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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说完一长串回纥话后,金仙起了身,按汉俗屈膝,抬起的双眼莫名十分单纯:“皇后陛下唤我,有何吩咐?”

    他的官话虽然还有些生硬,但也说得很好了。对上这样澄澈的双眼,瑞香不由柔和下来,差不多忘了方才被吓了一跳的事,招手示意宫人捧着托盘过来,柔声对金仙道:“你初进宫,想必东西是不多的,听人说你们喜欢琥珀和翡翠,这串珠链你拿去玩吧。以后大家同在宫中,要彼此照应,好好相处。”

    说着,宫人将托盘捧了上来。

    金仙一时呆住,低头看看琥珀翡翠项链,又抬头看看瑞香,简直受宠若惊,忘了该说什么,眼里甚至有了泪光,弄得瑞香也不自在起来。他不动,身后被送回来还伺候他的女奴却十分聪明,主动上前接过,又低声提醒金仙谢恩。

    这一幕实在是出乎意料,瑞香看出些许端倪,心情复杂,点头让金仙下去了。

    按理说见过新人之后就应该是叙叙家常或者安排宴会事宜,然后就散了,毕竟瑞香一向不爱说闲话,但此时此刻,随着皇后的目光落在贵妃和淑妃二人的脸上,殿内一时间沉默了。

    萧怀素正襟危坐,迎上皇后的目光,垂眼起身:“尚未恭喜皇后喜得皇长子,臣妾与淑妃在此恭贺。”

    淑妃也默默起身。

    萧怀素低着头继续说:“前次臣妾自身不修,以致事端无故而起,陛下与皇后宽宏厚恩,如今臣妾蒙恩再见圣颜,感激涕零,实在惭愧,因此,还需请罪。”

    他实在不能说是蠢人,一番言辞点到即止,又十分清晰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与恭顺,堪称十分配合。而淑妃也急急道:“臣妾也是,臣妾也当请罪。”

    皇后沉静不语,殿内其余人一时间无一做声,低头垂目绝不旁观。

    宫中私隐,过后很少能尽知端倪,即使流言之事当时就有不少人知道,但此时此刻贵妃请罪,甚至都不会直言当时发生了什么事,而我又是为何被禁足。就连当时的罪魁祸首萧染,下场也是无人可知。

    越是隐秘,越是可怕,宫里惯例如此,糊涂事,糊涂了,没有清楚明白的事后复盘阴谋诡计。

    瑞香任由二人跪在自己面前,好一阵不言不语。按照他的本性,其实并不在乎贵妃淑妃如何,但如今他正应该是最志得意满的时候,若是仍然温柔,旁人只会以为是懦弱。当严厉的时候就要严厉,否则难免叫人觉得他没有丝毫威严。

    他轻轻放下手中莲蓬杯,沉声道:“你二人禁足已久,当是知错了?”

    二人齐声应是。

    瑞香神色更加肃穆,语气冷冷淡淡:“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若是真能受到教训,从此不再犯,此事即可就此揭过。宫中法纪森严,陛下身边更是无一事可以疏忽,你二人侍奉陛下,当为众嫔妃模范,谨慎从事,安守本分。愿你二人从今之后,勿复疏忽,忠心勤勉。好了,起来吧。”

    这似乎是瑞香第一次冷淡地当众教训人。响鼓不用重锤,难听的话也不用疾言厉色,只几个词就够了。做妃子与臣子的不谨慎不本分,侍奉皇帝不够尽心,还能做好什么?皇后的训斥贵妃和淑妃也必须恭敬听完,二人都说了句谨领训,这才站起来。

    越是身居高位,脸面就越是重要,被当众训斥就越是羞耻,即使明知道这一步非走不可,二人也是脸色异样,入座后更是僵硬。

    瑞香内心轻叹一声。早在许久之前皇帝就教他,这一次可以对二人严厉一些,如此反而对三个人都好。其实按他的本心,并不是喜欢教训人的人,贵妃淑妃如何,横竖动摇不到他,他也无心去管。只是这一回却是不得不如此。毕竟皇后有威严,压得服下面众人,好处是不用说的。而如果他不管,难免皇帝就要多考虑这些事,他已经够忙了,瑞香自己既然明白了其中的必要性,就实在不想再让他多操心了。

