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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瑞香轻声道:“我正在收拾东西点算库房,准备出钱的。我从来就不是只会说说的人。”

    他没料到母亲会说这么多,有些他想到了,有些他没有,但至少这一点他真的想到了。

    万夫人露出欣慰的眼神,摸了摸他:“好,我知道香香是最乖的了,不可能隔岸观火的。放心吧,以后会好的,这一仗打完了,咱们重拾威风,以后就不用这样打仗了。”

    瑞香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又真心希望能够真如此言,将来国泰民安,四海升平。

    他叫母亲来,一个是想打探点消息,一个是想借助母亲传递一些消息。他要开宴的事已经传开了,但是因为不是正经的逢年过节大宴会,名单上有谁没有谁不太确定,万夫人本来就因为是皇后之母而在权贵夫人圈子里人脉很广,连带宗室女眷也对她很尊敬,所以借着母亲把名单透出去,也是顺理成章的事,省去了很多人的钻营。

    毕竟是与皇帝目前唯一的儿子,嫡长子有关的宴会,能去绝对说明皇后把你看在眼里了,很多人都会重视的。

    没想到万夫人回去后,没几天又进宫一趟,给他带来二十万钱,让他要不然捐了军费之后自己留着用,要不然捐做军费自己的私房可以留下来,总之就是自己不要吃亏。瑞香有心不要,又觉得推脱实在太生分。何况父母怕的是他委屈自己委屈外孙,也是一番好意。

    瑞香收了,又给她送回去一车新鲜瓜果蔬菜,是今年温泉署刚送上来的。

    母亲两次到访,多少也教给他一些自己没有想到的事,比如作为皇后,捐私房钱作为军费自然是无可厚非,但是到底捐多少合适呢?这还是一个问题。瑞香自己对钱没有概念,对多少钱能够打一场仗也是没有概念的,更不知道自己应该出多少合适,这种事看来还是只能去问他的丈夫了。

    然而,还没等他有机会问出这个问题,李阑S柠檬元振悄悄来了一趟含凉殿,请他过去紫宸殿。

    瑞香略显惊讶,看着李元振的表情问:“出什么事了吗?”

    李元振是个清秀的年轻人,比皇帝小了几岁,行为举止不带阴柔,反而有些书卷气,也是因此,瑞香对他总是很客气,却没法摆出很亲近的样子。但无论如何,他们也算是熟悉了。李元振叹气,说话却很有分寸:“您过去看一眼就明白了,大家或许见了您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也不必惊动许多人了。”

    听话听音,瑞香进宫这几年也不是一点都没有学到,知道现在已经不能继续问下去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并无不整,站起身道:“那现在就走吧。”

    李元振松了一口气。

    来的路上瑞香想过好几个可能,但越想越觉得不可能,没想到进了内殿见到惴惴不安的宫人,又被领进床帐里,见到的是一个躺在床榻上闭着眼睛,难得露出几分柔弱之气的皇帝。见他脸色潮红,伸手一摸还发烫,瑞香惊讶了:“他病了?”

    他还从没有见过生病的皇帝。

    紫宸殿是最安全的,李元振也就不再藏着掖着,蹙眉道:“大家进来忙碌您也是知道的,何况还有必须亲至的祭礼,前日大雨,或许也是淋了雨,又太累了,就病倒了。其实大家已经五六年没有病到这个程度了。虽然只是风寒,但也不可小觑……”

    瑞香点头,也觉得应该重视,他转回身来在皇帝的榻边坐下:“御医呢?吃药了吗?”

