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180章

    瑞香气定神闲,显然早有丘壑,白管家也是个通透的人,怎么会唱反调?满口子只有夸的,一个劲赞同:“太太说的是,家里是该作兴起来新规矩了!要不然纵着有些人,他们就该翻天了!”

    显然,白管家也是看不惯一些人的,毕竟区区一个管家,他要是能够在这府里只手遮天,也活不到今天。

    说完捧场的话,白管家又小心翼翼试探:“只是,这规矩该咋改,还得听太太的……”

    这种事,他自然不能做主。不过家里有个能做主,且明显有几下子的人,白管家也觉得耳目一新。瑞香笑笑:“别的还得等我盘账盘库之后再说,只有一条新规矩,现在就得用上。我这儿老妈子只要两个,丫环么……就先定下四个吧。眼下就只有宋妈,翠莲,二秀他们三个,往后补上谁……就看谁出挑。至于大帅前面的事,我是不管的,他身边一向用勤务兵照顾,不该咱们后院的事儿,后院的人,也不能伸手到前面去。军机要事,随便窥探,古往今来都是掉脑袋的事!只有自家的人先严整了,才能不出岔子。至少,这个岔子不能出在后院,白管家,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内宅里的这些事,白管家自然也是经过见过的多了,瑞香的意思他一听就懂。身边的人数定额,又留了几个坑,下面的人还不铆足劲地钻营,要往太太身边爬?心腹可不比别的下人,格外的有体面,也格外有好处!

    至于不许后院的人管前院的事,要是放在从前那后院里,第一要务当然是防着年轻的丫鬟媳妇们勾引大帅,但放在眼下这位身上,还真是脑子一等一的清楚!现在虽说是民国,但军阀们干的却是藩镇割据的事儿,大帅府可不仅仅是大帅的家,前面也有各种官署,那是办公的地方。能想到自家扎紧篱笆,这才叫真的整顿家务!

    就现在后院这个鱼龙混杂的样子,还真说不好哪天就出事。白管家心里暗赞一声厉害,心道读过书,出身大家的人就是不一样。原先那位大帅年过五旬,大太太是早年在乡下娶的原配,虽然也是地主家的女儿,读过几年书,但毕竟年纪也大了,精力也不够了,好好的三个儿女夭折了两个,好不容易养大看得和眼珠子一样的大儿子却不知被谁勾着抽大烟硬是弄坏了,大太太备受打击,心如死灰,把自己封在佛堂不肯出门,家里也就谈不上什么规矩。

    起先是陪在大帅身边相伴最久,青楼出身的二姨娘管家,后来偷人被捉,就变成了读书人家性子厉害的三姨娘管家……到后来大帅又喜欢上了下属送来比自己年轻了三十岁的六姨娘,家里乱成一团,斗来斗去,人人都是乌眼鸡,什么砒霜,偷人,什么借种,换孩子,私奔,林林总总,只有想不到的怪事,没有没发生过的!

    白管家也算是深受其害,因此格外赞同瑞香的说法:“确实,咱们府里,只有这一条规矩最要紧!可不能松懈!到底还是太太高瞻远瞩,洞察世事!”

    恭维几句,白管家又道:“只是恐怕这盘库盘账的事儿,倒不是那么容易做。家大业大的,有些事年代久了,谁也说不清。”

    瑞香笑笑,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慢慢道:“我自然知道这事不容易,否则也不请您来帮忙不是……”

    白管家连连谦辞,死活不敢认领这两个客气的字儿。

    瑞香不理他,继续说:“不管容不容易,谁家过日子也没有个稀里糊涂的,只有理清楚了,大帅和我心里才算有数,难道还真叫人糊弄了不成?你也知道,大帅可是把这儿当老巢经营的,难道还要容着人窝里反吗?就算我不查,难道他心里就没数?明知道有个脓包,挑破了涂上药,转眼就能好,捂着放着,要等哪天肉都烂了,才知道后悔?”

