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临行前,裴拓收到了裴玖的回信。裴玖对燕飞尘的了解比裴拓深,他提到,他当年是因情蛊而复宠,而后便去调查了情蛊的解法,很遗憾,他未能找到解蛊之人,因此,解情蛊的方法或许只有燕飞尘知道,而唯一能为慕云桓解毒的,或许也只有皇宫了。
述完情蛊的情报后,他又用堪称卑微的语气提出想见见慕云桓。
他没想到慕云桓还活着,不只是激动还是悲伤,最后几行字的笔画都有些颤抖。
看完信,裴拓将信烧了,没有理会裴玖的请求,然后踏上了旅途。
京城,皇宫,云奴接过侍卫送来的信鸽,取出了一张卷起来的纸条,恭敬地递给了慕永思。
慕永思正在批阅奏折,见信来了,也不忙着写朱批了,直接展开了来看。
“哈哈哈哈”慕永思笑出了声,含笑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好啊,我的好父皇就要回来了,我可要好好招待他才是。”
听到这话,云奴的脸上浮起绯红,与此同时,他将头低得更低了。
“陛下打算如何安置太上皇呢?”云奴问。
慕永思神思游走了一会儿,想了半天没能给出什么答案,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他想不到什么主意,恰恰是因为主意太多了,不知道哪个先用。
对待他的好父皇,他可是构思了千万种报复人的方法,可一想到那几年虚伪的父子情意,他又莫名对其生出些难以辨明的情感。
想到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云奴身上,忽而开口问道:“你觉得呢?朕要如何对他?”
“奴不敢。”
云奴一慌,匆忙跪了下来,将一个怯弱的奴仆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
慕永思此刻心情好得不得了,许是真想找人分享此刻的喜悦,便恩准道:“若有想法,但说无妨。”
云奴嗫努了一会儿,战战兢兢地开口道:“回陛下,太上皇身体孱弱,静养为宜,漓泉寺是个清净的去处。”
慕永思皱了皱眉,觉得这个主意并不合他的心意。
若慕云桓只是个被架空的太上皇,将其软禁在漓泉寺确实是个得当的做法,但
“漓泉寺里的是太上皇,那皇宫里的便是陛下的人了。”
慕永思眼神骤然一变,呼吸沉重了起来,可下一刻,他突然站起了身来,紧接着便将手边的茶杯砸向了云奴。
“大胆!”
云奴来不及避开,茶杯径直砸在了他的额头上,鲜血顺着他鬓边流了下来。
他连忙跪伏在地,告罪道:“陛下赎罪,是奴妄言了。”
慕永思盯着他,冷笑道:“呵,你以为朕喜欢他?笑话,朕这次让他回来是为了报复他,朕要让他过过无人倚靠被肆意欺辱的日子!漓泉寺确实是不错的去处,刚好裴玖也要回京了,我这父后身上还有许多利益可供谋取,漓泉寺也是个方便做交易的地方,就这样安排吧。”
133
隐瞒
慕云桓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是那个逍遥自在的五皇子,及冠后父皇给他赐了封地,次年,裴拓就上奏请求调任,来到了他身边。
他们过了一段很快乐的时光,有时裴拓来王府寻他,有时他偷偷溜去军营找裴拓,更多时候,他们相约漫步于郊野,并肩俯瞰治下繁华的州郡。
就这样,他们相伴多年。直到某一日,他的父皇驾崩了,太子哥哥成了新任的帝王,他的小侄子成了太子。
当他进京悼念父皇时,太子慕永思出城亲自迎接他,这时,他才发现昔日那个习惯跟在自己身后跑的小豆丁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上两寸了。
面对慕永思时,他甚至隐隐感受到了一点阴冷的凝视感。
慕永思带着他来到了皇宫之中,踏上石阶之时,那个已经长为大人的少年忽然长叹了一声,道:“父皇,我很想你。”
“你说什么”
铺天盖地的黑暗吞噬了他来时的路,他踉跄着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脚踝上不知何时栓上了锁链。
慕永思微微一笑,笑得渗人:“留下来吧。”
“啊”
慕云桓猛然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直到眼前的光刺痛了他的眼时,他才意识到刚刚那些只是梦。
他现在不在皇宫,没有落入慕永思的手中,只是身处一辆马车内。
等等马车?
