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角落里,苏樱面向墙壁坐着,稍稍回过一点头。离开长安虽然只有三天,却像是?把过去的一切全都割舍,此刻突然听?见长安的消息,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立储一事她也曾听?说过,都道应穆极得太和?帝青眼,储位十有八九是?他的,没想到如今居然归了相王。不由得想起裴则,她新婚之?中听?见这个消息,是?喜是?忧呢?
“其二,圣人新近得了一位赵友光真?人,此人能?伏虎擒龙,又善长生不老之?术,圣人得他神力相助,龙体愈发康健,精神百倍,实乃我朝天大之?喜啊!”
百姓们最爱听?的便是?内闱秘事,况且又涉及鬼神,越发兴奋起来,纷纷赞道:“真?是?活神仙啊!世上竟有这样的高人!”
那?书?生又道:“这第三件么,前阵子剑南兵乱,最精锐的牙兵不服节度使李璠管束,两?家火并?几场,死伤无数,眼看就要刀兵四起,生灵涂炭,千钧一发之?时,先剑南节度使窦玄的儿子窦晏平——此人可是?大有来头,乃是?遂王殿下的外孙,南川郡主唯一的嫡亲儿子,这窦晏平虽然只有一十六岁,但有勇有谋,他只身深入剑南,为的是?要收服三千牙兵,消弭这场血光……”
书?生滔滔不绝地说起窦晏平入川后的诸多事迹,什么深夜现身梓州,于两?军阵前孤身闯阵,什么向死去的牙将?一拜,化解牙兵的怨气?,又是?什么散尽家财,筹措钱粮安抚老弱残兵,故事既精彩,腔调又是?抑扬顿挫,简直比寺庙里法师们的俗讲还好听?,听?得众人连声叫好,纷纷鼓掌起来,一片热闹议论声中,苏樱沉默地坐着。
她再没想到,会?在这里,听?见窦晏平的名字。
一刹那?间前尘往事如潮水般涌上,眼梢发着热,一下一下,长长吐着气?。窦晏平一切平安,这样就好,纵然他们再没有可能?在一起,但她总是?盼着他平安的。
“……如今兵乱平定,川蜀百姓得享太平,周边那?些宵小见剑南上下一心,也再不敢起觊觎之?念,消息传来,朝野上下无不赞叹,连圣人也亲口夸赞窦晏平真?不愧是?将?门虎子,又乃父之?风,百官奏请封赏,圣人金口玉言,亲封他为资州刺史,镇守边陲,我朝有此少年英才,实乃朝廷之?幸,万民之?幸也!”
一片欢呼鼓掌声中,这段长长的说话终于结束,众人赞美着感慨着,又有追问?剑南情形的,苏樱低着头,轻轻擦了擦湿湿的眼梢。
都结束了,既然决定割舍,那?就再不要去想,专心走好今后的路。
此时大雨渐渐停住,人们拱手作别,三三两?两?继续赶路,那?书?生出?来庙门,忽地听?见身后有人问?:“郎君可是?从长安过来的?”
声音柔婉十分动听?,回头看时却是?个黄瘦带着病容的女?子,旁边跟着辆驴车,又有个赶车的老头,书?生摸不透是?什么来历,点点头道:“不错,我乃长安人士。”
“难怪风度翩翩,谈吐不凡。”女?子福身行了一礼,“妾生平最是?敬仰读书?人,郎君学识渊博,一席话说得妾如醍醐灌顶,真?乃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郎君有如此见闻,连这些内闱之?事也都清楚明白,必定出?身极为高贵吧?”
一番话说得书?生心里极是?熨帖,又见她虽然相貌平平,但行礼时风姿楚楚,颇有世家风范,态度不觉又随和?了几分:“不错,我乃弘农杨氏子弟,家兄先前供职于相王府,如今已是?太子殿下的东宫僚属,是?以?这些内闱之?事,我多少知道一些。”
“妾果然不曾看错郎君。”女?子笑了下,放低了声音,“妾听?说最开始也曾考虑过建安郡王……看来是?不及相王殿下了。妾还听?说建安郡王新近大婚,王妃出?身十分高贵,父兄也都很有名望,不知是?不是?真?的?”
