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十三日清晨,流水一样的聘礼准时一箱接着一箱,被抬进了宁远侯府的大门。负责送聘礼的不止是司礼监的太监和礼部官员,连皇帝的亲兄弟怡亲王以及礼部尚书顾大人都被请了来,这排场自开国以来可谓是绝无仅有。
从太子府到宁远侯府一路上皆有黑甲卫护送,还有礼官燃放鞭炮,吹奏鼓乐。引得京城民众摊也不摆了,活也不干了,都纷纷来瞧这一盛景。
大街小巷被挤得水泄不通,过年也没这么热闹。
“天菩萨,这么多聘礼,得多少钱啊!”
“人家堂堂太子,随便一箱怕是都够你我吃上两辈子的了!”
“我怎么记得好多年前,太子还是齐王的时候,头一回大婚也没这么排场啊。这都三婚了,怎么......”
“别瞎说,还要不要命了?以前是王爷,如今是太子,那能一样吗?”
“啊...说的也是,说的也是......”
......
宋晚宁手执一把团扇半掩面容,同府中管事嬷嬷一起站在门口,迎接送聘礼的队伍。
在围观的人群中,看见了熟悉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担心夏侯璟闹事,她看了一眼转身走进府里,避开送聘礼的下人,站到庭中一棵高大的海棠树下。
早已过了花期,那树上挂着累累的青果,再多半月果子变红就能摘下来做蜜饯了。
她仰头瞧了一会儿,夏侯璟果然跟了来。
一来便气势汹汹地质问:“你当真要嫁给他?”
他怀里的缈缈红着眼睛,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样子,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宋晚宁一阵心疼,不想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只哄道:“缈缈先去和丫鬟姐姐们玩一会儿好不好?”
孩子还没说话,夏侯璟倒是抢答了:“别,你别把她支开,就当着她的面告诉她,你不要她了。你要嫁给别的人,以后会成为别的孩子的娘亲,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对她好了,你告诉她啊!”
被他这么一吼,缈缈再也忍不住,直接哇哇大哭起来。
嘴里不断重复着为什么。
本就瘦弱的小身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颤抖得厉害。
第190章
那些美好渐渐面目全非
宋晚宁总算明白了,他一天到晚都在跟孩子说些什么。
一直用对缈缈的感情绑架她就算了,还给这么小的孩子灌输被抛弃的观念,实在是自私又凉薄,甚至不配为人父!
很难想象,一直在这种氛围下长大的孩子,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的缈缈该是天真快乐,无忧无虑的,不该如此胆怯自卑,每日以泪洗面。
“缈缈不哭,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抛下你。”宋晚宁深呼吸一口气,笑着轻轻捏了捏小家伙的脸颊肉,“哪怕不再以你阿娘的身份,我也会一直爱着你。”
“真的?”
缈缈刚开口,夏侯璟立刻冷笑着打断:“你说得倒轻松,当时也不知是谁跟着谢临渊说走就走了,现在还要跟他成婚,等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还能记得缈缈是谁吗?”
这一隅的死寂与外面的喜气洋洋格格不入。
幸而锣鼓喧天,无人在意这里面的不堪。
明明是炎炎夏日,宋晚宁却觉得好像瞬间掉进了冰窟里,从头到脚都是冷的。
之前那次她尚且能劝慰自己,他只是一时气愤才口不择言,其实没有恶意。但现在呢?明明当时的事情他们两个人都无可奈何,如今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责怪她、向她施压,好像她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这便是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是她一直当成弟弟的人。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那些记忆中的美好怎么渐渐都面目全非了呢?
“你不是一向巧舌如簧吗?怎么不说话了?”夏侯璟以为她哑口无言,气焰更盛。
宋晚宁垂眸轻蔑地笑了一下。
其实也没有很生气,只是很失望。
情绪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良久,才发出声音:“我愿意嫁给他,是因为我爱他。但我当时离开西夏时是身不由己,你当时也身不由己,不是吗?若你有能力将我留下,我此刻也不会站在这里。”
霎时间,夏侯璟脸色苍白如纸,咬着嘴唇欲言又止。
“我爱他,和我爱缈缈并不冲突。”宋晚宁目光移向他怀中孩子时,温柔了不少,“当年我失了自己的孩子,万念俱灰离开了京城,幸而老天垂怜让我短暂拥有了缈缈这个女儿。是她的出现,照亮了我最难捱的时光,哪怕以后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在我心里还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那我呢?我在你眼里算什么?”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在西夏的时候,我们能像一家人一样相处,是因为我把你当亲人,当弟弟,但从来不是夫君。而现在,更不可能了。”
听完最后一个字,夏侯璟缓缓将缈缈放到地上,一步步向她靠近。
小家伙似乎也看出了他的不对劲,慌忙抱住宋晚宁的腿。
她弯下腰迅速将缈缈抱在怀里,本能地向后退去,质问道:“夏侯璟,你干什么?”