“老师老师!裴拓!”
慕云桓失声喊着裴拓,惊惶地想要起身,但由于身体太过虚弱,他刚一坐起身便软着身子倒在了一边。
这时,马车外传来了声响,下一刻,裴拓便掀开车帘走了进来,将慕云桓扶着靠在自己的怀中。
他轻拍着慕云桓的背安抚道:“没事,我在,方才我去煎药了,所以才稍微走开了一会儿。”
慕云桓靠在他颈间,闻见了他身上淡淡的药香,这才慢慢安下心来。
“我做了噩梦”慕云桓的声音还带着些许后怕,长睫也不安地颤抖着,“我梦见我回到了皇宫”
裴拓身子一僵,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语气温和地道:“没事的,只是噩梦。”
“嗯”
“我点上安神香,这样你睡得也会稍微安稳些。”
“不要我不想睡了,老师,你陪我一会儿就好。”
“好。”
就这样,他们相互靠近着,呆了一炷香时间,裴拓享受这样的时刻,心爱的人就这样躺在他的臂弯之中,仿佛就要如此一生一世地走下去。
但同时,他又是痛苦的。
因为,他在隐瞒,甚至是欺骗。
当慕云桓终于缓过神来问他们在哪时,他只能编了个像样的借口,说:“我打听到了一位精通蛊术的医师,但听说他一向不出山,所以带你来找他。”
得到答案的慕云桓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眉头也舒展了开来:“这样啊,我还以为是我多想了。”
裴拓知道慕云桓所谓“多想”指的是什么正是他当下正在做的事。
于是,他试探般问道:“桓儿,就算这次找到了蛊师他也未必能治好你,但皇宫里”
“不要提了。”慕云桓霎时间冷下脸来,打断了裴拓的话,“若是你要带我去京城,我现在就下马车,你也不必来寻我。”
裴拓忙道:“好,我不说了,我们就去找那位蛊师。”
于是,未防被慕云桓发现自己的目的,裴拓特地在慕云桓清醒绕了小路,又在慕云桓昏迷时在大路赶路。
十日后,他们已快到京城郊外了。
这日傍晚,凌在煎药,裴拓拿着一包药草过来,凌的眼眸微微一动,然后掀开了药壶的盖子。
在裴拓要将药草倒入壶中之时,凌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大人,真的要这么做吗?大人可想过陛下他再次醒来时会有多崩溃?”
凌一向少言寡语,一般只在别人问他问题的时候会开口回答,然而这次,他主动质疑了裴拓的决定。
而裴拓只是闭上了眼,再睁眼时,他已经决然地将药草丢进了药壶之中。
“再崩溃总比醒不来要好。”裴拓面容沉静,眼尾却倏忽间落下一滴泪,“他就算恨我,我也认了。”
药熬好了,裴拓放凉了后就端着来到了马车里。
此时,慕云桓正在用路边捡的狗尾巴草编一只小狗,见苦涩的药来了,他皱了皱眉头,将新编的小狗打了个结,然后丢在了裴拓的怀中。
裴拓珍视地将草编的小狗收了起来,说:“若嫌苦的话,我去寻些蜜饯。”
“算了。”
慕云桓叹了口气,然后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了。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一句话说到后面,已经添上了些倦意。
“快了。”裴拓抱住了他,吻了吻他的眼睫,“先睡吧,睡醒了就能找到能治好你的大夫了。”
134
赌注
在安神草的作用下,慕云桓枕着裴拓的腿,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度启程之时,马匹发出了不安的嘶鸣声,裴拓捂住了慕云桓的耳朵,入城之时传来的人声也因此隔绝。
京城依旧是如当初他们离去是那样的热闹繁华,只是这层繁华的外衣之下,早已物是人非。
天色已暗,裴拓不想立刻带慕云桓入宫,一来他不愿慕云桓太过劳累,二来,他也舍不得这么快放手。
他们在一家客栈落脚,裴拓没想过带慕云桓回摄政王府,他怕慕云桓醒得太早察觉到不对,所以想在入宫之前尽可能地做好周全的伪装。
但事实上,他多虑了。
半夜里,慕云桓又发了热,慕永思似乎笃定了裴拓不会改变主意,于是早早地就派了太医过去守着,刚好就赶上了慕云桓发热的时候。
“太上皇体内的蛊确实不好解决。”太医道,“但太医院里存有燕贵君留下的药草,应当是能遏制住蛊虫的毒性的,这次也带了些来,用上之后,估计明天一早就能退烧了。”
裴拓紧紧握着慕云桓的手,眼中满是血丝,他低哑着声音问:“有那些药草,他就能活,是吗?”
