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数学老师正式宣布了这个消息。“同学们,我们班的谈屿辞同学十一月份将参加今年的数学竞赛决赛……”
他话音未落,在题海中夹缝生存的同学放出牢笼一样,大着嗓门。
“哇日,谈哥什么时候背着我们都参加到决赛了?”
“苟富贵,莫相忘,以后谈哥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小弟。”
“……”
吵闹声中,年级主任寒着脸如约而至。
“5班你们吵什么呢?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数学老师连忙下了讲台,和年级主任道歉,教室也随之安静下来。
可年级主任一走,教室又立马躁动起来。
俱是在说他。
可他在人声鼎沸、语笑喧阗中,也只勾下唇角。
让人觉得遥远,可望而不可及。
事实也确实就是这样。
附中一向在竞赛这方面出众,年年都有不错的成绩,但竞赛这条路到底与普通人没有关系。
更多的是智力超群者的游戏。
她隔着晃动的人群,看着他的侧脸。
好像,从此刻开始,两条短暂重合的线进入两个完全不重合的岔口,再分道扬镳,连望都望不太分明。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会有这种事情发生,毕竟从一开始,他们只是顺路,而不是同路。
但她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以为,会在高考后。
他们各自奔赴到不同的未来,连再次有交集可能也只是某天,认识的同学心血来潮,突然说一句“哎你知道吗,今天我看到谈屿辞了”,她心脏骤急,良久才说出句“这样。”
说不出是释然,还是茫然,总之不够坦然。
却怎么都没想到,那个分叉口就是现在。
她不可避免地觉得难过。
也不可避免地觉得时间真是一个残忍的东西。
那天晚上,温恭良久违的打来视频电话。
和她们说着这段时间的种种。
赵逢青好不容易说完,把手机递给温逾雨。
不知道是彼此距离间隔太远,还是其实底色就关系淡淡,温逾雨望着手机里温恭良失真的脸,努力了很久,都找不到他在家时的亲切痕迹。
最后只能,草草说了几句,她的成绩以及答应温恭良再怎么拼命,都要注意身体。
彻底没了话语。
她把手机递给赵逢青,慢吞吞地进了卧室。
窗外又是一场暴雨,雨点如注,刮得香樟树的枝叶哗哗作响,时不时有几声闷雷响彻天际,闪电照出几抹斑斓的浓绿。
有时,她会觉得香樟树是一种很顽强的树木。
在少见阳光的潮市也能茁壮成长。
……
数学作业一贯是难的,虽然每次都只有寥寥无几的几道题,但是一题要花好长时间,还不一定能做出来。
果然,思考到最后,依然空了三道题。
温逾雨直起身,想去厨房喝口水,刚走到厨房,却从听厨房里传出人声。
是赵逢青在和温恭良说话,细细碎碎的,只赵逢青的声音比较明显。,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问了班主任,成绩只能稳定在班级15名,真不知道她每天在干嘛,进步的这么慢。”
“什么话。什么叫这个成绩也不错。温恭良,你怎么想的,别人家的孩子第一名第二名,她一个十五名还能不错?”
“那我不管,反正她必须留在潮市,最好读潮大,报汉语言,毕业之后当老师。女孩子家家的就应该这样。”
……
温逾雨歇了想喝水的心,重新走回卧室。
因为窗外的暴雨,卧室地板上浮动着一层肉眼可见的小水珠,湿滑潮润,不注意的话,随时都可能摔一大跤。
不知道,他会不会也不喜欢四季多雨的潮市。
会不会和她一样,偶尔也会期盼着,以后能去往别的城市,看一下高朗的天晴。
·
高三那一年的国庆节假期放了史无前例的少,只有两天。
但在寸时寸金的高三却也难得可贵,温逾雨总算有两个可以睡到自然醒的早晨。
只不过这两个早晨实在过得太快,就像小时候看的黑白电视机里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什么味都没尝到,已经结束了,甚至连回味,都找不到落脚点。
假期后的课堂总是昏昏沉沉的,让人打不起精神,但很快,又有成沓的试卷下发下来,甚至比放假之前更多,丝毫不因为他们的情绪而有所转移。
于是5班出现了一段时间的消极抵抗。
具体表现为,试卷发下来,要做肯定是做的,但老师问试卷多不多时,也不正面回复,只拉长语调“好——”
班主任觉得这样不行,按照这次月考的顺序一个又一个叫了人去办公室和他谈话。
等了好一会儿,到温逾雨。
“最近班上这个学习的氛围不行,不过据我观察,你是很耐得下性子的,这点很好,”班主任点头,“就是这个成绩,班级15名,说好也还行,说不好……”
剩下的话,他没有出口,温逾雨却懂他的意思。
班级15名,也只是年级100名开外的成绩,类比往年的高考分数,可能会被一个末流211录取。
“不过还有一年时间,如果你保持这种态度下去,肯定会比现在的好。”班主任安慰她几句。
温逾雨出了办公室,走廊外已是一片漆黑。
这很正常,毕竟现在正是晚自习的点。
能看到教学楼以外一片绵延看不到尽头的黑,只夜空中挂着几点稀疏的星。
她看着忽明忽暗的星,有时候她真的不知道,该用怎么样的努力,才能追上。
……
为了改变班上的氛围,班主任采取了其他措施。那天课间,他抱着白板和一叠红色卡纸进了班级。
有些希望在班主任面前有个好印象的学生,这会儿也绷不住了,没管班主任的存在,直接松下背脊,趴在桌子上,但没一会儿,又强撑着起来,因为还有数不尽的作业在等着他。
后来,同学聚会上,很多人交换了对高三的印象。
总提到那么几个词。
