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祁修宇不情不愿地放开我,说:“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我点头:“嗯,再见。”
原本今天能睡个懒觉的,被祁修宇坏了计划。两个人走了,我也睡不着了。
家里很乱,这半个月我忙得顾不上收拾,客厅的快递堆积如山,还有几十件穿过的衣服堆在沙发上,不知道祁修宇是怎样忍受这样的环境赖在这不走的。
我叹口气,开始收拾屋子。
章珺曾经建议我开一个自媒体账号,录一些拆箱视频和化妆品分享,女孩子都喜欢看,我认真考虑过,最后还是作罢。——我性格不讨喜,不像艺人面对镜头可以侃侃而谈,摄像机怼在我脸上,我只会僵硬得像一个人机。
经常合作的那几位艺人的粉丝在网上说我脸臭不爱理人,还说我“小牌大耍”、“不知道拽什么”。
我冤死了。
我把可以水洗的衣服塞进洗衣机,不可以水洗的装进袋子里,打电话叫洗衣店来取,然后把堆积的快递拆掉,垃圾收好,做完这一切,已经中午了。
章珺发消息问我起床没有,需不需要她送午餐过来,我回不用,我自己点外卖。
章珺:“今天下午你有安排吗?舒旖的经纪人刚才联系我说想来试妆,你看要么你下午来趟工作室?”
我:“我好不容易休息一天……”
章珺:“我这不是在问你嘛,你不愿意我就推了,再约别的时间。”
舒旖大约不知道我跟她老板的关系,相反很有可能认为我跟她老板有交情,所以向我抛出橄榄枝。
我如果是聪明人的话,就应该抓住这个机会。
不过……
想到舒旖的老板,我还是有点不太舒服。
章珺又在名为询问实为逼迫了:“你不愿意吗,你不愿意我就推咯?”
“……”
很明显她知道,这是一个我没办法拒绝的机会。
章珺:[猫猫头表情包]
我:“下午三点。”
第3章
03
你好像不太想见我
我两点五十到工作室,舒旖已经来了。
见过太多不管走到哪都乌泱泱领着一帮人的艺人,舒旖身边只有一个助理和一个经纪人,让我对她印象不错。
因为要试妆,她今天素颜过来。皮肤吹弹可破,甚至比昨晚在灯光下看到的全妆状态还要漂亮些。
我到的时候章珺正在陪舒旖聊天,加上舒旖的助理和经纪人,几个女生坐在休息室喝咖啡。
听到我进门,章珺先站起来,舒旖跟着起身,和我打招呼。我正要问她们是什么时候到的,一转头,目光停在休息室内间沙发上的身影。
啧。
之前听说他亲自捧一个女明星我还有点不相信,今天看来,连女明星试妆都要跟着,何止“捧”那么简单。
察觉我目光停顿,章珺主动说:“哦对,今天江总也来了。”
我点点头:“嗯,看到了。”
江荆好像后背长了耳朵一样,我们说完,他不紧不慢站起身,扣上西服外套,转身向我走来。
我摆出程式化的微笑:“江总。”
“谈老师。”江荆微笑点头,“又见面了。”
他今天人模狗样的,完全没有了昨天那副高高在上惹人厌烦的样子,礼貌得体的表情挑不出任何破绽。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不请自来,谈老师不要见怪。”江荆说。
我笑笑:“您客气了。”
“我回国不久,圈子里的一切都还不太熟悉,今天顺路来看看,没有别的意思。谈老师忙,不用管我。”
他都这么说了,我也只能说:“既然这样,那您自便,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说完我便收回目光,领着舒旖她们去化妆间。前脚进门,江荆后脚跟进来,不用任何人招呼,他自己走到里面找了张沙发坐下,很不拿自己当外人。
我视若不见,站在舒旖身后,问:“有没有比较喜欢的风格或者想要尝试的妆面?”
舒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了想说:“我之前的造型都偏甜妹,有点腻了,公司准备让我往成熟明艳的方向转型,今天可以试试冷色系或者小烟熏妆吗?”
我点头:“没问题。”
舒旖五官长得很好,是个很让化妆师和造型师省心的美女。我给她敷面膜,她跟我搭话说:“谈老师好像不太爱讲话。”
我嗯了声。
舒旖笑了:“您本人比别人拍的视频里帅很多。”
这话不太好接,我打算笑一笑应付过去,只听身后传来某人幽幽的声音:“我刚认识谈老师的时候,以为他是艺术学校的模特,没想到他是美术生。”
我抬起头,化妆镜里能看到坐在后面的江荆。四目相对,他眼睛里有些意味不明的东西。
舒旖一脸好奇地问:“你们很早就认识了吗?”
