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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大师姐莫名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可尚未想明白,视线却猛然一花,快得她简直跟不上思考。

    眼前所见倏地从师弟的脸变成了蓝天白云,除此之外——好像,好像还有什么不对劲!

    呼吸隐约不太顺畅。

    她被人掐着脖子,是个仰头朝天的姿势。

    而后瑶持心终于明白了什么——那片树叶调换的是她!

    等等,也就是说他先用左手碰到了自己,然后才去摘了一片树叶吗?

    不对啊,可他刚刚不是摸的石灯吗?她亲眼看到的!

    不对啊,他什么时候摸到她了,碰的哪里?

    怎么自己竟毫无印象?

    师姐脑子里的疑问一个接一个往外蹦,一时间居然没想起来挣扎。

    奚临似乎也未料到叶片交换过来的会是她的脖颈,眸中先是一怔,随即慌忙松开了五指。

    “咳咳咳……”

    瑶持心咳得很急促,有一多半都是被自己呛的,奚临毕竟没怎么用劲,她指着对方的食指不住颤抖,“你……咳咳咳……你几时……咳咳我……”

    师弟体贴她的震惊,居然这么一段语焉不详的话都能读懂其意,言简意赅地回答:“刚刚趁你捡棍子时拂了一下你的头发,只触及发尾,师姐不用担心。”

    瑶持心勉力忍下咳嗽:“可、可你不是用左手先碰了庭灯么?我看得明明白白啊。”

    奚临看着她写满惊奇的星眸,难得带了几分不紧不慢的小促狭:“对,那是故意让你看得明明白白的。”

    “……”

    大师姐头一次感受到了现实的狡诈,正义地诧异道:“什么!——怎么,还能骗人呢!”

    “阴阳缠丝的用法就是欺骗对手。”

    青年褪下两边的护手抵还给她,“让对方永远猜不到你要交换的究竟是何物,让对方陷入自我怀疑中草木皆兵,再误导他的视线和决策,继而出其不意。”

    “但凡大能练就的法宝从来便没有无用一说,扰乱对手五感,佯攻偷袭或是搭配其他的杀招,战局不同也许更会有出其不意的功效。”

    他说着将一根树枝扎进花叶里。

    “如若我交换的是一柄被剑穿透的树枝和一个活人,结果又会如何呢?”

    瑶持心十分长见识地接过那被自己嫌弃了多年的阴阳缠丝套,眼神充满了新奇的光,恍惚感觉自己打开了一扇崭新的大门。

    她发自内心地佩服:“真阴险啊,师弟!”

    奚临:“……这叫兵不厌诈。”

    管它狡诈不狡诈,大师姐又不在乎虚名,登时扬起脸,眸子里全是闪烁的星星,毫不吝啬地朝奚临夸赞道:“你果然好厉害!”

    话语没落可能是觉得一个“厉害”不够,又补充:“比林朔还厉害!”

    青年依旧坐在她对面,整个人的姿态有些淡然散漫,闻声却没回应,只轻轻放柔了一点目光,深褐的眼瞳久久未曾凝眸,说不清在想什么。

    瑶持心犹在摆弄那副刚刚给她好看的护手,他像是回了神,忽地开口:

    “你们玄门的大比,每人共允许带多少法器上场?”

    她思索:“驭器道能带五件,其他人么……大概一两件吧。”

    奚临在满地价格不菲的异宝奇珍上信手拨了拨,“那这些天且先挑好要用的法器,我会一一教你怎么实战。”

    大师姐现在对阴阳缠丝套格外有好感,当即就拢在胸前,“我带上这个行吗?我感觉自己已经看会了!”

    他无甚异议:“你要是喜欢的话,就带上吧。”

    瑶持心愈发肯定把奚临从山门捞出来是明智之举,果然师弟比她想象中还要靠谱,好说话却不刻意迁就,实力还深不可测。

    看样子拯救门派指日可待,瑶光山的未来一片光明。

    她又能睡个安稳觉了!

    奚临一言不发,就见她不知为何斗志昂扬起来,情绪欢快地哼起了小调,无故有点穷开心的意思。

    青年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儿,蓦地开口:“师姐。”

    “内门之中数林朔师兄境界最高,术法剑道无一不精,又有青梅竹马的情谊在,师姐找他帮忙不是更好吗?”

    为什么选我呢。

    事情至此,奚临自然能猜到当初那场山门测试必有猫腻。

    只是他不觉得对堂堂大师姐而言,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毕竟什么她也不缺。

    “哦,你说林朔啊。”

    瑶持心一面整理法器,一面不甚在意地解释,“他不行的,这人有厌蠢之症,症状特别严重,多年久治不愈,教东西一遍不会就得暴跳如雷,对我肯定没那个耐心。”

    “……”

    奚临无言以对了片刻又忽然从这句话里意识到——在她看来,自己是比旁人有耐心的。

    联想起方才他几欲撒手走人的态度,分明也是另一种不耐烦,无端就觉得有些受之有愧。

    或许,他该对她脾气再好一点。

    “师弟,我们下一个法宝选什么?”

