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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苏樱隐约有种感觉,她似乎不想?提这件事,故意岔开了话题。定睛细看,阿周却只是满脸悲伤凄凉,也许只是她多心了吧。摇了摇头:“不是,我一个人逃出来的,我眼下走投无路,想?求周姨帮我寻个立足的地方。”

    “你说什么?”阿周抖着手握住她,“逃出来的?出了什么事?”

    出了很?多事。太多了,一个多月,让人心里好像老了几十年。苏樱低头:“母亲死后,卢元礼逼我嫁给他,我不肯,就求舅父接我出来了。”

    接下来,就该说到窦晏平了。苏樱深吸一口气?,跳了过去:“后来卢元礼打通关节胁迫舅舅,我没有办法,就带着叶儿想?要逃出长安。”

    都过去了,她跟窦晏平今后既然不可能再有什么,又何必再提起。

    蜀道,广元。

    一阵风来,山雨密密麻麻落下,窦晏平抓过斗笠戴上?,从马背上?飞身跃上?备用的生力?马,重重加上?一鞭:“驾!”

    马匹得了主人吩咐,箭一般地冲了出去,四蹄扬起时带起泥泞,星星点?点?,落下来沾住障泥。

    雨越来越大了,珠帘一般,披挂着挡在眼前,侍从追上?来送上?蓑衣,窦晏平抖开披了,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再又上?一鞭。

    “小将军歇歇吧,下着雨路太难走了!”李春跟在后面高喊。

    窦晏平没有停,蜀中多雨,上?路这几天里几乎没有一天不下,速度极受影响,广元这段还?好,等过了这段路就是以险峻闻名的褒斜道,下了雨几乎寸步难行,得趁这几把时间?赶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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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些,再快些!他会?救她出来,裴羁,母亲,卢元礼,那些曾经欺辱她逼迫她的人,他会?一个一个,要他们偿还?!

    小周村。

    阿周紧紧握着苏樱的手,看见她暗淡下去、回避的目光。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必定是极不好的事情吧,连小娘子这样?坚韧的心性,此时的声音也都打着颤:“小娘子。”

    “我没事,”苏樱定定神,“关城门的最后一刻,卢元礼找到了我,后来,裴羁来了。”

    一想?到裴羁,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又极力?压下去,听见阿周惊喜的声音:“裴郎君?阿弥陀佛,他来了就好了!”

    苏樱看她一眼,苦涩之中,竟有些想?笑。君子裴羁,多么好的伪装功夫,她,窦晏平,甚至连接触不多的阿周,都一心一意相信着他。谁能知道光风霁月的表象之下,藏的竟是那么一副歹毒心肠。慢慢说道:“裴羁囚禁了我。前几天我才终于能够逃脱。”

    “什么?”阿周瞠目结舌,半晌才问道,“为什么?”

    “他跟卢元礼,没什么两样?。”苏樱看着她,“周姨,我们都看错了他。”

    长长的沉默之后,阿周紧紧搂住她,哭出了声:“我苦命的小娘子……”

    苦吗?或许吧,但一步步挣扎到现?在,她已?经无暇去想?这些,她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苏樱深吸一口气?:“周姨,裴羁此时应该还?在到处找我,我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就住在我家吧,这里挨着山地方偏僻,”阿周拉着她想?要起身,“寻常人找不过来的。”

    可裴羁,不是寻常人。他对她太知根知底,难说什么时候就想?到了阿周。苏樱摇头:“不能住在你家里,裴羁知道你,我怕他会?往这边找。”

    “再往山里走还?有小孤村,圣元庄,都很?僻静,”阿周急急说着,看见苏樱微微蹙着的眉头,顿了顿,“是不是不合适?”

    “我总觉得越是偏僻的地方,来了陌生人越是引人注意,”偏僻,就意味着人少,她一个陌生女子突然落脚,只怕更会?让人关注,苏樱思忖着,“周姨你说呢?”

