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慕云桓抿了抿唇,随即拍开了他的手:“没必要,我会好起来的,况且你偶尔编故事哄我也没什么的,只要别再憋着什么都不做就行。”裴拓愣了半晌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但嘴角却是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别笑了!”
“好不笑了,那现在陛下要我伺候吗?”
最终,裴拓还是没能伺候成,毕竟闹腾了一晚上慕云桓还累着,他可不忍心让他的桓儿继续饿下去。
出了门,叫了早膳,又嘱咐药房将待会儿要送去的药煎上,裴拓才腾出手去处理公务。
期间,他又叫来了大夫,询问了关于那神秘的毒的事情。
大夫为难道:“回将军,草民自那日回去之后便日夜钻研,翻阅了许多医书后,才从一本民间虫录中找到了一些线索。草民猜想,公子体内的毒可能是某些毒虫的残留之物。”
“什么?”
“将军,这毒恐怕不简单,草民的建议是与其瞒着病人,倒不如尽早坦言,也好更快找到解毒之法。”
裴拓沉默良久,终是下定了决心。
傍晚,裴拓带着大夫来到了慕云桓的卧房里,彼时他正在看书,见裴拓来了,正要笑着迎上去,却在看到那大夫时动作一滞。
“老师,这是”
裴拓道:“给你看看身体。”
然后,他便注意到慕云桓的脸一下白了。
这下,裴拓已然察觉到了不对劲,至少慕云桓对自己的身体应当是知情的。
漫长的望闻问切后,大夫语重心长地道:“您知道您心脉处的毒是何物吗?”
裴拓握紧了拳头,眼神一动不动地观察着慕云桓的神色,然后,他便注意到慕云桓的眼中闪过一瞬慌乱。
不是震惊,不是害怕,而是慌乱。
“桓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你体内的毒,是吗?”
慕云桓一怔,半晌后,才迟疑地开口道:“这毒有些时日了,一直都能压着,多调养些日子就能清掉了。”
大夫皱着眉道:“此前毒性或许能一直压着,但现在这毒已经蔓延开了来,若是不及时控制,恐危及生命。公子若对此毒的来源有什么思绪,还请尽数告知,才能尽早遏制毒性。”
一听“危及生命”,慕云桓还没急,裴拓就已经急了,他问:“桓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慕云桓张了张唇,哑口无言。
“桓儿!这关乎你的性命,你到底有何顾虑?!我不想你出事,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我要尽力替你解毒。”
慕云桓望着裴拓,叹息道:“不用了。”
130
求生
“什么?”裴拓不明白。
慕云桓道:“四年前燕飞尘在我身上种下了情蛊,多年过去,情蛊的毒性逐渐侵袭我的身体。因此,在隐世源的那段日子,他便着手帮我驱除蛊虫,但还没来得及将蛊虫驱出来,隐世源的村民们便绑了我和燕飞尘,要将燕飞尘献祭,如今燕飞尘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那他总该留了方法,桓儿,告诉我,他是如何做的?可是用了什么药?”
“隐世源里有灵泉,但我们逃出来已是万幸,若再回去,怕是九死一生。”
听到这话,裴拓面色一凛,沉得可怕。
原因无他,若隐世源真的有能救慕云桓的东西,他就算再冒一次险也无妨。
但若是要通过灵泉治疗,他便只能带着慕云桓一起回隐世源。
可
大夫是一路从长平原跟过来的,也是知道隐世源周围的情况的,于是提醒道:“公子的身体已经经不起寒风的侵袭了,若是要再过一次雪山,怕是难以挺到找到灵泉的时候。”
慕云桓瞥了眼眉头紧锁的裴拓,强装镇定地辩解道:“大夫,我的身体还算康健,燕飞尘也说了那蛊虫已经快死了,我想着只需好好调养便是,不用过于担心。”
听到这话,大夫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方才装出来的恭敬全数卸下了。
他怒道:“老夫生平最恨的就是你这种自以为是的病人!什么不用担心,什么只需好好调养?!老夫虽然不知道怎么把蛊虫的余毒排出去,但也能从你这脉象看出你撑不了多少时日了!蛊虫是要死了不假,但这种歹毒的东西临死前可还会再放一波毒,拉着宿主同归于尽!呵,到时候你再说好好调养,裴大将军就只能哭坟了!”
