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茶饼很快碾成粉末,苏樱拿银勺舀出?来?,倒在茶筛上,裴羁放一个白瓷盘在下面接着,匀着力气?,细细过筛:“烹茶的技法,是你母亲教你的吧?”苏樱顿了顿:“是。”
非但烹茶,分辨茶叶种类,品评茶叶的年份、优劣,乃至挑选烹茶的水,为每种茶调配最适宜的口味,都是母亲教她的。
细细想来?,她最拿手的技艺,无一不是母亲言传身教,以最严格的标准,督促她学得纯熟。
说话之时茶已筛好,裴羁起身到茶釜前,细细观察水色:“你母亲教了你很多实用的技艺。”
实用吗?骑马,作画,烹茶,乃至理账、书写,的确都很实用,即便?在流离失所之时,有这?些技艺傍身,也足够糊口。苏樱低着头没有说话,看着釜中细密的小泡一点点变大,动荡,渐渐成鱼眼的模样?,水要开了。
伸手去接茶盘,裴羁抬眼:“我来?吧。”
从前都是她为他烹茶,这?一次,换他为她。
他跽坐釜前,候着水色刚沸,撒下茶粉。点水止沸,细盐如雪,三次反复后?茶色氤氲着在釜中流荡,苏樱隔着蒸腾的雾气?看他,原来?他烹茶之时,是这?般模样?。
银勺舀出?,盛在白瓷茶碗中,裴羁双手奉上:“念念。”
苏樱伸手接过,惊讶着,心中生出?难言的滋味。她一直都记得他喝茶的口味,清茶,不加盐,不加果饵,那?时候她存心讨好,自然要将?他所有的喜好都牢牢记住,可他,又是如何知道她喜欢加少许细盐?
裴羁垂目,为自己也盛了一盏,移开炭火。,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都知道的,在她偷偷观察他的时候,他亦在不动声色观察着她。她的喜好,她的惶恐,她那?些深藏的小心机,每一样?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但那?时,他唯一没能够看清楚的,是他自己的心。
行差步错,蹉跎多时,多得她肯垂怜,让他如今还有机会,与她共坐饮茶。“尝尝合不合口味。”
苏樱轻轻抿了一口。清中带香,细微到几乎觉察不到的咸味,又恰到好处地烘托出?茶水的清气?,唇角不觉翘了起来?:“很好。”
他是几时,将?她的口味拿捏得这?么恰到好处?原来?不止是她曾偷偷窥探他,他那?时候,也在留意着她吧。
裴羁看见她舒展的眉眼,眉间郁积的苦涩消失了,隔着逐渐稀薄的水雾,朦胧美?好。心跳突然静止了一拍,半晌之后?,才找回声音:“念念。”
“念念。”窗外突然一声唤。
满腔旖旎都被打断,裴羁抬眼,窦晏平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尽在晋江文学城
雪下得大了些,从雪粒子变成雪花,他肩头落了不少,浅浅一层白色。裴羁顿了顿,这?才多大会儿功夫,偏是他来?得快!
“念念,我看下雪了,想着你大约想吃茶,回去取了一饼。”窦晏平三两?步走近,到苏樱跟前突然又反应过来?,这?般一身水汽,却?不是冻着了她?连忙又折回门?口,将?半湿的外袍脱在架上,这?才重又返来?,“给?。”
一饼渠江薄片,带着他的体温递在手里。苏樱接过来?握着,心里生出?感激。这?落雪时烹茶的习惯,是先前偶然告诉他的,难为他一直都还记得。连忙取了条薄毯递过去:“披着吧,别冻着了。”
窦晏平接过来?披了,横了眼裴羁。方才趁着他和杨德寿说话,裴羁突然离席,他猜到是他是想偷偷来?找苏樱,待要追过来?,又被杨德寿缠住脱不了身,好个裴羁,惯会用这?些小巧招数!
盘膝坐下,苏樱已经倒了热茶奉上:“十一哥,喝口茶暖暖。”
窦晏平抿了一口,尝出?是她平日里惯喝的口味,心里一动。平日里若是她烹茶,都会依着对方的口味,并不会先顾自己,今日这?茶,却?是她的口味。莫非不是她烹的,是裴羁?
