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徐砾冷笑着回头,问:“我自己都不知道,所以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他转身走两步又回来,可脸色神情乃至眉梢嘴角都冷若冰霜,眼睛前的发丝像一层黑雾遮住了一切,看不见丝毫光彩。
徐砾说:“黄臻,你怎么还没学会,试图跟一个疯子讲道理,以为三言两语就会刺痛我的自尊心然后像别人一样感到无地自容,再把自己卖给你吗?是啊,我装清高,但今天你黄臻叫我去酒吧卖笑赚钱,我去了;明天随便来个人拉我去别的地方赚钱,兴许看他长得帅一点,人可靠一点,我随便也就去了;后天再换一个,随便什么人,都是一样的。至于你们这些人脑子里想的什么,关我屁事,大不了——”
“好了好了。”
黄臻意识他动真格了,打又打不断,听完一通下来头都大了,汗流浃背。他抹了抹鼻子,悻悻压低声说:“我真是惹不起你!惹不起疯子,行了吧!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态度,不然老子会说那种话吗?”
徐砾安静下来,在回教室前,黄臻斜眼看着他,冷幽幽最后说道:“今晚王小浩也会来酒吧,听说你欠了他笔钱。”
“关你屁事。”徐砾说。
“王小浩借你钱的时候是不是特别爽快?”黄臻笑了笑,“你不找我,找个不怎么认识的人借钱,有你的苦头吃。”
王小浩是黄臻初中的同学,初中毕业后没考上高中,就去市里一所职高念着。他和黄臻这帮狐朋狗友臭味相投,仍旧混在一起,时不时聚在酒吧里嗨。
徐砾第一次见王小浩是在上个星期。
徐砾母亲上周发病时独自一人在家,隔壁陈老太也是独自一人,遛着条狗经过时恰好听见动静,才发现及时。
那天还是周末,徐砾接到电话从酒吧奔赶回去,钥匙一拧开门,地上一片狼藉。满地的玻璃碎片,水流在暗红色的瓷砖上慢慢四散淌开,像血一般。徐砾母亲蹲在那堆晶莹剔透的玻璃碎片中央,披头散发念念有词,手里一团带着墨渍的报纸揉得稀烂。
徐砾后来把报纸捡回来拼凑着看了,某页头条是美国某架飞机失事的新闻。清扫玻璃时,掉在沙发旁的一颗药丸也被扫出来。
好在她发病不算严重,一直以来自毁和伤人倾向都很轻。徐砾带他妈去了荷花路尽头常看的社区诊所,顺便包扎腿上不小心划到的伤口。
那天晚上他安顿好已经熟睡的母亲,才从家出来。他走在荷花路——想要走出这片低矮民房的必经之路上,热滚滚的夜风擦着他的脸颊、脖子和全身吹过。天黑沉沉的,马路刚被云城夏天的暴雨洗刷了无数遍,环卫工人好几天没来扫了,地上堆积了满地的残枝腐叶。徐砾走得太快,被枝条划过了腿也没有感觉。
医生下午重新给他妈开了药,拿药时徐砾身上从家里带出来的仅剩的一点钱,根本不够。
他半夜赶回了人声鼎沸五光十色的酒吧,去找吴经理,希望能提前几天预支工资。赶上最忙的时候,吴经理以酒吧从不预支员工工资的理由而拒绝,然后匆匆离开了办公室。徐砾追上去,一旁经过瞧见的正是王小浩,张口便说钱我借给你。
徐砾急着用钱,到底接受了王小浩的“好意”。
而他借钱这件事,黄臻作为王小浩的朋友,知道当然并不奇怪。
黄臻说:“王小浩今晚过来,说让我把你叫上。你要是不想去也没什么,我可以帮你把钱还了,就当你欠我的。”
“不用了。”
徐砾在上课铃响之前径直回了教室。
这天放学后,轮到第四列后四个同学值日打扫卫生。新来没两天的祁念坐在了徐砾当初的位置,第四列第八个,自然也是打扫卫生的成员。
徐砾见他仿佛在状况外一般,其他人都洗抹布的洗抹布,拿扫把的拿扫把,只有祁念还坐在椅子上。徐砾看得见他浑身紧绷,镇静麻木的表情下是一双茫然无措的眼睛。
这个新同学是个奇怪的人,奇怪到班上同样没有人愿意理会他,除了徐砾。
他觉得那双眼睛甚至在忽闪忽闪地求助。