    “那就去洛阳。”阿周很?快想?明白了其中关窍,“我侄子就在衙门里当差,有他照应着,谁也不敢欺辱了你。”

    起身拉着苏樱要走,却见她涩涩一笑:“周姨,我只怕得躲着你侄子才行,我如今是官府里发了文书通缉的逃犯。”

    “什么?”阿周大吃一惊,这短短两刻钟功夫,令人震惊的消息一件接着一件,便是她再沉稳,也觉得有些吃不消,“为着什么事?”

    “卢元礼那天夜里被?人斩断了一只手,一口咬定是我做的。”苏樱先前就有的疑虑越来越深,裴羁那夜必是很?早就在边上?窥伺,所以才能在她走投无路之时,那么及时地出现?,那么裴羁,会?不会?早就知道她出逃的计划?卢元礼赶在最后一刻找上?来,跟他有没有关系?

    “那就再找别的地方,以后我跟着小娘子,小娘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洛阳这么大,不信容不下我们。”阿周到这时候反而彻底镇定下来,当年跟着崔瑾东躲西藏时并不比眼下轻松,当年都撑下来了,眼下她们也会?撑过去,“走,先跟我回家吃饭去,吃饱了肚子,咱们再好好商量商量。”

    “好。”苏樱挽着她,悬了许久的心到这时候,才觉得落到了实地。她会?撑过去的,她能逃得出长安,就一定能好好活下去。

    推开周家大门,周佛保几个正坐在台阶上?歇脚,看见来了客人慌忙起身,周佛保便问阿周:“妹子,这小娘子是谁?”

    “是我在长安时认的干女儿五娘,过来看看我。”阿周含笑拉着苏樱,“有些要紧事要来这边办,过两天我陪她出去一趟,这件事牵扯到贵人,万万不能声张,你们都谨慎些,一个人都不要说,要是有人问起来五娘,你们就说不知道,不曾见过。”

    她在长安高门大户里待了多年,见识不凡,在周家人看来跟那些贵人没什么差别,这些年周家也得益于她的接济,从赤贫慢慢能到小康,因此她一开口,所有人都无二话,周佛保连连点?头:“行,我们都记住了。”

    又吩咐儿子周青牛,媳妇黄氏,连两个孙子也都一一叮嘱了:“听见了没有?五娘姑姑的事情你们几个可不能出去声张,就咱们自己知道就行。大媳妇,你赶紧收拾一间?干净屋子给小娘子住。”

    “不用,五娘跟着我住。”阿周挽着苏樱往里走,“侄媳妇烧点?热水给五娘洗洗,累了一路了。”

    一个时辰后。

    苏樱洗完澡画好伪装,躺在铺着粗麻床单的干净小床上?,长长舒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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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饭吃了黄粱米饭和拌葵菜,为着迎接她这个稀客现?杀了一只鸡,和着山药浓浓得炖了一锅汤,连日里风餐露宿,这一顿饭虽然简陋,却比那些山珍海味还?惬意几倍。

    窗外咕咕的叫声,黄氏养的鸡在墙根底下刨食,猫儿爬上?小窗,翘着尾巴走来走去,午后的乡村安静悠长,门帘子一晃,阿周走了进来:“小娘子,想?好去哪儿了吗?”

    “想?好了,”苏樱凑过来偎依在她怀里,“找个跟谷水镇差不多的镇子,我先在那里住一段时间?,等长安有了消息,再做打算。”

    像谷水镇这种,既不会?太热闹,又不会?太偏僻,就不会?有人特?意留意到她,镇子没有四门,也不需要像长安洛阳那样?每日关门闭门,若有危急情况,随时都能跑。

    “我也是这么想?的,”阿周抚着她尚未干透的柔软长发,轻轻叹口气?,“附近有个太平镇就不错,依山傍水,交通便利,我让青牛先过去赁所房子,等收拾好了咱们尽快搬过去。”

