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雪薇发现她,把头从林朔跟前歪出来:“持心来啦。”瑶持心:“你们领完名牌了吗?”
怀雪薇把手里的牌子举给她看,一边的林朔已经开始了今日份的不满:“瑶持心,你是不是属王八的,三里地两头走,干什么都慢人家一步是吧?”
瑶持心没工夫和他一般见识,她刚在奚临地指点下卖命修炼了好几天,正想找他分享一番。
大师姐兴致勃勃地摇着尾巴显摆:“林朔,我现在会补灵脉了,院儿里那一整棵灵树就是我救活的,怎么样?你们剑修的日常功课我也能做了。”
林师兄闻言不知所谓地皱眉:“啊?”
“现在谁还练那个,你是哪个朝代的古董剑修,闲得慌就去山门口挑几担鸟食吧,好歹也锻体了。”
林朔仿佛见到她就有一箩筐的嫌弃话要讲,根本没工夫去细想她补灵脉的事:“我听说你还去山门招了个外门弟子,就你这半桶水的修为也敢误人子弟?”
这回连雪薇都在旁帮腔:“修炼不比读书习字,可不是闹着玩的,传道受业定要慎重谨言。”
林朔:“我看她就是忽悠人家来当跟班伺候自己端茶倒水,哪个冤大头啊,牵出来让我瞧瞧。”
瑶持心:“……”
林大公子很快瞅见她身后全程安静顺从的奚临,愈发肯定这是个被瑶持心画大饼骗到座下的老实人,不由抱臂同情道:“还是个练剑的,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雪薇朝那小师弟和蔼地补充:“林师兄剑法卓绝,不输众长老。”
瑶持心:“……”
啊啊,这些人烦死了!
大师姐简直快被他俩的一唱一和贬得颜面无存,怨恼地握着拳头:“你们真讨厌啊,不跟你们说话了,我要去领牌子!”
然后又对奚临一指,“你,到外面等我。”
继而重重地踩着步子,在同门的拆台中忿忿走进殿去。
哼。
瑶持心出息地想,看着吧,等我回去偷偷努力,到时候一路打到前六,惊艳你们所有人。
当然也仅是想想,这么短的时间内,再如何努力提升都是有限的,毕竟不是吃了神仙大力丸。
向阳殿空旷且宽敞,穹顶比之普通的建筑更高十倍,有一种孤悬的炫目。
此刻正值朝阳初升,殿内四面八方亮得澄明辉煌,人行其间,竟能听见清静回荡的足音。
仙器九钟便置放于此。
顾名思义这是以九口大钟组成的一件法宝,其形之磅礴宏伟,足足占据了正殿十之七八。
相传此物乃铸器大师们特地为玄门论道所制,具有分辨灵骨与修为的能力。
来者需将灵气打入钟内,由九钟记录在册,这就是将抽的“签”,待抽签之时撞响钟声,九口大钟会自发分配出两方对手。
值守于九钟之旁的是终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玄武峰大长老。
满室华光敞亮,而他居然能精准地寻到唯一的那处阴暗角落,一声不吭地默默缩着。
瑶持心第一眼见到险些给吓了一跳。
早听老爹说,这位铸器师前辈由于在炼器房内待得过久,不知为何染上了“恐人”的毛病,平日非必要不出门,今天大约因着法器为他所铸,不得已才出关来盯着。
大师姐怕把畏光畏生的长老吓到了,只好隔着十步距离冲他试探性地颔首见礼。
铸器大师在墙角里背光而立,整个人形如一根模糊的立柱,也不知道对此有无回应。
殿内的玄武峰小弟子款款领她到铜钟跟前,毕恭毕敬道:“师姐,请。”
瑶持心不是头一次碰九钟了,用不着人指引,已熟门熟路地将手心贴在钟面之上。
随着灵气涌入其间,九口钟依次亮起了复杂的符文,水波似的从头至尾潋滟了一圈,良久只听“啪叽”一声,名牌清脆地落了地。
玄武大长老拢着繁复的衣袍捡起牌子,兜帽罩却半张脸,嗓音低哑暗沉:“接着,你的序号。”
名牌为木制,上面只刻了几个字,是她此次大比的代号。
天字乙亥。
这排序不陌生,她既然感到熟悉,应该与前一次参加的序号是一致的。
如果一切进展还如当初一般,那么瑶持心记得,她在大比当天便被抽中了。
上场快下场也快。
算算日子,就是两天后。
成败在此一役。
大师姐收好自己的狗牌,走出向阳殿,原先聚在院中的修士已经散去大半,视野陡然宽敞起来,进殿的路上空无一人,想来她是最后一个。
瑶持心甫一抬头,就望见在人来人往之外,水榭僻静处孤身而立的奚临。
她让他去外面等,他还真就听话地去了,自己寻了个避着人的矮树根,站姿既规矩又安分,实在是有些乖巧懂事的样子。
她心里无端一软,不禁蹦跶上前,往奚临身侧欢快地一戳,“师弟,我回来啦——你在看什么,是不是等得很无聊呀?”
