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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她家门口没有地缝,一转身还会对上无数道目光。

    于是只能一动不动将头埋得更低,手捏成拳锤了一下始作俑者的胸口。

    谢临渊忽视了她小小的抗议,仍在说着:“前些年我受人蒙蔽做了许多错事,让我的妻子白白遭了很多委屈,以致于对我失望,怨我恨我,离开了我。”

    谁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当着这些下属、民众、仆从的面,自称“我”,还公然承认自己的错处,将二人婚姻不合都归咎到自己头上。

    虽不知是真是假,但足以让人震惊。

    “你又提这些做什么?”宋晚宁又羞又恼,小声嘟囔道。

    他们这些皇亲国戚的家事,一般只能当做子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哪有拿到明面上说的。这么一闹,至少一个月她都会是京城里的“红人”,还如何见人呢!

    谢临渊搭在她腰上的手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让她宽心,继续对着大伙儿道:“我的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她宋晚宁一人,不管她愿不愿意原谅我,我都会一直等待她的垂青。”

    人群躁动起来,除了训练有素的禁卫,都开始交头接耳。

    嘈杂中有个声音格外刺耳:“可京城谁人不知,当年太子殿下可是出了名的偏宠外室,听说曾经的王妃还因此滑了胎呢。”

    “什么?还有这种事?”

    “这...我都不敢听了......”

    “天菩萨耶,怎会如此,这宋小姐也太可怜了!”

    一时间人们议论纷纷。

    谢临渊眼神冷了下来,只看了一眼其中一人,扭头向身旁护卫递去一个眼神,复又恢复如常。

    “曾经那所谓的外室,是有心人安排在本宫身边,让本宫误以为她对本宫有救命之恩,因而格外照顾了些。本宫与那女子并无男女之情,行为也未曾逾矩。至于当年王妃小产,本宫确有失职,但幕后操纵者本宫一个也不会放过。这样的答复,你们可还满意?”

    当年宋晚宁滑胎恰逢年节,且又是因为宫中失火,这样不吉的消息陛下下令决不能往外透露半个字。

    因此至今外面的人只知道二人多年无所出,并不知宋晚宁还曾小产过。

    这人明显是有人安排的,目的是什么谢临渊并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有宋晚宁。

    这番话,看似是对着观众在说,实则字字句句都是解释给她一人。这么多年,他从未忘记他们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也没忘记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乔鱼儿已死,剩下的也快了。

    “好了,别说了。”被人在身后指指点点,让宋晚宁觉得难堪。

    她不需要别人的可怜。

    “好,我就说最后一句。”谢临渊低头哄了哄,又恢复成了一开始的语气,“娶西夏的和亲公主并非我本意,是当日陛下以为我丧妻,好心下旨赐婚。我与她彼此没有情意,今日我已拟好了和离书送回府中,往后我与西夏长公主便再无半点关系。”

    这更是重量级消息。

    不止是围观群众愣住了,连宋晚宁都没反应过来。

    就...这么突然和离了?

    她怔怔地仰头看向他,只见那眼神温柔如水,好似要化开。

    “我今日说这些,并非为了平息流言蜚语。”谢临渊唇边泛起一抹浅笑,“而是我答应了一个人,要将身边清理干净再靠近她。而那个人还问了我别的问题,我现在便一条条回答她。”

    “不管你是温柔也好,刁蛮也罢,我爱你的全部。在我面前你不需要再伪装什么,可以尽情做你自己。”

    “我希望以后的日子里,你的眼泪不再是因为委屈悲伤而流,如果我有什么让你不开心的地方,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从今往后,我的人,我的心,还有我的一切全部都属于你一个人,不会再有旁的什么,哪怕你不需要我。”

    “以前因为一个莫须有的外室让你难过了,以后我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我只要你一个,什么后宫什么子嗣我都不稀罕。”

    “我永远都不会再把你推开了。”

    “这样的答复,你可还满意?”

    谢临渊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宋晚宁和周围一圈人听见。

    他并不避讳在外人面前向她吐露爱意。

    甚至觉得,与其任由别人评说,不如亲自昭告全天下。

    宋晚宁脑中空白了好一会儿,才堪堪吐出三个字:“你疯啦?”