    李元振露出为难的表情:“大家……不爱吃药,御医开了药方,熬好了,他也不爱吃,又没有胃口……”

    瑞香明白了,怪不得李元振非要来请自己,原来是皇帝病了,紫宸殿的人也没有办法,连劝膳都困难。他本该有几分愠怒,可回头看看发着烧又似乎发冷所以缩成一团的皇帝,又心软起来,蹙眉轻声道:“那怎么行?叫人熬点粥,再熬药吧,这回我看着就好。”

    李元振躬身应了,退到殿门口,转身离去。

    正文

    第81章80,微小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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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香坐了一阵,皇帝还在睡着。他也得过风寒,知道这时候人多半都是嗜睡的,昏昏沉沉,不大清醒。

    自从他进宫以后,皇帝好像就没有病过,李元振说他身体一向很好不是虚的。但最近又是忙乱,又是淋雨,病势一下子就沉重起来了,大概还打乱了很多事。瑞香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又把被子掖好,心想,这样看着他倒是难得。

    两个人之间,一向是皇帝更为强大,瑞香从来深知,所以见到对方露出病弱的模样,似乎很需要照顾与宠爱,反倒稀奇。风寒要是不能及时治愈会很麻烦,但瑞香对宫里的御医还是有信心的,蹙眉一阵就想到了别的事上。

    如果追溯的话,他对皇帝一往情深,从没想过后退,一方面是天性使然,一方面是不可能见到比他更好的人,另一方面则是皇帝永远是那么强大,好似滔滔浪潮,无以回避就被卷起共沉沦,不可能不动心的。所以他一向没想过皇帝会有柔弱的样子,需要他的样子,躺在床上不舒服地睡着,对近在咫尺的动静也丝毫没有反应的样子。

    如果二人地位能够倒转……

    比如说他成了皇帝,皇帝来做皇后,瑞香深觉仅只二人的关系也会令他深觉头痛,因为皇帝不是能够轻易安于其位的人,但他一定也是会兴致盎然去宠爱这个人的。

    这想象很有意思,虽然是突如其来,但瑞香想了一阵,简直要笑出声。皇帝长相俊美,就是放在后宫做一幅温柔恭顺的模样怎么想都很违和,但正因如此反而更有意思。倘若他来做一个皇后,他会委屈,生气,发脾气,会吃醋,嫉妒,暗中辗转反侧吗?

    这或许是这想象中最有意思的一部分,因爱而痛苦的爱人,是最令人心动,去狂热的爱的。

    瑞香出神一阵,就看见皇帝动了动,醒了,他挪过去,俯下身又摸了摸他丝毫没有降温的额头和脖颈,刚才那点静默的轻松都没了,轻轻叹气。皇帝眼睛雾蒙蒙的,躺着看了他好一阵,握住他的手腕,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瑞香道:“你病了,我还能不来吗?”

    皇帝摇头,把他推了推:“他们也是……我不是大病,你还是回去吧,免得过了病气,还有孩子,他们还小,万一得病就不好了。”

    不知道是因为风寒说话也难受,还是因为才刚睡醒没力气,皇帝的声音格外轻柔,眼睛也雾蒙蒙水汪汪的。虽然知道他永远不可能流眼泪,但瑞香还是心软得一塌糊涂,不肯离开:“我要是走了,这里哪有敢犯言直谏的人?孩子们一两天见不到我没什么,你不好起来,我也不能放心。”

    皇帝蹙眉,一幅很不高兴的样子,但着实没有什么威慑力,瑞香看见了,良心一点也不痛的忽视了,起身轻声叫人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再去拿点蜜饯过来,顺便催催晚膳——皇帝自从病了,大概就没好好吃过饭。

    病中没有胃口,但也不能一点不吃啊。瑞香叹了一口气,转回身来重新坐在床边,见皇帝还是不肯放弃,水汪汪雾蒙蒙地瞪着他,又说:“我不会有事的,我身体要好得多,你回去吧。”

    瑞香摇头,对他这幅软绵绵带着鼻音的样子简直爱不释手:“我不放心。”

    皇帝叹气:“万一你也病了……”

    瑞香简直想笑:“不会的,我又没有淋雨,也没有日理万机……”

    见皇帝表情很认真,他只好半途改口:“我看着你吃了药吃点东西就走,不会离你很近的,怎么会过了病气?”

