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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长公主上轿离开,走之前侧眸朝后看了眼,

    “春风,你留下帮他撑伞。”

    “是。”

    春风就是站在裴景身边,给裴景撑着那把明黄大伞的白面天使,他跟褚休裴景,

    在清河县的亲名堂前,有过一面之缘。

    长公主一走,

    众人的眼神必不可免的落在了那把象征着皇室身份的明黄伞面上,然后顺着伞看向伞下站着的裴景。

    这伞为何只打在裴景自己头上?

    莫非裴景真像外头所传,其实是长公主门下的门生,这才得到长公主一把伞的偏爱?

    褚休垂着眼,面色如常,借着抖落湿漉漉衣摆的功夫,趁着无人注意,抬脚飞快的在裴景的脚下踩了一下!

    裴景吃痛抽气,本来就苍白的脸这会儿更没了血色,人虚弱的差点两眼一翻原地躺下去,“?!”

    裴景面容痛苦又不能公然抱着脚原地转圈嗷嗷叫,只得隐晦的侧眸看褚休。

    依照她对褚休的了解,褚休不会无缘无故在这种时候突然踩她一脚,所以她挨了疼也没声张质问,而是悄悄看褚休。

    春风反应明显最快,褚休踩完裴景身形摇晃的时候,他就单手扶住虚弱的裴景,不大不小的声音劝起来:

    “举人务必撑住,皇上已经着长公主跟太子过问此事,朝廷定会给天下举子一个公道。”

    “何况您不止自己一人,您还有同窗跟身后的所有举人呢。”

    众人恍然,顺着裴景看到了裴景身边的褚休跟付见山。

    褚休腰背挺拔,长手长脚的高挑个儿,让人打眼难忘。付见山身板虽不算魁伟,但却是二十多岁年轻人该有的健康体型和体魄。

    站在旁边给裴景做对比,他们才发现裴景清瘦又虚弱。

    头发湿着眼睫湿着,脸上也有雨痕,双唇没有血色,天好时文静秀气的脸,在此刻的雨天里白的像水中爬出来的水鬼。

    那伞撑在裴景头上,挡去了微凉的雨水,免得他没等到公道人就先倒了下去。

    长公主对他们这些考生真是观察细致,也用心良苦啊。

    褚休这才放下衣摆,看向付见山,“付兄。”

    付见山抬手抹掉脸上的雨水,眼神坚定中气十足,“走,咱们去京兆尹府衙门,看看朝廷怎么处理此事。若是不公,我愿以热血洗污浊!”

    “我辈文人,要给自己,给后人争条公道的科考路出来!”

    他喊出来,瞬间将所有举子刚才跑偏分散的心思重新凝聚到一起。

    他们如今必须凝成一条绳劲往一处使才行!

    。

    京兆尹府的作用就跟清河县的县衙作用类似,管整片京城的治安跟接收大小官司。

    鸡毛蒜皮的,他就自己处理了,惊天动地的,那就上报刑部跟大理寺,由他们做主定夺。

    今日考生聚在贡墙前面迟迟不散,属于聚众闹事,的确该京兆尹府衙门管。

    事情刚闹起来的时候,官差就问京兆尹,“司大人,这事怎么办?”

    派兵出去驱赶吧,那都是群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文人,真赶出个好歹出来,文人闹事可以轻飘飘的掀过去,他们暴力镇压却是重罪。

    要是不驱赶吧,礼部那边又派人递话过来,说贡墙边上有考生闹事,且越演越烈。

    京兆尹府天子脚下,处理的向来都是这种两头为难横竖都不讨好的事情。

    也正因如此,京兆尹才三年一换,每一个都干不长久。

    司大人也愁,抱着自己的官帽站在屋檐下看雨幕,“这事关乎国本,我一人不能做主,你去问问左冯翊,看看他有没有什么法子。”

    官差去问左冯翊。

    左冯翊从前头跑过来,见司大人站在那里,自己也挨过去站着,两人手捧官帽,齐声说话,“不妨问问右扶风,看他如何说。”

    片刻之后,屋檐下站着京兆尹府三位管事的大人,“……”

    事情被三人车轱辘似的拖到了这一步,总算越过京兆尹府闹到了朝堂上。

    上头给出指示,着长公主跟太子负责此事,礼部跟翰林院皆派一人过来协助,礼部来的是尚书莫大人,翰林院来的是翰林学士龚学士。

    几顶软轿先后停在京兆尹府后门,待人到齐,便可以开衙审案了。

    这事闹的大,加上是雨天,莫说举人,就连街上商铺跟百姓都关上家门过来看审案。

    不大不小的京兆尹府衙门,从大堂到门外,被挤的水泄不通。

    太子坐在花厅里背靠椅背右腿叠左腿,掸着身上刚换的干净衣袍,才听见外头吵闹声眉头瞬间就拧起来。

    他抬手,让司大人把县衙大门关了,“一群读书人把事情闹成这样已经不像话了,难不成还要全京城百姓都来围观文人不雅的一面?”