    三?天后。

    太平镇的房子已?经赁好,在镇尾一条小街上?,既僻静又便利,苏樱收拾好行装,和阿周一起坐着牛车往那边去。

    乡下的牛车十分?简陋,只是车轴上?安着一幅板子,四面矮矮地围了一圈,人坐在上?头,东西堆在旁边,苏樱依旧将脸涂得灰黄又点?了雀斑,唇色也化得黄黄的,怕日头晒,阿周在旁边给她撑着伞,沿着谷水镇弯弯曲曲的道路向外面行去。

    道边有卖鲜荷叶荷花的,木桶里装了水浸着,鲜活可爱,一只蜻蜓从眼前飞过来,苏樱下意识地转过脸,看它张着翅膀,忽一下停在了荷叶尖上?。

    道路另一头,照夜白被?缰绳一带,从疾驰中放慢了速度,裴羁抬眼,望向小镇上?络绎不绝的人群。

    第

    44

    章

    牛车停住,

    苏樱的视线随着那只蜻蜓一道落在粉色的荷尖上,荷花只开?了一瓣,随着蜻蜓的落下仿佛微微颤了颤,

    身?旁坐着的阿周在向卖花的乡民说着话:“这个荷花怎么?卖?”

    “两文钱这一大把都给你,”乡民看她有些脸熟,想必是附近的乡亲,这荷花荷叶原本也?就是随手从塘子里掐的搭着卖,

    便也?没跟她要?价,“早起才掐的,

    新鲜得?很,你拿回去煎汤煮饭都好吃。”

    “好。”阿周果然摸出两文钱递过去,伸手拿起那把荷花甩了甩梗上的水珠,送到苏樱手里,“拿着玩吧。”

    苏樱接过来抱在怀里,几朵荷花半开?未开?,幽淡的荷香气和着荷叶微微清苦的气味,

    实?在令人心旷神怡。低下头深深嗅了一口,笑道:“谢谢周姨。”

    荷叶舒展如同伞盖,

    将她大半边脸和肩膀都严严实?实?挡住,

    牛车再又起行,照夜白甩着马尾从对面慢慢走过,

    车与马交错之际,裴羁逡巡的目光在荷叶上略略一顿,

    心里忽地一跳,

    余光却在这时,

    瞥见茶棚里一个低头饮浆的素衣女子。

    不是她,她的腰肢更细,

    她拿着碗盏时手臂会与手腕、手指形成优美的弧度,柔丝一般勾着他的呼吸,而不是这样随随便便握在手里。可心里还是不能放下,催马快行几步,到近前时那女子恰也?抬头,果然不是她。

    心里空落落的,裴羁将遮面的笠帽再又压低几分牢牢遮住,抬眼?望着每一个过往的女子。都不是她。可为什么?心跳越来越快,就好像她就在附近?

    吴藏问好了道路,回来禀报:“郎君,沿着这条道一直望山脚底下走就是小周村。”

    “你先去探探。”裴羁吩咐道。

    吴藏得?令而去,裴羁沿着道路慢慢走着看着,到此时突然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若是找到她,该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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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胸口那枚铜钱又开?始发?热发?烫,裴羁沉默地望着远方,等找到了她,他该拿她怎么?办?

    一个时辰后。

    牛车驶进太平镇,这里距离谷水镇十几里路程,谷水河弯弯曲曲穿过镇甸,又在洛阳城下汇入运河,穿城而过,太平镇东南角有一座码头,往洛阳去的船只时常在此停泊歇脚,因着这个缘故,镇子比谷水镇热闹许多,街头时时能看见商贾负贩,亦有不少?商铺,贩卖南北货物,各色吃食玩器。

    牛车沿着小街走了一会儿,停在一处二进小院门?前,这里离主街还有一段距离,左邻右舍多是务农的本地人,此时家家户户都下地干活,小街上安安静静,只有树梢的斑鸠一声?一声?叫着。

    “就是这里了。”阿周当先跳下车子,伸手来扶苏樱,“小娘子,小心些。”

    苏樱握着她的手一跃跳下,落地落得?急,眼?前突然一阵晕,连忙抓住阿周的手,堪堪稳住身?形。

    “怎么?了?”阿周吓了一跳。

    “下车猛了,”苏樱定定神,“没事?。”

