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用这种伎俩了。他小时候欺负她,是因为她鬼精灵,让她凑数蹴鞠,她就装肚子疼,她不怎么喜欢在侯府的姑娘中显山漏水,踢蹴鞠也好,去后山摘果子也好,能装笨就装笨,在他面前躲不过去就哭。
她那时候还小,心眼儿就多。
后来他也听说姑奶奶不怎么喜欢她,但他明明记得哭包小时候其实生得很好看,离开东昌侯去军中的时候,他还捏过她的脸,就想看她哭,他又捏,她哭得更凶,他觉得有趣。
没想到,长大了心思还是多……
母亲一个劲儿在他面前拐弯抹角说楚洛性子又好,生得又好看,人又懂事,为了让他回来,当时还煞有其事让人给他送了楚洛的画像来军中。
他好气好笑。
只是最后收起那幅画像的时候,手中顿了顿,又重新打开看了一次,怎么都长这么大了?
他其实有些想不起来她,但好奇哭包长大了,是不是还是哭包一个?
但最后,他还是没在府中见到楚洛。
他在府中的几日,楚洛一直都病着,他也猜得到只要他还在,楚洛还会一直病着。
她小时候就这样,看起来唯唯诺诺,韧性却好,他该怎么欺负欺负,她该怎么哭怎么哭,当装傻继续装傻,他是觉得她比建安侯府中旁的姑娘都有趣……
他将画像还给母亲,说要回军中了,下回再说。
母亲恼火,你人都回来了,就不能再等几日?
他笑笑,不等了,军中有事,他应声。
母亲一声叹息,兄弟两个,没一个省心的。
他才道,文山祭天才出了事,儿子此时回军中妥当些。
母亲似是被他点醒,忽然会意,遂也不再提让他多留之事,只是叹道,我瞧着洛姐儿人挺好……
他笑笑,心中其实知晓再等几日,楚洛也不会好。
楚洛自小就是人精,在姑奶奶和母亲跟前,风寒自然不是能装出来的,她是真染了风寒……一直这么久病烧着,许是将自己肺上烧出些毛病来。
看着画像,还是小时候娇滴滴的模样,怕是眼下还躲在被子里吓得半死,巴不得他早些走才是。
嗯,出息了。
他的心思不在儿女之事上,母亲着急。
但自陛下登基以来,手段雷厉风行,东昌侯府想要保住百年侯府的底蕴,像早前一样手中重兵,再寻旁的世家联姻已经行不通,也只会让陛下更猜忌东昌侯府。
在旁人眼中,他与父亲之间,是东昌侯府辞旧迎新的分水岭。有东昌侯府做表态,其他世家看得到该怎么做,这也是陛下重用他的原因。
他的婚事,陛下会赐,但不是这个时候。
他只是没想到,他前脚刚离开侯府,谭孝就回了东昌侯府。谭孝自幼被母亲惯着,去京中时,又被府中阿谀奉承的下人带歪,父亲打也打过,骂也骂过,谭孝养成了人前人后两幅面孔,也屡教不改。
他是听说谭孝才从成州回侯府,就被陛下叫去文山责骂,后来谭孝从文山回侯府的时候,一五一十将怎么设计楚洛的事都在父亲和母亲面前说了,含着怎么设计让她同楚繁星一道,怎么将人都打发走,怎么在楚洛扎了他一簪子跑了之后,他恶人先告状在姑奶奶跟前搬弄是非,恼得姑奶奶险些将楚洛安排给他。
父亲气得险些将他打死!
出了这样的事,本就是两府之间的丑闻,要将丑闻压下去,父亲和母亲再是要扯下一张颜面不要,也要亲自登门去求娶楚洛,但谭孝一听说父亲母亲要去求娶楚洛,吓得半死,说他打死也说不娶楚洛。父亲这次果然打得狠,一直打得他在府中躺了两月还未下床,合着说年后入京再到姑奶奶跟前赔罪……
谭源自先前猜出在棉城遇到的人是楚洛之后,就在想,是不是因为早前出了谭孝的事,楚洛在建安侯府如坐针毡,最后逃跑?
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若是早前都险些被谭孝给作践,结果还要被姑奶奶安排送去谭孝房里,楚洛会跑也是应当的。
但她一个侯府庶女,若是被抓到……
谭源想起小时候,他欺负她,旁人只会跟着落井下石。
但她真以为建安侯和老夫人是吃素的!
她会吃不了兜着走。
谭源朝另一人问道,“早前那人的模样你记得吗?”
