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黄臻和王小浩那群人出现在酒吧的时候,徐砾正忽悠外国人开了第二瓶洋酒。他们在底下两圈开了个卡座,王小浩朝徐砾挑眉挥手,对过去服务的酒保说了些什么,又仰起头眉飞色舞地看向徐砾。徐砾扫干净这边桌上的垃圾,拿着开瓶器一路往后厨走。他放在制服外套兜里的手机震了震。
黄臻发消息来,一如既往那么无赖可耻,说让他别担心,有他在,王小浩不敢怎么样。
“徐砾,黄臻他们那桌叫你去了!”来传话的酒保靠在门旁调笑道,“真羡慕你啊,今晚又能大赚特赚了,赚到床上去还能爽一把?”
“你想要么,我赚完钱,可以把你送去他们床上,让你爽一把。”徐砾微笑着拍了拍他肩膀,侧身通过狭窄的厨房门口,挺直了脊背爽利地走了出去。
Freedom旋转的琉璃色玻璃门转了起来,门口接待的酒保一看来人衣着就觉得没劲,敷衍地欢迎一句便去接待后一位客人了。
徐砾端着黄臻和王小浩平日爱点的老几样酒送过去,刚把那一堆瓶瓶罐罐摆放到桌上,倏地有只手伸了过来,将他一拽,徐砾脚下不稳,踉跄着被一把拽进了沙发里。硬邦邦的亮面皮质沙发往下陷去,发出嘎吱响声。
第一次踏入Freedom的施泽横眉竖眼,穿着校服毛毛躁躁像是误入,倒招得许多花枝招展在喝酒的男人侧目过去。他一心琢磨着徐砾的挑衅,心道这破地方和普通酒吧也没什么两样,却在左顾右盼之时,不偏不倚目睹了这一幕。
第9章
这一桌点的凉菜小吃也都上了,上菜的服务生用颇为羡慕又看好戏的眼神瞄了眼沙发上的徐砾,问了句:“要帮忙开酒吗?”
“滚滚滚,”王小浩边摆手边朝前靠过去,贴近了徐砾,攥着徐砾的手说,“这里有一个现成的小宝贝,会给我们倒酒的。”
徐砾另一只胳膊抵在沙发靠背上,僵直不动地维持体面。
“耗子,行了。”黄臻却有些紧张,解围般拉了一下王小浩的胳膊,张罗大家开喝。
“看你怂的!”王小浩说道,“我又不会吃了他,这是什么地方?我还能干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来啊?”一众人嘘声应和,跟着嘻嘻哈哈笑起来。他又说:“就倒个酒嘛,坐着倒不好么,算老子给脸了好吧!”
徐砾面上神色如常,看不出心里是高兴乐意,还是不屑,厌恶,或者愤怒,因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吴姐还指不定就在远处巡逻,徐砾工作时间从不冲动,一直不声不响。
“上次哥哥借了你钱,虽然不多,但也是我一片心意,”王小浩一双三角眼朝徐砾上下掠过打量,乐呵呵说,“你还得倒是快,可有你这么还钱的吗?一点规矩都没有,不给面子。不给我的不要紧,我好兄弟黄臻可是天天把你挂在嘴上,搞得我都心里痒痒……他的面子你也不给,这不合适吧?”
夜渐渐深,Freedom里震天响的电子音已经换成了抒情乐,时不时夹杂着性感喘气声,暧昧的灯光在玛瑙色的玻璃墙之间来回折射,酒吧里瞬间变了氛围。
黄臻听了这话,拿起酒杯遮掩似的灌了口凉白开,顺便抬眼看了看徐砾,不说话了。
“当然是要给的,”徐砾笑笑,“那现在你是为自己讨面子,还是在为黄臻讨面子?”
“有什么区别?”
徐砾不声不响挣脱开王小浩的手,站离开两步到茶几一侧,开了酒后往杯子里夹放冰块,再倒入酒液,将那杯黄灿灿的威士忌搁在王小浩面前。
王小浩饶有兴味地接过酒,仍然在等徐砾回答。一旁的黄臻却坐不住了,脸色铁青,仿佛一下秒就要发作。
这时,先前那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聊天时称安先生,不知何时注意到的徐砾在这儿,他走近过来,请徐砾为他们再开一瓶酒。他说着蹩脚的中文,语气动作彬彬有礼,像特地来解围帮忙的。
“王先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平常我见了你肯定是要感激,你的面子我当然给,”徐砾一心一意往桌上的空酒杯里都倒满了酒,然后才直起身,笑嘻嘻地对王小浩回道,“不过替人要面子就是得不偿失了,难道好兄弟上厕所你也要替人把尿呢?”