    近来有过几次这种?情形,回想一下也?是有迹可循,从母亲死后到现在,她许多时日都是忧心焦虑,食量消减不,睡得?也?极不安稳,从前穿着合身?的衣服如今都宽大了许多,身?体吃不消,自?然难免有种?种?不适。

    元气消耗实?在太大,但愿这次能躲过裴羁,好好休养一段时日。苏樱挽着阿周的胳膊:“周姨别担心,我睡一觉就好了。”

    阿周如何能不担心?伸手摸摸她的额头,并没有发?烧,脸上涂着颜料也?看不出气色如何,只是衣服底下锁骨凸起着,手腕细得?只有一点,实?在可怜。叹着气柔声?道:“这几天?你好好歇歇,我做点汤水给你补补,怎么?能瘦成这样。”

    苏樱靠着她,既觉得?太麻烦她有些过意不去,又觉得?有人这样忙前忙后地安慰她,关切她,实?在是件很幸福的事?。毕竟这样的关切爱怜,她已经很久不曾体验过了。

    歪了头靠在阿周肩上,轻声?道:“好。”

    进门?一看,小小巧巧三间房舍带着一间厨房,一个柴棚一间东厕,庭中不种?花果,却搭着几架豆角,种?着些丝瓜黄瓜茄子之类,此时瓜豆的枝叶都已攀援到半人多高,青枝绿叶间垂着一个个小果子,比起长安人家种?花种?草,别是一番趣味。不由?得?笑道:“这院子好生别致。”

    “你快去睡吧,我把各处收拾收拾。”阿周扶着她在卧房躺好,隔着门?唤周青牛,“你把地扫了,各处的蜘蛛网挑一挑,再挑些水把水缸装满,去外头打点柴。”

    周青牛憨厚老实?,一叠声?答应着就去了,阿周从随身?带的罐子里倒了点温水放在床头小几上,轻声?道:“我去灶下烧水做饭,你好好睡一觉,睡醒了,什么?都好了。”

    苏樱在枕上向她点头:“好。”

    太阳光从小窗里一丝两丝透进来,麻布的帐子卷起一半放下一半,苏樱闭着眼?睛,听见窗外周青牛拿着扫帚刷刷刷地扫地,听见厨房里阿周拿着水瓢哗啦哗啦舀水,听见窗户后面斑鸠咕咕咕咕地叫着,谁家的狗不知道是不是在恐吓闯进来的陌生人,吠得?真凶。

    浮尘在光线里游动,嘈杂中意外的安静,苏樱慢慢睡着了。

    小周村。

    裴羁在周家门?外的池塘边驻马,半边身?子隐在芦苇丛中,看着吴藏敲开?周家的门?,向门?后的人询问:“请问是周佛保家里吗?”

    大门?开?了半扇,黄氏躲在门?板后面,看见是个陌生强壮的男人,不由?得?便有几分戒备:“那是我阿舅,他锄地去了,不在家。”

    完立刻就要?关门?,吴藏连忙挡住:“他不在家的话我找周佛护,又唤作阿周的。”

    黄氏都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周佛护就是姑母,想起阿周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不要?透露她的行踪,顿时起了警惕:“她早出门?去了,不在家。”

    吴藏还想细问,黄氏推开?他砰一声?关了门?,关得?太急,险些不曾夹住他的手,里面门?闩一阵响,竟是把门?也?闩上了,吴藏讪讪地回头,芦苇丛里裴羁向他摆了摆手,无喜无怒一张脸。

    也?只得?走回来,上前禀报:“周佛保锄地去了,那妇人阿周出门?去了,不在家。”

    这个出门?,可能是去作活,暂时不在,也?可能是到别处去了,这些天?都不在,是哪种??而且那妇人,仿佛十分戒备的模样,她在戒备什么??裴羁淡淡道:“搜。”