    他不算疾言厉色,甚至一直是端庄矜持的模样,说话的时候连声音都没抬高过一丝,透露出来的意思却极其厉害。白管家也无法反驳,虽然说他一直是个不爱出头,喜欢和稀泥的老好人,做事求的是安稳,而不是进取,但面对眼前情况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家里换了新主人,最重要的事难道不是盘账盘库?白管家也不是要阻拦,只是隐晦地说,有些事可能是遗留问题,说不清楚了,盘了也没法解决,要是随便喊打喊杀,那未免太……

    瑞香的意思,也算是摆明了自己的立场。陈年旧事可以不追究,但不能不知道,这都弄不清楚,跟谁都说不过去,现在是他做主查账还好,要是换了季凛来,那可就……

    白管家也是聪明人,当即下定了决心,暗地里要找那些人说说,可别死扛,也别想着卷了东西跑——道理和瑞香不能跑是一样的,这个年头出门并不容易,何况周围都是季凛的势力范围,除非插上翅膀,不然能跑到哪里去?恐怕还不等跑出省,就要被抓回来了!

    好歹能保住一条命,总比死了强!要是在这过程中能留下来伺候,当然就更好,现在投诚,要是清白的说不定还能投靠太太,何乐而不为?

    白管家走后,瑞香就暂时清闲了下来,一个人喝茶出神。 这几天的兵荒马乱比他二十年经历的都多,回想起来虽然三天不到,感觉上却好像沧海桑田。瑞香终于放空身心,就连一直以来的愤怒和委屈都难以维持,心里什么都不想,什么感觉都没有,竟有一种诡异的松弛感。

    清净不到一刻钟,季凛大步走了进来,见到瑞香换了一身浅绿色的衫裙,衬得整个人宛如一盆春兰,透着娇嫩和清新,眼前顿时一亮,兴致勃勃:“回门礼准备好了,走,你跟我一起看看?”

    瑞香一愣:“你去准备回门礼了?”

    本地重礼节,尤其是万家这样的旧式人家,婚丧嫁娶更是大事,讲究的很。但季凛都能干出抢亲的事,瑞香对他自然也就不抱希望。不讲礼节就不讲吧,再丢人难道还能比自己被抢走丢人?

    瑞香是已经想开,破罐破摔,季凛却来了一招惊喜,却叫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季凛不管他在想什么,把人拉起来往外领,嘴里还说:“要不是为了回门礼,我哪愿意出门?毕竟是自己的岳父岳母,上点心是应该的。再说,聘礼也得补上啊,你看……”

    说话间,瑞香一路被带到了二门外的一个院落,院子里摆了一地东西,都没有个下脚的地方。季凛递过来一张单子,大雁,羊,鹅,酒,茶叶,金银,首饰,布匹,倒是丰盛,里面甚至还有落在瑞香名下的轿车、房契地契,还有一大笔银元,看上去倒是诚意满满。瑞香心里大概明白了,这些东西在娘家走一圈,最后大半还要交到自己手里。

    回门礼也很讲究,四坛汾酒,四坛竹叶春,四坛沙茅酒,四坛糟黄酒,都是讲究的好东西,各地的名产。还有四样洋酒,白兰地,威士忌,红葡萄酒,白葡萄酒。还有茶叶:信阳毛尖,庐山云雾,碧螺春,大红袍,分门别类地装在锡罐里。还有烟草,瑞香父亲是不抽烟的,祖父倒是喜欢抽水烟,说是能养生。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季凛真的用心,旱烟水烟都准备了一大盒。

    还有挂面,鸭蛋,鸡蛋,满满登登,一筐又一筐。这些东西比起季凛准备的那些烟酒茶来当然不算贵,虽然也都讲究,但不过是本地风俗中回门必备而已。

    瑞香愣愣地捏着礼单,心情越发复杂。

    季凛若纯粹是个恶人,他自然恨得毫无负担,可对方着实用心,又看起来是要把万家当正经岳家来往,瑞香的感想就一言难尽了。他既担心万家长辈着急上火,丢人现眼,日子不好过,又觉得季凛对自己好起来浑身都难受,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两人若是正常成婚的夫妻,他对自家上心自然是应该的,可是……明明就不是啊。摆出一副恳切的模样,又显得十分通情达理,那当时为什么做出那种事?瑞香看到了他的用心,也看出季凛有哄自己高兴,期待着自己肯定的意思,不能否认事实,又不想接受事实,心情自是低落。