    瑶持心把器具们挨个立正摆好,神采奕奕地等着他发话。

    “不急。”

    青年撑着膝头起身,往院中打量了一圈,复又行至那灵树之下。

    这树不知是什么品类,虽无灵气流动,但被瑶持心的真元滋养,倒是开得一树繁花,好一派岁月静好之相。

    他举目看了看,抬手一挥,削下来一节小臂粗的枝干。

    瑶持心顿时控诉:“你干嘛呀,它开它的花哪儿惹你了。”

    这可是她辛辛苦苦补好的,掉半片叶子都嫌肉疼呢。

    奚临拖着枝干转过身递与她:“把它补回去。”

    “你要想用好法器,就不能如以前那样全然不管不顾地往外扔,要同时灵活地操控几股灵气,磨练神识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这些天除了熟悉法器的实战外,师姐每日就补一节树枝吧。”他放到瑶持心怀里,又垂下眼睑一字一顿地补充,“还有,不许去冻灵台。”

    瑶持心:“……”

    她这裁缝之路怎么还没个完了!

    *

    离大比之日越来越近,瑶光山上的来客也越来越多,有气定神闲与各方道友们探讨修炼的,有生怕被人瞧出自家路数而闭门不出的,也有临时抱佛脚聊以慰藉的。

    而如瑶持心这等现炒现卖的修士,到底还是独一份。

    大师姐好像一辈子都没有如此认真地拼命过,她白天先补灵脉,趁神思空前专注,再抓紧时机跟着奚临用法器修行。

    师弟掌握的战术技巧超乎想象的广博,他似乎对大部分秘宝的用法了如指掌,即便有没见识过的,经瑶持心一番讲解与尝试之后也能迅速上手。

    她偶尔会萌生出毫无根据的猜想。

    师弟的实战经验说不定在瑶光山所有平辈弟子之上,甚至更高。

    可惜眼下时间紧迫,她也无暇胡思太多。

    由于没了六出洞窟的风雪辅助,瑶持心补灵脉又回到了举步维艰的境地,第一天的树枝她足足用了大半日才修旧如初,以至于和奚临练习完了仙器,子夜的星空都在二人头顶熠熠闪烁。

    如此下去不是办法,修炼的进度太慢,何况也挺耽误人家休息,虽然师弟从来不说,瑶持心还是很过意不去。

    于是送走奚临后尽管累得头晕脑胀,她却没回房间躺尸,反而自行截了段树枝,提前开始了明日的日程。

    凡人有头悬梁锥刺股,大师姐有前夫屠戮满门的刀,那刀似乎一直血淋淋的架在她脖颈上,让她连起了一丁点松懈之心就会惶惶不安。

    渐渐的她连三餐都免了,不眠不休不饮不食,得空只顾得上喝两壶茶,幸而修士对饮食的需求不高,辟谷几个月不成问题。

    她甚至学会了给自己格外安排功课,不必奚临开口,只要有时间,无论多零碎,她都会用来修补灵脉,空余小半日就补一根,一炷香就补一小枝,总之不让自己闲着。

    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被塞得满满当当。

    几日过去,瑶持心居然也习惯了不依靠冰封灵台沉心凝神的状态。

    第六天清晨,粗壮挺拔的灵树照旧在生机勃勃地外绽花朵,飘飞的落英让和煦的暖阳一照,连春色都绚烂不少。

    一双内门弟子制式的靴履驻足在成堆的花红边,像是被眼前之景怔住,良久未抬一步。

    奚临率先觉察到有人造访,他从入定中猛然睁开眼,浑厚的真元从身周轻轻荡开余波。在一旁修修补补的瑶持心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门外站了个人。

    “师姐……”

    对方意识到失态,忙朝她行礼问安。

    瑶持心纯粹的神情在看清来者之后显而易见地一滞又一暗,语气模棱两可地应道:“是小月啊。”

    揽月自然不知她心里的异样,一如往常相熟地闲话:“师姐,你院里的灵树几时竟长得这样好了,前些天来还是枯枝败叶,一转眼似乎窜高许多呢。”

    瑶持心:“嗯,是啊。”

    “掌门给你换的新灵树么?这花可真好看哪,比别的都不一样。”

    她连声赞叹许久,一说灵气催生的花用来做成鲜花饼肯定十分滋养,又说满地落英不能浪费,改日给瑶持心缝个香包云云。

    揽月一头热地自说自话好一阵,才发现大师姐的兴致不是很高,除了偶尔敷衍地嗯上一声,多数时候竟没表现得有多上心。

    瑶持心向来是只在意吃喝玩乐享受生活的人,她喜欢一切花里胡哨的东西,至少每次她提出诸如赏月喝酒、编花环打络子、收捡鸟羽做发饰之类的事,师姐总是兴味盎然。

    “有些日子没见师姐出门了。”

    揽月一番察言观色,识相地换了话题,“听嫣如说,师姐座下刚收了一名外门弟子,还是个小师弟,不知今天……”

    她目光往里轻轻探去,一直在瑶持心背后安静待着的人适时走了出来。

    那青年生得高挑颀长,模样称得上俊朗,英武中却更偏清秀,瞧着性子很是淡漠疏离,既不显山也不露水,恭恭敬敬地便冲她垂目行礼。

    “师姐好。”