教室里也是人声鼎沸,有的在激烈讨论着课上的物理公式,有的你追我赶哈哈大笑,有的边擦黑板边和路过同学聊天。徐砾站在教室里,默默看着这一切。
他转而望向祁念白天上课时总是朝左侧盯着的方向——其他的座位都空了,顾飒明正收拾了书包单挎在肩上,转身时和他们似乎交错了一瞬,然后走出了教室后门。
看来所谓的顾飒明和祁念一起上下学,里面也全是勉强。
“小漂亮,你怎么还不走?今天我值日,下个星期才是你,懂不懂?”徐砾选择帮他一把,先替他做次值日,于是伸手弹了弹他的校服领子,扬起下巴说道。
祁念吸了口气,转头看向他。
“看我干嘛?”徐砾甩手道,“上课的时候没看见你看我,不知道的还以为那边有美女还是裸男呢。”
他走到教室角落拿了扫帚来,啪啪打在地上,扫着扫着扫到祁念脚边:“赶紧走吧走吧,别耽误我的事。”
祁念小声对他说了声谢谢,抱着书包慢吞吞地走了。
教室里逐渐变空,值日的同学也东擦擦窗西拖拖地,干完自己的区域打算开溜。
徐砾走到靠窗的位置,将手里的扫把往旁边一扔,双手撑到了窗台上。隔着防护窗条条道道的视线阻拦,窗外高大的香樟树正随风摇曳,底下便是学校的篮球场,黄黄绿绿的地漆常年磨蹭,抛了光,起了皮,在红彤彤的落日的照耀下竟闪着金光。
他探出头去,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欣赏着这无人在意的宁静风景。
作者有话说:
已经修过文进行了补充,开头为情节铺垫,慢热,除徐砾施泽其他出场均为配角。顾和祁的故事在碎阳,此文不便详述,感谢。
第6章
篮球场之所以能如此安静,是因为最近临近月考,没人再组织打球,徐砾只隐隐约约听见了视野之外的地方传来单调的拍球声。
做值日的同学陆陆续续都走了,他扭头看了眼后墙上高悬的时钟,六点一刻。
夏天天黑得晚,这会儿外头还是红彤彤的一片,篮球场的金光虽然逐渐消失,但夕阳落在不远处还未拆迁、阳台都绿油油种了许多花草的老房子上,把那些灰黄的墙砖一片片涂抹成金红色。
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徐砾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弯腰去捡回了扫帚。他三下两下从最后一排扫到了讲台边,再直接拿来他们之前洗过的拖把,唰唰把地也脱完了。
放回拖把时,徐砾突然听见窗外砰砰砰的打球声靠近了,而且愈来愈响,投框进篮跳跃起来时鞋底摩擦的声音、撞篮的声音也清晰入耳,然后不断来回,重复,仿佛带着发泄和愤怒。他心道这时候了谁还在球场,站到了另一个窗口探头去看。
底下这排香樟树的枝叶繁茂过了头,恰好挡住那一个篮球框的位置,透过层层缝隙只偶尔看得见身影晃动。
徐砾扁了扁嘴,将窗户一扇一扇关好,免得晚上下雨风吹进来把教室弄得一团糟。
出了高一高二这一圈四栋围起来的教学楼,学校里人倒是不少,许多高三的学生都是住校,来来往往食堂和操场之间,等着上晚自习。
地下停车场在徐砾他们这栋楼的背面,离校门不远,大道宽敞。徐砾推着自行车出来,见四处都没有老师更没什么人,他小跑两步,单腿踏上单车踏板,双手撑着把手,人直直站立起来,随着自行车往前滑,让风往脸上吹。
徐砾擦边往前滑着,头发都被往后吹散开来,他眼睛只提防着那间乌漆发绿的保安室,如果保安室里的门卫大爷冲出来,他要立刻落地停下来,并推着单车迅速跑出学校大门。
保安室的门卫大爷没有先冲出来。从左侧岔路口、教学楼后突然冒出来的人影却和贴边骑着车的徐砾冲撞上了,惊得徐砾被迫急促刹车,轻盈地从车上跳下来扶住随惯性往前冲又东倒西歪的车头。
“我去!学校里不准骑单车只能推着走不知道啊?”自顾自走着路也要差点被人骑车撞上,施泽觉得自己这两天是真的很倒霉,沉着嗓子便脱口而出。再定睛一看,施泽恨不得瞬间倒吸口凉气。
