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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江欣顺手递上两瓶汽水:“婶子拿回去给孩子们喝,今天让您忙活了。”

    肖婶子眼睛更眯了,接过汽水:“行,行,婶子等你消息。”

    第

    11

    章

    还有四十来分钟下班,江欣回到供销社,王慧珠那双八卦的眼睛探过来:“你们葫芦里卖什么药?一个个怎么跟过家家似的。”

    江欣笑笑,刚刚还真像过家家,不过她没有满足王慧珠窥探的好奇心。

    王慧珠耸肩:“江欣,你越来越没意思了,还不如跟以前一样,和我斗斗嘴,日子也过得快一些。”

    下班之前,江欣和王慧珠二人把今天的钱和票点清楚,再把一些贵重的商品锁进柜子里,就准备关门。

    王慧珠在电影院做售票员的对象来接她下班。

    江欣锁好供销社的铁门,出去洗手,顺便见了一下王慧珠的对象。

    王慧珠人长得干瘪,她对象李俊宝也瘦瘦小小的,衣服很旧,但很干净,平常的五官,笑起来很精神,看到江欣大大方方地打招呼。

    “我对象,李俊宝。”看得出来王慧珠很喜欢这个小个子男人,“我们供销社的江欣。”

    李俊宝长相普通,放在人堆里很容易就淹没了,但他看王慧珠的眼神,就让江欣看出一股子真诚的味道。

    确实,王慧珠看男人的眼光比之前的江欣好。

    江欣和李俊宝打了个招呼,互相认识后,大家散去。

    正当江欣还在挥手时,耳边响起霍一忠的声音。

    “江欣同志,你下班了?”霍一忠走过来,手里还拽着那把粘腻的花生糖。

    江欣回过头,对着霍一忠笑,大眼睛弯弯的,看得人心生好感:“霍一忠同志,走吧,我请你吃晚饭。”

    “哪能让女同志请客。”霍一忠和她并肩走在一起,“我来请客。”

    江欣没和他争,一起往国营饭店走去。

    点餐的时候,江欣点了个白米饭和炒茄子,霍一忠就不一样了,他常在北方,已经习惯吃面食,人高马大,食量也大,点了碗手擀面和两个大馒头,还有一小碟萝卜咸菜,顾着第一回见江欣,又加了个小炒肉。

    江欣去角落找了个小方桌,霍一忠自告奋勇,去了两趟把饭菜和面端过来。

    食物冒着热气,两个算是认识,又不算熟悉的人坐下,气氛仍旧有些绷紧。

    霍一忠想,自己是个男人,得主动些,开口和江欣说:“要不我先介绍一下自己?”

    江欣又笑:“不着急,吃饭皇帝大,先吃饱,吃饱才有力气说话。”

    霍一忠想到那一声肚子叫,咳一声,拿起筷子:“那我就先吃了。”

    他没等江欣,哧哧呼呼吃起面条来,不粗鲁也不斯文,但吃得很快。

    江欣慢条斯理地吃着白米饭,把那碟炒茄子推到霍一忠面前:“你也吃吃蔬菜。”

    霍一忠没客气,吃完面条,拿起馒头,就着咸菜和茄子,很快就吃饱了。

    江欣吃得差不多,起身去倒了两杯温水,递了一杯给他:“漱漱口,舒服点。”

    霍一忠接过江欣递来的杯子,挠挠头,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江欣同志,真没想到,咱们还有机会再见面。”

    江欣也觉得巧合,但老人家不是说了吗?无巧不成书。

    她放下杯子,笑着看住霍一忠:“现在吃饱了,你先自我介绍一下?”

    霍一忠立刻坐直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视前方,像是在给领导汇报工作,但他的视线最终还是落在了江欣的眼睛里:“江欣同志,你好,我叫霍一忠,1947年生,今年27周岁,是...是师部三团底下的营长”,他隐了具体是哪个师部,只隐晦提起,保密工作做得很到位。

    “我十五岁正式当兵,上过战场,杀过敌人,救过弟兄,被兄弟救过,立过一等功两次,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五次,连续五年被评为优秀士兵,今年升任营长,底下有...兵,数量不多。”

    又是一个需要隐去的信息,江欣表示理解。

    “我有过一段婚姻,今年三月份办好的离婚手续,和前妻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孩子跟我。”霍一忠还是挺直腰,眼神仍看着江欣,他忽然有些不自在,但很快调整。

    江欣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霍一忠却摇头,再多就没了。

    好,现在轮到江欣提问,江欣干脆把这次相亲当成面试。

    江欣:“上过大学吗?”