    何况他虽然不会因为训斥别人而格外高兴,但也不至于连训斥都说不出口,看殿内众人的神色,效果也确实不错,瑞香就觉得满意了。

    气氛已经不适合闲话家常了,瑞香言简意赅地说了宴会的安排,又说自己这里会派人去传达具体事宜,就叫他们散了。

    宴会已经安排妥当,瑞香这一日剩下的时间就无所事事了。他想起自己前段时间就琢磨着给皇帝做个什么东西,当时思来想去觉得衣裳大概是不行了,玉佩什么的又实在是太亲昵反而不好意思,但还是想叫人拿玉料雕琢一个,自己给打个同心结——既然不好意思了,那就选个最不好意思的,也不算是平白觉得过于亲昵。

    只是除了玉佩,他还想做条腰带,干脆叫人从同一块玉料上起了个玉带钩出来,双螭纹,倒也合适。只是这腰带虽小,但也费工夫,他又忙,孩子的衣服做来做去还没全都做好,这腰带也才进行到裁料子,裁好就放着了。

    于是就捡起来重新做。

    虽然绣花不太行,但这腰带本就不必装饰繁复,所以认认真真慢慢做,瑞香倒也不是做不来。何况他身边高手太多,得了指点总能做得好看点,一旦投入进去,瑞香居然觉得也还挺有意思,没有自己想得那么难。

    皇帝来时声势浩大,瑞香急忙将手里的针线一藏,自己迎了出去。

    嘉华已经扑进父亲怀里,熙华在旁笑盈盈地看着,见他出来屈膝行礼。瑞香嗅到一阵肉香,一时疑惑:“这是什么这么香?”

    熙华笑道:“是他们用回鹘来的香料烤的整羊,阿父早就叫烤上了,好了才叫整只抬过来,让咱们一起吃。您看,阿父还给了我一把吃肉的匕首。”

    说着,从腰间抽出一掌长精巧雪亮的锋刃给瑞香看。瑞香看了看举着嘉华父慈子孝的皇帝,叮嘱熙华:“用的时候小心点,别伤了自己。”

    他不是特别爱刀剑,但熙华显然喜欢,所以他也不会多说什么,更不会责怪皇帝怎么给女儿这种东西。大公主这个年纪,能为自己做主了。

    嘉华被父亲抱着举着玩了好几次抛高高,终于开心满意,扭着要他放自己下来,然后一路冲着烤全羊去了,熙华见父母不知不觉已经彼此靠近,留下一句去照顾嘉华,也先离开了。

    皇帝过来勾住了瑞香袖子底下的手,两人对着看了一会,瑞香扭头:“看什么?还没看够?”

    不知怎么,大庭广众之下,或者当着孩子的面,哪怕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只是站着对视,他也会觉得太亲密了,不好意思。皇帝显然并没有这种感觉,凑近了几乎耳鬓厮磨,一手搂住他的腰,柔声说些家常话,带着他往殿里走:“早说了要让你尝尝他们的香料烤的肉,只是一直没机会带孩子过来一起吃……”

    他说回鹘香料,瑞香却想起回鹘人,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你说,他到底说的是什么啊?为什么这样?已经拜过一次了何必再拜?”

    皇帝大概也是没想到,闻言挑眉,片刻后答道:“他那回鹘话,大概说的是愿你健康长寿,福泽深厚。至于为何拜你……须知草原部族生子从母,母亲是奴隶者,自己也是奴隶,且若是为人妾,则除了男子是他的主人,对方的妻子也是,同样掌握生杀大权,同样可以任意奴役处置他,所以,他大概是觉得你对他太好了吧。”

    金仙的处境在回鹘时,实在是很凄惨。放在中原,亲王之子不说锦衣玉食,即使只是婢生子,也绝不可能伺候兄弟姐妹,或者被当做随媵陪嫁,牧马放牛给畜生接生这种事更不可能做。瑞香这里的珠宝都是上品,翡翠琥珀之所以在回鹘那边珍贵,就是因为只有贵族才能得到,区区一个奴隶是无法得到的。

    他觉得瑞香对他实在太好,宫里生活实在幸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瑞香闻言,总算明白,片刻后又忽然醒觉:“你是不是听得懂回纥话?”

