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他和吴倬云际遇的最大不同,便是被皇帝冷落,虽然时不时也能见面,但说起宠爱来……年纪轻轻就绝了希望,认清楚是皇帝要晾着他,要把他当管事来用,他本就没有多少的心气也散了许多。左右为皇后所用,日子也差不到哪里去,汲汲营营又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也就越来越淡然,平静。这不像是四大皆空,而是节制冷淡。
吴倬云知道他的心事,但也没有揭破,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觉得行宫美吗?”
萧怀素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但行宫天地开阔,景物丰美,他确实是喜欢的,也觉得新鲜可爱,便点了点头。
吴倬云又问:“你觉得锦衣玉食,呼奴使婢,手掌宫权,自你之下人人礼敬好不好?”
萧怀素掌管宫务已久,不是不知道人间疾苦,仕途经济的人,更知道自己如今的富贵与地位在世间已经是数得着的,不会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生来就有,于是又点了点头。
吴倬云再问:“你我如今境遇,彼此心中也都明白,我不言其他人,只问倘若不是如今的陛下与皇后,我们仍然是这样的身份,会和现在一样吗?”
萧怀素一愣,这才明白过来他是在绕着圈劝解自己,不由苦笑一声,摇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陛下与皇后恩爱,是我们的幸事,何况君恩宽厚,无以报之,我也愿意他们恩爱。只是……”
吴倬云笑了笑,抬手喝茶,又轻声道:“我没入宫的时候,成天异想天开,又是家里最小的,被惯得不成样子,可是到了需要我的时候……我自己也知道,没有别的可能。入宫,嫁人,其实都是一回事。我不聪明,更不贤惠,做事任性,做人也并不圆滑周到,在宫里也好,在宫外也好,总不能一生一世都在娘家,无非是各有各的委屈。只是……”
他说得真挚,萧怀素也不由动容,等着他说下去。
吴倬云站起身,指了指窗外:“天气很好,太阳很大,我还很年轻,很漂亮,许多人见了我要低头,能压着我的人宽容温和,我吃玉盘珍馐,穿绫罗绸缎,每日都可以见到无数美人美景。我喜欢打猎,喜欢骑马,喜欢听人唱歌,喜欢风摇树叶的声响,自然也喜欢陛下,喜欢皇后,喜欢琢磨吃什么喝什么,喜欢来找你说话,喜欢办个酒宴你们都愿意赏光……人生在世,还有几十年的光阴,一辈子很长的,自然有许多不如意处,可是要活着,要好好过日子,就得多让自己快活。”
他很少说这样长的一席话,萧怀素听到最后,就知道他确实比自己强,虽然也有想不开的时候,可大多数时间,他到底是高高兴兴的。
盛情难却,萧怀素也笑了:“我知道了,我以后也会学你这个好处的。”
淑妃不蠢,他能过得快活就是他最大的本事。萧怀素进宫的时候稀里糊涂,认不清自己的身份,所以才沦落到今天,与人无尤。他这个人瞻前顾后,下不定决心,日子过得稀里糊涂,但还算清楚明白,愿意认输。
事已至此,怨恨嫉妒于事无补,自己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正如淑妃所说的一样,他除了失去的,不能拥有的,其实也有许多东西,宫中生活心要明眼要亮,可也得给自己寻找快活的理由,满足自己的心。
难不成无宠就去死吗?都是高门出身,不只是为了自己进宫,吴倬云是为了家人,萧怀素便是为了不被家人要挟,只要他一日还是贵妃,一日还有皇后的倚重与信任,就一日不必多理会家人。
只是,说到最后,吴倬云也有些黯然,低了头轻声道:“只是,什么时候能有个孩子,那就更好了。”
这件事萧怀素心中有所猜测,但却不好说出来,端了茶低头去喝,也轻声道:“陛下心里有数。”
他们也还算年轻,将来还有几十年呢,谁知道皇帝会如何安排?