    皇帝下不了狠心凶他,又知道多半凶了瑞香也不会真的怕,更不会听话,实在是没有办法,妥协了:“坐远点。”

    瑞香往床尾挪了挪,见他还盯着自己,露出一副无辜相:“再远就听不见你说什么了。”

    他其实真的不怎么怕皇帝病气过给自己。自从入宫以来,他也没有得过什么小病,身体也是很好的,何况他确实不如皇帝劳累。这次病倒,李元振也是点出了几个重要的原因,言语间甚至有点“终于来了”的意思。

    瑞香叹气,伸手进被子里摸了摸皇帝的腿,隔着绸裤还是觉得烫,真是浑身上下都一样烫了:“吃了药好好睡一阵吧,别胡思乱想的,你病成这样,我难道走了就放心了?一天来回几次,不够折腾的。”

    宫里没有长辈,万事都是他们自己说了算,其实倒也挺轻松的,比如此时此刻瑞香想不起来提妃嫔侍寝,皇帝也完全没想到——他虽然对后宫的事熟悉,但也不至于熟悉到这个地步,何况侍疾也不是必须。

    见拦不住瑞香,皇帝又实在没有精力和他争论,晚膳就送来了,瑞香叫人扶起皇帝,用引枕垫在背后,自己去看了看菜色。

    像这种小病,宫里自有规矩,即使是皇帝皇后,只要不是特别任性,一旦生病也是跟着规矩走的。就比如说饮食,不管什么病,都得先减量,然后清淡,荤腥更少,变成汤,羹,发物或者过于寒凉,过于燥热的东西一概没有,简言之,膳食很单调。

    瑞香看到了好几种粥,不过想想李元振话里话外的意思,皇帝大概自从病上,就没有好好吃过饭了,粥虽然好,却不顶饿,不如吃汤饼,多放姜,还能好得快一点。

    他叫人将细细的汤饼挑进碗里,拿牛肉汤和牛肉时蔬点缀,然后拿来,皇帝已经对食物露出了……隐隐不满的表情。

    瑞香把筷子递给他:“好啦,你病着,也只能吃这些了。”

    医理上这也说得通,吃肉汤再加上两块肉还是因为皇帝毕竟是大人了,而且瑞香猜测他即使病着其实也没少挣扎起来处理他那些永远做不完的事,不吃东西怎么行?

    皇帝被迫接过筷子,又已经被扶着坐了起来,面前摆着小小几案,面对这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汤饼,还是露出了不情不愿的表情,好似这根本不是精心烹饪的食物。瑞香看得想笑:“不饿?”

    皇帝摇头,挑起一筷子白细柔韧的汤饼,叹了口气:“我小时候在阿母身边,一旦生病,就只能吃这些,从来如此。”

    瑞香略有些明了,点了点头,道:“我在家也有这个规矩,不过想必比宫里宽松,想吃点什么别的,偷偷拿来吃了,也没人会说什么。”

    其实母亲怎可能不知道他忍不住叫人去拿糕点?不过是不说罢了。

    皇帝软绵绵的被锦被引枕前后包裹,抬起头来听他说话。

    瑞香见他想听,伸手替他理了理散乱的发丝,道:“好好用完膳,我陪你说会话,好不好?”

    皇帝叹气,很多余地解释:“这不是挑食。只是一旦病了,就只能见到这些东西,看一看就没有胃口了。”

    倒也是,帝后日常饮食,怎么一顿也得上百道菜,虽然不是样样都吃得到,多数还是分赐或者给下人分而食之。瑞香在家时排场也大,却比不上宫里,不算习惯到了骨子里,皇帝却自幼习以为常。他倒也不挑食,不过膳食太单调,只能看见一片清淡,就没有胃口了。

    不仅如此,一样东西,如果告诉他有什么好处再给他吃,他多半也不肯吃。譬如这汤里热辣辣的生姜,胡椒。

    这比挑食可严重多了,而且更隐蔽。

    瑞香摇了摇头,始终无法说他什么,何况这种排场本来就是应该的,只是道:“你还病着,就不要挑剔了。再说,我不相信你就不饿。”

    没胃口是没胃口,怎么可能不饿?