比如,人一直泡在潮市闷热潮湿的空气里,抬头就能看到看不到尽头的试卷。偶尔打水、去卫生间的那么一点时间都是难得的空闲。时时刻刻在焦虑中迷茫的未来,以及那个课间班主任挂上墙壁的愿望树。
温逾雨从语文办公室回来,桌上多了一张裁成苹果形状的红色卡纸,墙壁上挂着的白板贴着颗手绘的愿望树。
蒋鑫说,班主任让每个人把自己的理想大学写在卡纸上,再贴到愿望树上。
她在教室里望了一圈,肉眼可见的,很多人聚在一起,小声窃窃私语,在问彼此想考一个什么大学。
好像想从他人的想法中,推测出自己的目标是不是合适。
人越长大,越擅长隐藏自己的想法,也越懂得权衡,有些不为人知的野望只会深深埋进心里。
这样就算以后失败,也能少面对一些人言。
班主任连声催促,让他们快一点把卡纸贴上来,才有人起身。
温逾雨回来得晚,留给她思考时间不多。
但依旧犹豫了一会儿,才落笔,只写了一个她目前分数线能够上的南大。
写好后,她有一瞬间的茫然,又有一瞬间的如释重负。
起了身,拿着t卡纸排队,等轮到她时,愿望树最下方的枝干差不多被贴满了。
肉眼可见的,有很多不一样的字迹,写了“潮市大学”四个字。
潮市有全国数量最多的高校,从小生活在潮市的人,哪怕对潮市大学没有充分的认识,也会潜移默化地把考上潮市大学当做自己的目标。
别人问起来想上什么大学时,都会握着拳头,说一句“以后我要考潮大!”
不知道,他会不会也是这种想法。
估计不会吧,他那么好的成绩。
就算潮大是985大学,但是对他来说,可能也不太够。
身边突然兜头打过来一道铺天盖地的阴影,温逾雨下意识抬眼看过去,看到线条凛冽分明的下颚。
是谈屿辞。
他好像没发现她抬头在看他,有点懒地抬高手腕,在愿望树最顶端的空位,随手把卡纸贴上去。
整个过程很快,和别人的犹豫再犹豫、琢磨再琢磨完全不一样。
她看过去,卡纸上写的是“p大”。
全国最好的两所高校之一。
确实很适合他。
只是那距离好像无声之中被拉大,拉成一个具象而分明的数字。
末流211和顶尖985之间的分数差。,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不确定自己够不够得上,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努力才能够上。
一切都是未知。
她却想要在未知中找到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可能。
何其困难。
他贴完,温逾雨上前两步,想在愿望树上找到空位。
但是愿望树下方的树干部分已经被贴的排排满满。
“要帮忙?”
耳边传来一声捎着热气的询问,温逾雨侧过脸,和他四目相对。
好像比起紧张,她更珍惜和他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
因为没多少时间了。
温逾雨退后两步,对着他小小地笑了下,“要,谢谢。”
然后眼都不眨地看着他接过她的卡片,手臂微抬,修长的指尖将那张红色卡片贴在树的最顶端。
他贴完就离开了,好像只是随手做了一个好事。
不管对象是谁。
但每次从愿望树旁经过,温逾雨都会下意识抬头看一眼。
红色苹果卡片是用双面胶贴的,随着时间流逝,没了胶性,有些卡片松松垮垮地挂在愿望树上。
只有顶端那几张还是完好的,里面就包括她的南大。
好像有一点说不出来的张扬,因为她从未待过那么高位处。
但是他带来的,所以好像情有可原。
·
十一月初,潮市迎来了很多雨转多云天气,天空虽然总是一副雾霾霾的不高兴样儿,但好险没有下雨。
总闷燥得难受。
经过班主任这么一系列措施,5班的氛围总算好些了,但与之而来的是班级里更加密锣紧鼓的风气。
课间十分钟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偶尔去小卖部买东西,一进来教室,就能看到无数埋头学习的人,立马都会涌起一种难言的恐慌感。
感觉自己错过了时间,随时都可能被人追上。
后来有人戏称,高三那一年,回到教室就像受刑。
许是为了今年高考再创佳绩,附中参考隔壁十四中,弄出个只周天白天放假,晚上5:30之前还得返回附中上晚自习的奇葩制度。
原本以为很多人都会不情愿的,但事实上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个人说了两句,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所有人逐渐习惯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都会被具体地安排的日子。
那天晚上,江潮生给她发了Q.Q。
阿潮:周天去吃火锅吗?就新开的那家秦妈火锅。
池鱼:怎么突然要去吃火锅?[疑问]
阿潮:这不是我谈哥要去参加竞赛了,临走之前给他送行[大笑]
温逾雨指尖顿住,是啊,已经十一月了,他马上要去参加竞赛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但是谁都知道近在迟尺。
时间真的被量化了。
她和他之间却什么都没变。
剩下还有多久呢。
她还能看他多少次呢。
她应该要早点习惯了。
池鱼:我就不去了吧,我想在家休息。
阿潮:别啊,出来玩也是一种休息。
阿潮:会来很多人的。而且不要怕不认识人,你认识我和我谈哥啊。再不行,你还可以带朋友一起来。
江潮生的热情可以从手机屏幕里看出来。
只是,认识…
确实是认识的,可是更近一步确实没有的,她又怎么说服自己接受这是现实。
像鱼
温逾雨最终还是答应了,
又在江潮生的建议下,邀请了慕纤纤。
慕纤纤:啊啊啊!真的吗!我也可以去?!
池鱼:嗯。那我们周天下午一起去,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