    霍一忠:“我在部队读书识字,进修过军事理论,没有文凭。”

    江欣:“你是步兵还是炮兵?”她对这些军事架构一窍不通,凭着仅有的常识发问。

    霍一忠看了看江欣:“我是侦察兵出身。”

    “侦察兵,那你很厉害啊!”江欣不知道侦察兵厉害在哪里,她只是顺嘴夸奖,因为她能感觉到霍一忠的言行间,对自己的工作充满了忠诚和骄傲,夸就对了!

    果然听了江欣的夸赞,霍一忠脸又黑了点,江欣观察出来,这是他脸红了,不过黑得看不出来。

    “孩子呢?现在在哪儿?多大了?”

    霍一忠:“孩子在老家,大的是女儿,五岁,小的是儿子,快三岁。这回我出差完毕,回部队的路上经过,就会把孩子带上。”

    “对了,我老家在延锋市的一个县里,从这里坐火车过去要三天两夜,到县里还得转汽车。”

    江欣想了想这个地名,觉得有点耳熟,想起上一世大学有个舍友就是这里的:“黄河以北,秦岭以南,特产是面筋,是吗?”

    这话一出,霍一忠的脸色就凝重起来,眼神一眯,盯着江欣,有些不善。

    江欣也没发现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劲,但霍一忠怀疑的眼神她是看出来了,不禁问:“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没错,简直太对了!可就是太对了,才不对劲,没有哪个正常工人阶级家庭出来的女儿,能这么快速准确地说出一个名不见经传小城市的名字,甚至连当地特产都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霍一忠的声音有些冰冷,这个江欣同志最好不是被发展起来的间谍。

    江欣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好笑:“行了,侦察兵同志,别疑神疑鬼的。从前我有个同学就是你老乡,他随他爸妈过来修铁路,在我们学校念了三年书。他妈怕他初来乍到,跟我们当地学生相处不好,特地做了面筋,带到学校来给我们尝鲜。”

    霍一忠的脸色缓了缓,那阵怀疑退去一些,和她道歉:“是我太紧张了。”

    解放后,他的大部分工作都在揪老蒋遗留下的间谍人员和情报机构,确实容易草木皆兵。

    江欣可无可不无,谁被无端怀疑也不会高兴:“黄河以北,秦岭以南,是高中课本上基础的地理知识,顺口说的。”

    霍一忠有些懊恼,好好的,看样子要把这个相亲弄僵了。

    可江欣毕竟还是长了些年纪的,把这些小疙瘩放下,继续提问:“说说你的前妻。”

    就算是榆木脑袋的霍一忠,也知道这不是个好话题,真不知道江欣是不是故意报复他刚才的敌意。

    “咳!”霍一忠想顾左右而言他。

    江欣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黑脸营长:“别咳了,实话实说就行,别夸大事实,别歪曲实际,我自己会判断。”

    “她...她叫林秀,是我们师长的爱人何嫂子介绍的。她家里原来是当地乡绅,早些年在运动中被清算,爸妈死在游街的路上,几个兄弟姐妹大难临头各自飞。”

    “她有个哥哥跟何嫂子以前是京师同学,他哥就写信给何嫂子,让帮忙介绍个部队的,当时有军衔的,只有我一个没结婚的。她嫁给我,也算是为了逃开那场运动。”

    这是前因,江欣明白了:“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们就结婚了,她在老家,我在部队。这几年,到处都有些动荡,我全国到处跑执行任务,常年在外,见面的时间很少,她...本来对我也不是太满意,嫌我是个大老粗,见我老不着家,今年过了年就提了离婚。她提离婚的时候,我还在外地,回去部队才知道,有点痛苦,还是同意了。”

    本来,霍一忠和林秀之间,更多的就是丈夫对妻子的责任,两人有两个孩子,却跟最熟悉的陌生人也差不多,这年代的人结婚很羞于提到爱,若是没有,就更不知从何说起。

    可说到最后,霍一忠的声音沉下来,“长久不见,孩子看到我,都不会叫爸爸了。”

    还算诚实,没有把责任推给女人,是条汉子。

    “还想着她吗?”一夜夫妻百日恩,才离婚没多久,惦记也应该的。

    “偶尔会想起她,总觉得对不住她。”所以离婚时她要钱,霍一忠没有一丝犹豫就给了。

    “确实,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不好过。”江欣微微颔首,她要是林秀,估计也要提离婚。

    霍一忠当然有正当理由,可本质上,这不就是丧偶式婚姻吗?