    皇帝又叹气:“好,好,你也不用看着我了,先去用膳,我这就吃。”

    倒也没必要被瑞香盯着,更何况瑞香大概也没用膳。端茶倒水这种事更不用他来做,既然瑞香执意留下,皇帝又不是那么诚心想让他回去,不如把彼此都安排好。

    瑞香知道他大概是不好意思被自己哄,也没多说什么,给了床边伺候的人一个眼神,起来出去了。

    紫宸殿面阔九间,相当大,皇帝的寝殿之外,还有许多配殿,瑞香出来,发现李元振也跟着出来了。他轻声说:“你怎么不在里面?”

    李元振躬身道:“陛下命奴婢跟着伺候您,您的晚膳已经摆好了,就在这边。”

    说着伸手一指。

    瑞香摇了摇头:“也好。”

    这些御前伺候的全是人精,也没有什么能够瞒得过他们。瑞香在紫宸殿也算常来常往,他们是绝不可能怠慢的。有时候,伺候皇后用心,还更容易在皇帝那里留下个好印象。

    正好,来的时候李元振不敢多说,语焉不详,瑞香也想多问问,就跟着他去了。一顿晚膳,李元振不仅实实在在侍膳布菜,也柔声细语,每问必答。虽然知道他不该说的还是不可能说,但态度实在无可挑剔,且十分微妙地暗示他已经把自己能说的都说了,再说就要担风险,负责任了。

    紫宸殿里的人,一向很难结交,皇后也并无必要在皇帝身边安插什么眼线。别的皇后不做是怕激怒皇帝,夫妻离心,瑞香不做是他大可以直接去问皇帝,不必费事。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问不问,皇帝说不说,已经没什么区别了,瑞香也并不害怕。

    他用完膳回来,皇帝这里也早就撤了,皇帝正对着一碗汤药。瑞香看了看几案上一个水晶盘里摆着的各色蜜饯,觉得这一点倒是挺好,皇帝并不觉得爱吃甜的很丢人,该吃还是吃。不知道他盯着药不动是不是怕苦,瑞香正想说句话,却见皇帝深吸一口气,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抓了颗蜜饯一塞,就挥手示意赶紧拿走。

    瑞香叫人把蜜饯留下来,剩下的都没管,重新坐在床边,忍不住笑了:“怕苦?”

    皇帝摇头,皱眉,良久才松了一口气:“只是不爱吃药罢了。”

    好好吃过一顿汤饼,又吃了药,他看着倒是好多了,浑身也发了些汗。瑞香知道他体格好,只要能出汗应该就是无碍了。那碗牛肉汤里放了许多姜和胡椒,就是帮助发汗的。他伸手帮丈夫擦了汗,笑盈盈捏他的脸:“你这样乖地躺着,倒是难得。”

    皇帝哼了一声,虽然精神好些了,又被他塞了颗润喉的药糖,却不打算躲避,随便他动手动脚:“和我说说话吧,你还没说完呢,我都不知道你在家的样子。”

    说来也是奇怪,两个人做夫妻并不需要认识,好感,而只需说得上一点好处,或者就是没有什么好处,到了年纪也可以匹配。等到千辛万苦真的认识了,相爱了,又未必对彼此了解。很多人稀里糊涂一辈子就过去了,甚至彼此连对方到底有几个名字,几个称呼都不知道。虽然这世上人人如此,但仔细一想,又实在可怕。

    瑞香想不起来和皇帝说自己的从前,因为他的从前,也颇有几分乏善可陈,并无多少波折。不过皇帝既然问了,他也就从善如流地说:“我在家和别人也并没有什么两样啊。小时候的事记不清了,那时候我们还不在长安呢,就记得家里人很多,我最小,大家都疼我。等搬来了,我也慢慢长大了,读书,写字,闺中度日消遣不多,弹琴……我也不怎么爱出门出风头,你是知道的,骑马都不怎么会。”

    皇帝嗯了一声:“万家……家风不错,在家时想来很快活吧?”