    他反应平平,季凛显然有点失望,但很快也恢复如常,瑞香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也难得逃避,不愿去思考。

    到了晚上,瑞香十分紧张,成婚后两个夜晚,他过得都不算轻松愉快,想到明天就要见到家人,瑞香更是倍增压力,揪着被子鼓起勇气坚决拒绝:“今晚真的不行。”

    带着一副被采撷过的姿态回娘家,瑞香真的受不了。就算他被抢亲这件事已经传遍全城甚至全国,瑞香也不能破罐破摔地由着别人恶意揣测自己。季凛似乎有些惊讶,撩开被子上床,有点失望,又很顺畅地答应:“好吧,那就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虽然这样说着,但接着他就把僵硬的瑞香搂进了怀里,一

    兰

    生

    点没有说好不行就分开睡觉的意思。瑞香紧张片刻,被困意席卷,稀里糊涂就睡着了。

    这夜平安度过,次日瑞香起床梳洗准备回家的时候心情就好上几分,直到踏进家门,发现……王家一家竟然也列坐其中,两家人脸上都只有隐忍的愤怒和羞耻。

    瑞香脸色突变:难道季凛还真要把王家当亲家走动?!

    【作家想說的話:】

    香像是被迫养了比格。

    连载中摸鱼番外,彼此独立

    第344章军阀,12

    【价格:1.49682】

    三日回门,主要的内容就是新姑爷认人。自古以来,女婿都是娇客,这一天的隆重程度在女方家也不亚于成婚当日,能数得上的亲戚们都会来。但可想而知王家人根本不想来,万家人也不会多高兴。可以说,整个正房里虽然人头济济,但唯一能高兴得起来的人就是季凛。

    万太太疼孩子,一看到瑞香眼泪就掉了出来,又连忙擦拭,万家人也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反应,愤怒,屈辱,不情不愿,却不得不接纳新姑爷,走起流程来十分的僵硬。坐在一旁的王家人则是如坐针毡,王太太就坐在万太太身边,脸色十分的难看,咬牙切齿,却不敢做声。

    瑞香只需稍加思考,就知道肯定是季凛授意,他们不得不来,心情可想而知。

    但此刻瑞香也顾不上多想,恨不得立刻扑进母亲怀里,奈何他还站在季凛身边。面对着人头济济,家人齐全的场面,季凛至少表现得很愉快,开口让岳父给自己介绍众人认识。

    万父:“……”

    虽然有许多未竟之语,到底敢怒不敢言,一一介绍家人认识。季凛态度倒是良好,挨个叫人。被叫到的人面露苦涩,不得不应声,送上认亲礼。其中自然不乏对瑞香怒目而视的,心里想的大概就是“你怎么还不死,你怎么早不死,早知道有今天,当初你就不应该活下来”之类的话。

    瑞香生长在旧式的家庭,当然知道礼教的分量,承受着至亲之人的恨意,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但心里又有一股不服气涌上来,越来越热烈:凭什么我要死!就算这种日子不是我愿意过的,这个人不是我愿意嫁的,但凭什么就要我死,而且越惨烈越好?凭什么?!你们是我的亲人,不能救我,甚至不能当面反抗军阀,却要我一死来全你们的节烈,凭什么!

    大概世上所有的反抗都是从一句发自内心的怒吼“凭什么”开始,瑞香对自己的家族虽然有很深的感情,却也积攒下了不平的种子,此刻面对两极分化的眼神,反而被怒火支撑,坚持没有倒下。

    他知道,以旧式的道德而论,自己是毫无贞洁和美德可言了。但这又不是他的错,也不是他愿意的,他知道如果应该责怪,当然应该责怪季凛!人生在世,难道就为了做别人眼里十全十美,贞孝节烈的人吗?

