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许杏林把面吃完,抬起头,思量了一下,他相信小金姐,可不代表他完全相信眼前小金姐的哥哥,可他许杏林还有其他选择吗?“三千五百块,能换多少?”许杏林说完这句,又说,“等换好,我也给你留一根小黄鱼。”
江淮看他一眼,把饭盒收起来,摇头:“我不要。等换好了,你马上就离开这儿。”他怎么说都是公安局的人,不能明知故犯,小妹真是给他出大难题了,下回他非教训小妹不可!
许杏林看着江淮,他不懂,为什么江家兄妹都这样,说不要钱就不要钱:“我记你们兄妹的恩。”
江淮动动嘴角,想说什么,最终没说。
隔日,江淮还是找了几块黄金过来,他没有找别人,找的正是唐医生的太太关美兰关大姐,唐医生从前是新庆最大的地主,他们有自己的藏钱方法。
江淮知道关大姐手上有黄金,还是因为有一阵子她急着给西南的儿子换粮食和布料这些东西,偷偷找江淮,让他帮忙弄多些粮票来,她没钱给,塞了一小块黄金给江淮。
江淮觉得烫手,没有收,没想到现在竟全换给了许杏林。
许杏林对黄金不陌生,掂掂重量,把身上的钱给了江淮,江淮又把钱给了关美兰。
黄金换好,许杏林也该走了,走之前,他对江淮说:“我在火车上,把那个叫老水的给阴了一道,他有三十箱货被查押了。当时我看他们没抓到人,我听小金姐说你们都是老乡,你也小心些。”
江淮看了许杏林一眼,趁着夜色,还是骑自行车送他去了火车站,上车前,他对许杏林说道:“你一路保重。”
许杏林也看眼江淮:“我一定记得你们兄妹的援手。”
两人挥手,各奔前程。
许杏林坐火车一路南下,几经波折到了鹏城,入了关内,冲关三回,才真正入了港。
此人的人生际遇,似乎逢五逢十,都要变一回,不好评论好坏,只说人各有命。
再次听到这人的消息,是江心快四十的时候,当时国内和东南亚有一个补气养血的保养圣品,十分有名,各大药店有售,亲朋争相购买互赠,保养品的包装外头,印着一个戴着头巾瘦弱中年医者的形象,名字就叫昌盛许氏人参养荣丸。
该保养品的商标和公司均归属于昌盛唐楼许氏医馆的许杏林,据说此人医术高明,看重钱财,一口东北口音,往后此生,归国数次,捐款无数,却从未再踏足北方。
作者有话说:
小常哥这个人自此下线了。
他的故事,真要写,也能写个十几万字,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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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2
章
江心送别了许杏林,
回了风林镇,又给孩子买了两个包子,到中午跟着炊事班的车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
江心看着这片广袤的土地,
怔怔出神,
春天来了,
地里还有雪没有化开,但有不少野草野花冒了头,生机勃勃,春风一吹,轻轻摇曳,
看似把人心里的沉重也给吹走了。
她第一回来是夏季,
那时候白花花的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睛,她在这里度过了快两年时间,却好像总是第一回来一样,陌生又新奇。
回到家的时候,
家属村正是下午,因为今天出了太阳,
化雪虽冷,但好多人都出来活动了,江心又看着这个不大的家属村,
有一瞬间的陌生感,
绕了一圈,
心头有些茫然,最终还是回家了。
回到家,
霍一忠和孩子们都不在,
郑婶子听见动静,
倒是带着圆圆过来了,给她送了碗甜枣粥,有人来说话,江心的那阵孤独感和虚无感才渐渐散去,逗了逗圆圆,又去把孩子接回来。