“你!”
“黄臻说要替我还钱的时候我也感激啊,”徐砾也给黄臻推了一杯酒过去,“一人一杯,算我请二位好兄弟的,别再为了讨我徐砾这点面子闹翻,那就不好了。”
“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各位请慢用。”
徐砾端起冰凉又湿漉漉的托盘,跟安先生附耳说了两句,目送安先生回到雅座,不等王小浩和黄臻反应,径直往吧台去了。
在这块热闹地方的另一角,光线明显昏暗许多,施泽背对着坐在这边的高脚圆桌前,竖起耳朵模模糊糊听了半天。中途还有酒保过来询问点单,不消费还不能继续坐下去,施泽不耐烦地点了一扎啤酒,扭头瞧见那个高高壮壮的外国佬也跑来贴着徐砾,徐砾立即凑过去,不多时,然后朝他这个方向走来。他才赶紧扭头回来,手撑着额角耍酷般理了理头发,挡住了脸。徐砾没有看见他。
施泽突然觉得今晚来这里的自己像个傻逼,就凭徐砾在学校里那副落单可怜的模样,要报复有无数种办法,何必如此冲动地跑来这个聚满了妖魔鬼怪的地方。
不过月考完了,施泽带着好奇心来,见一切都挺正常,本是想当成顺便来透透气。
可坐了一阵子,施泽才终于看出Freedom和其他酒吧的不同之处。
他对面的那个圆桌后,坐着一个后脑勺印着条蜿蜒深黑疤痕的中年男人,身边陪着的男孩单穿着酒保制服里面的那件衬衫,似乎是在陪酒聊天,然而两人肢体才刚勾搭上,连个预警都没有,就旁若无人地接起吻来。施泽无意中又被这一幕冲击了眼球,顿时见了鬼似的错开视线,拿手遮着半张脸,只差两眼一黑。
“……操!”施泽深吸了口气,恨不得将徐砾咒骂上百遍。
徐砾从吧台拿了新酒和一盒烟,往正中间的雅座去。由于施泽那身校服实在太眼熟和突兀,他迎面便认了出来。施泽手长腿长坐在那只高脚凳上,两条腿也是无处安放般大喇喇跨出来,可他上半身靠在圆桌上,手撑额头,捂着眼睛低着脑袋,仿佛喝醉的人在犯头疼。
桌上摆着的那扎满当当的啤酒却诉说出了真相。
徐砾暗笑两声,心知施泽是个使了激将法就会入套的,却仍然没想到他真的会来。
他先去把烟酒一块儿送了。安先生还想留他聊一会儿,被他委婉谢绝后欣然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徐砾将安先生给的一百块小费塞进了口袋里,经过负责区域的某一桌时,沙发上两人已经你侬我侬不分彼此,他顺手收了桌上的空酒瓶。为了躲开黄臻他们的视线,他特地绕了一圈,蹲着从沙发背后挪了过去。
托盘上那几只空酒瓶打横放着,互相碰撞发出细小清脆的声音。施泽挎起书包没来得及起身,耳边乒乒乓乓的响声越来越大,一个轻盈灵活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他面前,连一丝脚步声都没有。
“你来啦,真没想到。”徐砾把盘子哐当放圆桌上,跟他打起了招呼。
施泽愣了愣。
“我,要,走,了。”他冷眼睨着徐砾,一字一句地呛回去。
“来都来了,别着急走呀!”徐砾本就觉得好玩,明面上自然很配合他,一张嘴却不是个省油的灯,“酒也点了,难道活在单纯世界的直男来了我们这种地方,连酒都喝不下去了。”
施泽直勾勾盯着他,强压下火气后最终坐定回来,高鼻深目看上去很不好惹。他说道:“你不是这里的酒保么,我是客人,倒酒。”
“好的。”徐砾点了点头,站在圆桌这边给他倒了杯啤酒,放到施泽面前时,啤酒表面腾升的气泡还没完全散去。
“你不需要坐下来吗?陪我也喝一杯。”施泽意有所指地问道。
徐砾停顿了两秒,不卑不亢地说:“没有这种规矩的。”
“是真的没有这种规矩,还是光对我没有这种规矩?”施泽喝了一口啤酒,笑道,“因为我认识你,不光认识你,还是你班上的同学。学校里的人听了再多传闻,也不会亲眼来看到你那副见了男人就往上贴的样子,偏偏现在知道守规矩了……你还真以为我不敢来?!”