    “孩子长得好吗?”

    霍一忠把手伸进胸前的袋子里,掏出一张硬纸包着的照片,递给江欣。

    江欣打开一看,是一张两个孩子的黑白照,小女孩笑的明媚,小男孩不知道为什么在哭,她笑笑:“两个都像你。”把照片递回去给他。

    霍一忠珍而重之把照片放好:“江欣同志,你还想了解什么?”

    江欣用手托着下巴,想了想:“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平时?霍一忠有些为难,他不是在训练,就是在出任务,能找兄弟朋友一起玩的机会不多,想了想在部队的生活,他说:“篮球,我喜欢打篮球。”

    江欣扫了他一眼,个子高,手长脚长,确实适合打篮球:“还有呢?”

    “还有,喜欢吃肉包子,算不算?”霍一忠笑,露出一口白牙,看起来有点憨。

    江欣竟然对这个憨憨的霍一忠有点意动,觉得此时的他不像个稳重的男人,倒像个大狗子般的男孩。

    “肉包子好吃,我也喜欢吃肉包子。”江欣脸一热。

    “抽烟吗?酒量怎么样?”江欣又问。

    “执行任务的时候,必要会抽,平时不抽。”霍一忠答,“一斤白酒的量,过了就不行。”

    “发酒疯吗?”

    这是什么问题?霍一忠一愣,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我...我不知道,我没喝醉过。”

    行吧,谦虚了,估计不止一斤的量,是个有点酒量的肝。

    “打架吗?打不打女人?”江欣的问题越来越不着边际。

    霍一忠额头冒出汗:“年纪小的时候,和人打过架。”见江欣盯着她,马上又说,“不打女人,绝对不打女人!”

    “打了我也不知道,你说没有就没有。”

    霍一忠恨不得举起手发誓,好在他没有那么夸张,却也差不多了:“我若是打女人,让我脱下军装,一辈子都不能再穿上!”

    好家伙,这个誓够重的!

    江欣满意了!

    “好,我基本上都了解了。让我总结一下,目前你离异有孩子,自身条件不错,年轻肯干,前途光明。”

    “我猜,为了补偿你两个孩子,你从今年起,会把他们带在身边,但是为了更稳妥地照顾他们,你还想找个细心一点的女人一起生活。如果孩子和女人亲,那大家就是一家人;如果孩子和女人生疏,她就是个照顾孩子的保姆。对不对?”江欣玩着自己的手指,直面霍一忠。

    听了江欣的总结,霍一忠猛地喝了口水,这江欣同志怎么跟第一次见面那样,看着人畜无害,说出来的话却这么生猛,这么直接!

    他艰难地把嘴里的温水咽下去:“不是,不能这么说。”

    “我肯定也会对那个女人好!”他几乎要拍胸脯。

    “怎么好?具体点。”江欣没有放过他。

    “这...”霍一忠是真的败下阵来了,这要他怎么说?他擦擦额头的汗,招架不住了,“反正,反正我会对她好。”

    江欣扯了扯嘴角,有点皮笑肉不笑,也不勉强他:“我这个人,有点儿较真。霍营长,您多包涵。”

    霍一忠又续了一杯水:“江欣同志,性子很利爽,简单直接,很好。”

    江欣笑:“你呢,你对我有什么想问的?”

    霍一忠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开口:“江欣同志,你喜欢孩子吗?”

    “看情况。”江欣当江心的时候没生过孩子,现在也没孩子,侄子侄女那些不算,对有孩子这件事,她没有很切身的体会,“孩子喜欢我,我就喜欢他,他不喜欢我,我就不喜欢他。”

    “很公平,很公平。”霍一忠感觉额头的汗又来了。

    “不过,跟你不打女人一样,我也不打孩子。犯原则性大错了另外说。”江欣补了一句。

    霍一忠觉得自己最好换个话题:“你和前头那个,是什么原因离婚的?”

    “他说我们革命意志不合,我那时候傻,至少没现在聪明,被他哄着签了字。”江欣毫无心理负担地把这些事说出来,“最近我才知道他在省城处了新对象,发展了其他的革命友谊。”

    “这个男同志,这样不好。”霍一忠批评道。

    “当然不好!”江欣磨牙,她怎么着也得敲赵洪波一顿。

    现在隐忍蛰伏,她静待时机!