    在外人面前,奚临作为后辈弟子的本分和礼数一向颇为周全。

    以免对方问得更多,大师姐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把他挡在身后,“我在为大比做准备,这段时日不得空闲。”

    “你上门来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许久未见,想来瞧瞧师姐。”

    瑶持心会为自己的比试成绩操心,揽月与她相识多年,自觉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分明的搪塞之词。

    不过听得出她不愿透露内情,少女眼观鼻鼻观心,知情识趣地没有再刨根究底。

    “再有就是,方才叶长老叫我给师姐带个话,今晨玄武长老出关,在向阳汀外请出了九钟,师姐可要记得去领大比的名牌呀。”

    第10章

    论道(九)这哪是师弟,这是祖宗。……

    前往向阳汀的路上,奚临出声问:“师姐,你好像对方才那位同门颇为戒备,是有什么缘故吗?”

    “……”

    瑶持心没料到他瞧着不吭不响,对这种事还挺敏锐。

    说起来她也不明白瑶光山大劫夜里,揽月为何会突然向自己发难。

    印象中这小姑娘的性格柔顺谦恭,平日里和谁都客客气气,从不与人红脸。她家境一般,资质也一般,独自进了瑶光山无人依靠,因此便殷勤地去讨好瑶持心,几乎日日围着她打转。

    大师姐对她的意图心知肚明,也不拿大,无论是修行还是吃喝玩乐,有好机会都不会忘了照顾她。

    多年以来,她把揽月当作是个有点小心翼翼的小师妹,两人虽没有到掏心掏肺,推诚置腹的关系,也算十分亲密了。

    至少从没亏待过她。

    瑶持心自认自己功夫不行,可在门派里的人缘一直还不错。但凡对她好的人,她清清楚楚记在心上,未曾辜负一个。

    所以每每想起当夜揽月的举动,都免不了感到膈应。

    听得出,在那之前她应该不是被白燕行收买的人。

    那一声大喊就实在太微妙了。

    如若是被人剑架在脖子上威胁,为了自保出卖她,她都能理解是情有可原。

    彼时自己分明已经成功脱离了敌人的视线,她也分明可以装作不曾看见……为什么非得置她于死地不可呢?

    “嗐,女孩子之间的关系嘛,一句两句很难说明白的。”

    大师姐打了个马虎眼,本不欲再提,可缄默片刻后却不知为何又开了口:

    “只是觉得她不像看上去的那么友好罢了。”

    奚临听出这话里有话,抬头轻轻朝她一望,并没有继续往下深究,而就在这时,大师姐脚步蓦地一顿,没来由地驻足僵在原地。

    还不等他奇怪,瑶持心便一个掉头转身,语气十分果决:“我们换另外一条路走。”

    奚临不明所以地提醒:“去向阳汀这条路是最近的。”

    然而她不仅没有停,背影竟越走越急,隐约还有点焦灼:“我知道!人太多了,我怕生!”

    奚临:“……”

    说出来谁信。

    他目光向远处的人流中浮光掠影地一瞥,对面的青石道直通观星台,往来谈笑风生的皆是别派来客,那边是瑶光山给外来参加大比的修士们安排的住所。

    仙门的弟子服虽各有特色,但大多低调质朴,除了各家的长老与掌门,混在一起甚至分不出彼此。

    正是在这群低调的朝元之中,有个鹤立鸡群的剑修仅是一眼就抓住了奚临的视线。

    那人的气质与别不同,外放的灵气克制,威压内敛,居然和他有几分相似。

    而最为与别不同的大概还是对方的长相。

    这着实是个清隽疏朗的年轻人,星眸深邃,轩眉英挺,生得如墨如玉,应该是大部分女子会倾心的容貌,任谁见了都要为之侧目。

    白燕行。

    奚临侧身后收回了眼光,慢腾腾地跟上瑶持心。

    师姐之前大言不惭想交手的剑修。

    她有此一念恐怕不是单纯地心血来潮。

    莫非有过什么过节吗?

    仙门恩怨?受人之托?

    还是,别的原因……

    说不清为何,奚临总觉得在瑶持心身边之后,发现这位师姐比以往瞧着多了不少秘密……

    和平时,似乎不太一样了。

    当众人都在往向阳汀的方向而行时,瑶持心独自逆流而上,因而即使混迹于人丛里,那举止也颇有几分扎眼。

    白燕行余光捕捉到她的时候,大师姐下一刻已然被繁茂的花木遮住了身形。

    他眉峰沉默地一动,心中无端觉出些许古怪,直到旁边的同门唤住他,这才回过神转头去应答。

    *

    向阳汀是围绕大湖而建的一片水榭,水榭中间矗立着一座殿宇,大殿坐北朝南,开阔通透,一日里六个时辰沐浴于阳光之下,故而得此美名。

    瑶持心因比别人多绕了一圈路程,抵达时殿外已聚集了不少人,她老远就望见回廊边正交谈的雪薇和林朔,扬手打着招呼小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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