他嘀咕道:“又碰见脏东西,真是晦气。”
徐砾的对不起才刚说出口,硬生生地被截断了。他认出了施泽那熟悉的语气和声音。
施泽站在岔路口离他只有半米的地方,他手里抱着个篮球,身上穿着的校服蹭上了几道印子,两边袖口随意扯到了肩上,一边耷拉了下来,乌黑的头发汗湿了,发梢边的汗水往下滴在青筋鼓起的手臂上。施泽身后那片余辉仅剩的金红也映衬进来,徐砾感到热气在朝他弥漫。
他仿佛透过层层缝隙,看见了那个满肚子愤恨和怨气,不断跃起又落下、独自一人打球发泄的施泽。
“你他妈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施泽抹了抹脸,被他盯得渗得慌,“我还没来得及找你的麻烦,倒阴魂不散起来了。”
徐砾回过神来,眨了眨眼,说:“以前你也没少找我麻烦呀,知道的都知道你讨厌我,可能因为那些传闻?”他停顿片刻,像是仔细回想了一番,轻浮地笑道:“不知道的……小时候我妈跟我说,男孩子揪女同学的头发恶作剧就是喜欢她,我说这是什么歪理。现在看来,我倒会以为你是听了那些传闻,对我有意思了呢。”
施泽眉头越皱越紧,和遇见了洪水猛兽一般,脸色难看又震惊:“……操,你有病吧?!”
“我们同学两年,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有病,”徐砾咯咯笑道,觉得逗他很开心,“所以你以后别找我麻烦了呗,不然多晦气。”
施泽彻底失语,抱着篮球转身就走。
徐砾过瘾得吹了声口哨,一脚跨上自行车,扭头对着施泽的背影说:“直男的世界很单纯,保护好自己哦!”
作者有话说:
今天加班回来
短短orz
第7章
自从徐砾那天好心帮祁念做值日打扫卫生开始,徐砾再找祁念说小话,这位新同学都不再像之前那样一脸木然、精神永远处在极端紧绷又装得泰然自若。虽然仍旧很少接话,但会默默地听着。
在云城市一中两年,徐砾独来独往我行我素惯了,没有过朋友。
除了上课听讲做笔记,被老师偶尔点名回答问题,他课间大多数时候为了补觉,都以趴在桌上睡觉的方式度过,头上罩一本书便能隔绝外界吵吵嚷嚷的一切。
徐砾在班里相当于一个透明的人。虽然徐砾的家庭父母情况、在网吧KTV酒吧打工的事迹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真真假假,但不会有人当着面来高谈阔论,他们恨不得避而远之,也不敢来主动招惹,总之无视是最好的办法。
不过如今有了祁念这个守口如瓶又忠实的听众,徐砾的嘴巴便停不下来了似的,许多没地方说的废话都一股脑倒了出来。听的人还迷迷瞪瞪着,他已经进入下一个话题。
每天早上到了学校,不少同学都在急匆匆的抄作业。徐砾搞不懂他们手忙脚乱的是为了什么。他前一晚做不出来的题目只会早自习掏出来再想想,想不出来向来直接空着,等作业发下来,空白处顶多打上了一把大大的红叉,又不会死。
徐砾发现祁念上早自习也从不着急作业,甚至连作业都不会掏出来,小组长来收,他才一样样交上去。
“小漂亮,你写数学卷子了吗?”月考前张超布置下来的题难度陡然加大,徐砾咬着笔头又想了一早上,连语文早读都马马虎虎应付着,卷子最后两题他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转头看见祁念呆呆傻傻坐在那里边读书边走神,顿时不干了,好奇地探身凑过去问道。
祁念被他吓了一小跳,点头说:“写了。”
“借我看看,不抄你的。”徐砾腆着笑脸说道。
祁念想了想,转身回去打开书包,把卷子拿给了徐砾。
“你数学这么厉害啊,都写完啦?”徐砾翻着他的卷子,越看越抓耳挠腮,“可是我怎么看不懂你这写的什么,三角形的内切圆为什么这么算?公式变换来的?”