    时代早就变了,瑞香自然知道有的地方倡行妇女自由,许多女子可以离婚,可以留学,可以抛头露面。他从前没有机会,也不愿让家人伤心,更年轻没有勇气,但现在至少他知道自己不想死。

    他不会去死,他会努力争取一个活下来的机会。

    何况……瑞香用力咬着下唇,看向自己的父母和兄长们。他们面露关切疼惜,显然并不是盼着他尽早寻死好换得名声的。他真正被爱着,所以凭空又生出一股力量——倘若真的寻死的话,父母亲人岂不痛断肝肠?

    人不是为了外人活着的,反正名声已经别想要了,至少不能让亲人和自己痛苦一辈子吧。瑞香在诸多压力下,乱七八糟地豁然开朗了。

    他默不作声,看着季凛认亲。万家这边倒是容易,舍不得瑞香心疼他的人是有人质在季凛手里,勉强应答是害怕拖累瑞香让他受苦,而舍得瑞香去死的人呢,又惜命得很,并不敢得罪不需要名声,甚至很多以残暴鞭笞治下的军阀。

    王家的人脸色就难看的多,但他们也不敢走,更不敢不来。

    毕竟和军阀抢女人,要是计较起来最低都得是个枪毙,王家人哪舍得为瑞香死?虽然心里把他当红颜祸水,骂了一千遍一万遍,到底觉得不值当反抗,捏着鼻子来了。季凛态度良好认完万家的人,脸色就是一变,转手戴着金丝眼镜,身着新式服装的前未婚夫给薅了起来,勾肩搭背:“虽然没福气做夫妻,从今以后就当做是娘家哥哥吧,毕竟你们也从小认识,不是吗?”

    王太太看见季凛似笑非笑挟持着自己的儿子,动作间露出腰间的枪套,脸色惨白,几乎从椅子上滑下来,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她这辈子最得意的事莫过于生了个内外兼修,一表人才的好儿子,怎么能受得了眼前的场景?

    前未婚夫的表现也不见得比母亲好多少,稀里糊涂地点头。

    别看他平时也高谈阔论针砭时弊,大骂军阀和政棍,但自己的命只有一条啊!瑞香到底没有成为他的妻子,不至于为了一个没过门的老婆就搭上自己一条命吧?这些日子,王家夫妻就是这样安慰自己,安慰儿子的。

    季凛状若十分亲厚地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把他拍得矮了一截,一副剖心置腹的模样:“看开点吧,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一个老婆而已,老兄你这样的人才,听说还考进了省政府,哪里娶不到一个好老婆呢?虽然你确实配不上我的太太,但能做他的哥哥,不是也算是圆了你们多年的情分吗?从小认识,你对他还是有一片当哥哥的心的吧?亲事虽然不成,但也不会做过河拆桥的事,对吧?”

    他都这样说了,前未婚夫又能说什么?否认每一句,好像都是取死之道。因此,对方也只能连连点头,头都不敢抬,更坚决不看瑞香一眼。

    少年慕艾乃是常事,但为美色而死,就绝不是聪明人会做的事了。

    季凛得到满意的回答,又给日后的来往定了个调子,当即拍拍前未婚夫的肩膀,坦然道:“既然是大舅哥了,那就带我认认亲吧,都是实在亲戚,以后常来常往!”

    王家人被迫屈辱地挨个和他打招呼,也不得不掏了认亲礼。

    结束后,季凛坦荡地对瑞香原本的公公开口道:“虽然没娶成媳妇,但你们家这也算是嫁女儿了,嫁妆是不是也该出一份呢?不用多,是一份心意就行,原先的聘礼还在吧?你看这多不好意思,都抬到了万家,再退回去也不是回事……”

    对方能说什么?季凛可以不要脸,做军阀本来就是不讲理的,王家能不要脸吗?当即连忙承诺,聘礼就算了,那是补给瑞香的嫁妆,从小看着长大的,他和自己家也是情同骨肉,至亲一样的。

    万家人:……

    季凛又看向自己的正经岳父:“我知道,您老心里对我有很多不满吧?”

    万父:……你还知道啊!