    吴藏应声?而去,乡下房舍都是矮矮的土墙,哪里拦得?住他们这些身?怀武艺的人?不费吹灰之力便翻了进去,裴羁隐在芦苇丛中,抬眼?眺望四周。

    孤零零一座院子,三t?面是田地,一面是山,四邻八舍相隔都还有段距离,周家这位置,实?在很适合藏人,若她悄悄地过来,未必有人能发?现。唤过侍从:“去相邻人家问问,最近六七天?里可曾有年轻女子打听过周家。”

    众人分头去了,裴羁下了马隐在芦苇丛中,耐心等着。周佛保早晚会回来的,他要?亲眼?看看周家的情形,假如她是躲在这里,他会找到她的痕迹,抓住她。

    太平镇。

    苏樱这一觉睡得?极沉,整个人就好像落在巨大的虚空中,四下都是大片的空白,不用想,不用逃,只消沉沉睡着就好。直到虚空之外突然传来动静,一个女人的声?音坚持不懈地在远处唤她:“小娘子,醒醒。”

    是阿周,阿周叫她呢。苏樱慢慢睁开?眼?,阿周端着碗候在床前,柔声?道:“炖了点红枣当归鸡汤,快趁热喝了吧。”

    苏樱闻到当归淡淡的药香气,掺在鲜香的鸡汤气味中,让人突然一下子食指大动,坐起来结果汤碗吹了吹热气,等不得?,立刻便喝了一大口,舌尖有点被烫到了,皱了皱鼻子,但那一线鲜香的滋味一下子让人熨帖了,从舌尖到胃里,暖暖的都是舒服。苏樱抬眼?笑着道谢:“真好喝,谢谢周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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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我什么?谢。”阿周叹口气,“镇上卖的山参一半是假的,剩下一半都是些没有药劲儿的根须,也?只好先炖些当归,等我再想想办法,去弄些真货来给你补补。”

    想起从前在长安时,虽不是口厌肥甘,但老参之类总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一时间又觉得?无限心酸怜惜:“都怪我,当初我不该走的,让小娘子受苦了。”

    这话苏樱这几天?听她过无数次,知道劝不住,歪了头忽地一笑:“周姨是怕我吃的太多,养不起我吗?每每提起这事?。”

    阿周怔了下,反应过来她是逗趣安慰她,嗤一下笑了:“哎,小娘子呀。”

    想起她从小心胸开?阔,不管遇到什么?事?都笑盈盈的,哪怕后来跟着崔瑾各处辗转,连她一个成年人都觉得?发?怵,也?从不曾听她抱怨过一句。又想起这一个多月里她一个人担惊受怕,苦苦支撑,可除了刚见面时掉过几滴泪,后面便再也?不曾提过,这般懂事?,实?在让人怜惜。

    又蓦地想起崔瑾,在世时她也?曾劝过崔瑾无数次对小娘子好些,多关心亲热但,崔瑾却只是淡淡的,她也?知道崔瑾是经过那事?之后性情大变,但有这么?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也?该宽慰许多,又怎么?能舍得?抛下她,一死了之呢?

    心里难过得?很,看见苏樱还在吹着那碗热汤,便在床边坐了,伸手拿过汤碗,用调羹舀起一勺吹了吹,等不热了才送到她嘴边:“喝吧,我来喂你。”

    苏樱喝了,她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过来。这情形却像小时候了,在锦城时每次做了什么?好吃的,阿周总是这样吹着喂着,必要?看她吃完了才肯放心。心里暖热着,苏樱笑道:“我自?己来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怎么?不是小孩子?”阿周夹了一块鸡肉剔掉骨头弄成小块,喂到她嘴里,“才十六岁,小的很哪。”

    “马上就十七了,若按虚岁,可就是十八了。”苏樱吃着,嘴里含了食物口齿不清,越发?是孩子般娇软的声?。

    一句话提醒了阿周,哎哟一声?:“我怎么?忘了,再过十来天?可不就是小娘子的生辰吗?”

    四月末的生辰,炎夏到来前最舒服的一段光景,之前每个生辰都是她陪着过的:“我得?好好筹备筹备,给小娘子好好过个生辰!”

