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紧张着,惧怕着,紧紧盯着她,她柔软的红唇微微发肿,是?他亲吻的痕迹,她睁开眼睛,雾蒙蒙的眸子带着未曾散尽的余韵,裴羁屏住呼吸,她看向他:“好。”第
105
章
什么时候回长?安?裴羁每天都在焦灼地等待。
报婚讯的家书是当天就寄出去的,
在剑南烧春留下?的浓醉中写完,在那天傍晚绵绵下起的雨夹雪里,快马寄回长?安。一封送往裴府,一封送往韦府,
一封送往崔府,
另有一封请托文书送去钦天监,
因为?不知何时能回,
便?将半年里所有适宜婚嫁的黄道?吉日全都卜算一遍,只等回去之后,
选一个最近的日子操办。
回长?安,
成亲。夜半梦醒,都能独自在黑暗里笑出声。这天大的运气全凭她的怜悯,
自己也知道?不配,
知道?她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因此上越发盼着能早日回去,一锤定音,
可是又?决不能催她,
这?些天里她的欢喜他都看在眼里,
她离家太久,
太想家了,
哪怕只是在梓州,
整个人也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愉悦气息,她愿意留在家乡,那么,
他便?等着她,
陪她留在家乡。
一天、两天、三天,眨眼之间,
在梓州已经待了足足五天,窦晏平把日程安排得很满,今天去看窦玄练兵之地,明天去看窦玄主持疏浚的河渠,后天又?去寻访窦玄当年的故旧,裴羁现在确定,窦晏平是故意的。
知道?她想了解更多有关窦玄的事情,所以?便?以?此来?吸引她,拖延她回京的时间,然而。若是她欢喜,便?是再久,他都能等。
第五天夜里出了月亮,照得庭院一片水银也似的白,川蜀阴雨天多,如此晴朗的夜空实属少见,苏樱已经回房去了,又?忍不住披衣出来?,扶着二层露台的阑干看月,身后有脚步声,不用回头便?已听出是窦晏平,含笑唤了声:“十一哥。”,尽在晋江文学城
“冷不冷?”肩上一沉,窦晏平解下?披风给她披上,与她并肩凭栏,“夜里湿气重,少玩一会儿便?回去吧。”
“好,许久不曾看见月亮,看一会儿就回去。”苏樱抬眼,他只穿着夹衣,夜风一吹,额前几丝从发髻里逸出来?的散发,忙伸手来?解披风,“你披着吧,我穿得厚实,不冷呢。”
“你披着吧,”窦晏平伸手虚虚一档,止住她的动作?,“我不冷。”
他来?了两年,早已适应了这?边的气候,她却是多年不曾回来?,诸事都得小心才行。
露台下?,裴羁听见隐约的笑语声,步子一顿。
露台上,苏樱指尖触到?阑干上薄薄一层湿气,这?还不到?二更,霜已经很浓了:“十一哥,在这?边还习惯吗?”
“才来?时有些不习惯,冬天竟然一直下?雨,衣服晾许多天都不干,”窦晏平想起当年的情形,眼中透出笑意,“在熏笼上烘一整夜好容易干了些,早上刚穿上便?又?潮了,咱们长?安冬天可不这?样。”,尽在晋江文学城
说得苏樱也忍不住笑了:“我当年才去长?安也不习惯,尤其冬天烧炭的时候,干得好几次流鼻血呢。”
露台下?,裴羁犹豫着,终是转身往房里走去。
不是不妒忌,但不一样了,她已经选择了他。
他太了解她,只要?她做出决断,便?是百折不回,她对窦晏平不会再有什么,他做夫婿的该当大度,她与故人叙旧,他又?怎么能横插一脚。
露台上,窦晏平微微探身,目光掠见下?面远去的背影,剑眉微扬。
裴羁竟然走了?照他从前的做派,难道?不该紧紧追着,片刻不离地盯着她么。耳边听见苏樱道?:“十一哥,要?是方便?的话,明天我想回锦城去。”
心里突然一沉。他诸般安排,无非想多留她几天,然而她终究还是要?走了。在怅惘中回头看她,轻声道?:“方便?的,明天一早,我送你回去。”
“谢谢十一哥。”苏樱并没有发现裴羁来?了又?走,犹自眺望着锦城的方向,“就走你平日里去锦城的路吧。”
窦玄那十年里一直在走的路,明天,她来?走一遭。
“好。”窦晏平顺着她的目光一道?望出去,“就走那条路。”
早发梓州,下?午到?锦城,过浣花溪,登伽蓝塔。那条路他走了整整两年,明天与她一道?,再走一遍。
这?数百个日夜刻骨铭心的爱恋,都随着一路征尘,给自己一个了断吧。
翌日一早,一行人离开梓州,前往锦城。
少见的大晴天,古栈道?曲曲折折的痕迹嵌在幽绿山水间,自有一种久经沧桑的苍茫寥廓,苏樱策马快行,狭窄的道?路上深深浅浅,是无数年里无数行人留下?的车辙印、马蹄印,哪一个是当年窦玄留下?的痕迹?