    季凛:“来的匆忙,结婚也仓促了些,不过聘礼却是准备好了的,礼单在这儿,还请岳父大人过目。”

    说着,他示意身边的勤务兵送上一张大红洒金的礼单。万父接了,看在眼里,倒是露出惊讶之色,仍旧默不作声。和瑞香一样,万父看重的并不是其中的财物,而是遵从本地风俗准备的一些难得之物。至少这证明了聘礼确实是讲究的。

    万父不说话。

    季凛也不介意:“虽然刚开始有很多不愉快,但是我做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往后我们夫妻俩好好过,好好孝顺您二老,就比什么都强,您说是不是?鄙人不才,毕竟也统领四省军政要务,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我娶老婆,不是为了让他受委屈受气的,我命苦,父母都过世了,家里只有自己一个,好不容易娶了个媳妇,就是想过热乎的日子,这有什么错呢?你们大户人家规矩多,底蕴深厚,这一点我这个穷小子出身的武夫是比不上的,只是有一点,我绝不委屈了他,还请您二老做个见证。”

    说实话,如果不是他不做人事在先,这番话听起来还挺是人话的,态度诚恳,也很能抓住老父母疼孩子的心。

    万父只好嗯嗯啊啊地敷衍几声,并没有说话,也没有变热络几分。他儿女虽多,瑞香却是最小的孩子,格外的疼爱,娇养了二十年,却落到这个地步,叫人怎么能因为一席话就原谅始作俑者呢?

    见他不接话,季凛又道:“老泰山,人也认完了,席还没开,咱爷俩私下说说话?”

    万父老大不情愿,但知道这个流程必走不可,还能让老妻和瑞香说说话,问问情况,只好应了下来,带人到书房说话。

    万太太上来就拉着瑞香的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流,带着他回房说话。王太太看在眼里,嘴角一撇,心道一个招灾惹祸的小狐狸精,亏你们夫妻俩看得和眼珠子一样,但脚下却很利落地跟了进来。

    别人也无心阻止她。

    一时屋里只剩下三个人,瑞香心头的委屈喷涌而出,身子一软,跪在了母亲身前,泪如泉涌:“儿不孝,给母亲磕头了!”

    万太太弯腰抱着他,两人抱头痛哭。王太太坐在一旁,不得不应景地抽出帕子来按着眼角附和。

    万太太已经足足三天没见过自己的心肝肉,此刻终于抱住,痛哭着叫儿叫肉,哭自己的孩子命苦。瑞香一时哭过了,见她身子发软,有气无力,连忙扶起来揉胸口,顺气安抚,又倒茶给他。

    母亲犹自呜咽不止,瑞香看得心酸,又见王太太在侧,心知不能叫她看了笑话,转过身来对着王太太又是一拜:“干妈!你我无缘,瑞香没有福分当您的儿媳妇,从此以后您就是我的母亲!”

    这句话倒是把王太太膈应得够呛,心道谁膝下缺你一个?不能当儿媳妇,宁愿从来没有认识过你!奈何瑞香现在身份不一般了,她不敢说,只伸手来扶:“好孩子,快别这样说,干妈只有盼着你好的!都是我儿没福气,咱娘俩以后还是照样的处!”

    瑞香含着泪站起来,到母亲身边坐下。万太太有心细问婚后的事,却因为王太太在场颇觉尴尬,不好开口。瑞香擦着眼泪,见王太太脸上露出几分焦灼,显然心里有别的话说。他心道,万家人多数还是愿意自己苟且偷生的,王家人就恨不得自己死了好不牵累自己。

    王太太更是首当其冲。

    他心中冷笑——王太太心中最重的自然是儿子,瑞香就算给她做了儿媳妇,也得谨小慎微,殷勤服侍,却未必能换来一句贤惠的评价呢。何况如今王家因为他丢了大人,还在季凛那里挂上了号,自然是恨不得他死了好平息流言,挽回脸面。

    瑞香低着头,擦着泪道:“我真不知道这几天我是怎么过来的……娘,干妈,你们有所不知,被那人劫走之后,我本有心寻机自尽,谁知他看出了我的意思,竟说、竟说我要敢死,就把万家和王家的人都杀了,他说到做到,看我还敢不敢去死,我、我听了这话,万念俱灰,可念及你们,更不敢做什么!我还听家里的下人说,他自从进城后,在家就杀了好几个下人,我更害怕了……我知道,为了两家名声,为了我自己的清白,我没有什么好惜命的,更没有颜面活下去,可你们,你们又做错了什么!”