一笑之?时,平淡的容貌竟像是?突然揭去了遮蔽,刹那?间耀眼夺目。书?生怔了下,定睛再看,她已经不笑了,依旧还是?先前那?个黄瘦平凡的女?子。书?生疑惑着,上下打量着她:“想不到你?一个女?子,居然知道这么多。不错,郡王妃出?自?冼马裴氏,王妃的父亲倒也罢了,名声有些不大好,但王妃的兄长却是?鼎鼎有名,乃是?十六岁进士及第,未及弱冠已着绯衣的裴羁,如今他在魏博节度使帐下,听?说也十分得意。”
乍然听?见这个名字,纵然是?她诱导着对方提起,想要探查裴羁的动向,苏樱仍然觉得呼吸一窒。那?些天的屈辱恐惧仿佛重又笼罩下来,她逃了,在他身上写了那?些字,又留下那?一文钱,她狠狠羞辱了裴羁,自?负高傲如裴羁,该会?如何报复她?
苏樱定定神,压下翻腾的情绪。她不需要理会?裴羁的愤怒,她已经自?由了,这辈子裴羁休想再找到她。“王妃的兄长如今在魏博吗?”
“前阵子王妃大婚,裴羁一直留在长安照应,我这次出?来时听?说他去剑南了。”书?生思忖着,“他与窦晏平是?至交好友,窦晏平这等大事,想来他是?要亲自?过去祝贺吧。”
不是?祝贺,是?要去找她,裴羁以?为她去找窦晏平了。苏樱松一口气?,他不会?想到她要去哪里,出?崤山,过陕州,后面数百里路平地居多,脚程能?够大大加快,想来两?三天内,她就能?赶到洛阳了。向书?生又福了一福:“多承郎君解惑,妾告辞,愿郎君一路顺风。”
坐上驴车关了门,赶车的老头抽一鞭子,赶着灰驴踩着泥泞向前走,苏樱隐在车厢里,沉沉思索着。
她要去洛阳附近的谷水镇,阿周的老家。
这计划是?她在长安时便已想好的,阿周数月之?前就被母亲放为良人,离京还乡,这么长时间里她从不曾跟阿周有过半点联系,裴羁一时半会?儿应当想不到她会?去找阿周。
并?不是?她想要麻烦人,只不过她一个孤身女?子,若是?贸贸然逃到个t?陌生地方落脚,危险只怕不比在长安时少,阿周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又曾跟着母亲去过那?么多地方,眼界经验都有,先去投奔阿周,等有了立足的法子,再做打算。
出?城时骑的马匹她已经卖掉,如今改扮了容貌装束,连口音也刻意抹去了长安官话的腔调,裴羁休想找到她。
褒斜古道。
裴羁按辔勒马,望着崇山峻岭中曲曲折折的古栈道,紧紧蹙着眉头。
从一开始他就对是?否向剑南寻找有些怀疑,苏樱上次不曾想过去剑南,这次应该也不会?,但她实在狡诈,说不定已经吃准了他会?觉得她不去剑南,反而真?的来了呢?
遇到她,便是?多谋善断如他,也永远无法笃定。
裴羁加上一鞭,催着马又走几步,身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谷底是?滔滔流水,奔腾如雷。心里的不确定越来越浓,裴羁低头,闻到夹杂着水汽的青草气?味,咽喉上那?早已痊愈的伤疤,此刻又开始隐隐做疼。
她在哪里?他昼夜不眠追了整整三天,她却好像彻底从这世上消失了一般,怎么也找不到半点踪迹。
那?天他连夜排查,长安九座城门一个都不曾放过,可却找不到她丝毫踪迹。她消失了,城门口还张挂着她的海捕文书?,无数人还在明里暗里寻她,她竟有本事,在他眼皮底下走得那?么彻底。
伸手,那?枚铜钱贴身藏在心口处,她给他的羞辱,但,亦是?他们那?短暂欢愉的唯一证据。,尽在晋江文学城
隔着衣服,裴羁慢慢握住那?枚铜钱。她不在剑南。如果她在这边,他不会?心里空落落的,总有种离她越来越远的感觉。
理性告诉他剑南有窦晏平,有她的家乡,有她为数不多的亲眷,她来这里的可能?性最大,但也许,这时候不能?再相信理性,更该相信直觉。毕竟与她在一起时,理性从来都没有用。
猛地勒马回头。山道狭窄,照夜白转侧之?际,马尾堪堪拂在石壁上,带下细碎的尘灰。身后的侍从都吓了一跳,急急停住步子,裴羁眺望着长长的来路,沉声吩咐:“张用带一半人马继续沿途搜索,五天后若是?没有消息,便即返京,剩下的,立刻跟我回京。”
先回去,回到起点,他得好好想想,她到底,能?去哪里。
,尽在晋江文学城
资州,刺史府。
窦晏平急匆匆处理完积压的公?文,叫过侍从:“收拾行李,今天回长安。”
梓州诸事已毕,三千牙兵有一千青壮编入李璠麾下和?剑南各军,剩下的两?千老弱随他到资州驻守,虽然众人都道这事他太吃亏,纯然是?替李璠扛了负担,但这些老人都是?窦玄留下的,也曾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这负担,他认。
侍从应声而去,窦晏平急急翻看着驿站送来的信函,依旧没有苏樱的消息。窦约走后杳无音信,前次他派回去的人在路途中还曾送消息回来,到长安后反而也没了消息,这情形太不对,就算母亲从中作梗,但还有裴羁,怎么能?连裴羁也一声不吭?