    瑞香点头:“你也知道,我排行靠后,父母都疼我,不会凶我,管我,哥哥姐姐们待我也好,是没有什么不满的。我喜欢金石,家里就帮忙搜集,不管怎么说,明器石碑竹简这些东西,找起来不仅麻烦,也难免有点忌讳。家里人虽然多,但也很和睦,母亲又持家有道,我偶尔帮忙算账理事,根本没有什么可操心的。唉……”

    毕竟差不多都是陪葬品一类,年纪轻轻的闺秀喜欢这个,可以是可以,但搜集就有些困难了。

    皇帝点了点头,想象了一阵在家时的瑞香,发现自己想不出。他自己兄弟姐妹也不少,不过母亲中道薨逝,父亲越来越昏聩,是无法回忆起当年母亲在世的那种完满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了。

    他捏了捏瑞香的手:“我兄弟虽多,却不如你家和睦,咱俩……还真是什么都不一样。”

    瑞香也觉得是,其实他早就觉得是,不由自主问:“那你到底看上我什么呢?我在你眼里,又是什么样子?以前我就觉得,有些事一年两年我才能想明白,对你来说可能早就等着我走到这里了,而我呢,一直想的是你和我,不是皇帝和皇后……”

    或许是天生不同,或许是生长差异,总之,他们实在是格格不入,但天生一对。瑞香不能不好奇,皇帝心里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他又如何看待。

    皇帝沉吟片刻,和他不知不觉十指相扣,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有时候我看似成竹在胸,胜券在握,其实并不知道该如何对你。你对我别无所求,我却是离不开你的,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你就是这个样子吗?又有什么不好?”

    瑞香沉默一阵,知道这已经是难得的坦白,皇帝并未回避这个问题。其实他并不经常咄咄逼人,但很显然令皇帝手足无措的除了逼迫,还有陌生。二人走到今天居然没什么大的波折,大概还是要庆幸,虽然不同,但却天生一对。

    他叹了一声,不再追问,内心很柔软地和皇帝靠在一起:“我也改不了了,不会改,我是这幅样子,就是这幅样子。你是这幅样子,那就这样吧,本来是一场际会,人人都只能随波逐流。”

    二人都沉默了一阵,瑞香又去想父母,孩子,种种琐事,从回忆往昔想到了眼下,再次家长里短起来:“都说养儿方知父母恩,当年我在家受他们庇护疼爱,如今自己有了这三个孩子才渐渐明白,为人父母当真不易,到这个时候了,还要他们替我操心……”

    皇帝嗯了一声:“是那二十万钱的事?他们既然给你了,你就收着吧,以后有的是机会还回去,岳父也不差这些。不过下回就不用了,你我还是养得起的。”

    瑞香心想这个还,肯定也不是自己还了,他叹了一口气,又给皇帝掖了掖被子:“你还病着,怎么就想这么多?这件事你就别管了,我有主意的。等你好了再说,现在先睡一觉吧。”

    皇帝眼帘已经渐渐阖上,还试图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我还有奏折没看,要不然……要不然你给我读吧。”

    然后就把眼睛闭上了,往下一滑,坠入昏沉的半梦半醒中。瑞香自然不打算叫他起来,也实在不觉得这个时候还有什么比他及早好起来更重要,不然那繁琐国事没有头绪,越堆积只会越多。他把丈夫的被角掖好,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似的,极有耐心地仔细端详,含笑凝视一阵,等他睡熟了之后就起身悄悄出去了。

    等这一觉睡醒,再说读奏折的事吧。

    正文

    第82章81,得真情不慕长生,信手弹九霄环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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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确实底子很好,吃过两顿药病情好好睡过一觉立刻有所好转,即使他还有不愿意承认的头晕,低烧也挥之不去,但症状已经减轻很多。几乎是御医对旁边虎视眈眈的瑞香说出情况好转的同时,他就立刻爬起来准备理事。

    瑞香也是没办法,不想让他不知节制劳累到再度病倒,只好遂他的愿,留下来给他读奏章。

    刚开始他还是有点害怕参与政事的,真正打开读了之后发现……自己根本读不懂。字他当然是都认识,囫囵吞枣也能看懂一个大概的表面意思,但譬如说一个人上表推辞爵位,或者另一个人上表赞同某人意见,为什么?怎么回事?他实际上的要求是什么?