    皇帝沉默了,随后正色谦虚:“只学过一点,其实我学得最好的还是突厥话。”

    毕竟打过仗,正面交锋过,学习的机会更多。

    瑞香沉默了。

    烤全羊很好吃,外皮略焦,色泽金红,香料风味独特,多吃几块也不腻。熙华和皇帝都用匕首自己片肉吃,瑞香就不得不当着孩子的面被丈夫一片一片投喂,连叫人片好送上来都不行。晚膳吃完他脸上的红晕都没退下来。

    熙华拉着嘉华笑嘻嘻跑了,大概是不会再回来了,瑞香和皇帝坐在一起吃蜜橘。

    南方进贡的大蜜橘,一个成年人一只手都包不住,不知怎么,看着皇帝剥橘子,把橘子皮扔掉的样子家常到不可思议,将一瓣橘子肉送到自己嘴边更是过于柔情万种。瑞香靠在他怀里没了骨头一般和他分吃了一个橘子,就情不自禁和他滚到了一起。

    两人才气喘吁吁脱光了抱在一起,橘子的甜味还没散去,外面忽然响起拍门声,嘉华在殿外大叫着:“阿父!阿母!你们在做什么!陪我玩啊呜呜呜呜呜!”

    吓得瑞香绷直了夹得紧紧的,皇帝被他弄得闷哼一声,还要再动,瑞香魂飞魄散,吓得用力掐了他一把:“孩子在外面!”

    皇帝抱着他在腿上掂了掂,咬牙挤开软肉往里顶,也同样轻声道:“外头有人会把他带走的!放松点,乖……”

    哄得可谓十分敷衍。

    瑞香还是害怕,又担心嘉华,很想起来一走了之,皇帝却抓住他不放,纠缠片刻,嘉华声音渐低,被人给带走了。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忽然之间天旋地转,就被压在了榻上。

    男人在他脖颈上咬了一口,笑了:“吓坏了?”

    瑞香闭上眼,感觉到劫后余生的庆幸,软绵绵捂住了脸。

    正文

    第87章86,千秋邀赏,螽斯之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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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内宴会,若是到了一定规模,则不仅是膳食局和皇后属官的事,连同妃嫔在内的一切内官都要忙碌起来,各有执掌和责任。如果是皇后受朝贺,则阖宫上下都要打起精神。这场宴会虽然不如朝贺那样正式和繁复,无需提前两天排演两次,来的人也少了一半,只是与皇后关系亲近的宗室命妇,但无论如何,宫里还是没有一个轻松的人。

    佳肴美酒流水般从内侍省送过来,都算作皇帝的赏赐,宫内几个孩子也都做好新衣打扮起来,到了那天全都要出席露脸。大公主年纪不小了,当天会全程在场。她将来也是数一数二的宗室女眷,身份非比寻常,瑞香学会用皇帝的眼光看待事物之后,就理解了将来大公主大概就是宗室女眷中的领头羊,她的驸马也得是驸马中最有话语权的一个,替他团结这一部分家族力量。

    所以大公主这脾气性情,若能多加历练是最好的。

    可能做孩子的还想不到这么远,但大公主一向端庄自持,经过这么久,与伴读和同学也相处极好,瑞香叫她来详细解读了一番宴会上的人,又叫女官给她讲了到时候的流程,礼仪,大公主很认真地练习许久,已经有模有样,如非意外,是没有纰漏的。

    贵妃淑妃二人也见到了女官——皇后大概是喜欢上了这种方式,有事靠女官传达意见,无需见面,倒也清楚明白,女官告知他们宴会上都有谁,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会结束,二人何时到场排班列队,还带了图给他们看二人到时候行礼的位置,入席的位置。贵妃要带头致贺,而时间已经不多了。好在有之前朝贺的经验,背贺词又不需要多少时间。