这一席话让裴拓脸色煞白,他蓦然看向慕云桓,却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闪躲。
“桓儿”
“抱歉。”慕云桓想露出一个笑容安抚,但却发现自己的笑僵硬极了。
“你知道,是吗?”裴拓问,“你知道这毒没有那么简单,但却一直在瞒着我,为什么?”
大夫知道现在他不适合呆在这儿,于是便收拾药箱匆匆离开了。
房门再度合上,慕云桓又长叹了口气,然后牵住了裴拓的手,像是想借此安抚他。
可颤抖的手却轻而易举地暴露了裴拓的恐惧。
“为什么不和我说”裴拓的眼眶红了,眼里的泪似乎下一刻就要涌出,“为什么”
“抱歉,我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我不想听你的抱歉,你告诉我,你的身体到底如何了,你到底瞒了我多少?”
慕云桓不忍心看裴拓如此难过,仅仅是纠结片刻后,便主动抱住了裴拓。
“不是故意瞒着你,老师,我也想活,我也想和你一直在一起,在这远离纷扰的南境共度一生。”
“可桓儿,我不能让你死。”
自情蛊的事情被坦白后,裴拓便四处寻医,其中不乏有善蛊术的游医被优渥报酬吸引,可给慕云桓把了脉后,都表示无能为力。
刚开始,慕云桓还能哄着裴拓,让他不要担心,骗他说自己的身体会养好的。
可又过了半月后,他的身体就骗不了人了。一场风寒令他卧了五日的床,然后就病气就夺走了他的精气。
他开始断断续续的发热,咯血,甚至好几次惊厥后失去了呼吸。
为此,裴拓四处寻药,甚至冒险去深山里猎杀猛兽,为的就是某个郎中在药方中提及的药引。
可偏偏,慕云桓一直没有好起来。
刚来南境时的那段甜蜜时日,仿佛一场遥不可及的幻梦,轻而易举地就碎了。
一日,慕云桓感觉喉头咽下了一道血腥,他虚弱地睁开眼,就对上了一张沧桑疲惫的面容。
因为连日的奔波,裴拓的眼下已有了青黑,胡渣之上还有未擦干净的血迹,面颊上划过一道新鲜的血痕。
见慕云桓醒了,裴拓先是一愣,随即放下了药碗,问:“桓儿,感觉好点了吗?”
慕云桓感觉四肢很沉,但依旧是勉力抬起了手,抚摸着裴拓的脸,然后担忧地问:“嗯,好多了,你去哪儿了?弄得这样狼狈。”
“听说遥山上有神鹿出没,大夫说鹿血对你的病有用,我便去猎鹿了,谁知碰上了虎。但也无妨,我一并解决了,虎皮刚好能在入秋后给你做身斗篷。”
慕云桓的目光从裴拓的脸上,流连到了他的肩头处。
裴拓应当是换了件新的衣裳来给他喂药的,可哪怕是玄色的衣裳,也能从他的肩头处看出一点洇出的血迹。
“老师”
“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了?”