    他全都看不懂。

    奏章谏表四种各有功能和作用,但无论是什么,是谁写,此时文章写的华丽的还是居多,都写的天花乱坠骈四俪六,用典更是一个接一个,即使能够勉强看懂到底什么意思,瑞香也读不出他到底想要什么,在想什么,说的事到底是实际上不可行,还是他根本就不想让此事可行。

    “……”他捧着黄麻纸沉默了。

    皇帝看一眼就明白他在想什么,笑了:“看不懂是对的。”

    瑞香抬眼:“啊?”

    皇帝靠在床头,很有耐心,一点也不端正严肃,似乎根本没在处理心心念念的家国大事,反而兴致勃勃对他解释:“近年文章就流行这种华而不实,一鸣惊人,何况你不是看不懂他们说了什么,只是不知道来龙去脉,前因后果,所以如坠迷雾。何况这里面还有很多你以前碰不到的事,他们说的是自己的一套话,你就未免不够清楚了。”

    比如某官的别称,某官署的别称,某人的指代,某事因为皇帝已经知道前因后果,所以直接省略,有些奏章已经不是第一次写,或者前面已经上了几本,现在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所以用各种代词含糊带过,其,彼,若此……

    不清楚前因后果的人看了能明白就怪了。

    皇帝又说:“何况公文往来,本就另有一套用词,规则,别说是你,有些皇帝也弄不清,看不懂……”

    他叹了一口气:“譬如前朝灵帝,就不怎么看得懂大臣奏章。”

    瑞香仔细想了想:“这……书上好像是说过,可是他都看不懂,还怎么做皇帝啊?”

    前朝灵帝确实不怎么看得懂奏章,史书上记过一笔,瑞香看书不是为了做官,所以基本经典之后就主要读诗词歌赋,若不是自己喜欢金石,也未必会读这么多史书。但帝王本纪实在无聊,他看了也不能记住太多。

    皇帝答:“宦官……”

    瑞香恍然大悟。

    升斗小民眼里,皇帝和神仙也差不多了,挣扎着爬不上来的小官吏眼里,皇帝身边鸡犬升天,但是可能距离皇帝越近,越是不受光辉影响,甚至可能会发现,这个皇帝才具平平,甚至可能讲都讲不通。虽然说做皇帝亲贤臣远小人就可以,但是未必皇帝就分得出什么叫贤愚,历朝许多乱象,不都因此而起吗?

    这事其实也没有太复杂,灵帝无能,又忌惮权臣,因此扶植权宦,最终埋下亡国的祸根……

    瑞香摇了摇头,收心了:“好了,我要读了。”

    他不想做什么乱政祸国的红颜,也并没打算翻开一页纸就和皇帝聊天,还是想认认真真帮上忙的。只是读了五个奏章,就有三个是贺皇帝喜得贵子,实在出乎意料。皇帝也是不耐烦,解释了一下:“虽然景历出生就已经昭告天下,但消息传递有快慢,地方上要上贺表到京里,也是需要时间,我看到明年还能收到这种贺表,你就直接略过不念吧。”

    接下来省略的还有单纯问安的,读的时候瑞香也学会了省略头尾套话,什么再拜,顿首,啼泣不知所言云云,直接读中间说的话。他读的时候没什么感觉,有的人写字不够规整,有些字还要仔细辨认,瑞香忍不住叹气。

    皇帝起先是认真想要处理这些积压了好几天,说是重要并不重要,但是也不可以继续放着了的东西,现在就不知不觉走偏,饶有兴致看着瑞香的表情:“累了?那就让我起来吧,你就在这里坐着歇歇,一会就好。”

    念起来比看起来慢,但瑞香的声调温柔平和,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他不是很想放弃。

    瑞香看了看还剩下多少,道:“……我不想半途而废。”

    他也不是什么都做不来,就此放弃是不是有些太没用了?可是继续念下去,真能帮得到皇帝的忙吗?瑞香心生怀疑。

    皇帝看懂了他的表情,又安安稳稳地躺着了:“那就继续念吧。”

    瑞香一时无语,很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故意推着自己到了这一步,但他也别无选择,只好继续念,念完之后,举起这张黄麻纸:“你要怎么……”

    皇帝指了指磨好的朱砂:“你来,就写……”

    瑞香愣住了。

    念奏章是一回事,写朱批是另一回事,他不觉得自己可以。这就好像,他可以叫别人来替自己分担宫务,但他会叫别人来用皇后之玺吗?