    生育嫡子的意义重大,尤其这是皇帝第一个儿子,这种场合下致贺敬酒所说的话都有定例,是不能随意增删的,只要背过了到时候不出差错就行。

    八月初五,宴会举行,整个京城为此准备了将近一个月,宫里也差不多同样如此。这场宴会之所以重要,是因为皇后有了嫡子,这桩喜事让许多观望的人心思都安定下来,尤其此时此刻与突厥作战,皇帝是否后继有人,也被看做国运的一部分,而皇后此前的名声实在是太好,几乎没有给任何人其他选择,终于有机会对皇后表忠心,他们都趋之若鹜。

    何况谁不知道这宴会背后是皇帝,甚至连酒水菜肴都是内侍省承办?皇后地位如何,毋庸赘言。

    能进宫领宴的人自然觉得自家荣耀,不能入宫的怎么也要好好钻营,好让自己家被帝后二人看在眼里,即使刚开始并不如何情愿,只是想随大流走个过场,现在也认真考虑起捐输军费似乎确实是一条在皇帝眼中脱颖而出的捷径。

    当世豪强占据广袤土地,甚至私下截留不少逃籍农民,钱是有很多的,甚至奴仆也不少,能用钱买到皇帝心中的好感,并不是不值。何况当今圣天子的能力有目共睹。很多人不愿出钱不过是不确切这钱到底能买到什么,因此想多拖延一阵罢了。

    皇帝自登基以来就看得出心中自有丘壑,而大臣们也各有所图,不为名就是为利,若无足够的共同利益,就难以万众齐心。并不是所有人都支持对突厥的作战,毕竟国家历经两任糊涂君主糟蹋,百废待兴,只是突厥几番挑衅,而长安又实在距离突厥太近,几次南下甚至都能在渭水河边看见突厥人了,这一战避无可避,那时候倒是没有什么争议。

    皇帝与中山王兄弟二人,指挥作战都是当世的天才人物,因此中山王接手对突厥作战后,很快屡次以少胜多,最后北拒突厥于长城外,收复边关,正因如此,朝内主和的声浪又是一波一波。

    但皇帝坚决,上位之初又已经得到几方势力的支持,朝会上屡次争论甚至争吵,最终还是坚持打了下来。皇帝用人眼光毕竟不错,多数人都看得出到了这一步要撤军也不是说说而已,时机方法都很重要,否则万一突厥人抓住机会反击,这几年仗就白打了。与其如此,还不如一咬牙,彻底打垮突厥人的好。

    毕竟开国太祖文治武功,奠定了骄傲与自信,哪怕是如今也没人忘了“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或“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十五州”,即使是最肉疼国库钱财,列出无数要钱的地方的户部,也不得不承认,如果非打不可,国库还是能支撑个一半年的。

    不过吏部尚书也疾言厉色地反复说过了,即使仗打完了,花销也不可能一时间就一笔勾销,抚恤伤兵和战死的人,安置老兵,犒赏三军及将领,全都是要用钱的。这一步做好,才算善始善终。

    皇帝道:“屯田吧。如此可以守土,可以开疆,可以就近安置一部分人。”

    这倒是个好办法。打垮突厥之后如何守土,事先已经商量过好几轮,屯田是一个办法,另一个办法就是开府。屯田古已有之,蛮夷逐水草而居,冬季苦寒,水草不生,就南下入关抢掠,而中原人只要有土地,种得出作物,就能扎的下根,站得住脚。至于开府是以前没有的先例,但既然已经决定屯田,则在当地建立可以直达中央,沟通消息,传递物质的官府,也是最好的办法。

    安西都护府,名字已经定了。

    瑞香的宴会大获成功,毫无任何意外,而在蓬莱殿初次于命妇及后宫中露面的皇长子景历和已经被册封的宗君曜华,都得到了极大赞誉。皇帝没有几个活着的姑母了,这次宴会更是一个都无,所以宗室内眷这边领头的是承庆长公主,再往下则是大公主。姑侄二人见面次数不少,但说话的机会不多,但同是公主,倒也没有隔阂。

