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希望我怎么说话?”他脸上所剩不多的笑意渐渐消失,一双幽深的眸子映着水晶灯冰冷的光。“谈蕴,我们两个,还能怎么说话?”气氛忽然变得僵硬,像上帝开了冷气。我开始后悔问这句,不问的话,我们至少还能勉强维持一下表面的和平。
我垂下睫毛,端起桌上的玻璃杯。
江荆冷笑:“没话讲了?当初说分手的时候,不是很理直气壮么?”
“江……”
我想说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他却打断我:“怎么,又想叫我别再说了?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你这副一有事只会闭口不谈的样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一个人回国、一个人做所有决定、一个人摸爬滚打到今天。看我像傻子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你很有成就感,是么?”
第5章
05
不后悔就好
“这么讨厌我的话,为什么还要我陪你吃这顿饭?”我放下玻璃杯,平静地看着江荆说,“为了报复我么?其实有很多别的办法。”
“报复你?我说过,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江荆一天换了八百个脸色给我看,换做别人,我应该早就忍不了了。
我也不知道我对他哪里来的耐心和包容,我甚至想厌恶也好、报复也好,如果这样做能让他心里爽快一点,我可以不介意。
——是愧疚么?
提出分手的那个人,理所应当愧疚么?
像负心汉理应被指责唾骂一样,我甩了他,哪怕时隔五年,我都要毫无怨言承受他的坏脾气?
这听起来既公平又不公平。
服务生来倒酒,短暂的让我从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里脱离出来。
江荆看起来是真的生气了,连装都懒得再装,直接端起酒杯一口喝尽,仿佛杯子里是水而不是酒。
服务生明显愣怔了一下,看看江荆又看看我,不确定道:“先生……?”
江荆没有看他:“我自己倒,不用管了。”
“好……”
服务生默默离开,我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小口,再看江荆,已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的神情有所冷静,幽幽地盯着我问:“你不说话,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发什么神经。
但我没有说出口,而是说:“我在想……你好像没什么变化。”
“这话不像是夸我。”
“只是客观陈述。”
“你变了很多。”他审视我,像审视一件贴有危险品标识的物品,“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坦然与他对视,回答:“你也说了,以前。”
“是啊,五年真是太久了。”江荆很轻地勾起唇角,“我猜你现在心里骂我是神经病。”
他倒是很有自知之明,我点点头:“猜对了。”
江荆轻嗤一声:“我也觉得我是神经病。”
说话时菜终于上齐了,我没什么胃口,江荆看来也是。不过他好像是渴了,短短一会儿已经是第三杯酒,我也倒了第二杯。
早说他奔着喝酒来,我们俩一开始就应该找一间酒吧。
江荆以前酒量一般,这些年似乎稍有长进,喝了三杯红酒,眼神都还是清明的。
酒精的作用只体现在他盯我盯得愈发不加掩饰,比地铁上盯女孩儿腿的流氓还要赤裸。
也不能这么类比,流氓的目光是猥琐而不怀好意的,江荆却微微皱着眉,让我觉得他在厌恨或防备我,又不得不看我,非要比的话,他更像茫茫大海上提防着塞壬的船员。
我有勾引他看我么?
我低头看了眼我自己,普通的一天,普通的着装,因为感冒,气色想必也不太好。至少相比江荆身边那位年轻貌美的女明星来说,完全没看头。
所以他看我干什么,想从我脸上找到什么东西?
我问:“江荆,你是不是喝醉了?”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抬手看了眼时间,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桌上的菜没怎么动过,我叫来服务生打包顺便结账。江荆坐着没动,服务生走后,他缓缓开口:“你请别人吃饭也会打包剩菜么?”
我答:“当然不会。”
江荆面色稍霁,没再说什么,起身穿上外套。
他的司机在门外等,天黑了,气温降下来,江荆走到车边,说:“上车,先送你。”
我:“其实我可以自……”
话没说完,江荆用一道冷漠的目光打断我,我不禁后背一凉,只听他缓缓吐出两个字——“上车”,语气像一个绑匪。
“……”
我走过去,坐进车里。
“你家在哪?”江荆问。
我说了一个地址,江荆皱了下眉,问:“你住在那儿?”
我回答:“租的房子。”
他眉头皱得更紧,似乎还想问什么,但没有问。
我其实知道他想问什么,之前在一起的时候我家底还算殷实,家里两套房子,一套父母住,一套留给我,都在西城不错的地段,距离我现在工作的地方开车半个小时,完全没必要另外租房子。
但后来发生的事我没有告诉过江荆,那时我已经决定和他分手,告诉他只会让我亏欠他更多。
所以他不问,我也没有接话,车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江荆问:“有过后悔么?”
后悔……?