青年闻言不紧不慢地收回了视线,只说:“还好。”
“正巧雪薇师姐在给后辈讲解炼丹,打发时间听了一耳朵。”
然后又道,“师姐,你没事也可以跟着多学一学,对你修炼有好处。”
瑶持心刚刚惊鸿般浮起的柔软顷刻烟消云散:“哦……”
这哪是师弟,这是祖宗。
修仙一道许多门派建得潦草,能拿得出手的弟子屈指可数,大部分靠依附六大仙门混资源,因此如玄门论道这类大比,不过是来开眼界的居多。
许多人千里迢迢而来,只为同自己崇敬的前辈见上一面,若能得一两句点拨,那更是不虚此行了。
怀雪薇虽不及瑶持心和林朔入门早,但在仙门中已是丹修年轻一辈里颇有名望的人物,小门小派前来请教的师弟师妹们不少。
与瑶持心不同,她常年跟在朱雀长老叶琼芳身边,是个颇有耐心的好性子,无论旁人问什么,问得有多混乱,多七嘴八舌,她总能有条不紊地解答,不仅条分缕析,还很仔细地不遗落一人。
“多谢怀师姐解惑!”
“不愧是怀师姐,我怎么没想到呢……”
听她说话是件很舒服的事,不多时连周遭不修丹道的人也驻足旁听起来。
“那位女修是?”
“她你都不知道?瑶光山叶长老的亲传大弟子,丹修里的这个。”
路人比了个大拇指。
瑶持心瞧在眼里,心头十分熨帖,跟着与有荣焉地拍拍奚临的胳膊,“看咱们雪薇,就是争气。”
青年微微颦眉侧目,许是没见过像她这么热衷于给别人叫好的,刚想开口,却有个突兀的话音斜里横插进来。
“可不是‘亲传’大弟子么,当年趁叶长老下山,堵着人家的门死皮赖脸地跟了小半年才让人家‘自愿’收下的,真是好一个天纵‘之才’,好一位丹术‘大家’啊。”
这人腔调含着嘲讽嗤笑,咬词刻意而为,任谁听了都知道是有意挑衅。
在场的修士纷纷循声转头,一个传一个地往后探去。
瑶持心正想看看到底是何人不说人话讲鸟语,那么爱抑扬顿挫。
就见飞檐翘角下的阴影里懒洋洋地站着个极瘦削的年轻男子,气质略显沉郁,眼角眉梢挂满了阴阳怪气的笑。
她神情骤然一咯噔。
居然是那个叫“鹫曲”的小白脸!
第11章
论道(十)狠话放出去了,可你要是打……
这气氛不太对,明眼人一见便知是行将吵架的征兆,于是避嫌的陆续往后退,凑热闹的挨个朝前挤。
此时在雪薇身边请教的几个小弟子立刻上前维护她:“你是何人?胡说八道些什么!”
自古来找茬的就怕自己唱独角戏,一见有人搭理,小白脸不由带了几分兴味,眯着笑眼盯住那头的怀雪薇:
“他们觉得我是胡说八道呢,您说说,我方才的话是胡说吗?二姐姐。”
周遭的人虽不多,却也没想到会有这番变故,一时间惊起了小小的议论。
连瑶持心都跟着始料未及。
原来这小白脸不是个寻常的阿猫阿狗,竟同雪薇是认识的么?
