其疼爱孩子的,可这样吵闹起来也忍不住头疼,摇头道:“好好,都去,只是景明……”
见他犹豫,大有不想让景明去的意思,景逸和宸华就对视了一眼,将景明往他面前一推。这三个用惯了这种博可怜好如意的小伎俩,景明立刻往瑞香膝头一趴,乌黑的眼珠水汪汪地自下而上看着他:“阿娘,我真的要一个人留下吗?我好可怜啊!我也想去!”
他已经四岁了,不仅身体壮实,说话也流利至极,卖可怜的样子简直叫人不忍心拒绝。宣英在旁看着,笑意里不免就多了几分期盼。瑞香和万夫人一样,都容易生出双胎来,这在时人看来简直是极大的福气。尤其帝后不仅子息繁盛,且孩子之间感情极好,在父母面前也并无惧怕拘束之意。如今宣英自己也有了孩子,难免期盼自己能有这样的福气。
何况,她也不是第一次见,景逸和宸华只比景明大了三岁,是看着他长大的,又不至于年长到不能一起玩,这三个孩子在一起简直皮的能上天,若是惹了祸或是有什么愿望求父母兄姐们,便推出最可爱最年幼,最会撒娇的景明,就这样趴在别人膝上睁着大眼睛软乎乎要求。
宣英虽然没有见过,但总觉得景逸和宸华小时候大约也没有少用过这一招,一对玉雪可爱,暖呼呼软绵绵的孩子一左一右趴着撒娇,乖巧懂事并不哭闹只是求情,想来更是让人心都要化了。
曜华也在一旁忍笑看着,又扭头悄悄拉了一下宣英的袖子,眉目间流转着一种慧黠。宣英和他碰了碰眼神。
虽然瑞香素来是夫妻间脾气好的那个,对孩子也并不严苛,然而这招数不知道用了多少次,又关系着出宫去玩这种大事,他的态度也很坚定,摸了摸景明知道自己很可爱,但也仍然可爱的小脸,语气柔和,还带着几分诱哄:“所以景明就舍得叫阿娘一个人留在宫里吗?你们都去大哥哥府上玩了,阿娘一个人难道不会寂寞吗?”
景明虽然有几分狡黠,但终究是个心地赤诚的孩子,见状便犹豫起来,06呏03呏30两个软绵绵的小手抓住了瑞香的手,显得很是为难的样子:“我……可是……”
这着实难选,毕竟人人都知道嫁出去的两位公主和宗君的宴会热闹,且一向有来有往,趁着秋日菊花开螃蟹肥的时候能有好几场交替着来,景明也爱热闹爱玩,可孩子的本性,更不想让瑞香一个人,孤孤单单冷冷清清。
他到底年纪小,一时想不出更多理由。宣英虽然也喜欢孩子,可是自己还有这身孕,且如今带着的弟妹已经不少,便是去宗君府上也怕一时看顾不过来——何况景明才四岁,否则的话皇后也不至于连安乐宗君的府上都不让去。于是,宣英也不便出声了。
景逸和宸华正是胆大包天又贪玩的时候,因为自己已经去过,所以越发拗不过哭唧唧的景明,此时倒是忙不迭说情。一个笑嘻嘻说有父亲在宫里陪,何况还有外祖母,另一个就跑来摇曜华的手:“有二哥哥带着我们,阿娘还不放心吗?景明从来都是很乖的!”
曜华忍笑,被摇得坐都坐不稳,肩膀轻抖,景明更是聪明,连连点头,神情认真极了:“就是就是!”
见他们实在可爱,殿内的人再也忍不住,全都笑了起来。几个小的虽然还没得到准信,但也知道往往这时候就能如愿,干脆全跑到瑞香身边,又蹭又扭,一个劲的撒娇。
到底年长又心软,疼爱弟弟妹妹们,笑够了的曜华还是开了口:“既然是在大哥哥府上,到那日想来大姐姐也会来,阿娘也不必过于担忧了。把景明的乳母嬷嬷等人全都带上也不妨碍什么,他们自然知道看紧了。何况还有我,到时候也不至于出什么事,看他们求得这么可怜,心又诚,阿娘还是答应了吧?正好,他们几个做舅舅姨姨的,也见见外甥外甥女。”
熙华嘉华出嫁后都开枝散叶,府上有了孩子的笑闹声,论年纪倒是正好和景明能玩到一起去。
宣英见瑞香已经动摇,也笑着道:“毕竟是自己人府上,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不叫他们到外头去,不要靠近水边,再多派几个人照顾,想也不妨事。八郎这样盼着,阿娘哪里舍得叫他失望?”
瑞香被三个孩子缠得没法,小孩又都热乎乎的,简直要出汗,只得投降,先允了可以去,耳边便是一串兴高采烈的欢呼,而后又约法三章,景逸和宸华就抢着答应会好好照顾景明。曜华与宣英是大人了,自然不会把责任交给两个孩子,亦是表态一定会小心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