    承庆长公主是极其聪明的人,虽然据说为了要和年轻的小情人成婚而与皇帝宗室争取了许久都未曾获准,但问题其实在于那小情人出身太低,皇帝可以给予官职,却不好轻易让他成为驸马。瑞香对此事也难以免俗,好奇地问过进展,据说宗室里一些老古板倒是真心不同意,一则承庆长公主婚嫁次数不少,二则齐大非偶,并不匹配,而那男子确实地位太低。其实以皇帝的想法,承庆长公主前几次婚姻都足够痛苦,如今她全凭自己心意,倒也没有什么好反对的,不过多磨一会儿也有好处,这样将来驸马更要靠公主,不大可能不听话。

    ……瑞香对这种想法也无话可说。虽然很有道理,但他其实只是想听听长公主怎么就非他不可,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容易鸡同鸭讲搞清楚小妻子到底是想听什么,皇帝一时间哭笑不得:“你……唉,好吧,那我就说给你听。他原本是自己投到阿姐门下的门客,屡试不第,所以剑出偏锋,为人任侠,倒也挺有才气。近来阿姐逐渐收敛,不再直接插手国事,门客也逐渐散去。你知道她其实和很多门客都有来往的吧?这才导致外面都说入公主府都得是豪杰……”

    瑞香觉得,这个与郎情妾意无关的前情提要实在是太长了,但没说什么。皇帝说的这些,除了这个人的事他不知道,其他的他也确实知道,所以就什么都没问。

    皇帝说:“她决意嫁给他,大概也是被人说了太多不想听的话。历来得宠的公主养个面首男宠其实不算什么,只要有了权力,享用美色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或许是她身边人逐渐散尽,只有这个留了下来,宗室中就担心她做出不智之事,于是就似乎有人劝她了,结果适得其反。”

    所以要他来说,长公主和这人之间绝对是有些什么,但走到最终成婚这一步,还是因为一来长公主已经不会被婚姻和丈夫拿捏,成婚自然就可以很随便,反正不会是受损害的那一方,二来,被轮番规劝,要她不要为姓氏身份抹黑,实在是太……好笑了。

    “阿姐屡次婚姻,都是遵从父兄之命,那时候改嫁无人说她什么,而这些人又在哪里?如今倒是怕她改嫁一个不合适的人,就抹黑了?”

    何况说实话,季家名声,要抹黑也是男人们抹黑的最多,反而来约束公主。

    瑞香轻叹一声:“也是不易,那你还是会同意的吧?公主……其实很通透。”

    放在以前,他大概是理解不了,姐弟乱伦的后续会是这样,各自走开,什么也没有损害。进宫以后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又或者是因为长公主本来就能插手国事,所以不必有什么事都请皇后做主,因此两人照面的机会不多。瑞香对此没有异议,但哪怕只是几次宴会遇见,他也看得出长公主是一个很有分寸,十分聪明,历经世情,因此淡然从容的人。

    她从来是维护瑞香,替他说话,解围,规避不好回答的问题的人,但私下里又很少和他相处,说话,两人甚至没有一次机会能够谈及私事。长公主孑然一身,没有夫家和子嗣,因此倒也没有什么需要求他帮忙的。

    以至于瑞香觉得,长公主是有意回避他,也是为了避嫌。

    从皇帝的话里不难推出,自己进宫没有多久后,他们之间的逆伦之事就结束了,可以说是和他有关,因为皇帝有了他有了皇位,不再是极端绝望之人,也可以说是与他无关,这二人本来就是取暖,当春天来临,就无需这样做了,这是必然的结果。

    但或许是对方表现的太聪明通透了,以至于瑞香想起她总觉得有点在意,说不清道不明。长公主要成婚,不管是因为对方是女子,与自己处境差不多,还是因为这确实不容易,他不想棒打鸳鸯,又或者他因为私心,他都希望能成。

    皇帝在这事上,倒是完全的因为觉得并不是什么大事,所以很轻易的承诺:“放心吧,抻一抻只是免得有些人情绪激烈,添麻烦,反而不好。”