他叫她什么?
二姐姐?
这是什么姐姐,嫡亲还是同族?
怀雪薇明显也愣了一愣,然而她素来情绪起伏不上脸,仅一瞬便平静如常,只将手里的药瓶收进袖中,朝两侧的师弟师妹们道:“若还有不解之处,可来朱雀峰寻我。药理博大精深,我不过略懂皮毛,倒是可以大家一块儿探讨,或许更有收获。”
眼下这情景知道雪薇师姐待下去也是尴尬,众人心领神会,自然点头送她离开。
她不为所动,鹫曲倒是先急了,笑眼一收,上前几步朝怀雪薇的背影嚷道:“二姐姐走得这样匆忙,是心虚吗?故人在此,多年未见,怎么不叙叙旧呢?”
约莫是因他穷追不舍,怀雪薇终究还是停下步子。
小白脸见状,重新挂起了那副尖酸刻薄的神色:“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瞧瞧,二姐姐现在名声赫赫,多少人不远千里都要赶来求教一二,嘶……”
他故作思考状,“怎么看上去这些拥护你的人还不知道实情啊。啧啧,人家多崇敬你,把人蒙在鼓里,这可不好吧?”
他一句“实情”,无论真假都实实在在地把众人的好奇心吊了起来。
听完这一通声情并茂的表演,怀雪薇叹了口气,转过身面向鹫曲,语气既不惊讶亦不慌张:
“沈悦,你也入仙门了。”
瑶持心见她唤此人“沈悦”,想必是红尘名姓,毕竟“鹫曲”二字没有姓氏还颇刁钻,不太像凡人名字,大概是拜入仙门后改的。
鹫曲谦恭地作了个揖:“后辈不才,晚您十年。虽然师门并不显赫,但也是凭自己本事得尊长点头,领进仙途的。
“不似二姐你,看人家百草丹房不收就转投瑶光门下,死乞白赖地让朱雀长老破例。现在还摆出一副天之骄子的模样,你这亲传做得,真不心虚么?”
他说完,脸上带着深明大义的指责意味:“纵然你是我姐姐,如此行径,我也实在不齿。”
周遭有围观的百草丹房门徒眼见战火要烧到自家房檐,冷汗都出来了,连忙道:“怀师姐潜质不可限量,未能入我派是我派之损失,幸而如今在瑶光大有作为,没让明珠蒙尘。”
鹫曲听了对方急着撇清的马后炮,仿若听了场笑话,从鼻子里喷出一声轻嗤。
朱雀峰的内门弟子旋即帮腔:“英雄不论出处,百八十年的事了,现在翻这些旧账有什么意思。”
“就是!”
“哈。”他吊起眉梢,“好个‘英雄不论出处’看来你也知道她出身不光彩啊,正好百草丹房的人也在,怎么不问问她昔日择徒之年是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才被人家拒之门外的?”
来的都是后辈晚生,哪里会知晓当年细节。
鹫曲:“你和你那个娘为了能被选上,服下了一堆旁门左道提升仙根的丹药,妄图蒙蔽仙尊,只可惜仙凡有别,这种不入流的小花招自然当场被识破拆穿。”
“见百草丹房不要,就立马去求瑶光收留,为了修仙倒是能屈能伸,不择手段——”
他紧接着面朝周遭之人,“别说我空口诬陷,这桩丑闻至今还在民间广为流传呢。诸位若不信,大可下山打听打听。”
雪薇静等他讲完,并没有要否认的意思,只道:“事无不可对人言,我没什么好隐瞒的。当年之事,是我母亲受人蒙骗……”
鹫曲突然打断,言词带着恶意,“到底是受人蒙骗,还是自己心甘情愿?别忘了,有一就有二,你娘本就不是什么干净的人,否则当年怎被我沈家扫地出门……”
“沈师弟。”
雪薇眸色一凛,眉眼间少见地露出几分森然的锋锐,“斯人已逝,还请不要辱我至亲清白。”
瑶持心听到此处,总算想明白了这个“鹫曲”的来历。
记得从前雪薇刚拜入叶琼芳座下时,瑶光明就与她说起过个中缘由。
因为那一年并非瑶光山择徒之年,众长老也极少有收亲传的习惯,她正纳闷,怎么出门一趟,就带回了个瘦骨如柴的小姑娘。