副将拱手,“末将记得。”
谭源吩咐道,“好,带人守着,从棉城到成州就一条路,她今日不会走,夜路也不会走,明晨起,就让人在路上守着,人找到了,扣下来告诉我一声。”
“是!”副将领命。
一侧的侍从牵了马来,谭源这才跃身上马,继续带人往成州方向先去。
在单敏科的态度摸清楚之前,在成州的任何动作都有风险。
单敏科是个烫手的山芋……
城西客栈里,林子慌忙回来,“夫人,先前那几个军爷是折回来了,在客栈里询问了一通,我远远看着,不敢靠近,见到人出来才离开的。”
楚洛虽有心理准备,还是觉得心惊肉跳。
她是有猜到谭源可能认出她了。
虽然不知道他怎么认出的,但是,幸好她没当即去成州,说不定路上就会遇上。
也幸好她没留在原处。
谭源若是专程折回一趟,不会这么容易就走,楚洛轻咬下唇,路上怕是会有谭源的人留下搜查……
楚洛越发觉得心中不安。
但谭源的事,也同样提醒了她,不止是谭源,她在源湖落水几日,府中应当也会有人到处寻她。
她要想想旁的办法……
***
谭源从成州官邸出来,是第二日黄昏。
单敏科这只狐狸模棱两可的态度,很难看透他的心思。他想让驻军借道成州,如果单敏科拦着,事情风声很可能走露,单敏科是谁的人,这一点很重要。
谭源同他耗了大半日,在临近黄昏时候,成州官邸的管事忽然来寻,快步上前,在单敏科耳旁附耳说了几句。
谭源见单敏科明显眉头微微愣了愣,继而起身,“实在对不住,谭小将军,我家中有远亲到了。”
“单大人先忙。”谭源也知趣。
离了成州官邸,副将在外等候,谭源一面上马,一面道,“人找到了吗?”
眼下都黄昏了。
副将摇头,“没有。”
谭源微楞,除非她没来成州,否则不应当还未找到人……
谭源心中有些烦躁,“路上继续找。”
副将应好,又问,“小将军要回驻军吗?”
谭源摇头,“不回!单敏科的态度还没摸清,回驻军也无济于事,他有耐性,我也有耐性给他磨。”
……
“阿嚏!阿嚏!”单敏科一连五六声阿嚏,整个屋中都似羽毛在乱飞。
他本就对鸡毛鹅毛这类东西过敏,眼下一双眼睛都被喷嚏弄红,似是要喘不过气来。
见他这幅模样,楚洛不禁摸了摸头顶,又顺下来两根鹅毛,眼中很有些歉意。
“你……你要不先去换身衣裳……”单敏科快要窒息。
楚洛看着他快不行的模样,连忙跟着管家身后悻悻离开。
等楚洛离开,单敏科才似忽然舒了口气,只是刚舒了一口气,又不由愣住,以他同李彻的关系,李彻轻易不会让旁人来他这里,加上李彻早前在京中出事,李彻能让她来这里,他猜得到她同李彻的关系。
只是,看着刚才那个一身鹅毛,脸上花成一团,像叫花子模样的楚洛,单敏科又皱了皱眉头——李彻的品味,还真是……独特……
第043章
单敏科
单敏科其实一直在担心李彻。
圣驾在源湖遇刺,
至今没寻到踪迹,也没有消息传给他,他心中一直在替李彻捏汗。
源湖是活水,
落差处会汇入滨江支流。李彻一直未寻到,有很大可能是被冲到了支流某处。
听京中传出的消息,
有刺客在源湖游船上刺杀,
逼文帝跳湖,看似合情合理,
但单敏科心知肚明,
李彻是帝王,不会不清楚被湖水冲到支流里侥幸活下来的几率更大,
还是等待岸边的禁军侍卫救援活下来的几率更大。
但即使如此,
李彻还是毫不犹豫跳湖,
那说明他身边有内鬼,留在源湖生还的几率更小。
单敏科几乎断定,
这个内鬼对李彻身边的事情了如指掌,所以即便李彻还活着,
也不会轻易露面。
李彻的生死关乎到长风皇位继承,也关乎到周遭诸国是否会蠢蠢欲动。李彻迟迟没有露面,
这其中的变数很大。
今日谭源便来探过他的口风,听语气,
应是一时半刻还不会走,
还会赖在成州,赖在他这里,继续磨,直到磨出他的态度为止。
李彻生死未卜,各处的驻军应当都在蠢蠢欲动。
谭源是不是李彻的人,
眼下说还为时过早。
方才他同谭源在一处的时候,官邸管事说他的远方亲戚到了,单敏科整个人都愣住。
他以为李彻逃到了他这里。
若是李彻来了他这里,只能说明他被人逼得山穷水尽,才来他这里寻保命。
那整件事情的严重程度远超过他早前的想象和判断。
单敏科脚下生风,一路小跑到苑中,一步都不敢停,跑得额头都冒出涔涔汗水,就想着见李彻,只希望他手脚健全,伤得重些都不要紧。入内的时候,单敏科整颗心都似揪起,却见哪里有李彻身影?只有一个头顶着一堆鹅毛,身上也到处都是鹅毛,仿佛整个人从鹅毛堆里爬出来的……不知是哪个谁的谁的……乞丐?!