    可见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只是做皇帝本来就没有那么简单。

    瑞香在宴上倒是没看出长公主被人围追堵截激烈反对,怎么焦头烂额。她还是那副样子,三十几岁有了点皱纹,但保养极好,以至于皱纹看上去都像是故意为之,十分温柔,对送到面前的孩子露出和蔼微笑,赞了好几句,还说颇有她祖父之风——孩子的祖父实在是不提也罢。

    她生得早,是见过自己的祖父的,说出话来倒也可信。何况姐弟二人的祖父执政倒也没有什么争议,在现在看来确实值得褒扬。-

    而景历和曜华也是十分漂亮的两个孩子,在场众人虽然更在意皇子,但也并未忽略宗君,花团锦簇舌灿莲花夸了一遍,瑞香这才叫人抱回去。

    这场宴会准备的过程掺杂着其他的俗务,因此显得十分疲惫痛苦,实际上倒也还好——朝贺皇后的话,须得大妆朝服坐于殿外临时搭设的彩棚,被参拜上半天才能入内,赐酒传宴也全有规矩可言,与其说是吃东西,不如说领宴的主要内容就是赐酒,叩拜谢恩,免礼,再度赐酒……

    只是走个过场罢了,实际上对谁都是一场疲惫劳累而已。

    结束后瑞香也是累坏了,天没黑透就上床去睡了。

    此后最重要的是筹集军费之事,皇帝总有办法让事情顺心遂意,夫妻二人同心协力,殚精竭虑,这头紧锣密鼓查抄内府局,那头则是公布了帝后二人五十万钱和四十万钱的出资,还有按照官阶捐资,最高不过三十万的基本规则。

    募款的同时,宫内也开始集体减膳减用度,孩子不在其列。只减帝后妃嫔,不减奴仆下人。

    因为已经筹谋已久,内府局的查抄虽然难免出了一些意外,但连内廷禁卫都动用了,没多久就迅速的结束,新人的采选和账目的登记核对,瑞香就实在不能独自做完,把贵妃叫来了。

    贵妃和淑妃解除禁足之后,都很少露面,但捐军费的时候,二人都没把钱当一回事——瑞香与万家感情深,彼此扶持是情理之中,淑妃也差不多,而贵妃是萧家在宫里唯一的指望了,他要钱萧家是不可能不给的。

    何况萧家也未必抵触这个能够在皇帝心里挂上号的机会。

    不过即使如此,皇帝也还是仍旧冷落二人,看样子是打算彻底让他们吃一个教训。瑞香已经足够成熟,知道到了这一步贤后要做的不是建言皇帝对他们宽容一些,或者安慰他们迟早会有机会,而是将他们照顾好。

    从没有一个贤后是因向夫君举荐妃嫔而成就的,他们只会履行职责,辅佐夫君,管理后宫,不使后宫成为皇帝的麻烦——这里面的文章可就太多了。

    瑞香将一些复杂的事务移交贵妃,反而轻松了很多。他只需要复核和听取汇报,繁杂的劳动和案牍工作都由贵妃代劳,用最无情的角度来说,一方面无人可以指摘他不够宽宏大量,另一方面若是有了什么问题,他只需问责贵妃就是,自己也轻松了许多。

    何况,和贵妃相处并不难。对方不是禁不住冷落的人,既没有借着此事寻觅机会见到皇帝的意思,也似乎并不因为被抓了壮丁而不满,反而……干劲十足。

    瑞香不由觉得,可能人和人之间是真的难以互相理解,他和贵妃也是真的不同。贵妃就是需要有人给他任务,提出要求,然后他就会做到的,而且相当甘于寂寞和任务。

    他看起来心情还不错,也很平和。

    军费募集结束后,总共有将近三百万,皇帝很高兴,瑞香也很高兴,然而还没有高兴完,就听他宣布,从今后八月十五,只过千秋节。

    他的理由很简单,这样就免了八月要劳累两次,一次中秋一次千秋,何况从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再说反正都要入宫朝贺的,所以合并了也是省时省力的好事。

    瑞香愣住了。

    这事当然没有那么简单,但皇帝就喜欢轻描淡写!他想反对,又找不出什么好理由,自己都觉得为了这件事生气像无理取闹。但这一刻他忽然之间很害怕,千秋与中秋一起过,这种事虽然兴师动众,但其实也算不上很过分,他只是忽然想到生死,假若自己先死,以后的中秋,皇帝要怎么过?

