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男人的目光微微一闪,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球。他戴着一双薄薄的黑手套,像个职业评估师一样仔细检查。
“这真是高凌鸥的亲笔签名?”
“爱信信,不信拉倒。”苏却双手抱胸,甚至不愿和他多说一句废话。
男人倒没有被她这态度气到,手指轻轻摩挲着球面的烫金印,“这颗球你从哪来的?看起来像私人收藏品。”
“你到底买不买?”苏却脸色一沉,不耐烦地拍了拍桌子,“先前是谁看到照片后就激动得约我立刻交易,现在见面了你跟我查这查那,球从哪里来的关你什么事?你是警察?”
“急什么,我就随便问问。”男人晃了晃手里的球,“万一是假签名呢?”
“别别别,我买!”男人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的离谱,手指像钢钳一样死死扣着她的骨头。
危险感从手腕蔓延上来。
“你先给我放手。”她挣了挣手,眼角同时瞥向咖啡厅的监控摄像头。
“抱歉抱歉,激动了。”男人笑着松开手,像是怕吓到她。但她的手腕上,已经留下一圈红印子。
“我今天手机有点问题,我取现金给你。”男人指了指外面街角的BOC标志,“银行就在对面。”
苏却侧头看了一眼,的确有个银行标志,阳光打在玻璃幕墙上,反着一片白光。
这条路行人不多,但终归是大路,光天化日之下她还真不信他敢做什么。
苏却内心掂量了一下,点头同意了。
两人刚过马路,苏却才看清银行的卷闸门早已拉下。这间中国银行立在街角,正门对着大街,拐角处连着一条小巷。巷口的阴影压在地上,黑得看不见底,只有“ATM”字样的招牌亮着一抹惨白的光。
“你取钱吧,我在这里等你。”
苏却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兜里没动。
“你过来。”
这话听着不对劲,透着一股威胁的意味。
下一秒,男人猛地转身,一把扯住她的包就跑。
包带勒进手腕,巨大的冲力将她扯倒在地,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钻心。
苏却顾不上疼,单手一撑就追了上去。
多亏了在美国高中网球队的训练,她的启动速度比很多人都快,这会儿倒是派上了用场。
前面突然撞上死胡同,她刚觉得有戏,男人却猛地转身,袖口滑出一截刀片。
“再追我捅死你!”刀锋在暗处显得格外亮。
“就这么点钱,你至于整这出?”
她没退,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对方,目光不含一丝怯意。
男人并不理她的激将法,挥舞着刀片往巷口退。脚下突然绊到什么,一个踉跄,苏却盯准这个时机扑上去抢包。
两人一扯一拽,力气相差太大,男人狠命一拽,苏却整个人被拽得撞上了墙。
后背发出一声闷响。
疼得她眼前一片发白,冷汗瞬间冒出来。
男人见她失了力气,冷笑着握刀逼近。
尾音戛然而止,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男人的身体像一只折断的铁架子被甩进了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声,随后重重摔在了地上。
一只手揪住他的风衣帽,将他像提一只死狗一样地拎了起来。
“你很能耐啊。”
低沉的声音从巷道尽头传来,声音冷到发白,像冬天敲在青石上的一滴水。
苏却的脑袋靠在墙上,眼前还有一片白光在晃,但她还是看清了他。
是江津屿。
[8]08
苏却从未想过,自己在燕北第一次去医院,竟然是坐着警车。
她靠在车窗上,窗玻璃上倒映着一张略显苍白的脸,还有一抹擦伤,从眉骨斜到眼尾。窗外霓虹灯闪烁,冷白的、猩红的、青蓝的光,不停地划过她的脸。
她不敢闭上眼睛,否则刚才的画面将不受控地涌出来。
那个男人的头被按在墙上,鼻血像打翻的颜料,一点点滴在地上。骨节分明的手锢着那个人的头,漆黑的眼里看不见一丝波澜。
他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在教训一个人。
像在处置一件垃圾。
那个下午倚在墙上,抿唇微笑骗她倒茶的人,怎么会和这个眼里噙着血的困兽是同一个人?