“冷不冷?”窦晏平拍马跟上,扬声询问。
“不冷。”苏樱擦了擦额上的汗。手是热的,心里也是,唯有膝盖被风吹得太久,纵然戴着护膝还是有些僵硬麻木,忍不住揉了两把。
窦晏平立刻留意到?了:“膝盖冷?”
“没事,揉两下?就好了。”苏樱道?。
窦晏平跳下?马,解下?自己的护膝提在手里:“你绑这?个吧。”
怕太沉她戴着不方便?,所以?给她做的护膝用的是轻便?的皮毛,眼下?看来?,还是他用的这?种笨重厚实的皮子挡风更好。走近了要?替她换,她笑着推辞:“不用了,我自己来?。”
“我来?,”窦晏平仰头看她,笑了一下?,“你不用下?来?了,歇歇吧。”
身后,裴羁催马赶上,看见窦晏平弯腰解下?她的护膝,又?给她戴自己的护膝,障泥和马镫悬在边上碍事,他便?一手托起她的小腿,一手将护膝的束带绕过去,在侧面绑住。心脏突突地跳了起来?,妒忌压不住,又?深吸一口气压住。
他该相信她,他也该给她更多空间,更多自由。
在沉默中勒马,安静地等在道?旁。左肩的伤还没好,原不该骑马的,但坐车太慢,她走这?条路就是想复刻窦玄的轨迹,早发梓州,晚至浣花溪,他又?怎么能拖她的后腿。
窦晏平绑完束带,拉过马镫给苏樱踩上:“好了。”
余光瞥见裴羁沉默的脸,他望着这?边一言不发,既不曾阻止,也不曾想要?加进来?。窦晏平放下?马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裴羁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的他如跗骨之俎一般,总是死死盯着她,但现在,他好像懂得了进退。不过,一时能做到?,未必一世都能做到?,他心爱的小娘子,总要?嫁给最懂得珍惜她的人,他会一直盯着,看裴羁合不合格。
“还歇吗?”窦晏平
“不歇了,走吧。”苏樱抬眼望着前路,曲曲折折的山道?一路向南,道?路尽头便?是锦城,她的家乡,“回家去。”
回家去。离开十年,她要?回家了。
未正前后,苏樱催马穿过锦城高?高?的城门。
樟树榕树,冬日里叶子未曾落尽的杜鹃树,离开十年不曾见过的家乡风景,处处熟悉又?处处陌生的街道?,久违的乡音一下?子盈满双耳,眼睛不觉湿了,她回家了,整整十年,她终于回家了。,尽在晋江文学城
欢喜充盈着,又?有隐约的惧怕,家乡,从来?都与父亲同为?一体,这?么多年里她深信不疑,世上待她最好的父亲,也许,不是她的生身父亲呢?
“念念,”耳边传来?裴羁轻柔的语声,苏樱回头,他于马背上伸手,轻轻握一下?她的手,“别怕。”
呼吸屏住了,苏樱带着泪,重重点?头。他是懂她的,知道?她有多想家,亦知道?她近乡情怯,害怕着未知的结果,他从来?都最懂她。
“念念,”窦晏平从前面回头,“道?路与你小时候不太一样了,跟着我走吧。”
苏樱答应着,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条条街道?、巷陌,遥遥看见一带流水,是浣花溪,白石板桥跨过清溪两边,石子漫成的小路两边长?满襄荷、银莲、紫菀花,小路尽头,便?是她的家。
三进小院,灰瓦粉墙,门前种着木棉和杜鹃,花开之时满眼锦绣,是她小时候最喜爱的景色。苏樱定定站着,看着,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一切都会消失,眼角湿湿的,不知什么时候掉下?泪来?。
手里塞进一块帕子,是裴羁,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很:“擦擦吧。”
这?么多年,好像她落泪的时候,手边总是缺一块帕子。不过没关系,他会替她带着。
苏樱擦了,将帕子交还给他:“走吧。”
前面带路的窦晏平返回来?与她并肩,柔声安慰,苏樱低着头,余光瞥见裴羁穿过岔路口,沿着溪边道?路走向白石桥,心中不觉一动,他好像,认得路似的?可他应该,不曾来?过呀。
下?马步行,越过清溪,穿过小道?,家门上一把铜锁带着细微的锈迹,恍惚还是从前离开时锁上那把,苏樱怔怔看着,家门的钥匙,仿佛是母亲收着的,并没有交给她。
手里很快被递过来?一把钥匙,窦晏平低头看她:“我向你堂叔要?的。”