“把衣服脱了”
裴拓脸色一遍,强颜欢笑道:“桓儿,这时候还是不要念叨着那些事了。”
慕云桓没有理会他的玩笑,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半晌后,裴拓终是没有办法违抗他的要求,面色复杂地将衣裳一件件解开了。
衣物遮蔽下,是包扎得潦草的伤,伤口还未愈合,看得出来是新鲜的伤口。
“吧嗒”一声,泪水滑落下来,裴拓慌忙穿上衣服,去擦慕云桓的眼泪,可慕云桓却哭得越来越凶。
“桓儿,我错了,别哭,我伤得不重的,况且这次取来了药引,至少至少终于让你能恢复意识了。”
“不要这样”慕云桓哽咽着道,“老师,不要这样”
“没办法的呀。”裴拓苦笑道,“桓儿,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死,所以无论是什么药,只要有效,我都会为你取来。”
“不老师,就这样吧,能在南境,和你在一起,我已经很满足了。”
裴拓摇了摇头:“可我不满足,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了今天,若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丢了性命桓儿,我怕我无法独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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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
慕云桓深深地望着裴拓,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明白裴拓的心情,就算是他,面对已经到手的幸福,他也不愿意放手。
这么多年走来,他和裴拓经历了太多的误会、太多的伤害,他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周旋于众人之间,又经历了那么多比死还痛苦的磨难,如今一切终于过去了,他和裴拓终于能互明心意厮守一生,他怎么可能愿意放手?
他也想和裴拓就这样留着南境,像对平常夫妻般,相濡以沫。
然而,情蛊的毒断送了他的梦,他想过或许自己没多少日子可活,但还是想自欺欺人装作忘了这事。
当这个秘密被揭开之时,他依旧没有考虑过燕飞尘告诉他的那个方法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再回京城了。
他隐隐预感到,一旦回到京城,他恐怕就再也回不到南境了,甚至会陷入更深的泥沼,彻底失去自由。
与其相比,留在南境了却余生也是不错的结局了。
“老师,这样就够了。”慕云桓抚摸着裴拓眼下的青黑,眼里满是眷恋,“不要再为我冒险了,就算我真的没多少日子可活了,也请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裴拓凝视着面前憔悴的人,连日来的疲惫和绝望终是击溃了他,他不顾肩上的伤,紧紧搂住了慕云桓,低哑的呜咽声埋在后者的颈间,泪水浸透了慕云桓的衣领。
“不”裴拓的声音中含着极致的哀恸,又带着卑微的渴求,“我不能让你死”
慕云桓垂下长睫,泪珠滑落了下来,但他依旧是勉强伪装出了笑意,劝道:“老师,能与你重逢,已是我最大的幸运了,至于更多的,我不强求,只求你保重身体,这样无论我在哪,哪怕也能安心了。”
过了很久,谁也没有说服谁,慕云桓最终没说出燕飞尘所言的救命之法,裴拓也没有答应慕云桓不再冒险。
裴拓说:“桓儿,当年你冒着生命危险来前线看我,心里念着我的伤的时候,可想过自己的安危?如今,我的心境也与你一样。”
只这一句话,便堵得慕云桓无法反驳。
最终,慕云桓只叹了口气,让凌去取药和纱布来。
“罢了,我说不过你,但这伤得重新包扎。”
他坐在裴拓的腿上,小心翼翼地帮他拆开纱布,纱布下是狰狞的伤口。
慕云桓强忍着泪意,缓了一下,才恢复了过来。
这时,凌拿着药和纱布进来了。
慕云桓帮着上药,而凌则又从怀里拿出了一封信。
裴拓眼尖瞥见了信封上的封章,也不顾慕云桓还在场,立刻道:“直说便是。”
“是。”凌道,“属下刚刚出门拿药,刚巧碰上了从京城送来的回信。”
“京城?”慕云桓警惕地转过头去。
“打开。”裴拓道,随后又按住了慕云桓的后脑,迫使他转回头来,“桓儿,我伤口疼。”
“你”
慕云桓知道那封信的内容和自己有关,也知道裴拓或许急着知道信的内容,但不想让自己知道不好的消息,于是只能赶紧先帮裴拓包扎。
片刻后,凌的一向冷淡的声音难得生出一点起伏的惊喜:“京城那边说,燕飞尘曾在皇宫里留下了一些稀有的药草,也有几个太医得过燕飞尘的教导,或许能有方法为陛下解毒。”
慕云桓包扎伤口的手一顿,裴拓则是愣了半晌,而后示意凌把信拿过来,当看完了信的内容后,他才喜不自胜地搂住了慕云桓。
“桓儿,太好了,你有救了我们去京城,皇宫里会有办法能救你的”
慕云桓张了张唇,勉强发出声音问:“为什么京城那儿会来信?”