太医道:“八成把握吧,太上皇如今的身子,除了药草之外还需精通蛊术的医师配合,还得静养着裴将军,且听我一句劝,如今太上皇病入膏肓,最好的法子就是在皇宫里养着,宫里除了燕贵君养的药草之外还有其他能帮助太上皇调养身子的好药,而且,太上皇也再不适合奔波劳碌了。”
裴拓扯了扯嘴角:“你无须担心我抢了药跑走,我比任何人都想他好好活着。”
送走太医后,裴拓又守了慕云桓半夜,直到对方退烧了,他才稍微能够松懈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凌的声音:“将军,有客来访。”
客?
这时候知道他们回京的,恐怕也只有慕永思吧?
哪怕几日未眠,在这关头裴拓也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出去迎客。
他命凌照看好慕云桓,然后自己走下了楼。
然而,当看到那位坐在轮椅之上的来客之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裴玖。”裴拓沉声道。
裴玖转头看向裴拓,也正是这时,他们才互相看清对方的模样。
在裴玖眼里,那个向来锐利张扬的裴拓在此刻显得尤为落寞,冷冽的表情掩盖不了眉眼间的倦色与颓唐,也是,任谁要将心爱之人送走都会如此。
而在裴拓眼里,裴玖已经完全像是换了个人,曾经贵为君后的裴玖,在众人眼里可是个光风霁月的翩翩公子,可如今的他,废了一条腿,只能坐在轮椅上顾影自伤。听闻武林盟盟主自西山一难后性格变得阴晴不定,时常借酒消愁,如今看来,那身出淤泥而不染的气度早已被满身的阴霾与病气而吞噬殆尽了。
可今日在此,裴玖的眼眸中却难得多出了几些光芒,对上仇家,他甚至还耐着性子邀裴拓品茶。
“这是从岭南送来的单丛,裴将军不妨尝尝,放心,没下毒。”
裴拓走到了裴玖对面坐下,随手将茶杯推到了一边,开门见山道:“你来做什么?我以为久盟主腿废了就该在历州呆着,来京城晃悠的话,若是碰上了什么仇家,另一条腿也不一定保得住了。”
听了这话,裴玖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呼吸了好几下,才勉强保持住了风度。
他抿了口茶,极力克制着声音中的颤抖,道:“裴将军若不是忘了那封寄来武林盟的信?我来这里,是想见云桓一面。”
“不必了。”裴拓道,“你走吧。”
说完,他就要起身离开。
“裴拓!”