“几年前在国外留学时候认识的。嗯……也不能说几年,快十年了。”
江荆说完,一旁的章珺向我投来惊讶的目光,舒旖也是满脸不可置信:“啊,冒昧问一句,谈老师今年……”
我答:“二十八岁了。”
说完这个数字,我自己都恍惚了一下。
竟然真的快要十年了。
我和江荆十九岁那年认识,二十岁在一起,二十二岁我独自回国,一年后和他分手,到现在五年过去了。
读过很多关于时光飞逝的词句,但当岁月真的铺展在眼前这一刻,人还是会感慨时间弹指一瞬。
“我以为您只有二十四五岁……您看起来真的很年轻。”舒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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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笑:“用‘你’称呼就好,‘您’字太客气了。”
敷完面膜,我开始给舒旖做妆前护肤,不再看镜子里的江荆。工作是很好的逼迫自己专注的方法,只要我全神贯注在手里这张脸,就可以忽略背后那道目光。
只是偶尔抬眼看镜子的时候,会发现江荆依然在看我,我随着他目光低头,注意到自己针织衫领口下一片小小的吻痕。
——祁修宇的坏习惯。
我提醒过他几次,但他总不听,后来我也就由着他去了。
我弯腰够东西,起身的时候,随手拉了拉衣领,遮住那片吻痕。
江荆终于没再看我了。
化妆的过程对艺人来说既漫长又无聊,不能睡觉的话,就只能玩手机或跟化妆师聊天。
舒旖也一样,百无聊赖地左看看右看看,问我用的什么产品、怎么用。
我习惯了一边专注工作一边不过脑回答问题,这样时间就会过得很快。
今天例外,今天总有一个人试图分走我的注意力。
虽然他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做什么,但就是有一种无形的气压以他为中心向周围扩散,让人就算不看他也知道是他在那里,不是别人。
往玄了说,这大概是一种所谓的主角光环。
有的人生下来就要做主角的。
中间章珺进来送咖啡,递给我一杯冰美式,我放下化妆刷去接,一抬眼又撞上江荆的目光。
他冲我手里的咖啡轻轻一歪头,似乎在问我的口味什么时候从喜甜变成了嗜苦。
我淡淡回答:“年纪大了,要控糖。”
“啊?”章珺以为我在跟她说话,“什么?”
我收回目光:“没什么。”
舒旖微微一笑,替我回答:“谈老师应该是在和江总说话。江总总是这样,问问题的时候使个眼色让别人猜。”
我笑笑没有接话,只见江荆抬了下眉毛,反问:“我有么?”
“当然有。不了解你的话,还真猜不出来你要问什么。”
这话好像在说我了解江荆,又好像在说舒旖自己了解江荆,为了避免误会,我解释说:“其实也没那么难猜。”
在他们继续就这个问题展开讨论之前,我换话题问:“今天有要出席的场合么?”
舒旖的经纪人回答:“没有,待会儿回去拍两组照片,就没别的事了。”
“好。”
整个妆化了两个多小时,定好妆之后章珺陪舒旖去隔壁造型间弄头发,我留下来整理自己的东西。
江荆坐着没有动。
偌大的化妆间只剩我们两个人,没有人说话,只有化妆品碰撞发出些轻微的响动。
我有点累,所以注意力不太集中,收拾着开始走神,手上动作也慢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江荆冷不丁出声:“谈蕴。”
我转回头:“嗯?”
江荆很轻地皱了下眉头:“你是不是应该休息一下?”
这人说话总是这样,别人问“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他问“你是不是应该”。
如果是以前,连“是不是”都没有,只有“你应该”。
好像谁都要听他的一样。
但我现在不会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跟他拌嘴了,时间教会了江荆在自己的祈使句里加上“是不是”,也教会我平和,不要总跟犟种争高低。
我好脾气地回答:“收拾完就休息。”
“你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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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他从哪看出来的。我点头:“嗯,感冒。”
他又皱眉,但这次没说什么。
我把化妆台收拾整齐,回身问江荆:“你不去看看舒旖么?”