抬眼,裴羁跽坐在茶釜前,手边放着水勺、银勺,看起来?的确像是曾亲手烹茶。窦晏平心中微哂。先前在长安时,同侪之中也多曾盛传裴羁擅长茶道,只不过他自矜身份,轻易不肯为人烹茶,难为今日竟肯为她烹这?一盏清茶。不过,能给?她烹茶,也是他的福分。
放下茶碗:“念念,方才我细细问过杨刺史,当年你外祖父送你父母去的,是你家在辋川的庄园。”
成婚到生女不足十月,显然有问题。况且他记得清清楚楚,在魏州时大夫说过,至少要一个月往上才能判断是否有孕,崔瑾却?是当月成亲,紧跟着就说有孕。越接近真相?,越觉得无望,窦晏平在怅惘中低着声音:“念念,要么我陪你去一趟辋川吧。”
长痛不如短痛,该弄清楚的,早晚都得弄清。
裴羁跟着放下茶碗,听见苏樱涩涩的语声:“不用了。”
“我外祖在辋川,没有庄园。”
第
102
章
雪越来越大?,
被风推着,在阶下铺成一层白,窦晏平觉得冷,将身?上的薄毯紧了紧,
看向苏樱:“念念。”
他没料到崔家在辋川,
居然没有庄园。
辋川位于长安城外?几十里,
因着风景秀丽,
多有达官贵人在那边修建别业,但除却?那些别业庄园,
其他地方都只是穷乡僻壤,
诸事都不方便,崔家既然没有庄园,
又如何会让刚刚怀孕、多病缠身的女儿去那里休养呢?这句话,
明显是个谎言。
,尽在晋江文学城
许是安慰她,
许是安慰自己,涩涩说道:“或者是杨刺史记错了。”
“或许吧。”苏樱习惯性地想笑,
余光瞥见裴羁殷殷的目光,
那点笑未曾成型便又散去了。他?说过,
在他?面前不需要强撑,
而她现在也的确有些累了,
不想再强装笑容了,
“十一哥,不消去辋川,我们回锦城吧。”
去也无用,
父母亲那时候应该不在那里,
也许是去了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也许是躲在家里哪个庄子上,
这桩怪异的婚事,这个来的不是时候的孩子,总要躲一躲,躲过众人?的目光,等?孩子出生?后带回锦城,谁也不知道长安这边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这桩婚事、这个孩子的秘密。
母亲大?约也不曾想到,她竟会跟窦晏平有了纠葛,这桩旧事,竟然以这种?惨烈的方式,揭示在她面前。
“好,我们回锦城。”窦晏平握了握她的手随即又松开,对上她湿漉漉的眸子,陡然一阵刺心?的愤懑。
,尽在晋江文学城
凭什么?他?们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最美好的开始,却?有如此?结局!
“明天一早,我们回家。”裴羁起身?,握住苏樱的手。
眼前蓦地闪过她落水后刚刚醒来,惶恐无助地喊着回锦城、找阿耶的模样,这情形曾经无数次在他?梦中出现,让他?一次次猝然惊醒,都是剜心?一般的后悔和愧疚。她要回趟家了,回去她一直想念的地方,过去他?逼得她四处流离,有家不能回,现在他?来陪她,回家。
入夜时雪停了,窗缝里丝丝缕缕透进清寒的气息,窦晏平睡不着,披衣起来,独自在庭中漫步。
朔风吹落树上积雪,噗一声落了两肩,窦晏平抖了抖衣袍,下意识地望向苏樱的窗户。
黑漆漆的丝毫声息也无,不知道她是睡了,还是像他?一样满腹心?事,睁着眼盼着天明。窦晏平拢了拢领口,无声长叹。从前总归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诸般疑点或者只是巧合,但如今看来,希望已经十分渺茫了。
最心?爱的人?,却?要以这种?方式,与?他?的命运纠缠在一起了。
“晏平。”身?后有人?唤,窦晏平回头,廊下裴羁披着雪氅,推门走了出来。
他?来做什么?眼下这情形,他?该心?满意足了吧。窦晏平一言不发,转身?向另一边走去,身?后脚步匆匆,裴羁追了上来:“晏平,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谈谈,以往之?事,是我愧对于你。”
停步,向着窦晏平深深一揖。
卧房里,苏樱披衣下床,刚走到门前突然听见外?面隐约的语声,闪身?隐在窗后,隔着帘子的缝隙,看见清冷雪色下,裴羁对着窦晏平,深深折腰。
庭中,窦晏平冷冷看着裴羁,没有说话。事到如今,道歉有什么用?他?原本安稳的人?生?已经彻底被打?碎,再不能追回了。
“我知道你心?里很不好受,不过晏平,念念如今肯定更难受,”
裴羁下意识地又看了眼苏樱的卧房,“无论如何你都得撑过这一段,免得她为你担忧。”
窦晏平看他?一眼,冷冷哂笑。今日?他?万箭攒心?一般,脸上却?不曾露出分毫,为的都是怕她难过。又何须他?来提醒!