她甩了甩脑袋,想把这两个重叠的画面甩出去,但脑子却怎么也挥不掉那双冰冷的眼睛。
警车里安静得过分,只剩下警用电台偶尔“吱啦”一声的电波声。医院离这不远,他们得先跟着送那个抢劫犯去急诊,顺便做个笔录。
江津屿双手合十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仿佛刚才那个拳拳到肉的不是他。
她盯了一会儿,别开目光,微凉的玻璃贴着她的发丝,沁出一丝寒意。
不想看了。
“没什么话要说吗?”
一声低沉的嗓音,像春日云层里滚过的第一声闷雷。
其实,她有很多想问的。
可现在,他在等她问,她却不知从何问起。
沉默在车厢里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苏却能感受到他的那双眼睛,黏着她的脸,慢慢滑到她的脖颈,像一只凉薄的手掌,轻轻地摁着她。
装睡的难度突然上升了十个档次。
江津屿确实在看着她。
小姑娘的演技蹩脚得很,眼皮闭得过于紧,睫毛还在微微颤。下午还能和他争锋相对的骄纵大小姐,如今却像只惊弓之鸟,蜷缩在角落,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今天的事太多了。从上里离开时,史北鲲坚持要司机送他,深怕他情绪不稳出事。
交通意外没发生,却遇上了别的意外。
等红灯时,透过落地窗看见她坐在咖啡厅里。她的脸很臭,嘴唇上下嗡动得飞快,江津屿似乎都能听见她那机关枪般数落人的声音,真是时刻都不让自己落在下风。
信号灯转绿,景色缓慢倒退,那抹红色的身影也渐渐模糊。
像是一首曲子的间奏,意外的段落,通常都短。
在最后的余光里,他看见她和一个男人走出咖啡厅。
等他意识到时,已经下了车,追到了巷子里。
然后的事……
江津屿垂下视线,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血迹早已擦干了,关节上的血痂像一圈黑红色的碎陶片。
他有意识地握紧拳头,指节的伤口立刻被扯开了一点,针刺般的痛感从神经里窜上来。
就好像那天他听见哥哥死讯的时候一样。
“下车,先去急诊,再做笔录。”警察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总算可以逃离这个尴尬的时刻,苏却倏地睁开眼,抬头就撞进他的目光里。
身体比理智更快反应,苏却下意识地一偏头,背紧紧贴在车门上,像只被逼到墙角的雀鸟,羽毛炸开。
她在躲他。
江津屿垂眼看着她的反应,眉心不动,但眼神却像被刺了一下。
“你怕我?”
短短的几秒,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似锋利的刀尖划过一层蜡纸,声音轻,痕迹却不浅。
苏却被问得一滞。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帮你解个安全带,也怕?”
江津屿没等她的回答,径直将安全带甩到一旁下了车。车门拉开时,冷风灌入车内,瞬间带走了她脸上未散的温度。
苏却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但随即感到恼怒,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太丢人,赶忙也推门下车。
江津屿早已大步流星地走远了,西装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小心眼,还真不等她了。
苏却看了一眼那个堪比春运检票口的队伍,感觉排到她的时候,说不定伤口都好了。她没这耐心,直接转身走向警察,打算先做笔录。
江津屿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她。
小肚鸡肠,算什么男人。
她正腹诽吐槽着,医院大门忽地一开,一个身着黑色西装,平头的男人快步走了进来。目标明确,径直走到了江津屿跟前,低声和他说了些什么。
可惜医院环境太嘈杂,她没听清。
但这不妨碍她看见江津屿的眼睛突然转了过来,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却一愣,下意识别开头,背脊瞬间绷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刚转头,就后悔了。这不是坐实她怕他的说法嘛。
“小姑娘,刚才的情况再重复一遍。”
警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神游。刚刚因为太在意江津屿那边的情况,做笔录都分心了。可当她再抬头的时候,江津屿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那个平头男人,正站在警察旁边,低声嘀咕着什么。同她做笔录的警察似乎也从耳机里听到了什么,脸色一正,立刻站起身。
“小姑娘,这起案件你不用担心,我们会跟进到底。”他收起笔录本,转身示意门口的护士过来,“你先跟着她去处理一下伤口。”
苏却一脸懵,“那我还要继续做笔录吗?”
苏却听说过这个系统,能够调用全国所有的摄像头,人脸识别极其精准。但一般都只有特定案件才能获批调用,这样一起抢劫案为什么能动用如此高安全权限的东西?