一连几日都是闷热,连菊花都晒得蔫了,但等到出发那日却是秋高气爽,一下子凉了起来。瑞香登车时带着几个孩子一道,连二公主也在,路上无聊,大公主便带着嘉华拆了她的小丫髻轮流给她梳头发,点花钿,陪她玩。
嘉华动手毛躁,就专门坐在一边动嘴,指挥着大姐姐来去,二公主倒也乖巧,坐在长姐怀里啃着点心,始终不曾乱动,后来甚至昏昏欲睡。
瑞香看着他们玩闹,两个小的都已经睡了,二公主胎里不足,身体也弱,性子也软,见她困了就叫大公主抱过来,在自己身后榻上安排睡下。大公主笑着坐过来,看了看已经睡沉的二公主,轻声道:“小姑娘真好玩。”
当世女子稀少而珍贵,生育个女儿也是很值得欢喜的事,似大公主这般十几岁的姑娘家喜欢小女孩更是再正常不过。瑞香也有些心动,伸手摸了摸小女孩软滑的脸,道:“是昭容养得精心,二公主胎里带来的弱,这几年调养着,也明显地好多了。”
大公主也怜爱地看着小妹妹,接话:“再仔细调养几年,也就彻底绝了病根儿,就顺遂了。”
她从前骄傲明艳且尖锐,和父亲真是一模一样,现在年纪渐渐大了,也独个做主,底下还有一串弟弟妹妹要照料,性情看上去倒是平和从容许多,颇有雍容仪范,长女风姿。只是还不等瑞香说什么,她便开了个玩笑:“不知道母后何时给我们添个小妹妹?自从景历和曜华出生,这也过了好几年,该有好消息了吧?”
瑞香被孩子调侃,不由好笑:“这种事看缘分罢了,急不来的,何况也不是你该说的。”
大公主想了想,又说:“算啦,还是再来几个小弟弟吧,景历一个人,怪孤单的。”
她是公主,久在宫中,皇帝教育儿女又都是一个标准,读的书多了,也和父亲时常议论政治,皇帝并不禁止,所以大公主也不是什么无知女子。儿子太多了是个麻烦,但太少了也不行。景历没有同产弟弟,一个人势单力孤,何况他到底年幼,因皇帝都要等等再看,旁人自然更要观望。
瑞香再生几个儿子,壮大了景历的声势,也是他天然的臂膀,对谁都是一件好事。
这话虽然很在理,但瑞香也没有接,而是摇了摇头,微笑:“你总是爱操心,分明自己还是个小姑娘。该父母忧愁的,你就别多想了,年纪轻轻,高高兴兴地生活就好,我们还护得住你。”
大公主又被他这样说,也知道多年来他就是这样做的,便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在瑞香的肚子上悄悄看了一眼。
她是未婚女郎,旁人自然不会和她说怀孕的症状什么的,不过想想在行宫几个月,父亲都和母亲一道起居,也该是有了吧?
瑞香没注意她的眼神,只觉得自己也有些困了,猜测大公主也乏了,便把她也留在这儿,将二公主放在中间,一起睡了个午觉。
路上瑞香就已经时常犯困,又格外容易饿,回宫后更是一睡就再难起来,几次下来,瑞香自己也就心里有数了,隔日御医再来,便听见皇后含笑问:“如何?”
御医也是笑眯眯的:“万岁有孕,一月有余。”
如今宫里管皇后叫万岁,管皇帝叫圣人乃是最新的流行,时常出入的也都学会了,御医更不例外。
瑞香都生过几个孩子了,早有感觉,赏了御医后还记得叫人去给皇帝送信,自己则又叫了点心吃过,上床去睡了。
到了晚间皇帝过来的时候,全宫上下也都知道皇后又有孕了。瑞香才刚起来,几个孩子围在床边叽叽喳喳,你一句我一句。有的不明白怀孕是怎么回事,有的想不通孩子怎么能在肚子里,那么大,都看不出来,有的知道得多一些,譬如嘉华,便对其他几个讲当年景历和曜华那时候的事。
他记事早,说得似模似样,虽然孩子气一些,但却清楚无误,只是吵得厉害,瑞香含笑看着,皇帝却受不了,一进来挨个抱一抱就把他们打发出去说话了。
瑞香坐起身,笑得更快乐,抬手拉他的袖子:“你要不要摸一摸?”
皇帝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摸了摸尚无痕迹的小腹:“感觉怎么样?”
瑞香靠进他怀里:“没什么,就是容易饿,也容易困,都生了三个孩子,没什么值得紧张的。”
皇帝就摸了摸他的头发,又亲了亲他:“辛苦你了,再生几个,也就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瑞香震惊:“还要生几个?”
皇帝如今已经打消了几十年两人生十几个的念头,沉吟片刻,犹豫不决:“七八个……总是要的吧?”