“干什么?不过是忍到今日不想再忍了。”夏侯璟眼底带着难以名状的疯狂,陌生得很,“我还真想看看,你这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他抬起手,轻佻地抚上她的衣领,作势要扯开,
宋晚宁大惊,立刻侧过身大喊道:“扶风!”
候在不远处的扶风应声赶来,两招便制住了夏侯璟,问道:“姑娘,如何发落?”
“派人将西夏王送回去,不要声张,再请西夏长公主来将孩子接走。”她沉声吩咐道。
“是,姑娘。”
为掩人耳目,夏侯璟是被打晕了悄悄从侧门带走的。
有赵嬷嬷和管家在迎接着送聘礼的队伍,宋晚宁便带着缈缈回了内院等夏侯瑛上门。
小家伙抱着她不肯撒手:“阿娘,父王他......”
“你父王失心疯了,不用管他。”提到夏侯璟,她气不打一处来。
“那...阿娘说的是真的吗?”缈缈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问道,“阿娘会一直喜欢缈缈......”
看着可爱的孩子,宋晚宁的心才渐渐软化。
她笑着说道:“那是自然,阿娘什么时候骗过你?阿娘虽然要和别人成婚了,但是这是多一人来爱缈缈呀,不管是在西夏还是庆国,咱们缈缈都是有家人的。”
说着,又抬手摸摸头:“缈缈喜欢庆国,就在庆国暂时住下,等什么时候想回西夏看父王了,我再派人将你送回去,可好?”
这么小的孩子对事物的喜恶都是很明显的,小家伙一想就想到了那些好吃的冰酥酪和水果,还有好看的花草,都是在西夏没见过的,十分新奇:“缈缈喜欢这里,也喜欢阿娘,要和阿娘在一起......”
看着如此依赖自己的孩子,说不触动是不可能的。
宋晚宁回忆起离开西夏之前,曾问过缈缈是希望跟着阿娘还是父王,那个时候她还说要和父王在一起。
但现在,或许是因为分离之后格外思念,又或许是夏侯璟对她确实不够好,缈缈满心满眼只有她这个阿娘了。
“阿娘会有别的孩子吗?有了之后会不会就不喜欢缈缈了?”好不容易哄好的小家伙又突然提出疑问。
对视的时候,宋晚宁看见了她眼底的委屈和不甘。
一个孩子,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她叹了口气,认真回答道:“阿娘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别的孩子,如果有的话,缈缈是大姐姐,在阿娘心里自然是排第一的。阿娘爱缈缈,缈缈也会爱弟弟或者妹妹的,对吗?”
“会的!阿娘放心吧!”缈缈这才喜笑颜开。
两人又玩了一会儿玩具,梨蕊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小姐,西夏长公主过来了。”
“请进来吧。”宋晚宁抬眼吩咐道。
不过片刻,夏侯瑛便到了,互相行了礼后寒暄道:“恭贺姑娘大喜,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来得仓促,只备了些薄礼,还望不要嫌弃。”
宋晚宁让梨蕊收了礼,笑道:“公主实在太客气了,有许多事我还得感谢你呢,但今日家中实在事多,改日我定亲自道谢。”
“是,我自然是理解的,我今日来不过只是接缈缈回去罢了,就不过多叨扰。”夏侯瑛从她手中接过孩子,正要走,忽而又想到什么,“因着这几日仓促,我还未搬离太子府邸,待过几日阿璟离了京,这孩子是随我搬到外面,还是跟姑娘一同住在太子府?”
第191章
他的聘礼
宋晚宁微微一愣,有些疑惑:“长公主与太子和离了,不回西夏吗?”
话一出口,觉得不太对劲,怕人误会又解释道:“我不是在意你和他的关系,只是好奇离乡这么久,公主不想家吗?”