    “你以后,还会想生孩子吗?”霍一忠看着江欣,有点闪躲的意思,“我听说...”

    江欣已经有些不耐烦再说离婚流产的事情:“你听来的信息没错,医生确实说我往后比较难怀孕。但是你现在问我想不想,我只能说,今天我不想生,但是谁也不能保证我明年后年,十年后想不想生。”

    霍一忠明白了:“江欣同志,谢谢你的诚恳。”

    江欣知道自己有些乱发脾气了,她也不好意思:“我也不是针对你,就是这一个月以来,是个认识我的人都在说我能不能生孩子的事情,闹得我有点烦。”

    霍一忠的心又活泛了一点点:“那你平时爱做点什么消遣?”

    “写字,做点喜欢的菜。”江欣按着自己原来的习惯来说。

    霍一忠还想再说点什么,那头国营饭店的人拿两个铁盆在敲:“关门了关门了!吃个没完了!”

    江欣一看墙上的时钟,七点多了,饭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灯都关得差不多了,耽误了人家下班,难怪这服务员态度这么差。

    她站起来,又恢复了笑容:“走吧,咱们今天先到这儿。”

    第

    12

    章

    江母听隔壁肖大姐说江欣不回家吃饭后,没怀疑什么,供销社的人时不时晚上要上课,组织学习,偶尔在外头吃饭很正常的。

    回筒子楼的路,有一段特别暗,没有路灯,江母就拿了大蒲扇下楼去等女儿回家。

    到九点时,纳凉的人陆续都回家去了,路边只剩江母一个人,她也不着急,就慢慢摇着蒲扇等人。

    江欣其实还没那么晚回家过,她和霍一忠从国营饭店出来,压了会儿马路,又聊了些不着四六的话题,就说得往回走了,霍一忠提出送她回去,江欣拒绝了。

    独自一人走在路上,江欣只觉路灯越来越暗,她都忘了现在是1974年,全国很多地方连电都没通,更别说两边沿街都是路灯的盛世场景。

    快到糖厂时,才发现这段路两边根本没有灯,江欣站在最后一盏昏暗的路灯下,有些害怕。J??

    白天这一段空荡荡的路,现在看起来像是个没有尽头的黑暗虎口,不由怯从心头起,恐惧黑暗是人类本能,江欣的手臂马上就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深呼吸,再呼吸,一鼓作气跑过去!江欣鼓起勇气,还用了个助跑姿势,一路飞跑。

    还没跑到一半的时候,似乎听到有人在暗夜里叫她:“欣欣,欣欣!”

    江欣头皮都炸了,难道是遇到什么不该遇到了,怎么还会叫她名字啊!?

    “雷祖天尊保护我,保护我!”江欣神神叨叨继续往筒子楼方向跑。

    江欣跑到一半,似乎听到江母的喊声,她再细听,有几声痛苦的□□,好像还在叫她:“欣欣...”

    妈呀!真的是江母!江欣又往回跑,沿着声音找到江母。

    “您怎么在这儿啊?”江欣忙蹲下,想把人扶起来,却扶不动,“摔着了吗?”

    “哎哟,哎哟。”江母的蒲扇跌落在地上,双手捂着右脚,“你这孩子,跑什么呀?”

    江欣只能老实说:“我怕黑,就准备跑回家。”

    “哎哟,好疼。”江母站不起来,“知道你晚回,有妈在这儿等着你,你怕什么?”

    江欣险些感动落泪,她都22岁了,江母还像保护孩子一样保护她,她贴近江母:“妈,扭到脚了吗?”

    这一声“妈”,在这一刻,叫得无比自然。

    “右脚可能有点儿,你扶着我。”江母把一只手搭在江欣肩膀上,另一只手还去拿地上那把蒲扇,“脚有点痛,我的眼睛不大好,没看到脚下的路。”

    这条路在解放前修过一回,后来就没人再管过,长年累月下来已经破旧开裂,有泥土有水泥,坑坑洼洼的,白天走没什么,夜里走就得当心,刚刚江母就是急着去追江欣才磕到了。

    “我背您回去。”江欣蹲下,被江母拿着扇子挥了一下。

    “你背我,你有几分力气背我这把老骨头?”江母好笑,“快扶我到楼下,把你爸和你大哥叫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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