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是让我送?”江津屿挑眉。“当然啊。”她瞪大眼睛,“我什么都替你准备好了,你端过去就能领功了!”
江津屿微微一笑。
这一笑不露齿,只是嘴角轻轻一挑,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行啊,听你的。”
他竟然真的端起托盘,闲闲地走向史北鲲。
“喝茶。”
走到身旁,江津屿声音清清淡淡。
史北鲲正滔滔不绝地讲着“上里”新能源的品牌战略,听到这两个字,下意识转头一看。
这一看,差点没一口气呛住。
江少,亲自上茶?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们的朋友圈能笑三天三夜。
他一眼扫到江津屿身后,苏却正抱臂而立,一脸监工的严肃模样。
秒懂了。
这小姑娘把江少当成了助理,还理所当然地指挥了一通。
“噗……”
“憋着。”
对上江津屿带着警告的视线,史北鲲赶紧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闭嘴保命。
但他心里已经笑疯了。
送完茶,江津屿转身回到茶水间,手里的托盘随手一放。
这清脆的声响惊得苏却抬头看他。
这什么人啊?她做了件好事,还被人甩脸色?
“干嘛这样看我?”她迎着他的视线瞪回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想让我夸你吗?”
这话她说得随意,还带着点揶揄的成分。
江津屿低头看她,目光安静,像秋夜的薄霜。
凉凉的,却不寒人。
“嗯。”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你说什么?”苏却直起身,眼里透着一丝不敢置信。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如深潭般的眼眸中,透着意料之外的认真。
“夸我。”
鲸鱼:小姑娘倒的茶就是好喝[坏笑]
雀:这老登,坑我干活,不是好人[白眼]
[7]07
“……”
苏却怀疑这人脑子是不是刚被茶水烫坏了。
她眯起眼睛,双手环胸,像在打量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可对方神情坦坦荡荡。
“行啊,夸就夸。”她倚着椅背,扬起一抹假兮兮的笑,“您送茶的姿势可真是优雅,一看就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以后茶水的事就交给你了,助理小哥~”
苏却说完,还在内心地给自己点了个赞。
但下一秒,她的笑僵在了脸上。
江津屿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一挑的轻笑,而是低头轻抿的弧度,笑意缓缓溢上眼角。
他垂眸的瞬间,睫毛如一场细雨,落在檐下,悄无声息。
她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笑。
“水呢?”
江津屿的声音打断了这一刻的恍惚,苏却如梦初醒,只见他的手在她眼下晃。
“什么水?”
“我的水。”他微微侧头,用眼神朝茶水台示意,“刚才的水被你抢走了,还没喝一口。”
苏却哽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你不会自己倒?”
“你刚刚做的得不是挺好的,”江津屿轻描淡写,“你再示范一遍给我看看。”
“……”
人不要脸,真是天下无敌。
她抿着唇起身,快步走到茶水台,开始倒茶。
她执壶的手沉稳,热水冲入壶中,氤氲的水汽缓缓升起,弥散在空气中,似一缕袅袅的烟。
江津屿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兴味。
她安静的时候,意外地好看。
不再像一只炸毛又聒噪的惊雀,更像一尾灵动的鱼,穿行在清泉中。
水声停了,苏却端起茶杯,直接递到他手里,目光凶巴巴的。
“给你。”
“手抖什么?”
“……”
“没抖!”
她气鼓鼓地把水杯重重一塞,扭头坐回沙发。
江津屿垂眼看着手里的茶,指腹在杯沿上轻轻一滑,看似不经意,但视线却从杯沿移到了苏却身上。
“还挺听话。”
采访结束,史北鲲站起身,送她们到楼下。
“谢谢史总接受我们的访谈,回去我一定会好好整理的。”丁溯薇小心翼翼地道谢,语气里透着认真和小心,甚至还深深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那我就等丁同学的大作了,”史北鲲笑着拍拍手,语气随和,“我安排车送你们回学校。”
“谢谢史总好意,我就不用了。”
一道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苏却身上。
史北鲲一愣,以为她是客气:“不麻烦的,正好顺路。”
“我是真不客气,”苏却笑了笑,语气轻松,“我和人约了二手交易,在这附近见面,回头我自己回去就行。”
史北鲲便没再坚持,目送她们离开。
会议室内,门一关上,史北鲲顿时憋不住了。
“不错啊,江少,刚刚和小姑娘玩得挺开心嘛!”