孩子打闹起来,丈夫也回家了,她就没功夫再想其他的。
夜里和霍一忠窝在一起说话的时候,江心把今天和小常哥见面的事情说了,心中有着无限怅然和愤怒。
霍一忠最近的情绪反而平和了很多,他听江心略带抱怨的倾诉,坐直,脸上有几分肃穆:“我们不能只看到这一面,而忽视了另外一部分人的崛起。”有些义正严词的意思。
江心看着他,突然觉得他离自己有些远,往后面坐了一点。
霍一忠看她闪躲,又把语气放软了,解释道:“我自小家贫,如果按照以往的情况,长到现在只能去码头卖力气,没有机会进军队,没有机会读书认字,更没有机会娶到你这样的好妻子。”
“而和我一样的人还有很多,他们或许也有些盲目,但也有了出门的资格,进学堂的能力。”霍一忠再次和她说,“就拿霍真来说,他除了找个木匠师傅学艺,读完初中还能再学点别的手艺。放在十五年前,这是不敢想的事。好多人的人生都在改变。”
“心心,或许我们都误会了,这个时候并没有我们想得那么糟糕。”
霍一忠去年没有回霍大郎的信,晾着他,过了年,霍大郎果然着急了,连连写信来,说让霍真读完初中再去学木匠活儿,现在就是木匠也得会背语录了。
霍大郎很理直气壮地要求霍一忠这个做叔叔的给霍真出了初中的学费,霍一忠摇摇头,把信给江心看,江心看完,十块钱,也不多,孩子正正经经地上学,就让他寄出去了,多是没有的,毕竟延锋老家就是个无底洞,只进不出,怪膈应人的。
江心把头转过来,看着眼前真诚的黑脸霍一忠,他似乎又进益了些,不再言语,把自己投入他宽大的怀中。
她来自21世纪,对界限、尊重、私人财产这些事情习以为常,一旦在周围看到世事无常,就容易一头栽进去,何况现在家属村和外界几乎处于隔绝的状态,她看到的东西也十分有限,脑子里存了个洞,越想越黑,越黑越爱胡思乱想。
经霍一忠这一说,江心的难受又卸掉了些,不再去想唐医生和小常哥的处境,就像霍一忠所说,许多人的人生都在改变,她的又何尝不是?
过了十来天,江心收到一封来自鹏城的电报,许杏林已经到达当地,请她放心。
江心把这封电报放在抽屉中,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联系。
虽然杜国宾和小常哥的联系和江心无关,但出于一种补偿和愧疚心理,江心还是给杜国宾写了封信,没有说具体的细节,而是把大致的事情讲了一遍,给人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不知道杜国宾有没有相信她,但自此,杜国宾没有回音,和她也再没了瓜葛。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脆弱得如同一张旧黄纸。
又过了几天,江淮的信件也到了,信里,江淮把江心的鲁莽骂了大半页纸,这还是江淮第一回对着妹妹生气,但字里行间都在担忧小妹心软带来的后果,若是小常哥此人是个不顾后果的亡命之徒,先不说她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江淮也会被连带着影响,后头种种,岂是她能把控得了的?
江心看江淮的信看得脸上烧红,过年的时候她才说自己太过冒进,话刚落音,又开始把自己和江淮推到为难的地步,还是为了个外人,她该打!
信里的前半页纸骂完了小妹,又提到老水的货被扣押的事,江淮说,老水这人已经找不到了,即使找到也大半是要劳改的,他就一直没有出现,听大狗说,和他合伙的侯三则掘地三尺,甚至自己亲自坐火车去找人,却怎么都找不到。
这批货货量太大,老水和侯三占了最大的份额,可还有其他几个小的合伙人,有人一听被公安扣押就捏着鼻子自认倒霉,可有的人却不服气,老水一直不出现,就认为是不是他在中间做了手脚,想独吞。