江荆的回答言简意赅:“不去。”
“……那你现在?”
“你好像不太想见我。”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昨天、今天,都很冷淡。怎么,分手就要当陌生人么?”
——我就知道,他今天刚来时候那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是装的,三小时不到就原形毕露,开始说一些咄咄逼人的话。
“我以为五年没有联系的两个人,已经算是陌生人了。”我说,说完弯腰捡起沙发上的外套,对江荆点一点头,“我出去抽根烟,江总自便。”
第4章
04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十月下旬是这座城市最舒服的时候,秋高气爽,空气是干净而冷冽的,太阳却很温暖,下午三四点坐在院子里,阳光会像一条细腻的羊绒围巾把人包裹起来。
我工作室楼下那条路种满高大的银杏,每年进入十月中旬,叶子由绿转黄,整条街道都被金黄色占据,树上、地上,入眼之处金灿灿一片。
当初选择搬到这里也是为了这一街的银杏,那时我想,在这样的环境里,人没有理由不开心。
我站在一棵树底下抽烟。还是昨天那包,在我口袋里揣了一周都没有抽完,外壳被我捏得皱皱巴巴。
抽到一半的时候,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江荆走到我身边,没有说话。
我转头看他一眼:“有事么?”
他伸出手:“能给我一根么?”
我记忆里江荆是不抽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这种他以前嗤之以鼻的恶习。我把剩的半包烟和火都给他,他低头看了眼,问:“女士烟?”
“只有这个。”
——再说我抽什么他又不是不知道。
江荆最后还是接了,问人讨烟没有嫌弃的道理。他拿出一根叼在嘴里,低下头,一只手点火,一只手弯起来挡风,动作倒是很娴熟。
我说:“你以前很讨厌烟味。”
他轻笑:“十分钟前你还说我们是陌生人,你对陌生人的喜恶也这么清楚么?”
我反问:“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这么在意么?”
我以为这句话至少会堵得他哑口无言,没想到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说:“毕竟是你甩了我。”
说实话,我不太懂这两者之间的关联。
我和江荆站在外面默默抽烟,日头西斜,头顶的银杏叶在夕阳下愈发黄得灿烂。江荆掐灭烟头,问:“你这几年一直在这儿?”
我回答:“嗯。搬过两次家,搬过一次工作室。”
“这么多年没见,其实应该问一句你过得怎么样,不过……”江荆回头望了眼身后的小楼,唇角勾起一抹笑,“看起来应该还不错。”
“现状比我对自己的期望好很多。你呢,应该也不错吧?”
“怎样算不错?”
他问住我了。
不过他好像也不打算从我这里得到一个答案,问完便没了后话。我们两个安静站了一会儿,我说:“回去吧,舒旖应该好了。”
我的工作室除了我,还有五个化妆师、三个造型师、两个摄影师,加上助理和其他工作人员,一共三十多个人。所以我说“现状比期望好很多”是真心的,毕竟一开始我什么都没有。
白手起家的艰难不必向江荆赘述,他不会理解,他只会想如果当初我不离开他,我的人生会易如反掌,而我后来遭遇的所有不顺,都是自讨苦吃。
这倒也没错,我当然知道怎样的人生更容易,但两个人能否走下去,又不是这些东西决定的。
我回到休息室,手机上弹出祁修宇的消息:
“今晚好像可以提前收工,时间来得及的话,我去找你。”
我的腿现在都还有些酸痛,看到这句话,不禁又想起他昨天怎么折腾我。
我打字:“你不需要休息吗?”
祁修宇:“我又不累。”
“……”
算了,由他去吧。
我放下手机,一抬头,江荆又在用那种晦暗不明的目光看我。
奇了怪了,不去看舒旖,看我干嘛?
说曹操曹操到,舒旖弄好头发从化妆间过来,脚步轻快地走到江荆面前,转了个圈,问:“怎么样,江总,好看吗?”
江荆收回目光看她一眼,点头:“嗯。你喜欢就好。”
“我就说我更适合这种风格吧,公司非让我当甜妹。”
“公司有公司的规划。”
“好吧好吧……”
……
江荆对舒旖还怪有耐心的,至少有问必答。
跟情侣同处一室让我感到不自在,我默默离开休息室去找章珺,章珺正在另一间会客厅和舒旖的经纪人约档期,我怕她拉我过去听她们谈事,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折返回到一开始的休息室。
前脚刚迈进门,江荆的目光向我投来:“你去哪儿了?”——审犯人一样的语气,果然是他。
我皮笑肉不笑地抬了下嘴角,问:“江总,我在我的工作室也要跟您打报告么?”