崔瑾带她离开时,给她的堂叔留了钥匙,他头一次来?的时候便?去要?了来?。院子久已无人照管,野草快长?到?屋顶那么高?,屋顶的瓦也破了许多,满院子都成了蛇虫鼠蚁的天下?。从此后他每次来?便?都让人清理一遍,补漏堵墙,门前的杜鹃和木棉也都重新打?理补栽,确保她的家与她离开之时,一模一样。
苏樱握着钥匙,想开,终于还是没开,冬日里天短,太阳此时已经在屋脊之下?,马上天就要?黑了,她想在天黑之前,走完窦玄最后的路程:“十一哥,我想去伽蓝塔。”
窦晏平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好。”
浣花溪边不到?三里便?是伽蓝寺,伽蓝塔高?耸入云,如天柱一般连接上下?,木质楼梯窄而陡峭,窦晏平走上去一步,又?回头拉她,苏樱笑道?:“没事,我能走的,楼梯太窄,你拉着我反而不方便?。”
窦晏平便?也罢了,身后脚步声动,裴羁落在最后面。他伤势还未痊愈,今天快马加鞭走了两百里蜀道?,想来?也是撑到?了极限。苏樱回头,隔着楼梯曲曲弯弯的扶手唤他:“哥哥慢点?走,不着急,我们在上面等你。”
窦晏平在最上面停步,离得远,看见裴羁层层阻挡之后半露的袍角,他的回应响在狭窄曲折的楼梯间:“好,你们先走。”
他竟然放心么。窦晏平扬眉,照应着身后的苏樱,一步步登上伽蓝塔九层的塔顶。
走出狭窄的木门,眼前豁然开朗。天边一带金红的晚霞拖在青山绿水之间,玉带似的一条水便?是浣花溪,她的家在玉带之侧,灰瓦粉墙,棋盘似的格局,窦晏平伸手扶了把苏樱,让她与自己一道?凭栏站着:“念念,那就是你的家。”
“我知道?。”苏樱想起小时候父亲带着她登塔时,也会这?样指着家给她看,心尖肿胀着,无限思念,“小时候父亲带我来?过很多次。”
天气晴朗得很,家中一草一木都看得清清楚楚,院墙下?有圆圆一张石桌,母亲经常在那里吃茶。阶下?一架秋千,是父亲给她做的,时常推着她荡得跟院墙一般高?。墙角一方清池,是父亲给她挖的鱼塘,她会抓了溪中的鱼虾,带回来?养在那里。
从这?里,当真是看得清清楚楚,当年的窦玄在这?里看着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母亲总喜欢坐在石桌边吃茶,她知不知道?数里之外的高?塔上,那道?一直凝望着她的目光?
“念念。”窦晏平看见她薄薄的肩颤抖着,连忙伸手揽住,让她靠在肩头,“想哭就哭吧。”
“我没事。”苏樱擦了擦眼梢,无数怅惘在此刻仿佛解脱,又?仿佛只是藏了起来?,抬眼,窦晏平明亮的眸子看着他,内里托出她清晰的身影,“十一哥。”
窦晏平应了一声,看见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心突然揪起来?,本能地意识到?她要?说什么,然而已经无法躲避。她低低开了口:“我答应了裴羁,回长?安以?后就成亲。”
第
106
章
天色是一瞬间暗下去的,
日头?坠入山后,塔顶上吹起潮湿的?风,窦晏平觉得?冷,在迅速包围的?暮色中低头看着苏樱:“念念。”
是?那天在竹林的时候吧。他寻她而去,
隔着青竹层叠的?枝叶,
看见她与裴羁拥吻。是?那时候,
她答应了嫁给裴羁吧。
“十一哥,
”苏樱抬眼看他?,暮色四合,
为他明朗的脸蒙上一层淡淡的灰影,
“我想让你第一个知道。”
多少过往流云一般掠过眼前,细算起来,
她与他?的?相处其实少?得?可怜,
但?若论亲近,
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个人可与他相比。裴羁也不行。
也许是?他?真挚热烈,像天上的?太阳一般,
让她不由自主地向往,
靠近吧。
风大了?些,
吹动她鬓边的?散发,
缭乱着遮住容颜,
窦晏平伸手,
细细替她掖到耳后:“好?,十一哥先向你道声恭喜。”
恭喜你,我心爱的?小娘子。自己选的?夫婿,
想来是?最合心意的?吧,
哪怕那个人,是?裴羁。你从来聪明智慧,
十一哥相信你的?选择。
苏樱感觉到他?温暖的?指尖轻轻拂过?脸颊,是?为她掖头?发时不小心碰到的?吧,这也让她感觉到了?他?的?手在微微发颤,心里一下子难过?起来,涩涩道谢:“谢谢十一哥。”