瑞香眼前一黑,不笑了。
生过景历和曜华,他休息了五年,算上肚子里这个,至今也才四个而已,再生三四个……那要生到何年何月去?!
【作家想說的話:】
懒于对仗,来个清新脱俗的标题。
正文
第132章131,生育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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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香原先都生过三个孩子,不像从前惊慌,知道自己有了身孕,也不过照从前的例子好生保养照管。至于宫中也都习惯了,甚至觉得皇后这一胎来得太迟,以帝后夫妻情笃来看,间隔未免太远。不过也没人说什么, 热热闹闹登门庆贺,又恢复了从前五日一问安的例子。
虽然皇后宽和,但这种规矩完全废弛也不是好事,瑞香初初有孕,精神也还好,知道越到后来就越是慵懒,所以现在能做的事都先做了。比如亲自过问秋季份例的发放,休憩宫室以备秋日下雨,冬日下雪,轮流关怀子嗣,又召见命妇了解京中现状等等,不一而足。
充实而饱满地忙了一月有余,让瑞香始料未及的事情出现了。他开始孕吐,且越来越厉害,吃了就吐,吐了恢复过来又会觉得饿,不得不吃,可是吃了还是照样吐。这还是他第一次遭遇如此严重的孕中反应,吐得眼泪汪汪,连睡也睡不安稳。
皇帝原先得知他有孕就很欢喜,原先瑞香以为是两人再度诞育孩子这个原因,后来见他动不动就摸自己肚子,对景历也有颇多勉励之词,就明白过来他也是欣慰于景历有了同胞兄弟,将来之事更加稳妥。
都说三岁看大,景历可早过了三岁,性情智慧也看得出来,至少瑞香不觉得皇帝将希望放在他肩上有多么勉强了。如若腹中这个真是个儿子,那么几十年后的事说不准都定了下来,皇帝心里高兴,多往蓬莱殿中来,瑞香也不多管,和他说话也是好的。
只是当他孕吐逐渐频繁剧烈,两个人还睡在一起就不大合适了。
这一夜瑞香早早睡下,殿内十分寂静,不知过了多久,瑞香却忽然从梦中惊醒,趴在床沿上干呕起来。皇帝夜里警醒,他一动就清醒了,一面叫人,一面坐起身扶着瑞香,替他撩头发拍背,让他慢慢吐。
瑞香睡前没敢多吃,即便如此也是吐得翻江倒海,好不难受。皇帝看得心忧,虽然御医说妇人有孕,早几个月呕吐是常事,但也忍不住迁怒,叫李元振去传御医。此时已经入夜,宫门下钥之后再传动静就大了,但李元振也不敢耽搁,急急去了。
瑞香稀里哗啦吐了个干净,几乎喘不上气,勉强用清水漱了口,皇帝见他已经出了汗,干脆叫人替他洗脸洗手,然后才把他放回床帐里,轻轻拍背安抚。瑞香略显窘迫,毕竟这种事并不雅观,被皇帝直面他心里也觉得不好受,推了皇帝两把,有气无力道:“我如今这个样子,连累你也不能好好睡,这种事你也帮不上忙,不要看着,我还自在一些。”
当着丈夫的面吃了吐吐了吃,这像什么话?瑞香难道不要面子的吗?