我笑笑:“这几年过得像有人在身后追赶一样,没时间后悔。”
他轻笑:“不后悔就好。”
车子开到我家楼下,江荆先下车,扫视一眼,看不出满不满意。
我想告诉他租房也没那么惨,大部分年轻人都是租房的,何况我这里月租一万五,已经算是很不错的房子了。
我从另一边下车,走到他面前,说:“谢谢你送我回来。早点回去休息吧。”
江荆抬头看了眼,问:“不请我上去坐坐么?”
我说:“太晚了,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
我又好笑又无奈:“这还用明说么?江总,两个谈过恋爱的成年人,你说有什么不方便?”
江荆眸色微暗:“我对你不感兴趣。”
“那更没必要上去坐了。”我对江荆摆摆手,终止这个话题,“我走了,改天见。”
我知道江荆站在原地没动,甚至一直到我上楼按开家里的灯,他的车还在楼下。
我家在九楼,从楼上看下去,他一身黑色西装站在深秋的夜风里,莫名显得萧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把他和萧索这个词联系在一起,我和他上一次分别是在明媚的夏日,而现在,已经到了秋天。
秋天总是和离别有关,在这个季节重逢,就像一种讽刺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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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吧,你们错过了这么多。”——命运这样说。
我拉上窗帘去洗澡,洗完澡回来,楼下的车和人都不在了。
我应该欣慰,江荆的理智还在。要是他一直枯等着,我才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酒精的作用后知后觉,这些年我的酒量也见长,两杯红酒刚好让我精神放松,又不至于醉。我靠着沙发随便打开一部电影,低沉缓慢的英文对白令人昏昏欲睡,快要睡着的时候,我想起祁修宇说他今晚也许会过来。
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两条十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计划失败,今天不能提前收工了。[沮丧]”
“明天再去找你吧,今晚早点睡哦。”
我回:“好。”然后放下手机,重新将眼睛闭上。
又想到江荆。
他应该到家了,说“应该”是因为,我不知道他现在住在哪。
想着,手机嗡嗡震动起来,一个陌生号码出现在屏幕上。
我莫名有种预感,接起电话,听筒里果然传出熟悉的声音:
“喂,谈蕴。”
——平静而冷淡,是江荆。
“什么事?”我问。
电话里沉默了一下,问:“你睡了?”
“没有。”我清清喉咙,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低哑,“有事么?”
“没事,今天忘了留电话。这是我现在的手机号,你存一下。”
我的脑袋不太清醒,听他这么说,我反应了一会儿,问:“之前的号码呢,不用了?”
又是一阵沉默,仿佛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没有。”江荆终于开口,“还在用。”
我点点头:“哦。”
“你没有删掉我的号码么?”
“没有。”
我不仅没有删掉他的号码,也没有在任何社交平台拉黑他。
我相信他也没有。
即便如此,我们两个还是整整五年没有联络过彼此,足以说明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并不是靠手机维系的。
江荆安静了一会儿,说:“我以为……算了,没事。以后打这个号码或之前的号码都可以。”
我想了想,我好像没有什么情况需要给他打电话。在我说出自己的疑问之前,江荆单方面结束今天的对话:“好了,你早点休息。我挂了。”
“……哦。”
他挂断电话,嘟的一声,手机恢复安静。
电视里还在播放着那部催眠的文艺片,江荆以前最爱看这些云里雾里的东西。记得那时候,我们两个常常在周五晚上依偎在客厅的小沙发看电影,江荆会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亲吻我,仿佛这也是电影的一部分。
习惯是很坏的东西,比如现在,我一个人看着同样的电影,会想起他嘴唇的温度。
早知道多谈几次恋爱了。我想。那样的话,就不会在回忆过去的时候只想起同一个人的名字。
第6章
06
我养的就是我的
日子平静而忙碌地过了几天,祁修宇去拍戏,我的生活愈发寡淡无味。
临走前他还是不死心,缠着我软磨硬泡很久,想把我也带进组。我说“实在耐不住寂寞的话,这两个月你可以找别人,但记得戴套。”
“真是狠心啊你。”祁修宇从身后抱着我,低头咬我的肩膀,“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不在的时候,你会找别人么?”
“不会。我没那么大的需求。”
我实话实说,他却不高兴了,掰过我肩膀逼我和他对视。
“仅仅是因为没有需求?”
我知道祁修宇想听什么。
人在肉体温存时总会有暧昧的错觉,但那只是错觉。
我说:“还有怕麻烦。”
他继续逼问:“没了?”
我想了想:“还有的话,我喜欢更稳定的关系,露水情缘对我来说没什么吸引力。”
显然这个答案也不是祁修宇想要的,他拧紧眉头,说:“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你,在我之前,有过别人么?”
我说:“床伴?没有。”
他很敏锐:“不是床伴,别的,比如男朋友。”
这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回答:“有过一个。”
“所以你是愿意和别人谈恋爱的。”
“以前愿意。”
“现在不愿意么?”