祁念睁着他那双迷迷瞪瞪的眼睛看向徐砾,“啊”了一声:“就……就这样算的。”
“我问你怎么算的,教教我嘛。”
“哦。”祁念摸着笔,对着草稿本愣了好几秒,才终于想起习以为常的自动变换的公式初始形式,一笔一划给下了下来。
他捏着那张草稿纸,突然一副要给不给的样子,徐砾歪歪脑袋近距离盯着他,笑嘻嘻地等他下一步动作。
祁念嚅动着嘴唇,终于小声说:“你能教我一下文科么。”
“行啊,我还以为什么呢,”徐砾切了一声,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学业考试之前都包给你了。不是我自吹自擂,我文科可好了!”
一直到月考期间,徐砾每天中午都会叫上祁念一起出去吃饭。
他们都不爱去食堂,徐砾在学校外这些箱子里混得不能再熟,带着祁念去了人没有那么多的小餐馆,价钱便宜好吃,份量还大,徐砾能打包一半回去带给他妈妈。
上午考的是语文和历史,等饭期间徐砾见祁念从教室里出来起就表情严肃,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他问道:“小漂亮,你怎么了?考试没考好?有什么要紧的。”
“要紧的。”祁念短促地说。
“好吧,”徐砾抿抿嘴,“话说回来,那你文理分科选了我们班确实情有可原,理科好就读理科嘛。”
“文理分科?”
“你……不知道么?”徐砾从服务员手上接过炒饭,又要了打包盒,把炒得油光发亮香喷喷的炒饭扒拉着倒入打包盒中,边狡黠地笑了一下,说,“你悄悄告诉我,是不是走后门进来的?”
“什么是走后门?”祁念问道。
徐砾抬头停顿片刻,吁了口气解释道:“走后门——就是,其他人都不能来我们班上学,但有的人可以靠钱靠关系,可能只是一句话的事,就能来我们班上学。”
祁念握紧了勺子,闭着嘴沉默下来。
“哎呀,我不是说你啦,”徐砾大喊一声,惊得隔壁桌的人朝他们这看了一眼,他放轻了声音说,“我感谢还来不及,我妈每天听我叨叨都不愿意听,一说她就嫌我烦她写字,耽误她睡觉了。你这么容易让人搓圆捏扁的,我倒不好意思欺负你……”
他最后边往嘴里塞了口炒饭,边喃喃自语般说:“……像有朋友了一样。”
从小餐馆出来,正午的太阳毒辣异常。
徐砾拉着祁念往那排停放的汽车后走,校园大道的长廊下有短短一片屋檐,极窄的阴影刚好够他们挤在里面一前一后地走。
徐砾和祁念在校门口分开道了别。他去推了自行车,回家给他妈送饭和监督吃药。
校门口的那家胖哥小吃店外永远站着那么几个人,手里拆着新买的烟,或拎着一瓶汽水饮料。黄臻染了几个月的那头黄毛在其中格外显眼,骨瘦嶙峋的身躯歪歪斜斜站着,嘴边似乎还带着痞笑。徐砾只瞟了一眼,便率先蹬上脚踩踏板扬长而去。
徐砾在黄臻邀请他去酒吧、提起王小浩的当晚就将那笔钱转了过去。
一千五百块,一分不差。