    皇帝用平静的眼神看着他:“放心吧,他们都知道这是我说你写的,不会有事,何况你的字也根本不丑。”

    瑞香一时沉默,片刻后轻轻放下黄麻纸,深深吸气:“到这一步,真的好吗?”

    皇帝和皇后之间,是有距离的,且必须有,一个为天,一个为地,最重要的是履行自己的职责和义务。而他们两人可以很近,但同样,也得明白皇帝和皇后的身份始终存在,过于不分你我,或者让他参与太多皇帝的事,很可能引发不祥的事。

    只是写几行字并没有什么难度,但确实可能是一个开始。

    瑞香可以不怕季凛,但他必须对皇帝保持敬畏,尊重,服从,这就是他的生活,他的位置,他需要的态度。若他无法保持敬畏,总有一天要失去控制,没有了底线,还有什么能够阻挡他走向毁灭呢?

    世界一直都是很残忍的,瑞香一直知道,他生而如此,在闺阁之中,就一辈子也无法突破。无论他嫁给谁,做人妻子的职责和本分就是忠贞与温柔,他可以是别的形状,但世界只需要他如此。正如他的母亲所言,他可以做他自己,但此前必须有底气,也必须做得到世上苛刻的要求。世人总是对他们更残忍的,母亲知道,他也知道。

    皇帝可以无所顾忌给他,他却不能随心所欲拿走。因为爱所以他忽视界限,但因为世界本身如此,所以瑞香必须明白,想要的越多,姿态越要低,越要明白有节制才能长久。他惧怕的不是失去,而是做出错误的选择,因而失去一切。

    人生本来就已经很难,而他又偏偏想要最难得到的东西,注定是要付出代价的,爱如刀口舐蜜,越是接近甘甜,就越是接近刀锋,是搏命的较量,是恒久的忍耐与眷恋,是温柔的,但也残忍。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是很骄傲的,这骄傲与性别,地位,自己是谁根本无关,只是他坚持着,这是他想要的东西,无论是火中取栗,刀口舐蜜,他都要伸手去拿。这一切无关于别人会如何对待他,看待他,爱是唯一只关乎于他自己的事,是他做的决定,是他选定了人,是他迈出第一步,和最后一步。体面毫无意义,这是他的人生,是他的选择,所以也是他的骄傲。

    他可以有一百种生活的方式,尊贵,冷漠,无情,尽善尽美的一个皇后,哪怕寥落寂寞,也永远不会很差。

    但他偏偏要这一种生活,艰辛,艰难,坚持,前路未名,前途未卜。这难道不是一种骄傲吗?也是一种决然。也无怪乎他会和季凛成为一对,即使毫无相似之处,也天然天生一对。

    皇帝静默片刻,瑞香试图看出他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半晌后,皇帝说了一句他从没料到他会说出来的话:“我知道,但你必然走到这一步,迟早并没有什么区别。”

    瑞香愕然。

    两人隔着一条几案对视,瑞香觉得自己的心都在震动,一阵恍惚,一阵洞明。

    皇帝看着他,二人都不曾回避对方的目光。瑞香试图明白他在想什么,但却觉得自己不能明白,即使近在咫尺。

    “我从来不和人谈感情,你是知道的。”皇帝最终决定这样说。

    瑞香不觉得意外,因为他其实早就知道了,只是意外于皇帝会如此承认。这距离还是有些不够方便,他站起身走到丈夫身边坐下,等待他继续说下去,意识到这是两人的又一次交心,仍然出现得很意外,也似乎远远没到合适的时候,但他们都已经别无选择。

    “我和你是全然不同的人,谈感情对我而言,是致命的,是一种缺陷,虽然有力,却不够可控。”皇帝半躺着,姿态仍然出奇软弱,眼神却清澈锋利,瑞香在他的凝视中咬住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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