前些天万事缠身走不开,如今大局已定,就算跟前任刺史还不曾交接完,就算底下的属员还等着参见,但她更重要,他必须马上回去,他得亲身去确认一下,她是?否平安。
“郎君,”侍从近前禀报,“外面有个女?人求见,说她叫叶儿。”
叶儿?窦晏平一阵惊喜,叶儿来了,苏樱是?不是?也来了?连忙吩咐:“快带她进来!”
侍从过去带人,窦晏平等不及,大步流星出?门来迎,刚到中庭就见一个女?子跟在侍从后面进门,风尘仆仆,黑瘦了一圈,但容貌并?没怎么便,不是?叶儿又是?谁?窦晏平一个箭步上前:“你?怎么来了,你?家娘子呢?”
“娘子失踪了。”叶儿抬头看见他,眼前一下子红了。
“什么?”窦晏平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月了,”叶儿强忍着眼泪,“郎君走后卢元礼又来逼迫娘子,郡主到骊山养病,闭门不见,娘子没有办法,就带着我想要逃出?长安,结果在最后一刻被卢元礼追上,我去向裴家阿郎求救,等裴阿郎赶过去时,卢元礼被人斩了右手昏倒在地,娘子不见了。”
她话没说完,窦晏平已经一叠声地叫道:“备马,备马!”
根本等不及,飞跑着就往马厩去,这么长久的疑惑焦虑此刻终于真?相大白,母亲根本没同意这件事,当初那?些说辞只是?为了哄骗他来剑南,甚至卢元礼也很有可能?与此有关,不然怎么会?那?么巧,他刚走卢元礼就去闹事,卢元礼怎么笃定郡主府不会?替她撑腰?
一霎时痛惜懊悔,又涌起深沉的愤怒,怪不得窦约一去无有回音,怪不得他派回去那?么多人,一到长安就石沉大海,必定都是?被母亲拦住了吧。
她有什么不满冲着他来就好,为什么要欺辱一个弱女?子?她现在在哪里?若是?她有什么闪失,他这一辈子,绝不会?原谅母亲!
窦晏平紧紧咬着牙,冲进马厩拉过马匹一跃而上,连缰绳都忘了解就要走,侍从飞跑着过来帮他解开,窦晏平重重加上一鞭,飞也似地冲了出?去。
“郎君!”叶儿追在身后,“奴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什么事?”窦晏平没有停,急急往外冲。
“奴怀疑是?裴郎君藏起了娘子。”叶儿扬声叫道。
五花马一声长嘶,窦晏平用力勒住,回过了头:“你?说什么?”
“奴怀疑是?裴郎君藏起了娘子。”叶儿又重复一遍,看见他脸色一下子铁青起来,竟有几分可怖,“奴后来在裴家,从裴郎君身上闻到了娘子常用的蔷薇水,还有一次裴郎君耳朵上沾了口脂,看起来也像是?娘子的,奴起了疑心,这才扯了谎从裴家逃出?来。”
窦晏平定定站着,裴羁?不可能?,怎么可能?!
当初所有人都反对的时候,是?裴羁默默帮着他们,他们音信不通的时候,是?裴羁替他们传信——不对。
裴羁最初插手此事,是?去洛阳告诉她崔瑾的死讯,裴羁远在魏州,怎么会?知道崔瑾的死讯?魏州到洛阳并?不顺路,裴羁回长安,怎么会?特意折去洛阳,为什么特意告诉他这件事?
除非,裴羁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和?苏樱的私情,从一开始,就密切留意着她的动静。
一时间震惊诧异,千头万绪,嘈嘈杂杂,从前他一心一意信任裴羁,从不曾想过任何其他的可能?,现在回想起来,处处都有迹可循。母亲同意他们的婚事,是?裴羁劝说。他捎给苏樱的信,是?经裴羁转手。他派回去的人,先去找的裴羁。裴羁若想下手,简直轻而易举。
但,那?是?裴羁。他视作父兄,这么多年敬仰的人。窦晏平紧紧攥着缰绳:“你?能?确定?”