他简直惊呆!
但对方一面歉意对他笑笑,一面拂去自己身上的鹅毛,似是怕失礼。
可他对鸡毛鹅毛鸭毛各种羽毛过敏,险些被她拂下的一身鹅毛弄得窒息了去,但他心中还是重重松了口气。
李彻没来,说明李彻看来一切尚有回旋余地,还不到要来成州投奔他的地步。
他和李彻的关系特殊,李彻送到他这里的人,只会是让李彻想请他照看的人。
也是李彻同他知会,自己还活着。
这家伙惯来有数,犯不上自己替他操这些心……
等楚洛跟着管家去换衣裳,单敏科才忽然笑了。
心中尝尝舒了口气,才反应过来,自己先前这一路跑得连腿都是软的,遂掀起衣摆坐下,喝茶压惊。
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才又想起先前那个脏兮兮的小乞丐,一脸蓬头垢面,一身鹅毛,但一双眼睛却似明眸青睐,应当是个姑娘。
他不由再次想,难怪京中这些贵女入不了李彻的眼,想要达到他的喜好“标准”,确实有些难。其实,单敏科也不知这可怜巴巴的小丫头,是不是李彻这家伙从哪条路上随意捡来,送到他这里来,让他安心的……
思绪间,苑中脚步声响起。
已然入夜,苑中方才就已陆续开始掌灯,对面轻巧的脚步声,正好踩着屋檐下灯盏轻摇的节奏,在灯盏下映出一抹玲珑有致的身姿倩影。
单敏科微微愣了愣,缓缓抬了抬眼皮子,却在见到她的时候,整个人怔住!
哪里还是先前那个满是鹅毛,一脸敢,又衣衫褴褛的小乞丐?!
不仅不是小乞丐,婀娜的身姿,眉眼间的精致,便是不说话不出声,就立在那儿都明艳动人~
单敏科嘴角抽了抽,再次确认,“你……是先前那个……”
他实在不好开口,便伸手指了指自己头顶,模仿她先前摘她自己头上鹅毛时的模样。
楚洛倏然会意,朝他福身,“楚洛方才唐突了。”
单敏科看着眼前的大变活人,这哪儿是李彻顺手捡来的,偷来的差不多!
单敏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苑外来来往往的婢女和小厮,这才恢复了惯来的冷静,她这幅长相确实太过乍眼,若是女装在官邸难免引人注目,单敏科这才温声道,“楚洛,官邸人多眼杂,你随管事换身男装,稍后再来书房见我,”
楚洛颔首应好。
……
等楚洛收拾妥当,到书房的时候,单敏科已在官邸书房饮茶侯她。
管事领她入内,楚洛循着男装执拱手礼,低头唤了声,“单大人。”
单敏科抬眸看了她一眼,一身男装之后,忽又变得英姿飒爽,似是同早前的小乞丐,小美人一比,判若三人。
“坐。”单敏科伸手,示意她在案几对侧落座。
管事会意半掩了房门出去,在书房门口放风等候。
单敏科给她斟茶,“李彻怎么样了?”
他问的平静,楚洛却是意外。
一来,单敏科是成州知府,却能随意唤李彻名字?听语气中的熟稔,这称呼应当还不陌生。
其二,他语气平静,没有过多担心。
楚洛目光滞了滞,半是开口,半是察言观色,“陛下背上受了很长一条刀伤,但刀伤不深,也寻大夫看过了,上了药,我与陛下分开的时候已无大碍。陛下落水的时候,手臂撞在暗礁和岩石上,大多是擦伤,大夫看过也不要紧。我们在回龙镇分开,陛下让我来成州寻单大人。”
果真从她口中听到“李彻无碍”几个字,单敏科眸间神色更缓和了几分。
再听到她口中的“陛下”两个字,和让她来成州寻“单大人”三个字,单敏科轻声笑了笑,“李彻只让你来我这里,却没同你说旁的事?”
楚洛怔了怔,礼貌笑笑,颔了颔首。
单敏科算是知晓原委了,伸手撩起衣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淡声道,“我是他舅舅……”
舅……舅舅?楚洛意外。
他的模样看起来只年长李彻不过三四岁……
单敏科却笃定,“我是他舅舅,楚洛,你也应当随他唤我一声舅舅。”
楚洛先前还是一脸意外,眼下便忽得脸红了,不由低头。
单敏科解围,“李彻不会让旁人来我这里。”
楚洛看了看他,目光微滞。
单敏科温和笑笑,“楚洛,国中知晓我是他舅舅的人,只有你,我和他三个。”
楚洛喉间轻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