抬步离开,裴羁连忙跟上:“晏平,念念的心?结一直不曾解开,我们得帮她。”
窗后,苏樱极力听着,隔得太远,声音夹在夜风里,模糊着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方才裴羁那样,是在给窦晏平赔罪吗?
庭中,窦晏平没有回头,淡淡道:“我知道。”
他?知道她的身?世如同一根毒刺,始终扎在她心?上。试问谁又能轻松放下?谁不想知道自己是谁,从何而来,谁又愿意背负着沉重的秘密,此?身?未分明?
“不止是身?世。”裴羁跟上两步。
窦晏平眉头一蹙,裴羁一个迈步截到他?面前:“她母亲对她太冷淡了,这是她一直未曾放下的心?结。”
窗后,苏樱安静地隐在黑暗中,他?们已经走到临窗的廊下,先前模糊的语声稍稍清楚些,听见了母亲两个字。
廊下,窦晏平停住步子,心?中一疼。
离开沙州那天他?说崔瑾很疼爱她,怪道她那般古怪的表情,她是不相信吧。什么样的母亲,竟让女儿都不敢相信,自己是受着母亲疼爱的。
“这些天我想过很多次,崔夫人?对她虽然冷淡,但能够尽心?竭力教给她那么多东西,绝不可?能不关心?她,”裴羁低着声音,“大?约是不能够放下过去,或者在心?里怨恨你父亲吧。”
窗后,苏樱呼吸凝滞着,紧紧攥住窗帘。她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窦玄虽是被逼无奈娶了南川郡主,但以母亲高傲决绝的性子,只怕从此?也深恨他?吧,假如她是窦玄的孩子……
都说爱屋及乌,恨屋大?约也会及乌吧,母亲对她的冷淡,如此?也就能够说明了。
廊下,窦晏平蓦地一阵苍凉,紧跟着,是深沉的怒意。
裴羁这话,分明已经将推测当成了事实,认定他?们是兄妹了,可?是,凭什么!就算是兄妹又如何?推测未必是真,就算是真他?也可?以不在乎,谁也休想拆散他?们!
下一息,裴羁低沉的语声闯进耳中:“近来我时常琢磨崔夫人?的死,晏平,你有没有问过你母亲?”
似兜头泼下一盆冰水,窦晏平沉默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问过的,母亲一个字都不肯说。他?多少还是了解母亲的,这情形,她显然跟崔瑾的死,脱不开关系。
便是他?能够不在乎,隔着这许多恩怨旧事,他?和她,又如何能走下去?
窗后,苏樱放下帘子,悄无声息地,重又回到床上躺下。
再听下去有什么意义呢?南川郡主与?母亲的死脱不开关系,这一点,她早已经想到了。虽然只见过南川郡主一面,但对方难以掩饰的厌憎她看得清清楚楚,对她尚且如此?,对于母亲,那个让窦玄逃婚,让窦玄留在剑南不肯回京,心?心?念念想了那么多年的爱人?,南川郡主又岂能放下。
具体发生?了什么,她不愿追究,也不能追究。中间还隔着窦晏平,她投鼠忌器。
廊下,窦晏平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透进胸腔,针刺般的难受:“你想要我怎么做?”