    第185章

    我也只有你了

    她是让他给个回答,没让他在这么多人面前回答。

    这闹的,她都不敢想象明日的街头传言会有多精彩,太可怕了。

    偏这人还一本正经地回复:“我没疯,很清醒。”

    “行了我知道了,快走吧。”宋晚宁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谢临渊身上。

    想悄悄戳一戳提醒他适可而止,手边却全是硬邦邦的甲片,根本无从下手。

    早知如此,就不该站大门口等。

    她捂着脸一溜烟地钻进了府里,走的时候还不忘吩咐:“把门关上。”

    “叮当”声一直紧随其后,离她两步远的距离。

    一前一后进了内宅,又屏退了下人,她才转身看向谢临渊:“你今日在宫里没出什么事吧?”

    她这么一问,倒是让他不知所措。

    原以为她会骂他自作主张,不合时宜,没想到竟还是担忧与关切。

    “你不生我的气了?”谢临渊摇摇头,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你的脸色好苍白,我还以为......”

    宋晚宁被逗得“噗嗤”一笑,伸手在脸上用力搓了一下,将手指举到他眼前。

    泛红的指尖上明显沾着些白色的粉末。

    “午后皇后派人来传我进宫,我故意把脸涂白了些,装病罢了。”她边说着边往里走,坐到妆台前对着镜子细细擦掉脸上的妆。

    这涂脂抹粉确实不是谢临渊擅长的领域,他尴尬地跟在宋晚宁身后,通过铜镜观察着她的神情,几度欲言又止。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度听见她开口:“其实,我也不是生气。我只是有些不习惯......”

    很小的时候在家中,父母俱在,尚且能撒娇卖乖,想要什么直白干脆地说出口就能得到。但自从入了宫,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她的一言一行会被无限放大,不止是关乎她自己,更是代表了整个家族。

    “宋姑娘,宫中不可疾行。”、“宋姑娘,女子卑弱第一。”、“宋姑娘,谨言慎行。”......

    诸如此类,每个举动都要被检查,每句话都可能被评判,连走路都要谨小慎微,生怕一不注意又做错了什么。所以她不得不将自己的喜怒哀乐都藏起来,努力让自己变成一个无欲无求、完美妥当的大家闺秀。

    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像个惊弓之鸟,不管走到哪里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明明告诉自己没关系,没有人在意,但那种被审视的感觉还是像甩不掉的影子,成了一种本能反应。

    于是她习惯性地去逃避别人的注视,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很低,尽量不惹人注意。

    而谢临渊却像一束打在她身上的光,让她无所遁形,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紧张、慌乱、无所适从是第一反应,冷静下来之后反而觉得没有想象中难以接受。

    像是在某一瞬间甩掉了背上那个重重的包袱,让她无比轻松。

    别人的审视算得了什么,那些不顺耳的评价又算得了什么。她生来也不是为了取悦旁人,更不必讨好那些毫无关系的人。

    谢临渊有句话说得对,她不必再去伪装什么,尽情做自己便好。

    “若现在就不习惯,往后做了皇后可怎么得了?”谢临渊弯下腰,在她耳边打趣道,“说不定随口说句话都要被写进史书里呢。”

    “我还没答应要嫁给你呢。”宋晚宁脸一红,被他这么一打岔,倒是想起了正事,“你派人来同我说陛下驾崩了,可为何京中没有丝毫动静?”

    她虽没经历过改朝换代,但也知道京中消息的传播速度有多快。

    平日里传个旨意,都有官差连夜挨家挨户通知,这回皇帝驾崩这样的大事,竟这样安静?