徐砾沉默片刻,也笑了,说:“如果你真的需要一些其他服务,并不是不可以。”
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轮到施泽语塞,他咬牙切齿,嘟嘟囔囔地说:“……什么其他服务,你倒是说说。”
“施泽,你什么时候来的?”徐砾真的走过去,坐下来,酒吧前方舞台的灯光一扫而过地照亮他的面孔,只一瞬,看起来眉弯目秀,“王小浩拉着我坐下的时候你就来了,对不对?”
“你管我什么时候来的……我靠。”施泽惊了,身体直往后靠,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无处可去。
徐砾说:“上次手机的事是我不对,你来找黄臻要手机的时候我就该好好劝他还你,不然也不会有后面这些事,也不会有今天了。”
他们这个位置正好处在空调出风口,先前施泽没感觉,这会儿后背凉飕飕一片。
徐砾变脸变得太快,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紧贴着施泽的手臂肩膀,继续说着:“我知道你讨厌我,但又……你真的要我陪你喝一杯吗?”
“你他妈喝啊……”施泽逞强应付着徐砾,却一不小心又看见前面那个癞子脑袋和旁边穿着跟徐砾相同衣服的酒保。他骤然猛地一把推开了徐砾,偏头冲着别的地方。
徐砾和他拉开距离,呼地吹了吹刘海,眯眼看向对面的圆桌,心领神会。他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酒,无辜地问:“要我喝吗?”
施泽瞪着眼看回来,怀疑徐砾是故意在激怒他:“你要喝就喝,总是问我干嘛!喝完就滚,要和他们一样表演发*就去找别人,别来恶心我,我要走了!”
“你还没付钱呢,施泽。”徐砾叫住了他,轻声说道,“其实你误会了,我是卖酒的,但不卖艺也不卖身,表演不了。”
酒吧里重金属节奏又响了起来,遮掩着无数被压下的声音,叫沉醉其中的人们更肆无忌惮起来。施泽只觉得头昏耳胀,粗声说道:“我今天脑子被门夹了才来这里,徐砾,赶紧结账付钱!”
徐砾点点头,叹气说:“知道你不信,我带你去。”
“我今天也十点就下班呢,要回去学习写作业了,”他瞧着施泽耐心告罄的模样,咯咯笑着起身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说道,“你的酒不是找我买的,我不负责结账,看在咱们同学一场、你又总是输给我还偷偷看我的份上——付钱可以去那里。”
徐砾给他指了指路,人又坐下来,慢慢收拾着圆桌。
“施泽,下次别来了。”周围有空闲的很多人都在看着他们,准确来说是在看施泽,施泽个子很高,身材挺拔帅气,被当成体育生也是常有的事,生气的样子非但不面目可憎,在这些人眼里反而是惹得心神荡漾的元凶。徐砾一双桃花似的眼睛邪气得很,有光映过来时闪烁不停:“像你这样的男人,进来了一不小心也会被吃干抹净的。”
第10章
一个一个应付完这些高高在上的客人,最后送走了气鼓鼓的施泽,徐砾翘着腿坐在施泽原先的位置上,慢悠悠又喝了点,就算以客人身份想象处于此地也觉得无趣又吵闹。
等不到十点,徐砾以母亲在家身体不适无人照料为由,提前跟吴姐请了假下班。他嫌等会出去了这身沾了酒气的制服穿着热,特地跑去后厨的杂物间里换回校服短袖。在强冷气下站久了,哪怕一直忙来忙去没消停,衬衫后背湿透了,皮肤沁出汗水,也是湿湿凉凉像冰冻过一般。
他从脱下来的黑西裤口袋里翻出了白天放学时发的学杂费单和一把小刀。小刀一面贴着肉是暖的,一面贴着衣料冰冰凉凉。
徐砾的左边兜里永远放着把小刀。
无所谓什么样子,小卖部两元一把的美工刀,折叠水果刀,生了锈的刀,都不碍事。
他第一次体会到锋利的刀尖闪着棱棱白光,不仅可以成为一个人捍卫尊严的武器,也能让人打心底产生恐惧——是徐砾母亲某一次离家几个月回来,第一次在他面前发病的时候。
当年徐砾上小学三年级,每天自己回家或去书法班老板的店里蹭一顿晚饭。学校的校本课堂上,他胡乱写的毛笔字被老师举起来给全班浏览,狠狠挨了一顿批评。大家都会笑话他,说徐砾的妈妈是书法老师,书法老师的小孩写出来的字居然全班最丑,他们拿着他的字在班上又跑了一圈,供人传阅。