“若是她愿意查,那我们帮她查,若是她不愿意,那么,我们也不要提起。”裴羁迈步向前走去,靴底踩着积雪,发出细微的声响,“我知道你也有很多疑问,不过,真相不是最要紧的,念念才是。”
往事已矣,再无法更改,与?其让她为得一个真相苦苦挣扎,他?更愿意她能够轻松自在地活着,过去那么多年,她肩上的担子,太沉了。
窦晏平久久不曾说话。查么?查清楚,也许这些推测都是错的,他?跟她并没有血缘关系,而他?也并不是不想知道,父亲那么多年不曾陪在他?身?边,究竟是不是厌恶他?。
受权势欺压被迫成亲,活生?生?被拆散的恋人?,还有那个也许更像是仇敌的妻子。假如父亲因此?厌恶他?,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心?如刀绞,窦晏平深吸一口气:“好,若是念念不想再查,我也不会再提。”
只要她好,他?怎么都可?以。
“晏平,”裴羁听出他?声音里微微的颤,心?下叹息,“上一辈的恩怨,与?念念无关,与?你也无关,不是你们任何一个人?的错。”
窦晏平哂笑一声:“不消你说。”
无数怅惘、不甘在心?里郁积着,无论推测是不是真,他?跟她都已没有了任何可?能,但,他?和她,又似乎有了更亲密,更无法拆分的关系。他?也许,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了。转身?离开:“我会盯着你。”
若你敢对她有半点不好,我绝不会放过你,也绝不会让你再有机会接近她。
,尽在晋江文学城
身?后安安静静,裴羁没有跟上去,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这才低声道:“好。”
他?也会盯着自己,今生?今世,来生?来世,绝不会再让她受半点委屈。
向苏樱的窗口再看一眼,转身?离去,房里,苏樱安静地躺着,待外?面的脚步声消失了,长长吐一口气。
还要再查吗?此?时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唯一清晰的念头便是,她要回家。
回家,她有多少年不曾回家了,回锦城,回浣花溪,回去父亲为她修建的草堂,也许所有的重担,在家里,都会卸下吧。
翌日?一早,一行人?离开天水,改道前往蜀中。
越往南走,天气越发温暖湿润,苏樱的心?情也越发复杂。将近十年不曾回来,每靠近一步,就多几分渴望,同时增加的,还有近乡情怯的畏惧。这些天她不曾提起过旧事,窦晏平和裴羁也不曾提起,她隐约猜到在天水那个雪夜,他?们背着她商议的,大?约便是此?事。
可?既然回来了,旧事,又如何能不提。逃避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十月中旬时,路旁的界碑指示着一边去往梓州,另一边去往锦城,苏樱勒马停住,看向窦晏平:“十一哥,咱们先去梓州吧,我想去你那里看看。”
窦晏平心?中一动,点了点头:“好。”
裴羁抬眼,看见重重山峦之?中,古栈道曲曲折折的痕迹。
第
103
章
旌旗猎猎,
北风翻卷,剑南的官兵百姓排出去几里长的队伍,夹道迎接节度使回?府,苏樱催马与窦晏平并辔而行,
看着窦晏平从容挥手?向人群致意,
蓦地想起当初他离开长安赶赴剑南时的情形,
心中?感慨万千。
一别两年,
当初青涩的少年已经成了威震一方的边将,而她
,
在天涯相?隔的时光里,
他们各自都成长了,成熟了。
“前面就是了,
”耳边听见窦晏平含笑的语声,
他跳下马,
挽住她的缰绳,指着不远处的节度使府,
“念念,
到?我的家了。”
从前觉得家在长安,
在郡主府,
这两年在剑南扎稳了根基,
渐渐觉得这里才是他的家。也许男人,
总要在做成一番事业之后,才会有家的感觉吧。
苏樱抬眼,看见节度使府巍峨的门楼,
听见道边百姓的欢呼和笑语声,
窦晏平亲自为她牵马,带着她向前面走去,
道边无数道目光都紧紧追随着他,追随着她,在满耳满眼的欢笑中?,苏樱觉得心绪莫名激荡,多?日来的郁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全?都一扫而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