    谢临渊眼眸半垂,看不出情绪:“因为我下令先瞒住了。”

    “为何?还有三日便是万寿节了,再瞒也瞒不了多久呀。”她不解。

    他伸手轻抚着她的头发,悠悠道:“是呀,瞒不了多久。”

    在亲眼见到皇帝崩逝时,除了那一瞬间的悲哀与解脱,他想的是若是消息传出去,举国哀悼,便要守二十七天的孝期。

    迟些娶她倒是没什么,他不着急,但因万寿节而来的各国使臣却等不了这么久。一旦得知皇帝驾崩,在祭拜后必然陆续回去,再想召来怕是又要费一番功夫。

    他不愿放弃这样的难得的机会,想让四海八荒都知道他终于娶到了心爱的女子,让那些远道而来的使臣于传记上写下他和宋晚宁的名字,以供世人见证与传颂。

    因此在平定内乱后,下达的第一个命令便是秘不发丧。知情者全都派人看管起来,不让走漏一丝风声,宫内宫外还是一片祥和。

    谢临渊蹲了下来,缓缓从背后抱住她的腰身,脸贴上她的背脊:“七月十四...我们成婚可好?”

    宋晚宁在椅子上转了个身,与他面对面:“这么仓促?”

    七月十五本是中元节,因着皇帝的生辰,钦天监便说是转阴为阳,是为大吉,前后都禁止民间祭祀。虽改了黄道,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终究心里还是膈应,没人会在七月十四嫁娶。

    “是仓促了些。”谢临渊将头枕在她的膝盖上,语气软得像是撒娇,“但我想早点娶到你,一刻也等不了。”

    “可是...这日子......”

    他抬起头,对上她纠结的眼神:“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不管佛教还是道教,七都是一个重要的数字,代表完整、圆满和周期性。

    七月十四,乃七月“二七”之日。

    “七七”为终局,也是复生之局。

    这样的解释倒是合理,但宋晚宁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见她有所动摇,谢临渊立刻乘胜追击:“你答应我的,不会反悔。从今往后,我也只有你了。”

    泛黄烛光下,他的眼神温柔又凄凉,深邃之下涌动着不见底的悲伤。

    她的心突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是啊,哪怕再互相算计,亲情淡薄,他今日也是失去了父亲,同她一样是孤家寡人了。

    第186章

    天家注定没有真情吗

    意识到心疼的一瞬间,她就知道,自己又沦陷了。

    兜兜转转,身边和心中还是他。

    宋晚宁叹了口气:“这样的事,还是要先告知一下爹娘才作数。”

    这么说,便是松口了。

    “那是自然,我也想向岳父岳母请罪。”谢临渊眼睛明显一亮,而后又有些懊恼,“只是我这一身戎装不好进祠堂,直接脱了又不够庄重,还是先等等,让人送套衣服来吧。”

    说着就要起身叫人。

    她伸手抓住他的指尖:“你何时变得如此瞻前顾后了,真是稀奇。”

    “与你有关的事情,都要慎重。”

    趁随从回府拿衣服的空档,宋晚宁让他将衣服脱了,细细查看了一番。

    发现除了几处青紫外,没有什么新的伤痕才稍微放心。

    二人对坐在窗台前,她递上一碗八宝擂茶,开口问道:“所以今日在宫中发生了什么?”

    谢临渊只穿了件中衣,心不在焉地啜饮着:“早些时候陛下就因身体不适提前罢了朝,我本也没在意,后来听人说将所有太医都召了去。我正要去瞧瞧,恰好你来找我,然后便是那太监来报信说陛下不好了。”

    “嗯,然后呢?”宋晚宁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我到的时候,陛下尚能喘息,神志还算清明。”他眯起眼睛,轻描淡写道,“午间皇后来了,问了太医说暂且没有大碍,让我回东宫处理政事。我留了个心眼,多调了些禁军守在养心殿周围,虽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却也能随时掌控局势。”

    说话间,一碗八宝擂茶已喝了大半,他仰起头一口气喝完剩下的,将空碗丢在一旁。

    宋晚宁招手让婢女们进来将碗收走,伺候谢临渊漱口后,又奉上两杯喝的清茶。

    这一套流程完毕后,婢女们默默退出房间,他才继续开口:“下午养心殿那边果然传来了消息,说陛下驾崩,皇后娘娘领了陛下遗诏,要传大臣们进宫当众宣读。”

    光是听着,她都觉得有些紧张:“那遗诏是不是有问题?”