“你我之间,还说什?么谢字。”眼梢大约是?湿了?,脸上却带着笑,窦晏平低头?看她,“我会盯着裴羁,倘若他?敢有一丁点慢待你,我绝不会饶过?他?。”
“好?。”眼泪滑下,苏樱带泪含笑,重重点头?,“你帮我盯着他?。”
“念念,”窦晏平再忍不住,拥她入怀,“无论发生?什?么,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我永远都在。”
嫁吧,如果你欢喜,那么我也会替你欢喜。即便那个人,是?裴羁。做不成?你的?爱人,但?我永远是?你最亲的?亲人,是?你最坚强的?后盾,是?你的?底气。
塔门内,裴羁走上最后一级楼梯,抬眼望见,步子一滞。在无限狐疑和惊惧中犹豫着,终是?隐入塔门的?阴影。
既然相信她,便该等?她的?处置,不让她为难。
塔门外,苏樱湿着眼睛,带着笑:“好?,我知道了?。”
你永远都在,我一直都是?知道的?。
身上一空,窦晏平松开了?她,那灼热的?暖意消失了?,苏樱在无限怅惘中抬眼,看见迅速黑下来的?天幕,夜风吹得?檐下梵铃叮咚叮咚响个不住,远处几点黑影掠过?,是?晚归的?飞鸟,正自投林。“回家吗?”窦晏平低着头?,轻声问她。
“回家。”苏樱点头?,“我们回家去。”
“好?。”窦晏平解下披风给她披上,抬眼,裴羁正迈过?门槛,向他?们走来。
来得?太巧了?,不早不晚,恰在他?们拥抱之后,他?看见了?吗?窦晏平抬眉看着,裴羁神?色如常,步履沉稳地走近了?,挽住苏樱的?手:“念念,要回家了?吗?”
,尽在晋江文学城
“回家,”苏樱点点头?,
“天黑了?,该回家去了?。”
“走吧。”裴羁点点头?,楼梯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他?松开她的?手当先往下走着,低沉的?语声回荡在楼道里,“慢些走,楼梯陡,当心脚下。”
“走吧,”窦晏平让出道路给她,点亮火折子,“我给你照着路。”
一点微光照出曲曲折折的?楼梯,前面是?裴羁,后面是?窦晏平,过?去与未来仿佛在此刻重叠,交错,苏樱有些想哭,极力忍回去,点了?点头?:“好?。”
迈步向下,起初是?错落杂沓三个脚步声,渐渐的?凝成?一个步调,回荡在楼梯内。窦晏平举着火折子,望着下面裴羁的?背影,方才那一幕他?应该看见了?吧,他?不曾有任何异样,也不曾向她询问过?,至少?他?,是?信任她的?。有这份信任在,念念今后,应当不会吃亏受气吧。
他?该为她高兴,毕竟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她平安喜乐,安安稳稳过?完一生?,不是?么。
“小心些,”裴羁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伸手来扶苏樱,“这级台阶高。”
侍从举着火把照亮前路,苏樱握着裴羁的?手走下来,回头?,窦晏平也下来了?,收起火折子放回袖中:“走吧念念,我们回家去。”
回家去,这条走了?十几年的?路今日她也走了?一遭,也许结果不尽如人意,但?她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三人三马并辔而行?,很快望见苏家的?门楣上亮着的?灯笼,是?阿周和叶儿趁着他?们去伽蓝塔的?功夫,已经将家里收拾整齐,等?着她返来了?。,尽在晋江文学城
苏樱推开虚掩的?大门,灯火照着,傍晚在伽蓝塔上看见的?情景此时清晰地出现在眼前,清池,秋千,石桌,每一样都与十年前离开时一般无二,甚至池塘里还养着几尾游鱼,听见动静时甩着尾巴躲开,带出一圈圈涟漪。
阶前那架秋千,父亲亲手为她做的?,推着她当过?无数次的?秋千,在夜风里微微摇动,苏樱慢慢走过?去,木板还是?从前那块,但?架子换过?了?,绳索也是?新的?,想来是?窦晏平收拾的?吧。看着,笑着,身边窦晏平在问:“要荡吗?我推你。”
“好?。”苏樱点点头?,抓住绳索跳上木板,脚底下使力向前一荡,身后窦晏平适时再推一把,一下子飞起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