苏却想不明白,但总觉得这事和江津屿有关系。
等在门口的护士看起来十分专业,笑容一丝不苟,径直带她去了医院顶层。
甫一到达,她就感觉周围一切顿时安静了下来。地面铺着吸音材质的软地毯,每间病房都装修得像是酒店客房一样。护士带她进了一间病房,里面已经备好了方便穿脱的病号服,材质摸起来十分顺滑,似乎是莫代尔的质感。
“您换好后按铃叫我就可以了。”护士小姐朝她鞠了一躬便安静离开了。
苏却进了vip病房内的卫生间里换衣服,正整理裤腿的时候,听到门口“咔嗒”一声。她没想到护士回来的这么快,连忙拉了拉衣摆,开门走了出去。
她头一抬,正对上一张冷淡又锋利的脸,那张脸的轮廓太过深刻,猝不及防地闯入了她的眼里。
他还维持着半步跨进门的姿势,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到了晚上,额前的几缕发丝垂落,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江津屿显然也没意料到这一幕。
他刚从电梯上来,直接推开了这扇门。本以为是他专属的VIP病房,结果一进门,迎面撞上一个人。
一个他今天不想再见第二次的人。
江津屿眉心微微一拧,原本打算立刻转身走人,但就在这一刻,目光不经意扫到了她的小腿。
她穿着病号服,挽起的裤管下露出了一截雪白纤细的小腿。
膝盖下那片红肿的擦伤清晰可见。血迹干涸在伤口边缘,混着泥灰和破碎的纤维屑,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
江津屿目光沉了沉,心底有一丝莫名的烦躁涌上来。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她的伤口了。那天机场里,她的脚上也是一片被行李箱撞伤的红痕。
她怎么总是伤到自己?
苏却察觉到了他这不寻常的目光,抬手扯了扯裤管,结果却看见江津屿朝她走来,她下意识地后躲。
他每走一步,她就后退一步。
直到她退无可退,脚后跟被床沿一顶,“扑通”一声跌坐在了床上。
“……你要干嘛?”她死死盯着他,手指撑在床沿上,整个人紧绷得像只小刺猬,带着满身的警觉。
江津屿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弯下腰,一把握住了她的脚踝。
苏却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诶?!你干什么!”
她挣了一下,但他的手像一把铁钳,动都不动一下。
“别动。”
江津屿单膝跪在了床边,手往旁边的医疗包里抽出一张酒精棉。
她愣了半秒,瞬间意识到了他要干什么,声音陡然拔高:“等等!我自己来!”
但酒精棉已经压在了她的伤口上。
一股尖锐的痛感从伤口直窜到大脑,像一串火星子炸开了。她痛得全身绷紧,脚趾一瞬间蜷缩,手指用力抓住了床单,眼眶里竟然有些微微的湿意。
“你是不是故意的?!”苏却急得口不择言,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你今天是不是没打够,还想继续报复我?警察还在楼下呢?!”
“嗯,报警吧。”
这是江津屿从刚才到现在,第一次开口。
“你再动,伤口就得再清洗一遍。”他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指尖刚好按在她伤口边缘,轻轻一压。
“啊啊啊!!”
她痛得一脚就要踢过去,但却被江津屿单手轻松控住,脚踝被他紧紧扣着,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你如果想不痛,就闭嘴。”
他眼皮都不抬,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苏却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命运现在完全掌握在江津屿的手里,只好闭上嘴,但脸却一扭,转向窗外,声音里带着隐忍的倔强:“……你轻点。”
“嗯。”
江津屿的动作比刚才轻了许多,指尖捻着酒精棉,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擦去血痂,酒精触及皮肤的瞬间,依旧有刺痛感。
苏却轻轻吸了口气,指尖捏紧了床单,但这次她没出声。
房间里只剩下酒精擦过皮肤时的“唰唰”声。
苏却微微低头,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突然开口:“我没怕。”
“嗯?”他没听清。
“我说,我不怕你。”这一次,她的声音更清晰了,“还有,刚才非常谢谢你。”
“……”
江津屿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顿了顿,像是想要加重语气,音调抬高了一点,有一种孩子气般的认真:
“那些糟糕的事情,总会变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