皇帝坐在床沿,显然不觉得他怀着孩子还要受罪有什么羞耻的,不仅没放在心上,还反过来劝他:“我在这里还能照顾你,就是走了也不安心,你一个人也难捱。”
瑞香终于缓过来,神色渐渐恢复如常,摸了摸尚未隆起的小腹,不知为何忽然有点担忧:“我怀嘉华和景历他们几个的时候,从没有这么大的反应,这一回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居然……御医对我自然是不能直说的,可我心里还是有些害怕。”
他是生过几个孩子了,但情况不同,过往的经验也没用了,自然是会担心的。皇帝不走,他其实也松了一口气。
御医没什么新鲜的话说,顾及着瑞香的身孕对他说得轻松一些,怕皇帝后来怪罪,所以说得更详细,但意思无非是怀孕之后容易吐不算什么症状,更与孩子健壮与否无关,止吐的药可以开,也可以配些熏香试试,但这真的不算什么。
为了让满面寒霜的皇帝相信自己的判断,御医举了好几个例子,说有的人怀孕后是想吃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哪怕从前闻到都受不了,有的人则是什么都吃不下,喝清水都想吐。皇后现在能吃,只是吐得厉害,但等到早孕反应过后,应该也就好了。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言下之意无非是要让瑞香熬过去。皇帝心中也担心是否是那避孕的药丸的效果,因为瑞香再度怀孕其实是在五年之内,还差几个月才能满五年。这话问出来,御医便汗出如浆,只能小心回答:“药物也是因人而异,并不是算准了五年就不差分毫,娘娘脉象有力,着实不像是受了药物影响……”
说到这里,御医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急忙道:“皇后从前妊孕顺畅,大约母亲也是如此,此次情况虽然是在皇后身上头一次出现,但万夫人或许也经历过……”
皇帝若有所思。他虽然比平常男子了解生育之事,但也不过如此而已,御医说的话也有道理,于是挥退了御医,又叫人去请万夫人进宫陪伴。万夫人乃是正一品的国夫人,也就宗室女眷比她地位更高,又是皇后之母,入宫频繁也无人说什么。
只是到了宫里后才知道瑞香这一胎受罪,万夫人亦很是担忧。御医问的时候,她也和盘托出。她生的孩子多了,各种各样的经历也都有一些,生育瑞香的小哥哥,最后一个儿子的时候倒是和瑞香现在一模一样。
她说得言之凿凿,御医心中也一松,说了几句客气话,万夫人继续回去照看皇后,御医则去求见皇帝。他也知道眼下皇帝还是很缺儿子的,心情便轻松许多,对皇帝说了万夫人的经历,又特意提起万符来。
万符乃是天子近臣,宠遇优渥,兼才思敏捷,性情潇洒超逸,皇帝一向欣赏,如今听闻万夫人如此之后生的是个儿子,自然也觉得这兆头很吉利。虽然为此高兴,但皇帝也还没有忘了瑞香吐得受罪,又冷了脸催逼御医赶紧拿出个方案来,皇后不能再这样吐下去了。
呕吐本就伤身,瑞香眼看着疲乏消瘦下去,怀孕还不到三月,这样子人怎么受得了?万夫人亲自下厨督促人做出来的膳食瑞香倒比平常吃得多,也吐得少,但这样也不够!
御医心里很苦,觉得十分头秃,但也不敢反驳,只好唯唯应了,赶紧去做。
皇后从前怀孕,不适之处都很轻微,也很快结束,这一回激烈了,闹得满宫上下都心有不安,更不用说直接对皇帝负责的御医了。
这一夜被急急传进来,御医简直快厥过去,匆匆整理仪容,又灌了一杯茶,喘匀了气这才进到内殿。御医也不急着诊脉,直接往地上一跪,禀报:“启禀陛下,万岁,臣将那止吐的药方和香方都做出来了,今日就可以一试,若有不适,还可以继续调整。”
药已经拿下去煎了,香料也带来了,宫人拿来一个小的紫铜博山炉,御医亲自焚香。瑞香虽然也熟悉香道,但多是为了怡情养性,并不确切知道其中药用的禁忌和分寸,近日也根本没有那个精力,便都交给了他。
御医焚上香,淡青色的烟气缭绕而起,香气也很快蔓延,瑞香刚开始的时候还不觉得,片刻后却像是轻松了一些,忍不住松了一口气,靠在皇帝肩上。皇帝也觉得欣喜,摸了摸他的额头,低声询问情况。
两人低语笑侨片刻,瑞香又觉得饿了。皇帝见他有胃口,情况又似乎好转,便叫人赶紧去做吃的。御医不得不开口:“万岁近日呕吐不止,吃得太多也不好,为谨慎起见,先用些清淡开胃的东西,吃个四五分,试试再看?”