虽然划去这一大笔,手中的钱就没剩下多少了,但比起贫穷,徐砾更恐惧被人拿捏,他不喜欢自己的生活里出现纠缠不清的麻烦与威胁。
被人拿捏住的样子,徐砾从小看到了大,活生生就在眼前。
他至今也没有看懂,他温柔美丽的母亲究竟在执着于什么,宁可变成一个疯疯癫癫惧怕出门的疯子,也要活在虚幻的世界里畅想美梦。
他想起黄臻那些或花言巧语或威逼利诱的话,讥讽地笑了笑。
徐砾能相信的,不过只有人与人之间各取所需、相互利用的关系;他的世界里,只有他想得到的和允许失去的,以及无论失去什么都无从改变。
徐砾讨厌做无用功,不为无从改变的事停留。可失去了不代表不能再重新拿回来,徐砾讨厌认命,想要的有很多很多,为此而奋力活着。
第8章
云城市一中自开学以来,全校第一次统一举行的月考持续了两天,班级外的过道上堆满了装书的箱子,地上飘着散落下来的各式各样的半截草稿或卷子。
对于高三年级这是一次较为重要的摸底考试,对于高一高二年级又关乎联赛名额,考试后嘻嘻哈哈的变少了,大家都在讨论题目和对答案,整个学校似乎都短暂地陷入热爱学习的氛围之中。
最后结束的这门是英语,徐砾考试座位被分在楼下,他交完卷后拎着自己的文具袋便回了自己班。班里有到得更早的同学,几个人摊开的英语问卷白花花摊满了桌子,正对着题的选项。
他们对这次经过超哥不断强调与联赛名额直接挂钩的月考很重视,尤其平日里成绩就好的,个个跃跃欲试。
徐砾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争名额去参加课外竞赛、课外活动这种事,从小到大都与他无关。徐砾的第二课堂游走于乌烟瘴气的网吧、酒馆、KTV,商场试吃的摊点和小区门口的包子铺这样地方。
比起无忧无虑地在学校里出风头,当天之骄子好好学生,他更需要的是赚钱。
所有人都回到教室后,乒乒乓乓还原了桌椅,将走廊里的书搬回来,张超从前门进来时教室里还是乱糟糟一片,不过总算各自回到了座位上。
祁念做事温吞,搬东西的力气也不够,徐砾帮他一起把课桌和书本搬回来还没来得及整理,那些东西堆了满桌,椅子上也有,他手忙脚乱中打翻了水杯。
“你先坐下,”徐砾瞅着台上张超那张胖乎乎的严肃脸,伸手扯了祁念坐下,小声说道,“不就一点水么,打湿了还会干。”
他从课桌兜里摸出包纸巾扔给了祁念,眼睛从左边一扫而过,看见扒在教室后门那堵墙旁边、半探脑袋出来的黄臻。
“这次月考结束了,我看大家好像就开始高枕无忧放松下来了,”张超在台上开了口,声音浑厚,“你们放心啊,成绩出来之后要不了多久就是家长会。”
班里嘘声一片。
徐砾看了看讲台,再转头瞥出去,黄臻露出一只眼正盯着他。
“这个学期的学杂费出来了,明天放学之前收上来,班长,你组织一下。”张超溜达到教室前门,用手敲了敲黑板,“好了今天放学吧,搞卫生的记得搞一下卫生!”