    虽然注定要难过的,但那场面他无法想象。

    当夜瑞香忍不住哭了,在床帐里边哭边用力抱住皇帝,抽抽噎噎摸他的头发,想,人世间劫难真的太多了,太多了,若能长生不老,永远团圆就好了。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太多愁善感,又实在忍不住眼泪,反倒弄得皇帝格外疯,把他从里到外揉得脏兮兮软绵绵,滚烫地安心地疲惫至极地睡着了。

    八月二十二,妙音的胎终于保到了极限,虽然月份明显不太够,但御医认为如果再不生可能就生不下来了,瑞香只好做主,现在就生。

    催产药,参汤,反复折腾几轮,十几个时辰后,实在担心所以忍不住过来亲自坐镇的瑞香终于听到一声婴啼,妙音生了个小公主。

    孩子虽然瘦弱,但哭声尖利,被抱过来的时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瑞香捏了捏她的拳头,心想,她会没事的。

    里头的妙音很久之前就叫不出声,怕生孩子生到没力气,现在大概是真没有力气叫了。

    御医出来的时候一身血腥味:“昭容产后疲乏虚弱,已经昏睡过去了。不过好在并未突发症状,只要好生休养就会好的……”

    瑞香点了点头,将怀里的孩子递出去,松了一口气。

    下来,陈才人也快生了,但愿同样安然无恙吧。孩子落地后,他也能放心了。

    正文

    第88章87,间关莺语花底滑,琵琶声停欲语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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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千秋节和中秋节合并,居然没有人说什么。一个是瑞香地位稳固,而这种事也算是省了所有人的几重麻烦,二来是趁着这次捐军费的东风,瑞香的名声不错,上表夸他的人不少,而这种帝后情深和睦的事,大众总是喜闻乐见的。

    瑞香有时候觉得人实在是很奇怪,既要伉俪情深,又不允许深到打破陈规陋习的地步,一切都不过是为了他们自己而已。

    但无论如何,不用在自己习惯的生辰操持盛大的宴会,又在下旬再办一个盛大的千秋节,瑞香实实在在轻松了许多,甚至有心考虑,要不要让大公主参与一番这次采选新宫人的事。他的理由也是很充分的:“她的年纪也不小了,在外面这个年纪的女孩也该学着怎么打理家务。宫里没有小事,她那宫里事情也简单,我想她虽然说定了晚嫁,但也不必就这样一无所知……”

    这事不算小,瑞香可以安排,但还是先和皇帝商量了一下。

    这时候瑞香正要送他走,清晨还有夜露的湿润,瑞香因为宴会的事困过头睡了太久,作息被打乱,精精神神,双目明亮。

    皇帝正要走,握着他的手让他不要送出去了,瑞香忽然想起这件事,干脆就立刻和他说了。

    “你看着办吧。她现在跟着看一看也不错。”皇帝并没有考虑太久,也并没有驳回瑞香的想法。

    瑞香被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握着手,其实都有些习惯了,但无论如何,他还是要把手抽回来的:“好,我知道了。时间不早了,你走吧。”

    说来入宫之后这种看着皇帝的御驾渐渐消失,对瑞香来说也不常见。早晨他经常起不来,即使起来皇帝也多半会说一句不用送了。虽然作为妻子与臣子他本来应该端正恭迎,又严肃恭送,但实际上瑞香连伺候丈夫穿衣服脱衣服都没做过几次。在家的时候母亲对父亲的事也是了如指掌,不管是和姬妾还是在书房,动静大一点她就会知道,但在宫里这就更不可能了。皇后可以了解,但不能刺探的事情太多了,而皇帝和妃嫔的事……瑞香也并没有理由去了如指掌。