    王太太大惊失色,一把拉住瑞香的手,满脸的疼惜和后怕:“好孩子!可不敢这么说!人能活着比什么都强!现在又不比从前,你的思想也要变一变,人死如灯灭,你叫我们活着的人怎么受得了!虽然说……可这不是没办法吗,只能委屈你,再说,咱们女人这辈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还能怎么办呢?干妈真是心疼你啊……”

    比起王太太舌灿莲花,后怕不已,万太太就是真的心疼,又哭了起来。

    王太太劝了瑞香一阵,见万太太只是痴痴盯着瑞香心疼地看,自知他们私下有话要说,自己也不好总是留在这儿,只好站起身来,很不放心地又叮嘱瑞香几句,道:“你这一去,你娘可是哭坏了,好好劝劝你娘。”

    说着,她终于离去。

    瑞香这才放松下来,安慰起母亲:“娘,别哭了,您放心,我虽然是被抢去的,但过得也没有那么坏。”

    万太太泪眼朦胧:“真的?你仔细和我说说。”

    于是瑞香把经历细说一遍,只是略去房中之事。听得季凛肯交付管家权力,瑞香也拿得下来,夫妻相处时虽然不亲厚,但也没有她想的那么可怕,动辄打骂,死亡威胁什么的,脸色渐渐和缓,又忍不住道:“我的孩子还是吃苦了!那等人家本来就没有什么规矩,这查库查账的事又岂能轻易?纵使他让你管,你也不该太早吐口!夫妻之间也是气势之争,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瑞香有心和母亲透露几分自己心底那个大胆的盘算,却怕吓到她,再说万太太知道也帮不上忙,只是干着急,还要天长日久的担惊受怕,因此还是没说,只是苦笑:“娘啊,我也贪图清闲受用,更不愿意替他管家。可……不管又能如何?羊肉已经掉进了狗嘴里,人都是他的了,这辈子难道能跳出去?一味的闹脾气,他现在还稀罕我,家里也没别人。非要等到后来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的抬进来,把我闪在一边,才知道后悔么?”

    万太太顿时哑口无言。

    这世上男人终究是好色的,一时间稀罕瑞香的美貌,宁肯抢亲都要娶回去,喜欢的时候家里的事儿都交付给他,但谁知道将来没有更得宠的小妖精出现?万太太出身大户,家里父亲的姨娘通房本来不少,后来嫁到万家,虽然夫妻和睦,也得到尊重,地位稳固,但年轻时候同样有过几房妾室。

    还是后来家道中落了,夫妻同甘共苦,情意非同寻常,万太太又是做祖母的人了,这才逐渐清净下来。

    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瑞香的话不无道理,万太太也一点都不相信季凛的品格,当即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他……他对你还好吧?男人好色,那事上……你该服软就服软,别拧着来,嘴上吃亏,总好过惹怒了他……”

    说着,万太太一阵心酸,又落下泪来。

    瑞香脸上一热,喃喃道:“这才三天,他也没有……也不是那么不讲道理,娘,我心里都有数。我都这么大了,让您操心,是我无能不孝。让家里丢脸,也是我……是我的错,我会努力过好日子,照顾好自己,您年纪大了,别为我哭坏了身子。您膝下还有哥哥姐姐们,且看着他们吧,至于我……日子也还长着呢,天无绝人之路,只要人不死,总有办法活下去的……”

    他不愿再提季凛,只安慰母亲。

    两人都哭肿了眼睛,宴席也筹备完毕。瑞香吃不下东西,万太太更顾不上吃喝,拉着他的手不放,只顾着看他。然而这场回门宴到底潦草,季凛在场,谁也没有兴致,只是不敢扫兴。

    挨到宴席结束,季凛过来带他走,见到瑞香眼睛红肿,一副伤心的模样,不由叹息:“看你,都肿的和桃儿一样了,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想见岳母还不容易?”