老水长久躲着不冒头,那些投了钱的人,时不时就到人家里去骚扰他的父母和妻儿,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夜里还有人朝他们家丢带血的石头,扔了就跑,也抓不到是谁,
现在他们家人成日过得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的。列车公安联合新庆公安,也去问老水的家人,可家里人也被蒙在鼓里,不知道他到底哪儿去了。
江淮和侯三已经很久没有见面,街上碰见也没再讲话,除了公安局提起这个案子,其他的细节都是听大狗他们说的,毕竟新庆是个小地方,有点事儿都容易传出来。
话到这里,江淮就提醒她,不要一个人出门,今年霍营长若是不方便和她回娘家,就暂时不要回了,总有见面的机会,好在他们当初拒绝了老水的提议,不然这举报的人不会是小常哥,估计也会有其他人的。
信里末尾提起,家里现在有新生儿,父母都沉浸在大嫂生女儿的喜悦中,他们兄妹不能让家人们有担心的余地。
江心惊呼,大嫂竟然已经生了,生了个女儿,比照着江平的名字,给小侄女取名江安。
江淮在信里只写了几句小侄女的话,后面实在忍不住,说新生儿长得像红皮猴子,太难看了,他第一眼都不想抱她。
江心看到“猴子”两个字,笑了出来,把信收好,先是反省了自己的莽撞一顿,另外今年确实没有去年的心气,非要回一趟娘家了,若是爸妈有新的情感寄托,她反而心中更舒服一些,既然不能回去,就给他们寄张全家福照片好了。
又想了想老水现在的情况,没想到小常哥临行前竟然还帮她报复了一把,真不愧是跑了几年火车站的人。
三十箱货,是她上回的两倍量,老水和侯三心大,除了食品,估计还有些别的值钱工业品,别说老水不敢露面,侯三这把也够呛的,大家都想富贵险中求,可总得看看自己的命数如何。
上回已经给大嫂寄了东西去,这回江心也想不到该寄什么,霍一忠回来,听了这个消息,就让她汇了三十块钱,让江淮转交。
很快江父江母的信也来了,这回不如原先的话头多,不过是让她照顾自己,有困难和家里说,看来新生儿真的是占据了爸妈许多精力和心思,孙女儿出来,都顾不上远方的幺女了。
霍明霍岩对小孩儿最有兴趣,还想着今年要去外公外婆家,尤其是霍岩,终于有个比他小的妹妹,缠着江心要去镇上给江淮打电话,老神在在道:“小舅舅,我当表哥了!”
江淮笑:“对,你现在不是最小的孩子了。”
“小舅舅,你带妹妹去拍照,给我们寄照片呀。”霍明抢过话筒,“我把我的玩具给她玩。”
“我带她去上学前班!”霍岩又把姐姐手里的话筒抢过来,争着和江淮讲话。
等两个小话痨说完,才轮到江心,江淮还是在陈钢锋办公室接听的电话,他不方便和江心讲老水的事情,各自叮嘱了两句,就挂断了。
此事似乎就这样过去了,而老水去了哪儿,却是真正无人知晓。
日子从三月初慢慢滑过去,忆苦思甜即将收拾行李到首都去读书,霍明霍岩还不知道分离是什么意思,就羡慕两个哥哥可以去首都滑冰,去吃稻香村的点心。
但三月底的下午,霍一忠却眉头紧锁地回来,和江心说:“忆苦思甜怕是暂时去不成先了,日子得改期。”
江心当时正在厨房做饭,闻言回头,“啊”了一声,看起来要多傻有多傻。
年前,他们经历了那阵骚动,过阵子,国家就失去了一位为民请命的巨擘,送葬时,十里长街都是人。
到了三四月份,又有了新的波澜,江心忙洗手:“快说说。”
“姚政委担心忆苦思甜被人怂恿,跑到街上去,就干脆不让他们去,还说都已经四月份了,这学期的课业也要结束了。等到九月份,重新读一年初三,到时再去也不怕。”霍一忠刚刚才见完姚聪,两人都是急赶赶的,说完话,姚聪回家,又让忆苦思甜把行李解开了,还特意给老友们发了电报。
“不过,老首长和夫人进京了。”霍一忠把厨房门掩上,在江心耳边说了这句话。
江心瞪着眼,看着霍一忠:“你是说,你要准备变动了?”