“奴不敢说,”叶儿着,“但是?奴在来剑南的路上,的的确确看见裴郎君的侍从到处找奴,裴郎君若是?心里没鬼,为什么要拦着奴来找郎从裴家逃出?来后她原想直接去剑南,但从蜀地回长安时她不过才是?十来岁的小孩,全然不记得道路了,况且蜀道难走天下闻名,莫说盗匪之?类,单是?一路上的狼虫虎豹就足够要人命了,她死了不打紧,谁来给窦晏平报信,谁去救苏樱?思来想去她再次到东市求康白捎她一程,康家商队并?不走蜀道,但康白二话不说,给她介绍了另一家常走蜀道的商队,又嘱托领队一路上照顾她。
康白还把上次苏樱付的路费还给了她,道是?那?次有负所托,心中十分过意不去,这钱请她代为转交给苏樱。天知道在那?样举目无亲的境况下听?见这话让人有多感激,说到底,她们跟康白也不过是?画师与雇主的泛泛之?交,原也非亲非故。
叶儿含泪拜谢了康白,跟着商队入川。出?发当天她看见裴羁的人在城门和?路口四处打听?有没有见过她,亏得她改了装扮又有领队照应,这才没有被发现,但这情形分明不对,裴羁若是?担心她的安危,难道不应该私下悄悄寻人?她如今还在监牢里挂着名姓,裴羁这阵势分明是?要闹到人尽皆知,断了她潜逃的可能?。
叶儿哽咽着:“还有一件可疑的事,卢元礼一口咬定是?娘子重伤了他,如今官府下了海捕文书?通缉娘子,奴也曾求过裴郎君,裴郎君却一直没有替娘子洗清冤屈。”
是?啊,就算裴羁不方便出?头,给他说一声,他自?然会?想办法。不,她已经失踪了一个月,假如裴羁不是?t?有意,怎么会?这么长时间,只字不提?还有那?突然寄来的簪子。她失踪一个月,簪子怎么会?通过驿路寄到他手里。除非。,尽在晋江文学城
窦晏平心中一片冰凉。他真?糊涂,整整一个月,竟让她独自?一个苦苦挣扎。重重加上一鞭,马匹撒开四蹄,一跃冲出?庭院。
“郎君!”叶儿追在身后,“奴跟你?一起去,奴也要找娘子!”
听?不见他的回答,唯有五花马急促的蹄声,遥遥传来。
三更时分,裴羁合衣靠在破庙的断墙上,半梦半醒。
眼前尽是?苏樱摇晃的脸,长发如瀑,从赤c裸的肩头垂下,几丝沾在她腮边,几丝沾在他胸膛,她低头吻他,他仰头承受,于是?那?丝丝缕缕的黑发便随着她的动作,摇荡着沾在他唇上。
摇荡,交融,她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他在渴望,在追随,他生平头一次,将?自?己交给别人掌控。那?个人,竟然是?她。狡诈凉薄,他的心魔,他永远不可能?爱悦的,苏樱。
摇荡,无休无止,她披散的黑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挽上,团扇遮面,又一点点撤下。青庐,红毡,喜烛,照亮半边天空的巨大庭燎。他要娶的,是?她。
裴羁猛地醒来。
一轮孤月冷冷照着,荒野残垣之?外隐隐有兽在嚎叫,不知是?猿声,还是?狼啸。
心口上贴着那?枚铜钱,发着烫,烧得人心神不宁。再睡不着,闭着眼靠着断墙,细细推敲这些天里每一处细节。
不知过了多久,裴羁慢慢睁开眼睛。他怎么忘了,除了这些,还有一个人。
第
43
章
谷水镇毗邻谷水,
紧挨洛阳,此时正值孟夏,一眼望过去全是绿油油的小麦和稻谷,
半山坡上?一群羊儿正在吃草,道边水面上?鸭雏排成一列,跟在母亲身后嘎嘎叫着向水深处游去。
苏樱半开着蒲苇编成的车门,默默看着。这般乡野田间的景致已经太久不曾看见过,
之前还?是在锦城,父亲在城外有一座毗邻长江的草庐,
每到春夏风光好时,总会带她到那边小住几天,她跟着父亲在河边抓鱼,放风筝,玩水,母亲便支了架子,临窗作画。