    说着,他便对万太太道:“他在您身边儿长大,难免不习惯。我母亲早亡,看到您也觉得亲近,以后想见面了只管上门,千万别客气!”

    万太太不待见这个女婿,却很疼孩子,听闻此言,觉得不像是客套话,便点头应了,哄着恋恋不舍的瑞香:“去吧,去吧,过几天娘过去看你!”

    瑞香泪流不止,依依地抓着她的手不放,跪下来拜别父母,满心都是悲怆哀伤:“不孝儿叩谢生养之恩……爹,娘,你们保重身体……”

    季凛看在眼里,并不催促,甚至面露怜爱之色。

    无论有多少不舍,瑞香终须离开。坐上车后,他仍然神色恹恹,泪水不干。季凛看得难受,想起自己的母亲离世,心中也十分心酸,一把搂过瑞香,把人按在自己怀里哄:“好了,别哭了,不是说了往后随便你出门,也随便岳母来看你吗?眼泪流的这么多,你还真是水做的!”

    瑞香被他按在胸前,顿时僵硬,男人的气息近在咫尺,被哄的感觉也很陌生,一时间竟然真的哭不下去了,想要挣扎,季凛却根本不肯放人,抱着他摇摇:“真的不想哭了?”

    瑞香不好意思地摇头,闷声道:“本来也没有那么多眼泪。你……你这个人,有时候还挺通情达理的。”

    这话几分真,几分假。

    季凛笑笑,坦然受之:“我本来就通情达理。”

    瑞香不语。

    一时间回了帅府,瑞香只觉得眼泪都流了出去,精神十分空旷,进门就坐下发呆,渐渐缓过神来,开始觉得腹中空空,不由皱眉。季凛看在眼里,一脸意料之中:“饿了?我让他们给你下碗面?打个蛋,煮一把小青菜,放两片肉,再给你来几样小菜?”

    瑞香摸了摸肚子,赧然:“嗯……”

    季凛乐了,扬声叫翠莲去传话。

    瑞香心中异样,犹豫着开口:“你……你父母果真过世了吗?”

    成婚的时候不见高堂,他当时也不在意,现在想起来,一个亲属都没见过,确实是奇怪。

    季凛神色沉寂下来,在他对面坐下,一副开诚布公谈论过往的样子。

    【作家想說的話:】

    做两口子怎么能不交心!

    连载中摸鱼番外,彼此独立

    第345章军阀,13

    【价格:1.05144】

    提起过往,季凛并无掩饰之意,情绪也很平和,十分清楚地把自己的经历交代给瑞香:“我母亲原是邻省大户出身,十六岁嫁给同城富户,过了几年遇上战乱,夫家阖家逃难,她在路上失散,好不容易走到目的地,才听说他们已经死在路上,无可奈何,只好转而寻找娘家亲眷。走到我家所在的村子,一个孤身女人无以为继,只好留了下来,嫁给我父亲。”

    瑞香报以沉默,他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默默的听着。这样的事情在最近几十年内,一点都不罕见,季凛所描述的母亲的经历,他听过其他的无数个版本。只是……眼前毕竟有一个这种遭遇下诞生的孩子,瑞香自然感受到更强的冲击。

    季凛描述起这些事,显得很冷淡,实际上他是对自己的来历太过熟悉,没法有什么感觉:“我家的光景那时候在乡下是很好的,经常吃白米饭,家里有几十亩地,有长工短工,人口众多。要不是有这点家底,我娘这样漂亮又有出身的女人,他们也不敢接纳。成婚每两年,我娘生下了我,我四五岁的时候,我爹得了伤寒而死。家里只剩下两个寡妇带着我,族人们虽多,却有不少想吃绝户的,污蔑我娘偷汉子,我不是我爹的种。他们以为我娘是软柿子,好拿捏,却没想到她一个人能走过逃难路,不是什么善茬。我娘守住了家业,把我抚养成人……”