    做皇后和做妻子,终究是很不同的。

    瑞香站在原地目送御驾离开,转身回来。他难得起了个大早,天色甚至还透着黑,但却已经睡不着了,干脆开始安排事务:“等会儿记得去问妙音和陈才人的情况,今天他们不用来请安,不知道大公主来不来,先备好她爱吃的东西,顺便传个话叫她起来后到我这里用早膳。嘉华今天就不用过来了,让他自己用膳就好。”

    至于两个小的这会儿还在睡,早膳后他们的奶娘会抱着他们过来一趟,瑞香也就不问了。天色还有些早,瑞香坐了一会,慢慢起身去换衣服梳妆。

    早膳前,大公主就来了。宫里没有蠢人,瑞香的消息传过去早,但大公主却不是立刻就动身,还是照平常用早膳的时间来。两人相处日久,抛去当初一个必须做母亲,一个必须做女儿的僵硬和不自在,如今已经从容随性很多。大公主进来行了礼就笑盈盈坐下:“嗯,有我爱吃的金乳酥。”

    小姑娘爱吃甜口,金乳酥里头还有金黄色半流心的羊奶馅,瑞香除了怀孕的时候特别想吃这个,平常都是不吃的,专门给她准备的。瑞香笑盈盈看着她:“早上多吃点,你还要读一天的书呢。”

    大公主从面相就能清晰看出皇帝的血脉独有的风格,但说实话细节处并不像父亲,但王妃过世太早,大公主言行举止还是难免独有季家女孩子的骄傲与端庄,在宫里住久了又完全符合尊贵少女的优雅从容,难得见到只是为了点心高兴的活泼模样。

    瑞香想了想,又说:“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最多半年或者一年,我叔伯家的女孩子就要回来了,到那时他们就能陪你玩了。”

    大公主抬起头,已经猜到什么,眼睛亮亮的。

    瑞香微笑,继续说:“你阿父昨日告诉我,大概还有半个月他们就回来了,已经定了留京,到时候我宣伯母婶母进宫,叫他们把女孩子们带进来给你看看,若是有合眼缘的,你们日后也可以一起玩一玩。你也大了,如今虽然你阿父还不肯,但将来总有许多出去的机会,多几个玩伴是最好的。”

    按理说,公主未婚前,其实很少有机会能够出宫。一个是未婚女子需要出外的场合很少,一个是没成婚就还是孩子,在许多事的安排上大公主和嘉华是一起的。不过以瑞香来看,皇帝并不准备把女儿留多久就拘束多久,玩伴多一些,诸如七夕这种官府宫廷并不盛大庆祝的节日,大公主也能多出去看看。就算只是和女孩子们清场游乐,也总比一直都在宫里快活些。

    瑞香当年在家时,也是闺中好友最多的时候最快活,因为不管做什么都是一群人同来同去,家里放心一些,遇到意外的可能也低。等好友们陆陆续续都出嫁之后,就只剩下到彼此家里拜会,且已经成婚的那些就不好和他来往了。

    新妇忙着在夫家立足,交际也是在其他已婚的夫人们中间。瑞香在宫外,也还有机会和他们见面说话,对大公主就会比较难了。

    所以,瑞香倒也是真心将大公主交朋友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大公主快活地答应了,又说:“那……她们岂不都是我的长辈?”

    公主是君,其他人是臣,但关系够亲近的时候,亲戚关系还是很重要的。瑞香摇头:“我是老来子,叔伯家的女孩子能和你玩的大概不多,到时候叫他们带进来的多数是你的同龄人,也该是一辈人才是。”

    大公主这才想起来自己和继母的年龄差距也就十岁,不禁尴尬了一瞬,又很快遮掩过去。

    说完这件事,瑞香就不再开口,大公主一身规矩是宫里的女官打磨出来的,矜持优雅,二人除了偶尔谈论几句菜色也就不再说别的什么,安静地用膳后,瑞香示意她起身跟着自己进去。

    大公主知道,虽然两人一向相处不错,但皇后也一直很忙,像这样叫自己过来用早膳,若不是她来请安顺便留下她,那就是有事要说。她想不出是什么,所以安静等待。

    瑞香一向开门见山,对她更是十分柔和:“我和你阿父商量过了,你也大了,逐渐懂事,该知道一些庶务了,这次采选宫人你就可以顺便看一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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