徐砾放学后只顾着收拾书包,把他们最后丢回来落到了地上的练习纸通通收拢,咔嚓咔嚓揉成一团,扔进了教室后门的垃圾桶里。他知道晚上妈妈要回来,一颗心早就悬挂着惦记着飞出窗外了。
徐砾一路跑得书包左右摇晃,飞一般奔回家去,身后的夕阳血色铺了满天满地,红火至极。
他还太小了,完全自动忽视了屋里穿来的本让人惴惴不安的动静,径直推开家门,见到了多月不曾见到的母亲,发自孩子的本能想继续飞奔过去获得一个拥抱。
徐砾母亲见到他,仿佛被惊了神,她一双赤足,站在家中那片贴满深红色瓷砖的地上,手中握着一把从客厅茶几抄起的水果刀,不停地问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徐砾也不懂为什么。他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不管不顾冲上去想夺走母亲手中的刀,徐砾母亲嘶吼着让他滚开,下一瞬口红涂得鲜艳却斑驳了的嘴巴咧开,发痴般笑了起来,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一双没有笑意的眼睛如野火般闪烁。
骤然停滞在原地的徐砾呆住了,脸色煞白地仰头看着妈妈将刀挥舞向自己的身体。
血液在那一刹那喷涌而出,潺潺地流过妈妈嫣红的碎花长裙,流过洁白的皮肤,流淌在徐砾的眼前。
无边的惊惧与绝望朝他涌来,浓重的血腥味将他淹没窒息,他看着这个熟悉无比又疯狂陌生的女人,感觉再也撑不下去,第一次想到逃跑。
从此,徐砾母亲的身上多了一道逐渐变淡的疤痕。也像是终于认清了现实,害怕唯一能依靠的儿子真的逃走,她再也没有如那般疯狂可怕过,反而在确诊和治疗后,彻底恢复了温柔的模样,甚至胆小怕事,连门也不敢再出。
徐砾却由此学到如何成为一个令人人避之不及、感到恐惧的疯子。
从后门出到小巷,巷子一头黑黢黢看不清路,一头通往附近小区里的夜市,被隔壁红彤彤的灯笼照得明亮。中间酒吧这块地方,让一排树荫挡着,也是黑沉沉的,只有后门口亮了两盏微弱的路灯。
徐砾今天直接将制服塞成团留在了酒吧的杂物间柜子里,背着书包两手空空的踏出门。
他有些饿了,之前晚饭没来得及吃,又喝了些酒,肚子空空如也,前胸快贴后背。隔壁街夜宵摊烤肉串、炒铁板的香气阵阵飘来,徐砾脚下走得快,先溜达去打包了一份,再回来取的自行车。
他提着那盒什锦铁板炒米粉,吹着口哨经过那排长得见不到头的树荫下,远处夜市嘈杂的人声、居民楼里的电视声、小孩哭叫声以及酒吧里穿墙而过的电子音,通通混杂在浓重的夜色和黑影中。
突然间,从前面墙角的灌木丛中闪出一个浑身酒气,步伐歪歪扭扭的人影来,他直冲冲扑向了徐砾,用力蛮横,把人堵在墙角。
王小浩守株待兔,特地在这儿等着逮徐砾,哪里会再手下留情。他呼出酒气,笑得脸上横肉直飞:“贱人,我看你今天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酒吧里,施泽去吧台找人结了账,反倒不着急走了,四处打量着周围。
舞池里挤满了跳舞蹦迪的人,众人皆隐匿在黑暗又狂热的那一小块区域里,身体贴着身体,手臂碰着手臂,轮廓时而显现,像浮标般沉沉浮浮,似醒似醉,挥洒着无处发泄的旺盛生命力。
施泽顺势靠在吧台的高脚凳上发呆,耳朵里乌糟糟塞满了震耳欲聋的音乐,脑子里也乱七八糟。有个男人过来喝酒时瞧着他,一身校服看就是个愣头青,还打算过来搭个讪,没开口就被施泽一声吼给吓开了。
施泽想到徐砾每天都来这样的地方,都看见这样的一群人,甚至徐砾就是其中的某一个,心里就不禁泛起嘀咕,从头到脚感到不适。
现在也算抓到了徐砾一个把柄,他想等回了学校,自己就是胜券在握,要是徐砾再来故意恶心他,他就把今天这些事一兜子全说出去。
施泽打算离开Freedom的时候夜场正到高潮,他一路撞见了好几对男人,在厕所待了不到一秒就夺门而出。
厕所正靠近偏僻无人的后门,墙边贴着绿莹莹安全出口的标识,他急着出去,骂骂咧咧推开铁门,一头扎进了燥热的夜色中。