张超一走,教室里轰然吵闹起来,徐砾倏地站起身。他看着黄臻边走边掉头回来朝他招手,贱兮兮地笑了笑,口型是——我在酒吧等你。
“徐砾。”
徐砾冷着脸往后退了一步,看向祁念。祁念手里拿着两张纸条,左手一张,右手一张,他将右手递出去,说:“刚刚发的,你少了一张。”
学杂费的单子由A4纸对半裁开的,表单上列了一串费用,最后加上这学期的班费统共五百多。
其他人随手将单子夹进课本或塞进笔袋,收拾收拾书包准备放学回家了。
徐砾慢悠悠坐回自己的座位,一边平视前方一边将手里的纸条折叠成笔直硬挺的一小根,当木棍一样卡在手指当中,在指腹戳出红红的一道杠。
“我先走了。”祁念试探着叫了他。
“拜拜,明天见。”徐砾愣了两秒,朝他笑道。
徐砾也就继续坐着发呆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始飞速收拾好书包,拉上拉链。手里的小纸棍塞进左边口袋里,和那把总是放着的小刀搁在了一起。
此时手机又震动,他站在教室门后停下,接了。酒吧经理吴姐笑眯眯打电话来,说今晚酒吧人多有活动,要不要过来捞一笔,别再说有什么好事她没想着徐砾。
徐砾说道:“吴姐啊,黄臻是不是在你旁边?”
他冷笑一声,安静了半晌,然后说:“好,我今晚过来,那就多谢吴姐惦记着我。”挂断电话时,徐砾看上去心情已经变好。既然决定今晚去酒吧,坦然以对便没有什么可烦恼的。
他再拨了电话给他妈,冰箱里还有中午剩下的一碗粥和卤菜,他得提前安顿好妈妈才能放心过去。
嘟嘟嘟的等待音里,徐砾感觉身后总有人在盯着他似的,如芒刺背,耳根发痒。徐砾一侧脑袋,坐在靠近教室后门最后一个的施泽立马扭头,都快晃成道虚影,然后脸冲着窗户一动不动,肢体生硬得像抽筋了动不得。
“你刚刚又在看我?”徐砾笑了一声,弯眼探身过去,说道。然而电话通了,徐砾母亲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他只能先回电话。
“我看你爹!神经病。”施泽咬牙切齿地撑着桌子转身回去。
他不过是凑巧偷听了听电话,盘算着怎么有机会报复报复徐砾,哪想得到这人跟背后长了双毒辣辣的眼睛似的,说回头就回头。
施泽一下一下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塞进课桌。月考完了,终于不用背一大袋回去装样子复习,他想想还是高兴的。突然,一旁的玻璃窗咚咚咚被人敲了敲,磨砂花纹处凑近了团黑影过来。施泽拧着眉看过去。
徐砾的脑袋从另一侧开着的窗户口出现,笑嘻嘻说:“你是不是想找我报仇?来Freedom找我,我就告诉你输在哪了。”
他不是认真的样子,像是只想呛呛施泽,说完就一溜烟跑了。
施泽后知后觉往外大喊了一声:“滚!”
Freedom今日确实热闹,早早就昏黑一片,踏入门里则是灯红酒绿,男男女女凑在一起,重金属节奏震得墙壁颤动,地皮摇晃。
徐砾换上制服,从后台端了个盘子,替吧台新拿两瓶酒,然后一头扎进了人群。
此时酒吧里价钱最高位置最好的雅座上,来的是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旁边那个像是他的朋友,五官深邃毛发浓密,也是个外国人。两人正有说有笑,用的是英语。服务生里没一个敢张嘴说句蹩脚英文出来,吴姐急急忙忙把徐砾从吧台拉了出来,端上水果小吃和抄单板递给他,边推他往前走边警告好好伺候,财神爷还没点酒,卖出一瓶红桃A半个月都不用再来了。
“也太夸张了,一瓶红桃A的提成能顶半个月?那我要去街上乞讨,喝西北风了!”徐砾大声说道,被吴姐眼睛瞪着拧了他一下。
他脸色变得也快,转头冲着那一桌两位客人摆出笑脸,一点破绽都看不出来。
徐砾就刚开始往那一来一回跑了两趟,便有一瓶酒点了送来,他在卡座坐了十来分钟,帮忙开酒倒酒,说说笑笑,娴熟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