江荆用那种幽深的目光盯着我看了三秒,一哂:“当然不用,腿长在你身上,你想去哪儿去哪儿。”
我不想去哪儿,我只想问他又发什么神经。但舒旖在这里,我不好开口。
还好章珺和舒旖的经纪人很快回来了,章珺客套说要请他们吃晚饭,舒旖的经纪人推脱说回公司还有事,改天一定。
就这么你来我往几回,吃饭的事不了了之。我和章珺送他们下楼,舒旖的保姆车停在楼下,江荆的车却不在。
我好奇:“你不一起走么?”
江荆反问:“一起去干什么?”
也是,玉振金声只是个小公司,江总平时办公一定还是回华誉。
我耸耸肩,还没说什么,章珺那个恨不得帮我拉拢整个娱乐圈的老鸨经纪人忽然开口:“江总一会儿有事么?不嫌弃的话,赏光一起吃个便饭吧。”
“?”
她嘴快得我想拦都没拦住,只见江荆若有所思片刻,问:“我想和谈老师单独吃可以么?”
“当然可以了!”章珺一口答应,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撞我,“谈老师今晚刚好没工作。您有忌口吗,我帮二位订饭店。”
“没有,我随谈老师,吃什么都可以。”
“好的好的。”
“……”
根本没人问我的意见。
我以前以为不当艺人就可以免去圈子里那些陪吃陪喝的陋习,结果必要时候还是会被当盘儿菜端出去讨老板欢心。
章珺兴致勃勃地掏出手机订餐厅,每当这时候,我就会生出一些阴暗的想象,比如我的事业做大做强,做到碾压华誉,到时候我就让江荆天天陪我吃饭,不给他好脸色看。
当然这只是想象,就像屌丝男幻想自己逆袭后被女神倒追一样,变为现实的概率约等于零。
我去陪江荆吃饭了,临走之前章珺终于做了回人,一脸诚恳地对江荆说:“谈老师感冒还没好,拜托江总别让他喝太多酒。”
江荆的表情近乎冷淡:“嗯,知道了。”
说要单独吃饭的是他,摆脸色的也是他。
什么毛病。
车门关上,狭窄的密闭空间里只剩我们两个人,江荆忽然问:“如果今天是别人叫你陪吃饭,你也去么?”
别人?我回答:“那要看对方我得不得罪得起。比如江总,我得罪不起,就只能来了。”
江荆的脸色变得更难看,我就爱看他这副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故意说:“这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窑子,不是么?”
他冷笑:“那我算什么,嫖客?”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
他又问:“吃饭可以的话,别的是不是也可以?据我所知,窑子,给钱什么都可以。”
我无所谓地笑笑:“可以是可以,不过,给少了我不愿意,给多了又不值得。江总,我都快三十了,外面大把年轻貌美的,何必呢?”
“太容易得到的,我不稀罕。”江荆顿了顿,又想到什么,转头盯住我的眼睛,“当然了,你,我也不稀罕。”
我点头:“那就好。”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和你的小工作室,我没兴趣。”
说完他便不再看我,不给我还嘴的机会。我仔细回想了我们今天的相处,我好像也没有很把自己当回事,相反我足够礼貌客气,是他阴晴不定,一会儿人模狗样的,一会儿又黑个脸不知道给谁看。
好不容易到了餐厅,和他共同待在封闭的汽车里实在让我不自在。服务生把我们两个领到提前订好的位置。江荆坐下,随手拿起菜单翻了翻,说:“我第一次来,谈老师点菜吧。”说完他翻到酒水单,扫了眼,对服务生说:“一瓶加贝兰珍藏。”
我怀疑他是故意的,章珺不让我喝酒,他偏要点酒。
“很少喝国内酒庄的葡萄酒,不知道怎么样。”江荆看着我,半笑不笑道,“谈老师可以喝酒吧?”
我微笑:“当然可以。”
“差点忘了,谈老师酒量很好。”
服务生拿着菜单走了,我看着江荆,有些无奈:“江荆,这里又没有别人,有必要这么说话么?”
这是重逢后我第一次叫他大名,我看到他神情一滞,眉头很轻地蹙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