当时觉得平常,
现?在想?来,这样?平常的日子何尝不是一种奢侈。
路上?行人虽然不是很?多,
但也总有几个,
看打扮有一半并不是当地人,而是过往的旅人之类,
这也让她松一口气?。先前还有些担心谷水镇太过偏僻,突然来了她这么个陌生女人引得乡民们注意,
但是现?在看起来,
这里因为紧挨着往洛阳去的大道的缘故,
行旅人并不少见,乡民们对此都已?经习惯,
她一路打听阿周的消息,也并不曾引起谁的特别关注。
绷紧了多时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些,驴车顺着曲曲弯弯的小路出了谷水镇,近午时,终于找到了小周村。
抬眼眺望,一带青山带着绿水,山脚下和半山坡上?嵌着豆腐块似的田地,已?经到了做饭的时候,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炊烟,不知谁家的狗见来了陌生人,汪汪地叫了起来。
苏樱吩咐驴车等在村口,独自顺着小路边走边打听,没多会?儿,找到周家坐落在池塘边的院子。
阿周是七八岁上?因着饥荒卖到崔家的,后来灾荒过后周家情形好转,亲眷们也曾过来长安看过她几次,因此苏樱知道阿周还?有一个兄长名唤做周佛保,平时做点?农活,农闲时十里八乡到处走着磨镜,赚些用度贴补生活,眼下这院子,便是周佛保的家。
院门半开着,炊烟袅袅,隐隐有黄粱米饭的香气?,院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大约是在厨房忙着做饭吧,也不知道是不是阿周。
苏樱并没有进门,在池塘边找了个芦苇茂盛的地方坐下,悄悄窥探着周家的情形。
她与周家其他人无亲无故,又背着个逃犯的身份,出长安时也曾在城门上?看见追捕自己的文书,若是不能确定阿周在家,还?是不要贸然过去的好。
又过一会?儿,几个男女扛着锄头卷着裤腿从地里回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五十岁面色黧黑的男人,苏樱依稀记得他的模样?,是周佛保,六年前她们刚回长安时周佛保去探望过阿周,还?曾给她请过安。
不动声色往芦苇丛里又隐了隐,看着那几个男女进了院,厨房里做饭的人迎了出来,不是阿周,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亏得方才没有过去敲门。
苏樱安静地等着,直到山坡那边又走来一个三?四十岁的女子,挎着篮子提着新摘的菜,虽然隔得远还?看不清脸,但她不会?认错的,是阿周。
连忙起身,顺着小道迎面对上?,擦肩而过时低低唤了声:“周姨。”
阿周步子一顿,听声音分?明熟悉,看模样?却是个不认识的黄瘦女子,不由?得疑惑起来:“你是?”
“是我,周姨,”苏樱鼻尖一酸,时隔这么久,终于见到了熟悉的亲人,紧紧握住阿周的手,“我是念念。”
“小娘子?”阿周大吃一惊,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这里不方便,”苏樱挽着她向芦苇丛里走,“咱们到那边说话。”
崤山道。
裴羁催马踏上?山道,后面蹄声急促,吴藏追了上?来:“郎君,都查清楚了,阿周名字叫作周佛护,谷水镇小周村人氏,家里有个哥哥叫周佛保,还?有两个侄子一个侄女,大侄子已?经成亲,跟周佛保住在一处,小儿子周虎头如今在洛阳当差,差不多时间?都在洛阳,并不怎么回家。”
当差?裴羁皱眉:“在哪里当差?”