    “自然。”谢临渊捏着茶杯,嘴角微微扬起,“遗诏的内容是传位于废太子谢无恙。”

    “怎么可能!”宋晚宁皱眉惊呼出声。

    若真想传位给谢无恙,大可不立谢临渊这个太子,何必多此一举。临死前突然这般反常,其中定然有鬼。

    而且,以陛下对于谢无恙的偏心,如果不是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责,断不会废了其太子之位。而有着这样确凿的罪责,陛下又怎会放心将这万里江山送到他手里?

    谢临渊看着手中杯盏,面上露出嘲弄的神情:“自然是不可能,所以我带人拦下了皇后派出去报信的人,以及销毁了那道遗诏。”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吃饭喝水一般寻常。

    没有撒谎,却也说得不尽然。

    未曾说出口的是皇后料到他不会乖乖就范,提早让杀手假扮成宫人,趁他进养心殿查看陛下情况时出手刺杀。他以一敌多,自是一番恶战。

    外面的禁军也被皇后的人拖了片刻,而那些杀手都是死士,下手便没有活路,招招致命。他那时没穿铠甲,勉强撑到自己人进来,才扭转了局势,但赢得并不轻松。

    他身上本就有旧伤,一直未得空隙好好调养,如今又牵动了,当场吐了一口鲜血。

    为了稳定军心,强装无事换上银甲领着禁军处理后面的事宜,一切料理干净后才赶来见她。

    宋晚宁静静听着,原本就蹙起的眉头更紧了几分。

    她问道:“所以...陛下究竟是如何驾崩的?”

    “中毒。”谢临渊回答得很果断,“为求长生每日服食进贡的仙丹,可那丹药里含了大量的朱砂和虎狼之药,他本就身子虚弱碰不得这些,却听不得劝告。”

    他一开始就知道这药不能吃,也知道他若不肯给,陛下定会千方百计偷偷弄到。但他不知道如果自己不拦这一遭,陛下还会不会照样吃这些丹药。

    虽没有什么父子之情,并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陛下是宋晚宁的仇人,但做出这样的决定时,心情还是异常的复杂。

    毕竟再凉薄,那也是他的父亲。

    宋晚宁突然灵光一现,想到了关键点:“可是这样的药毒性一般都是慢慢积累的,哪有当场死人的?要真这么厉害,那些神棍早被抓起来千刀万剐了。”

    她双眸映照着烛火,明亮又干净。

    只消一个对视,便轻而易举将他从自责、卑劣、肮脏的泥淖中解救出来。

    谢临渊眉眼间多了几分释然,赞同道:“是啊,太医和仵作一同断定,他是死于服用了过量朱砂,而这几日吃的丹药并不足以致命。”

    “所以,是中午皇后支开了你,亲手给陛下下的毒?”宋晚宁下意识捂住嘴,倒吸一口冷气。

    年少夫妻,为了权力竟走到如此地步,实在令人寒心。

    他点了点头,证实了她的猜测。

    其实他该感谢皇后的,若不是她兵行险招提前要了陛下的命,来日陛下因那仙丹而死,他或许没有现在这般坦然。

    宋晚宁消化了很久,还是觉得残忍,看向他的眼神都有些复杂:“难道天家注定没有一丝真情吗?”

    父子不像父子,夫妻不像夫妻。

    她害怕有一日他们也会走到这一步。

    谢临渊看出了她眼中的怀疑和退缩,苦笑道:“别的不敢说,我和你永远也不会这样。”

    宋晚宁怔在原处,眨了眨眼睛。

    又听到他说:“于我而言,这些权力不过只是守护你的工具,以前是为了兑现替你守住宋家的承诺,现在是为了让你活得更自在些。如果没有你,我也不会走到现在。”

    “我的性命,我所拥有的一切本就因你而存在,即使有一天你向我讨回,我也心甘情愿双手奉上。”

    她偏过脸嘟囔道:“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你可以不要,但我不能不给。”谢临渊表情严肃。

    “你又疯了。”宋晚宁翻了个白眼,突然话锋一转,“对了,有件事我想同你说。”

    第187章

    生同衾,死同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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