    他的眼中流露出怀念的神色,显得很温柔:“我娘熟读诗书,我小的时候给我启蒙,她能默写四书五经,对我的教养也很严苛。我奶奶也是被她折服,家里的大权都交给了她。可惜后来……又打了仗,只要是乱世,谁也别想过日子。田地被践踏了,收成都被抢走,当兵的过来要粮要钱,谁也经营不下去那么一个家。我越是长大,家里的境况反而越差。后来我娘送走了我奶奶,守着我过日子,我十五岁时,她积劳成疾,一病而死。我再也没有家了,那些叔伯亲戚们都想接我过去照顾,看上了我们家的青砖大瓦房。我想寄人篱下也没什么意思,就干脆离家闯荡,最后投军。”

    说到最后,他看了瑞香一眼,瑞香立刻理解,大概就是离家闯荡的时候,这人见过自己一面,还顺走了自己身上的东西。

    不知为什么,瑞香忽然觉得他把偷说成借用,多年来念念不忘,终于回来找自己,非要娶自己的行为很有道理。

    季凛没详细说军中打拼的事,一句略过:“现如今我是发达了,只可惜没机会孝顺老父老母,就算是修个再豪华的祠堂,拿金丝楠木做灵位,又有什么用呢?我是真羡慕你啊,父母都在,也是真心疼你,以后有空,想回家就回。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他没有表现得多伤心,瑞香却有点坐不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轻声道:“你、你外婆家说不定还有人,找到他们照顾照顾,也算是为母亲尽孝了。”

    一个孝顺的人,一个为了没有机会孝顺父母而感到遗憾痛惜,甚至愿意为此而体贴别人的骨肉亲情的人,多少让瑞香愿意了解,也愿意安慰。

    季凛道:“我早就叫人去找了,只是这些年乱的够呛,还没有结果。唉……过些日子我要回家修祖坟,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去。”

    做人儿媳妇,确实也有这个责任。瑞香无论愿意与否,都没有什么理由拒绝。只是想起方才季凛对修祠堂的不屑一顾,他忍不住问:“那要修个祠堂么?”

    大多数人富贵之后,都难免惠及亲族,光宗耀祖。

    季凛看了他一眼,板着脸道:“自然是要修的,还得修个最大的,最好的!让他们看看,当初欺负挤兑我们娘俩,现在这好处我宁愿给死人,也不给活人!”

    这就多少是赌气话了,瑞香抿了抿嘴,什么都没说。反正不关他的事,他也不想说什么。

    翠莲端了托盘进来,似乎害怕打断什么,还没进门就脆生生道:“面来啦!”

    虽然是只要了一碗面,但厨师老郑也不啥,给季凛也上了一碗,搭配的小菜有泡黄瓜,大头菜,卤牛肉什么的,很丰盛。瑞香本来就哭饿了,闻到香气顿时饥肠辘辘,拿起筷子的速度是成婚后最快的。

    季凛拿过自己那碗面,筷子一挑就发现汤多面少,还多放了两片肉,心道老郑确实会来事。在万家吃过酒席,还真是差这么一碗热乎乎的汤面溜溜缝。

    两人头对头地吃面,瑞香忽然注意到一些从前没怎么在意的细节。季凛的举止并不粗鲁,用餐的习惯也很好,大口吃饭,但干净舒心,细看处处都是他娘教养的功劳,就连说话,季凛也是言之有物,时常流露出他这个身份不该有的文化程度。

    他忽然问道:“你从小被教授四书五经,怎么平时说话时……”

    这还真不好形容,是不怎么文明呢,还是太粗俗?瑞香一时为难。季凛领会了他的意思,坦然道:“我娘说,读书是为了明理,做人做事要讲道理,要有底线,而不是为了拽文。我是被她打手板心背过书,但我没有上过学啊。本身就是肚子里没几两墨水的人,装腔作势反而惹人笑话。再说跟一群莽汉在一起,那么文绉绉的做什么?粗俗起来才能融入进去!”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