    审案也分两种,能公开审的跟不能公开审的。

    礼部尚书老神在在不说话,翰林学士龚学士却拱手行礼,“太子,今日这门不能关,这门若是关上,公道二字便不清白了,这案也白审。”

    太子抬眼看龚学士,恍惚道:“哦,我记起来了,你是我大哥举荐的人。”

    “太子好记性,臣的确是康王殿下举荐的,但也是凭借自己的本事坐到今天这个位置。”

    龚学士面无表情的说,“皇上钦点两位殿下以及我跟尚书大人过来,为的就是还科考一片清正公道。”

    “今日这门一关,关上的不是嘈杂吵闹,而是天下人对朝廷的信任,以及日后三榜结果能否再以公正二字服众。”

    龚学士看向太子,“若是不能,那设考场的意义在哪里,考试设置科目的意义又在何处,甚至评卷的标准都可废弃,只因公正缺失,一切皆是过场。”

    “敢问殿下,若真如此,日后还有谁愿意寒窗苦读静心读书?我大姜,还怎么寻得真正可用的人才?”

    “他们今日‘闹’榜,并没有折损文人的清高傲骨,反而是这份傲骨,撑起他们的这一闹。”

    龚学士是翰林院学士,今年已经四十八岁,哪怕他坐着说话,一旦开口,气势铺开,绝不是年少新立的太子能招架的。

    他对上敢忤逆皇上,对下愿意拱手请小辈借他文书一观,这样的人今日过来,可不是来怕太子手里的那点皇权的。

    龚大人说完震袖搭在椅子扶手上,抬眼往前望,古板执拗又有脾气,“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同意关门审案。你要是关门,那我就不去。”

    太子,“……”

    司大人讪讪笑着,看向太子。

    太子现在左右为难也是头疼,正巧这时,他余光瞥见一抹深红到发紫的裙摆,立马开口:

    “姑姑可算来了,我这从皇宫回了趟太子府,又从太子府赶来京兆尹府,都比姑姑快。”

    太子笑着说,“定是给姑姑抬轿的几人偷懒耍滑,耽误了姑姑的时间,还是说姑姑在贡墙那边逗留的时间太久了啊?”

    “见过长公主殿下。”

    除太子外,连带着龚学士一起,都起身给武秀行礼。

    武秀穿的还是早朝时那身长公主朝服——

    深红色的绸面料子,宽口的袖筒,交襟的领子,腰腹下的裙摆上是用金线绣出来的翱翔凤凰,金黄凤尾随着衣摆点在鞋面上。

    她这套长公主的朝服并非冗杂繁琐的大裙摆,干脆利落的如同官袍。

    武秀连个眼神都没给太子,只问司大人,“大堂庭院里的杂物清空了吗?”

    司大人立马回道:“早已清空。”

    武秀,“大门打开,让举子进来,你我准备升堂问案。”

    这才看了眼太子,说完连坐都没坐,直接抬脚往外走。

    京兆尹府的三位大人因为衙门被征用,本该清闲的人,这会儿却陀螺般忙起来,既要安排举人进来,又要防止人多推搡路滑摔倒。

    因此一见长公主裙摆凤尾动了,连忙百鸟朝凤似的跟着动起来。

    准备开衙审案了,龚学士双手背在身后,雄赳赳气昂昂的快步跟上。

    花厅里一时间只剩两人。

    礼部尚书看向太子,虽没说什么但人已经站了起来,太子沉着脸不情不愿起身,甩袖迈步往前走。

    “大家别挤大家别挤。”

    官兵用肉身开路,让举子们先进大堂。

    外头还下着雨,撑伞太遮挡视线,斗笠的话一时又凑不齐,考生们全都扯着衣袖遮在头顶,淋透了衣服都要往里看。

    为了让大家都能瞧见里头具体情况,前排的就蹲下,中间的弯着腰,后面的站起来。

    其余百姓围在门口跟外头,打伞的打伞,戴斗笠的戴斗笠,要是觉得瞧不见了,只能自带板凳踩着凳子往里看,甚至有些人爬上了衙门的墙头。

    司大人站在檐下看的眼皮直跳,然后假装雨太大看不清,墙头上有没有人什么的,统统都看不清。

    李礼左手铜锣右手灯笼,左右挪动用身板往前咕涌出几分空间,招呼后头的于念跟张叔张婶赶紧跟上。

    张婶搂着护着于念往前走,免得身板单薄的她被挤到别处,“这都什么事情啊,怎么那么大的一个榜还能出问题。我家少爷读书多年容易吗……”

    张叔低声,“今日人多你小声些,可别说错了话咱们有理变无理。”

    “有理就是有理,无理就是无理,哪能有理变无理,”张婶嘟囔着,“怎么灶王爷收了东西不办事,我要烧香跟玉帝告他!”