裴玖失声喊道,猛得撑着桌子站起身,但却因一条废腿而半跌到了桌上。
“我我想见云桓”他极力压抑着语气中的泪意,道,“我想见见他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才活下来的我现在想见见他想知道我是不是在做梦”
裴拓闭上了眼,压着怒气沉声道:“不必,你对他做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有数,你也该知道他不会愿意见你。若是你没有治好他的办法,便走吧,我们不需要你。”
“不需要我?哈,那你打着什么主意,要去求慕永思是吗?你知不知道”
话还未说完,裴玖便说不下去了。
他要说什么?他要告诉裴拓慕永思对慕云桓的恨要比裴拓想象得多吗?他要告诉裴拓慕永思的心思其实没有那么简单吗?
可现在能救慕云桓的,只有慕永思了啊。
他要阻止裴拓将慕云桓送入皇宫吗?
不不
他已经失去过慕云桓一次了,那样的噩梦,他不愿经历第二次。
在慕云桓坠入山崖后,他感觉自己的心也随之一同粉碎,这几个月来,他活得像是行尸走肉。
如今,好不容易得知了慕云桓还活着的消息,他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慕云桓死去?
不可以的无论如何,他想要慕云桓活着。
“没什么”在裴拓不耐的目光下,裴玖缓缓开口道,“只要云桓能活下来就好。”
一个时辰后,一辆外表朴素内里奢华的马车悄然停在了客栈后门。
裴拓用斗篷将慕云桓裹得严实,然后抱着他一同进了马车。
马车很快就离开了,而坐在树荫下的裴玖,却望着马车离去的路,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一道血气涌上喉咙,他才终于控制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看着帕上的血迹,他笑了。
“云桓等等我再等等我”
“很快我就会来到你身边了”
“这次我会赌上一切只要能留在你身边”
135
交易
慕云桓的意识像在火炉之中烘烤了许久,直到一缕清泉般的凉意袭来时,他才朦朦胧胧地恢复了些清醒。
长时间的发热令他浑身无力,一时间甚至连抬起眼睫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感受到一阵锐痛扎破了他的手指,混沌的睡意这才被驱散殆尽。
他勉力睁开眼,却只看到了一片模糊的光。
他抬起手想摸摸自己的眼睛,却碰到了一块丝绸般的质地。
他的眼睛这是被蒙住了?
“公子醒了吗?”
一道温软的少年音在他耳边响起,接着便是一块温热的毛巾覆在了他的手臂上,帮他慢慢擦拭着刚刚出的汗。
“你是?”慕云桓虚弱地问道。
少年答道:“奴名为云奴,是来侍奉公子的。公子一个时辰前用了药浴,现下应当是浑身乏力,但过半个时辰差不多就能缓过来了。”
慕云桓微微皱了皱眉头,他觉得云奴的名字有点奇怪,按理说取名应当避讳他名字中的“云”这字才是。
但再一想,裴拓带他来找的蛊师或许是隐居山林之人,对尘世的事不了解倒也情有可原。
“那我便唤你云吧。”慕云桓道,而后指了指自己眼上的丝绸,“话说,我的眼睛是怎么了?”
云奴道:“公子的眼睛没什么事,只是因为用以解蛊的药药效强劲,会令双眼惧光,接下来一段时日还请公子稍加忍耐,等蛊毒除尽之后,便不必蒙眼了。”
“这样啊,我记下了。还有”
慕云桓正想问问裴拓去了哪里,忽然感到脖颈上落下一片温热,他话音顿时止住,接着才意识到是云奴在帮自己擦脖颈。
“公子还想问什么?”云奴一边用柔软的绸布帮慕云桓擦着脖颈、锁骨,一边语气如常地问,绸布不厚,动作之时,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掌下跳动的脉搏。
慕云桓不自在地侧过了脖颈,哑声道:“麻烦你了,不用帮我擦身子了,叫带我来此的那人来便是了。”
云奴的手一顿,而后,他笑了一下:“公子莫要觉着麻烦了奴,裴公子该给的报酬自然是给了的,奴的职责便是照顾公子。裴公子要晚上才会来,但公子身上的汗得快些擦掉才是,否则排出的毒会重新侵入体内,这次治疗便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