人一急,越解释越乱,她尴尬不已。
不过夏侯瑛并未在意:“自然是想念家乡的,只是我这些年一直在准备科考,若是不试一试,心血岂不白费了?姑娘放心,搬离太子府后,若皇帝不将我召进宫里拘着,我便在京城找个宅子住下,不管缈缈是跟我还是跟你,我们彼此都方便照料。”
见她如此坦荡,倒让宋晚宁莫名羞愧:“是我唐突了...如果...我是说如果,太子登基,将缈缈接进宫里养着,不知长公主可愿先在宫中当个女官?”
皇帝已经死了,如今这大庆已然由谢临渊做主,必不会将夏侯瑛召进宫里。
不日她与谢临渊入主皇宫,自然是想将缈缈带在身边的。让夏侯瑛一个外邦公主做庆国的内廷女官是委屈了,但这样的权宜之计却是方便她进出宫廷,陪伴缈缈的途径。
毕竟等夏侯璟走了,这京城中唯有她们才是血脉至亲。
夏侯瑛是聪明人,一点即透,立刻便猜到了原由,却也没有说破:“若真是如此,倒是这孩子的福气,有姑娘在必然不会让她受委屈。姑娘的提议,我会好好考虑的,多谢了。”
话说到这,刚好赵嬷嬷派人来催宋晚宁去正厅,二人便告了别各自离去。
还未走进前院,便看见地上堆着数不尽的箱子,皆盖着红布。一路走到正厅,除小道外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聘礼都送到了,镇国公夫人作为媒人,今日也到了场,与其他几位大人一起只等着宋晚宁来便开始当众清点。
“宋姑娘,这是聘礼单子,请您过目。”司礼监掌事的王公公笑着递来一本红册子。
宋晚宁点头接过,象征性翻看了两眼。
厅外礼官们一边大声报着聘礼项目,一边开箱核对。
“黄金十万两——”
“白银五十万两——”
光这两项就忙活了大半天,一箱箱的金银暴露在阳光下,直教人眼花。
从前做那齐王妃时,宋晚宁便管着王府里的账目,自然知道谢临渊的家私。他不是个喜欢混迹在官场上的人,平日里还尽干些得罪人的事,没人给他送礼,他也不会收什么礼。
他的钱除了固定的俸禄,便是上阵厮杀以命换得的赏赐。
或许是这几年打的仗多,赏赐也多了些,相较之前富裕了不少。但光是这聘礼的金银数目,就已经和他三年前的全部家当相差无几了。更别提后面那些珍玩玉器、珠宝首饰、绫罗绸缎、吃的用的玩的......
宋晚宁有点怀疑谢临渊是不是把库房搬空了,全部拿来给她做聘礼。
就这么一样样验了有快两个时辰,早已过了午膳的时间,众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礼官终于宣布结束,回到厅上喊了一句:“愿此聘礼,结两姓之好,姻缘顺遂,福寿安康!”
这话像是敲响解散的钟声,亲王、尚书、夫人、公公纷纷站起来,围着宋晚宁不停地“恭喜”“恭喜”,方才由赵嬷嬷领着去偏厅用饭。
见人都走了,宋晚宁长舒一口气,锤了锤酸痛的腰往后宅走。
好在午后请期这件事儿不用她出面,可以略微歇一会儿。午睡醒来,一切已经打点妥当,院中也安静了不少。
暮色渐沉,谢临渊的最后一封信如常送至。
信中除了日常的问候,还交代了一句不要着急,婚服最迟不过明早一定送来。
宋晚宁倒有些好奇了,是件怎样的衣服,让京城那么多绣娘绣了一个月都没完工。
她唤来梨蕊吩咐道:“你封些红包,带人悄悄去绣坊瞧一眼,若是还有绣娘在赶工,便发给她们,就说是太子府的,别惊动了旁人。”
梨蕊领命麻溜地去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赶了回来,宋晚宁正准备休息。
“小姐,您猜的不错,那绣坊里果然灯火通明呢。”梨蕊兴致勃勃地说道,“我问了管事的是在赶什么工,那管事的说是为了太子殿下大婚绣婚服呢。”
宋晚宁倚在床上好奇发问:“那你可看见了那件婚服?”
丫头摇摇头:“不曾看见,绣坊的人说是机密,不能随便给人看的,于是我把红包给了便回来了。”
“哎,罢了,明日再看也不迟。”
她颇为遗憾,躺下翻身睡去。
睡得早醒得也早,十四日天还没亮的时候宋晚宁便起了身,走到外面问当值的丫鬟:“绣坊的婚服送来了吗?”