霍一忠摇头:“不确定,听指挥。”
去年夜里,老王哥说鲁师哥会边缘化,霍一忠把这件事跟姚聪讲了,姚聪让他慢慢想,他其实想不通,于是决定保持沉默,可他却没想过,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现在老首长和夫人进京,说明形势会大变,只不过霍一忠远在家属村,并不清楚具体的变动,他唯一的参照物就是姚政委,其他还在军队的战友偶尔给他写信,零星也会提几句,他们察觉度更低,好几个还想在霍一忠这儿打探消息,霍一忠都选择忽略过去了。
鲁师哥目前也还是照常训练,偶尔回一趟老家看老娘,何知云去年生了一场气,今年似乎又好了,两人在外人看来,还是恩爱夫妻的模样。
可江心知道,如果到了九月份,怕是有另外一个更大的变动会出现,姚政委的时间点选的还真好,她没法儿说,只好在给江淮的信中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他多读书多读报,不要过多参与街面上的相争,越是混乱越要稳住,他们都是平头百姓,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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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3
章
六十年前的春天,
鲁有根的老娘给一个逃避战乱的人吃过一顿饭,那人似乎会看几分面相,说这位太太前三十年,
命不好,
吃了父兄和丈夫的苦,
后头命好,
享的是儿孙福,走之前和她说,前头的日子再苦,咬咬牙就过去了,后头才是真正的好日子。
裹过小脚的鲁太太刚生完孩子,
白皮子红嘴唇,
丰腴动人,娘家是举人出身,和丈夫关系尚好,不相信眼前这乞丐般的难民,
笑问他:“那您看我能活到几岁?”
那人喝了一碗水,用脏兮兮的手擦了擦嘴角,
说:“太太是长寿之人,但是,过八不过九。”
谁也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有人就靠着一张嘴活着,
世上真有那么多神仙,
又怎么会这样多的苦难人呢?这人不过是吃了她一顿饭,说了几句好听又不好听的话罢了。
后来真是一语成谶,
鲁有根的老爹染上大烟,
为了抽大烟把家里田地变卖出去,
包括她的嫁妆,败了家,又玩女人,从别的地方买了两个女人回来和她打擂台,还生了孩子。
后来老鲁头死了,那两个姨娘带着孩子跪在她房门口不肯离去,外头战乱,你方唱罢我方登场,日子不好过,难道真要逼着人去卖肉养孩子吗?她心一软,就把人留下了,给他们留了两间屋子。
鲁太太二十六岁守寡,后头拉扯大几个孩子,直到三十多岁,一家老小,包括她这个小脚太太,还要下田耕种,家贫耽误了孩子读书,不然一个举人的外孙,鲁有根也不至于大字不识几个。
何况那时到处打仗,时不时有战机低空飞过,奉系的人到田间地头拉壮丁,到处都不平静。
鲁有根是中间的儿子,家里的田地被他爹抽大烟抽没了,老娘和兄姐养家辛苦,家中还有弟妹几个,他为了减少家里负担,十几岁就和几个同族的人结伴到省城去当兵。
打仗死了很多人,打了外人,又有时候调转枪头打自己人,鲁有根英勇机灵,还不怕死,从烧火兵做起,打仗的时候哪里管你是烧火还是做饭,人不够就得全都顶上去,他从死人堆里爬起,活了下来,后来脱离奉系,跟对了将军,年纪轻轻就升到了长官的位置,给老鲁家和他青春守寡的老娘长脸了。
鲁老太太后来忙着给儿子娶媳妇,嫁女儿,带孙子,到了六十才算闲下来,这才想起那个逃难人的话,过八不过九,可家里孙子还没长大,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奶奶长奶奶短,她偶尔想一想,又过去了,再后来就不记得这件事了,到了八十,二十来岁的事情就模糊得差不多了。
今年正是她八十八岁,去年大孙子建信带了曾孙回来,拜了祖宗,开了宗祠,她也是四代同堂的老祖宗了。