他是医者,有些话不能不说,何况照料的人尊贵,更不敢只求自保。
瑞香也觉得有理,颔首答应了。片刻后是药先送来,倒不怎么苦,只是很酸,瑞香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干了,这才接过皇帝递过来的水漱口。御医又说了几句这药吐了再吃,每日最多吃两次,应该会有效果。
皇帝知道这种药方还得继续斟酌,看情况添减药材,于是便把御医留下,叫他在蓬莱殿侍奉。御医也是半夜而来,累得够呛,见皇后暂且无碍,便退下了。
瑞香有孕后,宫中侍奉便格外精心,因为容易吐,吐了又要吃,所以蓬莱殿无论何时都有许多汤水粥点菜肴待命。一时间都送来后,夫妻二人便相对而坐,吃这午夜的加餐。
这次回宫后,嘉华便搬了出去,他的殿宇是来洛阳之前就圈定的,瑞香也早有预料,只是仍然不舍,日日叫人前去探望,嘉华也时常来看他,不受拘束,其实和从前也没有什么区别。
只有景历和曜华暂且还住在蓬莱殿里,虽是在后殿,夜里不得过来,但这里点灯喧嚣后来还传了御医,两个孩子也被闹起来了,知道自己不好过来,就让身边人来问候。皇帝一一打发了,寝殿里才重新安宁下来。
瑞香刚吃了药,胃口就没有那么好,慢吞吞吃莲子粥,佐以小菜。室内静了一会,他忽然抬起头,蹙眉问道:“成玉……他到底怎么样了?”
成玉身份特殊,很少出门,也不见人,瑞香出嫁那时候还算和他见了几面,但或许是身份尴尬,或许是身体虚弱,总之以后也没有什么机会再见。毕竟做过太子,瑞香又早知道皇帝对他一生的安排,也很少问起。
这是季家人自己的事,或许不等他们两个过世成玉就先消失了,问来问去,也没意思。
只是刚才闷坐,瑞香忽然想起,自从来到洛阳,自己一次都没有想起过成玉,而到行宫的时候,看皇帝那边的动静,应该也没带他。这未免有些不同寻常,可到底是为什么呢?
瑞香莫名心惊。
皇帝也不意他会问起,顿了顿,不见丝毫情绪,低声道:“他病了,病得很重。”
到底是曾经见过的人,瑞香闻言吓了一跳:“怎么会?他不是还年轻?虽然体弱,何至于此?”
皇帝这个人越大的事越是不动声色,他的脸色不能做准,但是能说得出病的很重,可见确实不是小病。
“嗯,他身子不好,一来是我哥哥……你也知道的,子嗣上艰难,好不容易有了一个,也先天有些不足,”皇帝娓娓道来,说到先帝的时候语多讥诮,显然也想不通他到底怎么做到的:“成玉小时候过得苦,他生母在他出生后就被杀,我哥哥也并不喜爱他,受了不少罪,所以身体就更坏了。到后来困锁深宫,又……他的心性如何你也是知道的,注定寿数不长,所以太多事已经不遂他的愿,我也就在其他的事上都随他高兴。然而,他这多病身,到底还是很受罪的。”
瑞香察言观色,觉得成玉病势虽然凶险,但应该也不至于像自己原先想的那样会病死,不由松了一口气,又拈了块糕点来吃:“时也命也,生在皇家本该是千娇万宠,无穷的富贵,谁知……”
他也是有孩子的人了,不说熙华嘉华这等嫡出的,就说二公主和罗真所出的宗君,哪个不是锦衣玉食应有尽有,天下之事无需操心的富贵命?偏偏成玉……
瑞香摇了摇头,不再说他。成玉如何,皇帝既然知情,应该也在照看,这身份实在敏感,他问多了不是好事,便转过话题:“宫里体弱的人,说起来也真不少。昭仪前几日也病了,想是时气反复,我呢,也不轻松,都说是秋高气爽,今年看起来倒是多病多灾。”
他毕竟是皇后,就算如今没什么精力,对宫中之事也是清清楚楚。
皇帝见他有怅惘之意,抬手捏了捏他的脸:“好了,不过是凑到了一起,何必说这种不祥之语?你肚子里的是孩子,不是病根。”
他这样一本正经的玩笑,瑞香反而发了愣,片刻后才笑出来:“好,好,我知道了。”
那止吐的香料和汤药果然是很有用的,瑞香很有分寸地用着,呕吐就少了很多。胃口虽不似从前那样好,但他也松了一口气。一个人若是反常地爱吃东西也是问题的,现在他只是时常想吃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算是恢复了怀孕本该有的情状。
留了几日的御医被厚赐一番送了出去终于可以回家,万夫人也稍微放心,回家去了。瑞香有心要留,说家中有嫂子主持庶务,母亲在宫里多住几天也没什么。万夫人当然也是不舍的,这回瑞香怀得难受,她也心疼,但总是留在宫里也不像话,何况之后还要进宫来陪着待产,也就好声好气地哄着瑞香,出宫去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瑞香这里宫中众人又陆续登了一回门,慰问辛苦,他一一应付过去,便安然地等着时间流逝,这一胎落地。
景历和曜华是五月十三出生,夏天生产闷热受罪。腹中这一个算起来该是七月末怀上,等到生产该是春天,应该会好受一些。瑞香想起皇帝那动辄就要七八个孩子的霸道,一时间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看的出来,皇帝认真得很。
要是能再来个双胎就好了。
【作家想說的話:】
看到建议标题说明的评论啦,我觉得很有道理,以后如果是香菠萝外的剧情,我就预警一下。不过香菠萝崽应该不用吧,他们一家一般绑定出场。(包括大公主)
不由觉得菠萝已经从原先的鸡儿坚挺人更坚挺的形象转变到了一个有家室的成熟男子,难得哦。今天破一百字了,好家伙,子世代还没有正式登场,我看情况安排快进大法吧!