    “……”

    李礼忍不住扭头插话,“婶儿,这哪里是神仙的事情,这分明是凡人打架,神仙也没办法插手。”

    张婶无助,“那你说怎么办?”

    李礼朝前示意,“我说有什么用,凡人的事情,自然得人来解决。这不,准备要升堂了吗。”

    “要升堂了,怎么还不见我家少爷跟解元?”张婶踮脚左右看,着急的不行,就怕还没开始审案,朝廷的人先把解元跟少爷扣下来了。

    李礼往后看,“来了。”

    于念全程不敢多说话,只跟着认识的张叔张婶往前走,连李礼的话都不多听多信。

    这会儿人多,她才跟着李礼的目光望过去,果然看见了褚休跟裴景。

    于念眼睛一下子活过来,咬紧了唇挣扎着往前挤,拼命挤到官兵身后,眼睛直直望向褚休。

    秀秀。

    秀秀衣服湿透,好在她出门谨慎,这会儿就算外衣贴在身上也没事。

    小景倒是脸色苍白,于念心疼的不行,因为小景昨天才来的月事,她还给小景煮了碗红糖姜茶,谁知今日就淋了雨。

    褚休自然也看见于念了。

    她似乎要往这边走。

    于念瞧见了,立马心有灵犀的朝前伸手。

    褚休看于念的胳膊费劲往前伸,勉强将手指从官兵肩后探了过来。

    这是于念第一次主动伸手要抓住些什么。

    褚休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指尖用力攥了一下,“别怕,没事儿的。”

    短短六个字,说完就松开,脚步不变,随着其余两人大步往前走。

    褚休时间太急了,前头已经升堂,她跟小景和付兄是带头闹事的举人,自然要被传唤到堂上。

    多余的话根本来不及说。

    于念心尖都颤了颤,目光晃动,眼里水雾弥漫,慢慢模糊了褚休挺拔的背影也模糊了她的视线。

    于念被人流推搡着往后退了几步重新回到张婶身边。

    她低头,将被褚休潮湿滚热的双手握过的指尖用另只手拢住,抵在胸口处,一垂眼,泪珠子就掉了下来。

    “此榜不公,请求重审!”

    大堂庭院里,举人们再次喊起来。

    于念呼吸轻颤,抹干了眼泪朝前看,眼睛认真专注盯着前方,嘴里无意识跟着其余声音呢喃着,“不、不公。”

    张婶听见了,眼睛睁圆,诧异的看向于念,“娘子。”

    她能说两个字了。

    惊堂木拍响,“啪”的声,打断堂上堂下所有声音,似乎连雨声都静了下来。

    司大人坐主位,朝堂上下来的四位分别两两坐在堂下两边,左冯翊右扶风两位大人代替师爷,坐在书案后面,分别手持毛笔,埋头记录堂上的一言一行。

    褚休裴景付见山,三人不算春闱功名,那也是举人身份,有堂上免跪的资格,如今站在下面等问话。

    司大人开口,声音缓慢清晰,连站在衙门门口的人都能听见他在说什么:

    “作为本届考生,为何公然带头聚众闹事,你们认为此榜不公,不公在何处?”

    “今日若是不能答出个子丑寅卯,则以‘聚众闹事’的罪名,杖责三十大板!举人贡士,皆不例外!”

    第66章

    ‘小景是姑娘,不能去医馆。’

    所有人都觉得此榜不公,

    那不公在何处?不公在自己榜上无名?

    你以为你有真学识,你以为你该榜上有名,所以落榜的你认定此榜不公?

    要真是如此,

    那这天下就没有让所有人都觉得满意的“公平”榜。

    裴景不在榜上,付见山也不在榜上,

    堂上唯一有资格开口说话的人,是榜首会元——

    褚休。

    她在榜上,她甚至在榜首,但依旧认为此榜不公。

    司大人疑惑,

    “你已然是榜首,你还觉得哪里不公?”

    太子也悠闲自在的看向褚休。

    多简单的事情,

    他要是褚休,

    他就直白的说:

    “不公在三百人的榜太子的人占了两百三十一人,

    这哪里是春榜,这分明是太子榜啊。”

    只要褚休这么说,

    那今日这场争辩就不是科考之争了,

    而是朝堂党争。

    一旦事情沾上党争,

    但科考清正不清正的谁还在意。

    就是往上告知父皇,那也是有人容不下他这个新立太子,

    要借这事弄他,他就是有罪也立马减轻七分,

    剩下的三分随便斥责两句也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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