那天傍晚,老鲁太太吃了半碗软烂的面条,儿媳妇魏淑贤拿了拐棍过来让她拄着,扶着她到门口去坐会儿,老太太年纪大了,弯腰驼背,耳聋眼花,偶尔逗逗小孙子,也分不清哪个是哪家的,笑呵呵,牙齿都掉光了,是个慈祥的老祖母。
傍晚夕阳落下,春风徐徐,有芬芳的野花草开在老屋门前,农人赶着黄牛归家,路过他们家。
这个春天,和六十年前的春天似乎没有不同。
过了会儿,老太太拿棍子敲了敲门口的石墩子,魏淑贤在里头停下手上的活计,站起来,细心把她挡风的坎肩系好,扶她起来:“娘,天晚了,该回去歇着了。”
老太太很缓慢地点头,没有牙齿的嘴里有些吐字不清:“嗯,该歇着了。”
这一睡,八十八的老太太就再没醒过来,而今年五月,正是她八十九岁大寿。
过八不过九,过零不过整,鲁老太太在梦中仙逝。
鲁有根接到老妻魏淑贤电报的时候,正在开会,平日里给他送信的小兵急得直拉坐在门后边儿警卫员的衣摆,那警卫员回头看了下送电报的小士兵,用眼神示意他,有事等领导们开完会再说。
小士兵一头汗,看看警卫员,又看看鲁师长。
没想到鲁有根恰好抬头看到他的小动作,就让他直接过来,把烟放进嘴里,拿起电报看了一眼,猛地站起来,身后的凳子往后倒去,发出“嘭”一声巨响,那根悬针纹夹成一个川字,看不出是喜是悲,手上的烟蒂掉落在地上,姚聪在一旁看着,也站起来,以为是上头部队发来的,伸手拿过来一看,竟是丧报。
“老鲁,你先回去,我来主持工作。”姚聪让鲁有根的警卫员上来,“叫上小康小曹,和你一起,去帮鲁师长跑跑腿。”
鲁有根一言不发走出会议室,他的警卫员接过姚政委手上的电报,扫一眼,捏了一把汗,都把电报发到办公地点来了,差点就耽误事儿了,得赶紧回去,这事儿也得跟何嫂子说一声。
何知云身体一直不算好,平日不爱出门,就在家听听收音机,看看书,写信和以前的亲朋说会儿话,自己种种菜,过得像是隐居生活。
老鲁在上班时间回家,回来坐下一言不发,脸上无甚表情,但看得出来心情极差,一坐下,他就发现自己的陈年腰伤开始痛,之前偶尔也痛,可都是在阴雨天和下雪天时发作,外头春光灿烂,竟也隐隐作痛。
去年大夫就说他娘身体不好,阿贤怕婆婆去了,还想着提前给她老人家办个寿酒,冲冲喜,特意把远在岭南的儿子找回来,可老人家见了建信和小曾孙后,人又精神了。
他明明上个月才回家和娘亲吃了饭的,怎么...怎么一下子就去了?
去得没有任何征兆,没留下一句话,老人家似乎对这个世界无怨无悔。
警卫员跟在后头,何知云没敢这时候去问鲁有根,就看了看警卫员,警卫员把那份电报递给何知云。
何知云和鲁老太不合,皆因老太太不接纳她,当初鲁家族人说要称她为小何氏,进门给阿贤敬茶,那裹脚老太太都不肯点头,老太太说了不认这来路不明的女人和孙子,至死也没喝她那杯媳妇茶,而老鲁自始至终也没再把她带回去第二次。
她一直盼着老太太早日两腿一蹬,两眼一闭,死了一了百了,只有恨的人死了,才能泄掉心头的那口气,如今总算等到这个消息了,先是惊讶了一下,脸上竟忍不住微微露出一个笑,让警卫员等着,转头一看老鲁还坐在木头沙发里,双眼瞪直,一动不动,那一抹笑扯下,换上一副忧心的面容,前去安抚他:“我马上给你收拾东西。”
老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何知云看他不肯动,就自己上楼去给他收行李,收到一半的时候,又兀自笑了一下,人死灯灭,了无痕迹,她其实没什么好开心,也没什么好放不下的,陈年旧事,或许都无人记得了,就她还耿耿于怀,始终没有把那个坎儿跨过去。
这么一想,何知云有些灰心,收了一半的行李,又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落下泪来,她发现自己心口堵的这口气,不是跟老太太堵的,是跟鲁有根堵的,只不过对鲁有根的感情太盲目,让她不肯面对。
还有长子鲁信图去世后,她只是把那口气怨在了所有有关无关的人身上,却始终不肯责怪鲁有根半分,自己也不敢轻易负责,仿佛责怪了鲁有根和自己,就证明当初她的所有选择都是错的,甚至报应落在了儿子身上,她不能再承受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