“在洛阳县衙里做捕快。”
裴羁顿了顿,她必定不知道吧,若是知道了,她顶着个逃犯的身份,又如何敢去捕快的家里。
山风荡荡地吹动袍袖,裴羁沉默着加上?一鞭,飞快地向前路奔去。
他并不确定她在洛阳,但,从踏上?去洛阳的第一步开始,就仿佛有什么在牵引着他,让他越来越急迫,越来越笃定,她在那边,不然为什么他一踏上?这崤山古道,胸口处藏着的那枚铜钱就开始发烫了呢。
就好像她在召唤他,在告诉他,她就在那里。
从前他若是听见谁人说出这等话,必定觉得是癫狂失了心智,可如今他却凭着这点?直觉,昼夜不眠从剑南赶回来,要去那从不曾听说过的偏僻乡村。
遇上?他,他从前坚信的一切,笃行的一切,全部?都被?推翻。
又突然想?到,方才听说周虎头是捕快时,他头一个反应不是欢喜,而是担忧。他在为她担忧,担忧她背负着逃犯的名头,在他找到她之前被?官府抓住,遭受苦楚。
泥足深陷,一意孤行。裴羁驻马取出纸笔,以手垫着匆匆写下信函,交给吴藏:“快马回去交给御史台李中丞。”
吴藏得令而去,裴羁加上?一鞭,飞快地向前奔驰。御史台收到信后应当会?撤回海捕文书,暂时压下此案,但这一来回的时间?,再加上?撤销的政令抵达洛阳的时间?,至少要十数天光景,朝廷机构日渐庞大,运转日渐缓慢,稍有耽搁,可能一个月也说不准。太危险了。
心里隐隐竟有些后悔,当初既已?逼得她自投罗网,便也没必要继续保留她的罪名,如今她孤身一个逃出来,万一被?官府识破身份……
重重加上?一鞭,如飞驰去。无论如何,都要赶在官府发现?她之前,找到她。
小周村。
苏樱挽着阿周在芦苇丛里躲好,风吹草叶,簌簌轻响,蜻蜓、豆娘一时落在草尖,一时落在水面,阿周细细打量着苏樱,脸上?应当是涂了什么颜料,将白皙的肤色和绝世?容光全都掩住,还?点?了些雀斑和黑痣,看起来全然是个面带病容的黄瘦女子了。她为什么打扮成这样?,发生了什么事?
“小娘子,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只有你一个人吗?叶儿呢,怎么不见她?夫人还?好吧?”
夫人。苏樱顿了顿,突然之间?嗓子就有点?哽住了,转过了脸:“母亲她,已?经过世?了。”
“啊?”听见阿周诧异的低呼,她呼一下站起,声音都开始打颤,“怎么会??我走的时候夫人还?好好的。”
“周姨走的那天夜里,母亲自尽了。”苏樱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平静地说着。
这些天里的惶恐,无处可诉说,无人可求助的痛苦突然攫住,让人久久回不过神,又慢慢生出怨恚。母亲凭什么,可以这么对她?明知道卢家是什么样?的虎狼窝,明知道她一个孤弱女子可能遭遇什么,母亲凭什么,竟然觉得她可以那样?一死了之?
“什么?”耳边听见阿周气?噎t?的声音,她身子晃了晃,几乎摔倒,苏樱急急扶住,看见两行清泪从她脸上?滚落,阿周低低哭了起来,“都怪我,我不该走的,那天夫人看起来就不对,我竟然没想?到,都怪我!”
“你说什么?”苏樱心里一跳,“母亲那天有什么不对?”
至少在她面前,母亲表现?得很?正常,像平常那样?神色淡淡地跟她说话,平静着把金银细软交给她收好,母亲甚至连一句温情的话都不曾留给她,是以她完全不曾想?到母亲已?经存了死志。
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藏着的细软,裴羁并没有收走这些,这一路能逃到洛阳,也多亏还?有这些。母亲的遗物多数都留在崔家,今后还?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取回来,眼下,这就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东西了。
突然一阵悲从中来,困在裴羁手中,不得不与他做出种种亲昵之事时,全因为想?着母亲不会?怪责,这才能说服自己,支撑过去,她对母亲虽然有怨恚,但,也未必没有依恋吧。哽着嗓子:“周姨,母亲为什么会?自尽?他们说母亲是为卢伯父殉情,可我不信。”
阿周怔了下,摇头:“我,我不知道。”
“母亲那天,都做了哪些事?去了哪些地方?”疑虑一开头,便怎么也收不住,当初她并不曾想?过要去深究母亲的死因,到这时候,又只想?得到一个答案,想?知道母亲为什么那么狠心,抛下她独自一个,去面对如此艰难的前路。
阿周还?在哭,抽噎着,说话的速度便慢了许多:“夫人那天跟平常一样?,给卢将军烧了纸上?了香,老夫人一直不满唠叨,夫人就出门去了趟灞桥。”
灞桥?她并不知道那天母亲去过这里。那幅烧毁的画,母亲最喜欢的灞桥柳色,直觉似乎有什么关联,苏樱追问着:“后来我翻检了母亲的遗物,母亲把最喜欢的那幅灞桥柳色烧了,周姨,母亲的死会?不会?跟这个有关?在灞桥时母亲可曾遇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或者什么不寻常的人?”
,尽在晋江文学城
“没有。”阿周擦擦泪眼,神色有一霎时凝滞,随即问道,“小娘子,你是为了夫人的事过来找我吗?为什么打扮成这样??谁陪着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