丫鬟们纷纷摇头:“没有。”
她正失望,忽见赵嬷嬷带着一群人进了院子,远远招呼道:“小姐今日怎么起这么早?可是紧张了?”
来的人都十分脸生,宋晚宁随意打量了几眼,以为是来伺候的喜娘,便没太在意。
“又不是第一次成婚了,有什么可紧张的。”她脸一红,转身想要回屋,“迎亲队伍下午才来,我再回去睡一会儿吧。”
赵嬷嬷快步走上前,笑着打趣道:“不是紧张,那便是在惦记着什么了。”
“嬷嬷!”
“小姐何不回头看看,惦记的东西没准儿就来了呢?”
宋晚宁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便传来数道齐齐的女声:“给宋小姐道喜!”
她怔怔向后看去,这才注意到她们手里都捧着个盖红布的托盘,均是一脸笑意盈盈。
“这是?”
为首的一个妇人行了礼,开口道:“我们是京城绣坊的绣娘,奉太子殿下之命为宋小姐赶制大婚穿的礼服,原定于本月末才完工,没想到婚期提前了。这几日我们紧赶慢赶,刚刚才终于将全套衣服都做了出来,也算是没耽误事儿。”
宋晚宁目光落在那一块块红布上,这会子倒真有些紧张了:“你们...辛苦了。”
“不辛苦,太子殿下给的工钱比我们绣一年的还多,还有你们二位赏的红包。更何况宋小姐也算是我们的恩人,我们没别的本事,只能认真办这差事,以报小姐与太子殿下的恩情。”那妇人满眼感激,复又问道,“小姐可要先看看这婚服?若有不喜欢的地方,我们也好当场改了。”
第192章
给她选择,放她自由
宋晚宁点点头,把人都领进了屋子。
绣娘们一个接着一个,将手中托盘整齐放在桌上,缓缓掀开盖着的布。烛火摇曳,入目一片鲜艳的红,闪烁着点点金光。
乍一看如日暮时分的漫天云霞一般,光彩夺目。
细细一瞧,才发现衣服上的刺绣并非纯金,而是隐隐透着五色光晕,像是金线中掺了孔雀尾羽。这种丝线绣出来的花纹光泽更为柔和与生动,当然,也更为奢靡。
当衣服一件件展示在眼前时,已经不足以用震撼来形容了。
饶是她自诩女红还不错,也为自己绣过嫁衣,但在这一套婚服面前实在是有些不够看。
上为一件双层广绫大袖衫,下为三尺长牡丹纹样留仙裙,边缘尽绣着鸳鸯石榴。用的是金陵上贡的云锦,质地轻软,垂坠感却极佳,浓而不重、艳而不俗、繁而不乱。腰带和霞帔上绣着的孔雀温顺灵动,好似要活过来一般。
整套上了身,还未梳妆便已尽显雍容华贵,不似凡间俗物。
所有绣娘以及身边的下人都连连称赞:“小姐穿这嫁衣,简直如神妃仙子一般。”
“我原先还以为宋小姐气质清冷,怕这嫁衣太艳丽不得小姐欢心,没想到竟这般合适,太子殿下的眼光果然不错。”为首的绣娘笑道。
宋晚宁对着铜镜上下打量着,也十分满意:“这衣服也有他的功劳?”
“从衣料到纹样,都是太子殿下亲选的。”绣娘答了,不忘说句吉祥话,“小姐与太子殿下当真是天生一对,定能恩爱白头。”
“赵嬷嬷,绣娘们辛苦了,再封些银两来赏给她们吧。”
绣娘们千恩万谢地随赵嬷嬷出了院子,里间只剩宋晚宁与梨蕊二人。
她一边脱着身上的嫁衣,一边问道:“梨蕊,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有中意的人?”
“小姐问这个做什么?”梨蕊叠衣服的动作一滞。
“如今我做了太子妃,往后总是要进宫的,你若跟了我,再想出来就不容易了。”宋晚宁看着这个从小陪自己长大的小丫头,眼神似有不忍,“你若是想成婚了,我便留你在府上看管些庶务,或者放你去庄子上......”
她想着不日便要入主后宫,这些丫头当中,扶风太能干了,是一定要带的,而梨蕊则没那么强的必要性。况且年纪到了,放梨蕊去成婚,从此便是自由身也未尝不可。
可话还没说完,便被梨蕊哭着打断:“小姐,奴婢不嫁人,也不去庄子,只想一辈子跟着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