正文
第133章132,教养之心(二公主的亲子场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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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这一胎怀得不大顺当,宫中之人也是知道的。他们上门看望过后,便安安静静如常度日了。皇帝也离不开,起居坐卧照旧在蓬莱殿,听说连皇后孕吐,他也一并照顾,全然不以为意。
如此深情对后宫其余人而言,已经从艳羡在意到了难以想象,听说的反应与其说是嫉妒,不如说是怅然。
当人和人的差距看上去可以企及的时候,那么嫉妒贪婪种种情绪总是很容易生发,可是当这差距变得遥不可及,他们还能怎么办?何况宫中都是老人,这几年下来也该习惯了,帝后情深,从来都没有波折,这种感情,针插不进的。
等皇后那里情势好转后,皇帝也没什么兴致在后宫来往,只是因此次瑞香怀孕受罪而格外在意孩子们,轮流探视,这日就来了妙音这里。
妙音和二公主住,母女二人也得皇后照顾,生活无忧,白日无事,就拿羯鼓来取乐。他是乐伎出身,当年被长公主送进来,因而获宠,又生了公主。但此事是瞒不过人的,平常又不爱看书,便时常以舞乐自娱。
只是二公主出身高贵,妙音教养她也很是精心,专门求瑞香找了个家学渊源的尚宫教她背诗读书,在自己宫里开蒙,不愿叫人因生母来历而看轻了她。二公主秉性聪慧又温柔,学得很好,但偏偏今日皇帝来之前,二公主缠着要妙音教她击鼓。
才几岁的孩子,再温柔也有闹起来的时候,妙音不肯,她见撒娇无用,就哭了起来。福华刚出生的时候身体弱得可怕,哭声也又细又软,像只小猫崽子。妙音当时也在生死线上挣扎,每次听到女儿的哭声心中就很是惨痛,深恨自己出身不高,命运不好,坏了自己的身子,连女儿也被连累。
现在好容易将她养得这么大,这么好,怎么舍得让她流眼泪?
于是妙音就心软了,松口教她击鼓,却不肯让她说出去。别人的公主宗君雅好音律那是怡情养性,妙音就怕二公主爱上音律,将来入了宫学学得不好,被人说不愧是乐伎之女,难登大雅之堂。
女儿将来无非寄托于帝后宠爱,还有宫学里和高门少年相处出来的情分名声上,妙音对自己的出身并不觉得气短,因为这也不能怪他自己,不过是命苦罢了。但对于女儿,他只想让她毫无缺憾。
二公主之前其实就显露过对音律的天赋,妙音却一概视而不见。他用心良苦,二公主也是好容易才磨得阿姨心软,谁知道才学她就像模像样,敲得兴高采烈之时,皇帝来了。
妙音面如死灰,二公主也察觉到阿姨心情,格外乖巧地随着跪地的阿姨行礼。
皇帝看在眼里,先径自坐了,又招手叫二公主:“怎么了?方才在做什么?”
他是个很好的父亲,虽然不能一碗水端平,但对庶出子女却也是和颜悦色的,二公主见他也多一些,近前来行个礼便道:“阿姨方才教儿击鼓,很好玩的,以前无论我怎么求,他都不肯。”
皇帝就大概明白妙音为何变色了。
妙音也不得不出言解释:“公主年幼不懂事,都是妾的过错。”
他也算熟悉皇帝,知道对方喜爱自己的肉体也好,觉得这里合乎心意也好,来得多也不代表情分深。二公主是他的女儿,自己的身份却只是妃妾,真论起来养育公主是他的职责,教坏了公主也是他的不是。
皇帝好美色,可不见得就觉得乐伎很上得台面,二公主跟着他学,不是好事。他做了错事,也不奢望以情分免罪。
福华已经意识到阿姨异乎寻常的紧张和慎重,似乎是在怕父亲,忍不住替他开脱,扯了扯皇帝的袖子,怯生生道:“是我不好,不怪阿姨,他只是见不得我哭闹,何况我们只是击鼓而已,这……有什么不对吗?”