“干你娘!”安静的巷子里传来一声惊喝,“你他妈是不是疯了……这可不是我干的!操……”
施泽被吓得跟着一弹,心跳赶上里面震动的节奏,才往前试探地走了两步,一团黑影从那头三步退两步跑地窜了出来。那人见到施泽也没注意没停下,屁滚尿流地冲进了酒吧里。
世界重新陷入了安静。
“我去......”施泽这两天碰上的倒霉事都快赶上往常一整年的,他认出了王小浩的脸,心道得是什么事情把人吓成这样,猫着上身往那边瞧。
徐砾佝着背,从黑暗中抖抖瑟瑟地走出来时,手上还提着那盒捡回来的打翻了一半在塑料袋里的盒饭。他的头发全都湿透了,乌黑的头发一簇一簇耷拉在眼前,遮住了那双黑色的眼睛,就如同遮住了他半张脸都看不真切。
施泽震惊地立在了原地。徐砾攥紧的左手、和右臂满是鲜血,在昏黄的光线下也十分骇人,徐砾的右手手臂上割出了一道长长的刀痕,白花花浸着鲜红的皮肉都裸露在外,那血一直往下淌去,顺着塑料袋蜿蜒而下,飞速地汇聚成好几滴,唰唰滴落到地上。
“喂!你疯了?!”施泽看着他一手捂着伤口,却仍然无动于衷地去搬动自行车,终于忍不住喊道。
徐砾脸色青白,看了他一眼,单手推着自行车径直走了。
真是不可理喻。
施泽猛地提了口气,快步赶上去,皱着眉头机关枪一样说道:“你不要命了?流了这么多血,等会走在半路晕倒了,会死的啊!”
“关你什么事。”徐砾声音虚弱,抬头看着黑暗的小巷前方的一点光亮。那头的马路对面有家营业到半夜的小卖部。
“我——操!”
施泽被噎了回去,一句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暗骂自己多管闲事,走也不是,停也不是,怒气冲冲继续跟着走在一旁。
终于到了马路边,光线亮起来,徐砾满身血迹,手上的血还在流,滴得到处都是。施泽再也忍不下去了,骤然一把按住了徐砾的肩膀,另一只手用力握紧自行车的把手,迫使徐砾停下。
“再走再走,等下别人以为是我干的,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我真是服了!在这里等我!”
他恶狠狠说完,转头跑去了前面那家便利店,三步两步就过了马路,不见人影,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半团纱布和一条丝巾。
“没有纱布了,先止住血,再去医院吧。”施泽喘着气,睨着眼,将东西往他手里一塞。
徐砾轻声说了声谢谢,手指发着颤地摆弄着纱布,往鲜血淋漓的胳膊上盖去。
施泽看他那副样子心里急躁得很,不耐烦地一下抽走了他手里的纱布,火速给他一圈圈缠上,再拿了那条丝巾系上去紧紧打了个结。施泽动作粗鲁又笨拙,但速度很快,徐砾像是这时才惊慌失措,整个人呆在那儿,最后疼得拧着眉嘶了一声。
徐砾的右手悬在空中好一会儿,才迟钝地缓缓地放下来。
“施泽——”
他们站在路边似乎陷入了僵局,徐砾抬头看向施泽,眼睛被无数站路灯映照着,灼灼发着亮,他张了张嘴,停顿片刻,似乎想再多停留休息一会儿。
他轻声说道:“止住血就好了,不用去医院,你快回去吧。”
“随便你,算我多管闲事。”施泽一愣,冷着脸哼了一声,挎着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11章
月考完之后的早晨,阳光明媚,来学校上课的同学们比起前几天看上去都要神清气爽。
施泽在学校外卖手抓饼的早餐店门口,碰见了顾飒明。他今天又没骑车,急急忙忙挤进地铁才来的学校。在等老板娘摊饼打蛋的时间里,施泽面无表情地眨巴着眼睛,看起来无精打采。
顾飒明见着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走过来先就劈了一掌下来,没想到,施泽反应平平,抬起眼皮瞧了他一眼,甩开手嘟囔道:“你今天怎么来买早餐了?手抓饼还配得上我们顾少爷么。”
“起晚了。”顾飒明没理会他的揶揄,点了两份手抓饼,随口问道,“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这么萎,又通宵打游戏?”