他撑着沙发靠背,肩膀一抖一抖的,这回是真忍不住了。
虽然他专注于采访,但茶水台附近的一举一动,他的耳朵可没放松过。
“你话多了。”
江津屿轻飘飘丢下一句,手一抬,松了松袖口。
“这茶不是我倒的。”
史北鲲的笑声卡住了。
回过神一想,确实,茶是苏却泡的,江津屿只是送了过来。
这家伙,真是时刻不让自己吃亏。
可笑归笑,史北鲲心里多少有点奇怪。江津屿明明有一百种方法让她知难而退,但他却一声不吭,任由这出“误会大戏”演到最后。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对了,你不是让我找回高凌鸥的那粒签名球吗?”江津屿转过头来,“那球,就在她手里。”
“啊?”史北鲲脸色一变,猛地想起苏却刚说要去二手交易,“完了!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没必要。”
江津屿立起身子,走到落地窗前。
从这个高度望下去,整个燕北都在脚下。午后的阳光正好,映得整座城市金碧辉煌,像是一双不甘示弱的眼睛。
“高凌鸥需要的,不过是‘我没丢签名球’这个事实罢了。”
“至于是不是那天送的球,并不重要。”
史北鲲顿时明白过来。
对圈子里的人来说,江津屿对高凌鸥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至于那粒球,是真是假并不重要。
他正要说什么,门口传来敲门声,秘书放下一份牛皮纸封装的报告,低着头快步退出。
原本轻快的空气忽地凝结起来,黏在皮肤上,沉重得令人不敢呼吸。
史北鲲低头望着那份报告,喉结滚了一下。
直觉告诉他,这东西就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一旦打开,从里面爬出来的东西,没人能轻松收回去。
“打开。”
牛皮纸被猛地撕开。
江津屿抽出报告,一目十行地扫了下去。
报告每一页都井井有条,数据、图表、工程师的分析,如手术台上一层层剥开的肌理,每一层都纤毫毕现。
一页。两页。三页。
江津屿的手指忽然一顿,停在了报告的某一页上。
“怎么了?”史北鲲皱眉,探头看过去。
江津屿微微倾斜报告,露出一段清晰的标注:
[异常情况:事故车辆内发现X325-L零件。]
“……不可能吧。”史北鲲脸色变了。
“这个零件不是早就销毁了?怎么会装到你哥的车上?”
X325-L,这玩意史北鲲再熟悉不过了。
它是整个汽车转向系统的核心零部件之一,原本被视作无懈可击的“安全核心”,但那年却曝出大批零件有批次缺陷,事故率上升至4.1%。
各大品牌厂商火速进行全球召回,工厂封停,那场大规模的“零件门”风波差点让行业巨头元气大伤。
可X325-L不是特定批次召回。
它是全批次召回,直接销毁。
不留一颗。
而且江家的车用的是军方特供系统,零件每月接受军区的封闭排查,车上的每一颗螺丝都有备案。
换句话说,任何一个“多余的零件”,都无法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江家的车里。
“内鬼。”史北鲲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江家,出内鬼了。
“查。”
江津屿的声音落下,像一根线拽住了整个空间的气流,往下猛拽。
“从零件厂到整车调配,所有节点的负责人、跟单员、巡检员,一个一个查。”
“查到谁,谁就得死。”
五年前的画面像一根烧红的针,戳在记忆的深处。
江津恒,江家长子,兄长,父亲心中唯一的“完美继承人”,母亲口中“最孝顺的儿子”。
死了。
史北鲲的脊背贴在椅子上,忽然觉得有点冷。
江津屿站在窗边,侧脸平静如初。
他安静的时候,像极了一口深潭,风吹不动,水面无波。
但是史北鲲知道,那潭底有东西在动。
宛若漩涡。
-
旋转的勺子停了。
苏却将勺子从咖啡杯里抽出,不耐烦地甩到到杯垫上。杯底的咖啡早就凉了,泛出一种中药般的涩味。
屏幕上那个对话框依旧停留在她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你还有5分钟,再不来我就走了。
对面那个买家头像灰着,消息状态停留在“已读”上。
拖延、迟到、已读不回。
这种最后放鸽子的客户,苏却见得多了。
她把手机啪地往桌上一放,拿起外套披在身上,站起来准备走。
“你是‘Queen
Su’?”
一道带着点不确定的男声从后方传来。
苏却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衫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眼神闪躲着抬了抬头。
“对,等了你一个小时了。怎么,你活得和我不在一个时区?”苏却冷冷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呛道。
“手机出了点毛病,耽误了。”男人的声音闷在帽子下面,“我可以先看看球吗?”
苏却本想走,但既然人都来了,就这么放弃交易倒白白浪费她之前的等待。她从包里掏出黑色丝绒袋,取出那颗高尔夫球,啪一声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