说来她也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小姐。
因母亲受人构陷与侍从有染,六岁上下,母女俩就被赶出了家门。她娘也是个有气性的,顶着满城的闲言碎语给人洗衣做工,愣是一文一文攒起钱供女儿读书习字,只盼她将来能够出人头地。
但凡间世道,女孩子家的出路毕竟太少,恰逢附近的百草丹房开山收徒,怀夫人便起了送她进仙门的念头。
那时雪薇在药理上略有几分天赋,甚得丹房仙尊的青眼,可入选的弟子名额有限,而有天赋的人却不止一二,她娘爱女心切,又听了某个远方亲戚的游说,花高价买下了一副所谓大能炼制的药剂,扬言能助凡人及早修成仙骨。
这一帖药吃下去,就出了事。
测仙根的当天,得知真相后的怀夫人以膝跪地,求了仙人一路,恳请他能再给一次机会。
然而违反门规还在其次,那帖药竟相当歹毒,由于短时间内强提自身灵力,药效一过,对根骨近乎留下不可逆转的伤害。
根基已损,终生是无缘仙门了。
叶长老一开始不愿意松口要她,也是这个原因。
谁承想雪薇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秘法,竟拼着性命不要,硬生生把自己的根骨重新洗练了一遍。
此法就好比将全身的骨头一根一根拆下来刮去污秽,堪称千刀万剐。剧痛难当自不必提,哪怕侥幸成功,这把骨头也比不上从前的好用。
瑶持心当年听完这段故事就觉出其中隐有猫腻。
怎么那么巧就赶在测根骨前被人从中作梗;又那么巧,丹房挑走的新弟子里就有她爹沈氏家族里的一个兄弟。
不过往事已矣,是别人的圈套也好,不是也罢。
纵然带着伤痕累累的仙骨雪薇如今依旧出落成超群拔类的丹修,而相较之下那位入了百草丹房的沈氏兄弟就有些运气欠佳,据说某一年在除妖路上不幸陨落于大妖之口。
怀夫人一生望子成名,年纪轻轻却因病辞世,死后也没能得个好名声。
雪薇筑基后不久,还曾特地返回故乡还母亲一个清白。
“诋毁清白?”鹫曲轻描淡写地一笑,“若我没记错,你当年还亲自去旧城给你那个娘写了一篇澄清表文。真是有意思,做贼的说自己没干过,就是自证清白了。”
他把手一摊,一副要众人评理的样子,“都说清者自清,你那么在意凡尘俗事,岂不更证明你心里有鬼。”
“你……”
怀雪薇刚要反驳,正在此时,奚临发现身边的瑶持心忽然动了。
“这位师弟。”
她嗓音清亮而秀澈,“在我瑶光山的地界上,说话可要三思啊。”
大师姐闲庭信步般地走出人群,每一抬脚,两侧的人皆自发地朝旁让路。
她袅娜纤巧地往对方跟前一站,身长好似无端拔高了好几尺,语气里都是毕露的锋芒。
“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撒野的地方。”
奚临的目光不自觉地轻轻一漾。
很奇怪,当她走到众人视线中的那一瞬,平日里愚蒙无知的废物气息便骤然敛去,姿态昂扬而明媚,正如那天去山门寻他时一样。
似乎真有一种独一无二的,作为大师姐的气场。
“是师姐……”
底下的小弟子们见她现身,立刻挺直了腰杆。
“我们大师姐来了!”
不管师姐本事如何,但毕竟身份摆在那里,拿出来还是很有重量的。
鹫曲把周遭的窃窃私语听入耳中,大概知道了她是瑶光掌门的闺女,到底收敛几分,不敢放肆得太明目张胆。
“哼,那又怎样?我是来赴玄门之约的,你还能赶我下山不成?贵派只是出了个场子,这大比可轮不到你瑶光山一人说了算。”
“师弟说笑了。”瑶持心把雪薇挡在自己背后,笑盈盈道,“我派一向以和为贵,大比之期是绝对禁止私斗的,师弟尽管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