“打什么游戏,打游戏我是这样的么?直接两眼放光生龙活虎好吧!”
施泽皱起眉头,手插在裤口袋里上身往后靠倚着墙,像是神情萎顿发着呆,又像若有所思了好一会儿,说:“我怀疑最近是不是冲撞了什么霉运,顾飒明,你真的好好想想……自从你弟——转学到我们班,徐砾和他……”
“你受什么刺激了?”
顾飒明打断了他,嗤笑道:“到底是我弟把你刺激了,还是徐砾刺激的,你好好想想。别把他们混为一谈。”
施泽的手抓饼做好了,店里老板娘有一搭没一搭听着这些个子比大人还高的小孩聊天,也认识施泽的模样,笑眯眯地问今天要加什么酱。施泽让老板娘加了辣酱,把东西套进塑料袋里后提到了手上,站在一旁等着顾飒明。食物的热气瞬间氤氲弥漫到指尖,施泽刚刚被堵得没了话说,此刻想起的,是徐砾昨晚满手是血的从幢幢的黑影中走出来以及站在路边看着他的模样。
太邪门了。
施泽仍然皱着眉头,一伸胳膊往早餐店旁的柜子上撑着,手臂外侧靠近手肘上方的一大块红印就露了出来,有的地方发青发紫,甚至肿了起来。他扭着头,自己拿这只手去按了按,突然嘶地一声收回了胳膊。
“你昨晚打架去了?”顾飒明疑惑地看着他。
“打什么架,”施泽怏怏不乐地说,“被我爸踢的,昨晚我去酒吧转了转,真没吃没喝没干嘛,就沾了点酒味……”
“考完试你就去酒吧,被逮到也不算冤。”
“他平常又不管我,看见我突然想管就管了,怎么不去养条狗啊!”施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真倒霉”。
顾飒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往学校大门里走去。
老天爷似乎听见了施泽苦不堪言的抱怨,让他时来终于运转,触底便是反弹,一连几天都没有再遇上和徐砾有关的糟心事,甚至与徐砾一次面都没碰上。
徐砾那晚的伤口伤得到底有多深,到底怎么回事,施泽并不清楚,只记得那流了一路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鲜红色血迹。徐砾这几天也都准时来上了课,在他进教室门的时候,施泽只有一次恰好抬头撞见,忍不住稍微瞥了一眼,却没看清楚。
徐砾没有再走需要经过施泽座位的那条走道,而是从靠近讲台一侧的地方直接抄了近道。徐砾的位置不再是现在祁念正坐着的位置,第一走道当然也不再是唯一的选择。
“算你识相!”施泽小声嘀咕着,习惯性跨到走道中间的腿在张超出现于窗户口时,自觉地收了回来。
月考陆陆续续出成绩的第一天中午,教室里火热朝天。
几门副课的成绩都已经有了,民间誊写的分数排名更新过一轮又一轮,然而平常分数出得最快的数学和英语这次反而落了后。上午张超和叶小琴进来上课时都没提考试的事情,估计只能等明天上课才会发卷子,却惹的大家快坐不住。
一群人撺掇着课代表跑去办公室打探情报,其他同学找机会去了的无意也瞄了几眼,看见了谁谁谁的分数便跑回来通知。总之一到课间休息时间,班里就炸开了锅,连中午下课铃打了,吃饭都能先搁在一边。
徐砾拖着那只受伤的胳膊,已经埋头在教室趴了两天,被烦到走在校园大道里听见树上的知了叫都嫌吵。吃完饭回到教室看见还是一样的光景、一样的吵闹,徐砾叫祁念带上要用的书本和笔,拉着他这个温温吞吞的小伙伴径直下了楼。
“我们去哪里?”祁念跟在后面,语气隐藏着些犹犹豫豫地问道。
“你就在刚刚那样的教室里待了两个中午了啊?”徐砾右手去诊所缝过针,缠着止血绷带,不过才这几天,他行动自如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吵死人了,提前知道成绩考得烂不还是一样烂,有什么好讨论的。小漂亮,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故作玄虚:“嘘,不能告诉别人。”
徐砾带着祁念穿过教学楼下的小花园,去了艺术楼一楼经常空着的教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