她年幼,虽然知道阿姨似乎和阿母不同,不爱看书,也不怎么愿意自己学习他会的东西,但终究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渐渐也害怕起来了。
皇帝明白了事情原委,自然也理解妙音害怕的是什么。二公主开蒙的时间和宫中其他孩子一样,也是很聪慧的,他一样很喜爱软绵绵小女儿,见妙音忐忑难安,孩子也被吓到了,便不动声色地对二公主道:“二娘想学击鼓?让阿父看看你都学了些什么。”
妙音松了一口气,二公主也露出个笑脸,安抚地看着他,室内原本气氛紧绷,现在一下子就松了。
二公主人小,那羯鼓比她大得多,只能在一面敲罢了。妙音将鼓架好,示意她来试试。二公主方才也就学了最简单的韵律,但她有天分,小脸板着,十分认真地献艺,鼓声活泼悦耳,敲得格外准。
皇帝含笑听完,就叫妙音安排宴席,三人一同用膳。
二公主还记着方才阿姨受到的惊吓,黏着父亲问过自己击鼓好不好,又替妙音求情:“我学的好,都是阿姨教的,阿父就不要生他的气了吧……”
他们母女情深,皇帝也并不介意此事,又为安抚女儿,摸了摸她的头:“阿父何曾生过气?你好小气,就觉得别人也和你一样小气么?”
二公主性子好,其实才不是小气的人,但她被说了,又被摸头捏脸,也不反驳,见皇帝真没有动怒,这便跑到妙音身边,挨着他坐好,安抚妙音受惊的心。
事已至此,妙音不得不解释几句,顾虑着女儿在此,便说得不清不楚,怕她听懂:“公主聪慧,读书识字都比妾强上许多,尚宫替她开蒙,也教她写字,臣妾深为欣慰。公主也喜欢音律,只是……她的情况到底不同,说出去了我怕人觉得不够端庄,一向不肯教的,可公主实在喜欢,妾难以违拗……”
皇帝摇了摇头:“你也是疼爱她,才会想这么多。但福华是公主,不需如此小心翼翼。只有她说别人,哪有别人说她?”
说着,便叫人将那只羯鼓拿过来,又叫了二公主过来,按着她的小手,亲自教了她一串新的节奏,一面垂眼看着二公主按照回忆在鼓上敲击,一面轻描淡写道:“再说,她击鼓分明是跟朕学的,有什么不妥?”
到底一片慈母心肠,皇帝也心疼孩子,这件事如此过去,往后二公主再学习音律,那便和其他公主宗君没有区别了,别人再难提起她生母的出身。
妙音微微发愣,二公主却很是兴奋,抬起头看着父亲:“阿父也会?再试试,再试试!”
她很少如此兴奋活泼,连连撒娇,皇帝便叫她坐在一旁,要了花椒木做的鼓杖,摆出了架势。
羯鼓出自于外夷,两面蒙皮,细腰,下面以小牙床承托,山桑木做鼓,敲击的时候用两根鼓杖,只是二公主年幼,拿都拿不稳,所以干脆用手敲体会韵律就是了。羯鼓的声音急促、激烈、响亮,最适合演奏快节奏的曲目,比如《秋风高》。
此时正好是秋日,十分应景,皇帝一面解说,一面调整姿势,熟悉鼓杖,又对二公主道:“你阿姨精擅乐器,不教给你是因为你还小,最重要的是读书明理,若是玩物丧志就不像话了。等到明年你也要入学,和你大姐姐大兄他们一样。虽然阿父今日答应了你学鼓,但日后学习更不应该懈怠才对。”
二公主便起身肃手垂目领训,重新坐下。
皇帝又道:“羯鼓演奏,姿态要求头如青山峰,手如白雨点,你年纪尚幼,体力不足,看着就好了,日后慢慢练习,娱情养性最好也学学别的乐器。”
二公主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