“我抱歉,是我瞒着你给慕永思和裴玖都递了信,慕永思的回信比我预想得快些,幸好幸好皇宫里有办法救你”
“然后呢?”慕云桓问。
听到慕云桓微冷的声音时,裴拓逐渐从喜悦中回过神来,他松开慕云桓,窥见了慕云桓眼底的漠然。
裴拓顿了片刻,回道:“然后我带你回京城,让太医帮你解毒治病。”
“再然后呢?”慕云桓又问。
“再然后回”
“回得来吗?”慕云桓定定地望着他,眼眸颤抖,“若我们去了京城,你觉得我的仇人、当今皇帝慕永思,会放我们走吗?”
“桓儿,可若是不去京城”
慕云桓打断了他的话:“裴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裴拓沉默了下来。
“当初你强攻武林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吧?老师,我不是傻子,为了换得如今你我二人的平静生活,你放弃了摄政王原本的权势,是吗?否则慕永思不可能就这样放你来南境。老师,你告诉我,若慕永思以救我的命为条件,将我扣押在京城,我们又能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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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阱
对于慕云桓的质问,裴拓无法回答,或者说,他不愿去深想。
当他选择离开京城、离开裴家,踏上寻觅慕云桓的路时,他就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呼风唤雨的摄政王了。
他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情,不后悔去攻打武林盟救人,哪怕他为此失去了许多。
只是,到了如今这境地,他也确实没有把握把慕云桓安然送去京城再接回来了。
此去京城,变数太大,但这是目前唯一能救慕云桓的方法,无论如何,他都得试试。
“至少去了京城,你还能活着。”
这句话中,满含无奈与自责,说出这话后,裴拓望见慕云桓的眼眸黯淡了下来。
少顷后,慕云桓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我不愿,哪怕我没有多少时日可活,我也宁愿留在南境与你相守,而不是回到京城之中。”
“桓儿,我不能看着你死,我”
“若我再也不能离开京城了呢?”慕云桓眼眸含泪,“你觉得,慕永思会让我这个太上皇再逃离他的掌控吗?之前放我走,是为了将裴玖的势力引走,如今我回去了,而且还是牵制你的重要工具,你觉得他会放我离开吗?”
裴拓哑口无言。
慕云桓抹了抹面上的泪,叹道:“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还有,回京城的事情不必再提,我不会同意的。”
从京城送信来的,是慕永思的亲信。裴拓招待了他,然后就开始与其谈判,威逼利诱他退让,试图让慕永思派太医带着灵药来南境。
可哪怕他开出的条件再诱人,哪怕刀都架在那使者脖颈上了,回应他的依旧是那一句话
“陛下的意思不会改变,若将军要救太上皇,便带着太上皇回宫。”
在裴拓即将发怒之际,凌匆忙赶来,说慕云桓又吐血昏过去了,这令裴拓方寸大乱。
大夫给慕云桓把了脉,摇了摇头,道:“公子时日无多,若再拖下去,就算有再好的药,怕是也不起作用了。”
期间,慕云桓半睁着眼望着裴拓,低声道:“老师,我只想要你陪在我身边,最后这段时日,带我看看南境的风景吧。还有我不回京城,求你不要违背我的意愿”
裴拓握着他的手,泪流不止,呜咽着说不出话来,直到慕云桓昏过去时,他也没答应这个请求。
他怎么可能答应啊
哪怕和此生不复相见,他也不愿眼睁睁地看着慕云桓在自己面前死去,至少人活着,一切就还有希望。
终于,在子时到来之际,裴拓下定了决心。
他吻了吻慕云桓发热的额头,哑声道:“对不起,辜负了你。此去一行,万事难料,但我会尽我所能,带着你再归南境,若我做不到将我的一抔骨灰埋在离你最近的地方,也能勉强为之。”
干粮细软安排好,当日一早,他们便踏上了去往京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