“我以为关于这个问题,我表现得很明显了。”
祁修宇沉默下来,眼里浮上淡淡的挫败和不甘。
我知道他不是想和我谈恋爱,只是年轻人的好胜心作祟,以为得到一个人的身体就等同于得到了那个人的心。
心。心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东西。
“我还有一个问题。”祁修宇倔强地拧着眉头,“我和你前男友,谁活更好?”
我笑了:“你。”
他神情一怔,不确定地问:“真的?”
“不然你以为,我们凭什么保持关系这么久?”
祁修宇的脸色终于好看了。在这场莫名其妙的男人的战争中,他终于掰回一城。
我没有骗他,他在床上比江荆会得多,同样的年纪,江荆只会横冲直撞,毫无技巧,全靠硬件和蛮力。
祁修宇把我压回床上,嗵一声闷响,我摔进柔软的鹅绒被,他欺身而上,问:“明天要走了,再来一次可以么?”
我故意逗他,佯装要说不,他一把捂住我的嘴巴,低声恳求:“就一次,答应我吧。”
他的目光总是热得烫人,像他的身体,散发着令人不忍拒绝的温度。
对视许久,我轻轻点点头,吻了吻他的手心。
“……嗯。”
……
这一次祁修宇没有在我这里过夜,他离开后,我躺在浴缸里想,如果接下来两三个月都不能见面的话,还真怪不习惯的。
不过他走之前说,会在休息日抽空回来。
人可真是欲望驱使的动物啊……
我的生活一切照旧,北方的秋天转瞬即逝,天冷之后,我愈发不爱外出,每天几乎都在工作室和家之间两点一线。
至于江荆,那天在我家楼下分别后便没再出现过,倒是舒旖后来又找过我两次,一次是出席品牌活动,另一次是参加时尚晚宴。
每次看到舒旖我都忍不住想,时间难道真的能改变人的性向么?江荆以前明明完全不喜欢女人。
还是说他其实只看脸?那我又是为什么,我的脸和女明星的脸没法比。
我生出一丝难以描述的嫉妒,不是嫉妒舒旖,而是嫉妒江荆。当年我被逼到想过结束生命都没有想过试着和一个女生在一起,他竟然可以做到。
就这样一段时间后,一场寒流让这座城市进入冬天。工作室楼下的银杏叶掉光了,整条街道变得光秃秃的,透着北方独有的干冷萧瑟。
这种天气早起工作比夏天痛苦十倍,尤其我的职业,常常凌晨三四点不到就提着大包小包出门,赶往摄影棚或艺人工作室,遇到比较重要的活动,一整天都要守着艺人随时补妆。
我跟章珺说再过几年我可能干不动了,章珺回答:“没关系,我早就想好了,到时候你就开班带学生。你放心,我一定不让你闲着。”
“对了,刚才以宁姐助理问我要咱俩的护照,订下个月去日本出差的机酒。”章珺说。
我点头:“你发过去就好。”
“这次应该可以留一两天休息和玩的时间,你有没有想玩想去的地方,我帮你做攻略。”
“没有,我只想在酒店睡觉。”
“好吧……”
差点忙忘了,下个月裴以宁要去东京参加一场活动,我得陪她去。
我时常羡慕章珺的精气神,出差这么累的事在她眼里就像玩一样。每次她和我一起出差,她一个女生推着箱子背着大包小包在前面健步如飞,我背着自己的包跟在后面,总会觉得很惭愧。
——“比我弱小你无需自卑。”章珺是这样安慰我的。
今天收工早,忙完天还是亮的。我站在工作室一楼的落地窗前面,思考待会儿是在外面吃还是买点东西回去吃。
刚思考五分钟,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是江荆的电话。
我接起:“喂?”
“谈蕴。”江荆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冷不热,叫完我的名字,停顿了一下,“你感冒好了么?”
我回答:“嗯,好了。”
“你在哪,工作室么?”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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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没有?”
“还没有。”
“最近很忙吗?”
“还好……”
……
我不知道江荆想问什么,他的语气像章珺相亲过的大龄母单男程序员一样生硬,可他既不大龄也不母单,更不需要跟我相亲。
我问:“你有事么?”
江荆沉默了一下,回答:“没有。”
“?”
他说:“我刚好在你公司附近,突然想起上次你说你感冒了,所以顺便问问。”
“你在我公司附近……”我疑惑,“干什么?”
“谈事情。”
“哦。”
“谈完了。”
“……哦。”
他今天很奇怪,据我所知,他并不喜欢讲这种废话。
我们两个隔着手机各自沉默,约摸半分钟后,江荆生硬地开口:“要不要一起吃饭,我去接你。”
吃饭?
我问:“吃什么?”
“火锅可以吗?朋友说附近有家火锅店不错。”
不知道是不是我太敏感,江荆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好像不太自然。
他让我想起我们两个以前在一起的时候,隔三差五总会在家煮火锅。厨艺都不太好的两个人,火锅是最不会出错的食物。
纽约漫长的冬天,除了茫茫大雪和哈德逊河畔的金色夜景,最让我记得的只有餐桌上氤氲的热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