    得?苏樱反而怔了下,这些天?诸事?烦忧,想起生辰也?都是一闪而过,从不曾细算过时间,现在再想,可不是只剩下十几天?了么??

    十七岁生辰,头一个没有母亲的生辰,头一个困顿飘零、无枝可依的生辰。苏樱顿了顿:“好。”

    小周村。

    黄昏时家家户户下地干活的人都扛着农具往回走,牧童赶着牛羊跟在大人后面,鸭鹅撵上了岸,嘎嘎叫着四下乱跑,炊烟飘在低空,四处都是饭菜的香气。

    裴羁隐在远处树丛后,望着周家。

    周佛保扛着锄头刚回来,蹲在池塘边洗脚,周家两个孙子放羊回来,绕着院墙追赶嬉闹,两个女人在屋里做饭择菜,一递一声?地话。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他在这里观察了一天?,周家没有外人进出,阿周也?没有出现,吴藏搜了周家各处,也?不曾发?现苏樱来过的痕迹。,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似乎并不在这里,但为什么?,他的感觉反而越来越强烈,她就在附近?

    “郎君,”打听消息的侍从回来了,低声?回禀,“三天?前是有人打听过周家,不过是个赶驴车的老头,当天?就走了,村里人也?没看见周家有来过客人。”

    裴羁顿了顿,不出的失望,看见周佛保洗完脚,套上草鞋往里走,院里摆了饭桌,要?趁着最后一点天?光吃饭,两个小孩玩得?不肯回,顺着墙角跑去后面田里,周佛保的妻子站在门?口高声?叫他们回家。

    不对,少?了一个人,周青牛。他去了哪里?

    目光一掠,停在最年轻面善的侍从身?上:“拿些吃食,去问问周家那两个小孩。”

    小孩子,是最守不住秘密的。

    侍从匆匆离去,裴羁默默看着,最后一丝天?光里听见牛车吱呀吱呀的车轮声?,周青牛回来了。

    “郎君,”那侍从也?回来了,“给了两块糖,他们家里没有外人来过,阿周出门?烧香了,这几天?不回来。”

    小孩子守不住秘密,这话听起来像是真的。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周青牛进了门?,一家人围坐着吃饭,看起来,的确没有什么?可疑。

    侍从们窥探着他的神色,等待他下一步指令,裴羁沉默着。阿周恰巧这时候出门?。周青牛赶车出去一天?未归,回来时车上是空的,不曾带任何东西?,农家人赶车出去,不是买就是卖,不会两手空空回来。不合情理的地方有一两处,很可能就是变动的表征。

    吩咐吴藏:“继续留守观察。”

    在黑暗中向着来路慢慢行去,他得?想想,再好好想想,她到底在不在这里。

    院里,周家小孙子大车咬了一口饴糖,嘿嘿笑着:“阿翁,刚刚跟我打听姑祖那人给的,可甜。”

    “好孩子,”周佛保摸摸他的头,“以后不管谁问,都是这么?。”

    太平镇。

    第二天?苏樱醒来时,太阳已经很高了,外间飘来饭菜的香味,四下安安静静的,并没有阿周的身?影。

    心里突然就有点慌,连忙穿了衣服起来,叫了声?:“周姨?”

    没有人回答,外间小桌上摆着饭菜,又拿碗扣着,大门?紧紧关着,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越发?显得?屋里黑沉沉的,苏樱猛地拉开?门?。

    院里也?没人,丝瓜豆角安静地沐着阳光,有麻雀刚要?落下,看见她吓了一跳,嗖一下又飞走了。

    “周姨?”苏樱唤着,四下里来回走动,厨房没人,柴房也?没有,拉了拉院门?,从外面反锁了,阿周去了哪里?

    突然间恐慌到了极点,便是一路逃过来时也?不曾这么?恐慌过,用力拽着门?,门?上的大锁纹丝不动,便又去扳门?槛,扳不动,急得?去抠去摇,听见急急的脚步声?,跟着阿周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小娘子,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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