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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礼部官吏往上抬眼,余光扫见太子皱眉不悦,立马说道:“而且这个褚休的确有真本事,就是咱那十五名官员看完他的卷子,也……”

    也没办法昧着文人的良心,非说陈艾写得好。

    “尤其是这个褚休是清河县出身,年前清河县何县令不是送上来一副‘寿’礼吗,‘寿’字就是由他执笔定的框架。”

    这事太子知道,“当时姑姑不是亲自过去看了吗,虽没明着招揽,但她那意思明眼人都知道。”

    亏得武秀开个好头,要不然他也不敢借着春闱这么放肆。

    太子将纸往桌面上一扔,“这跟春闱会元有什么关系,他是姑姑的人,让他榜上有名就行,何必推成会元。”

    陈艾的文章可以用“推”这个字,褚休的文章不需要。

    只是太子年少气盛,今年不过二十三,礼部官员可没这个胆子顶撞他,只道:

    “那寿礼送到宫中,皇上看见后夸了好几句,听闻褚休在这届春闱应考的举子里,皇上表态说很是期待他的文章能否像字一样,朝气蓬勃生机活力。”

    “我们的人考虑到这个因素,怕有什么变故,也怕皇上见褚休不是会元点名要看他的文章,只得把陈艾的名字往后挪。”

    陈艾莫说榜首了,他连第二都不如,愣是排到第十去了。

    太子纳闷起来,“寿礼这么多,父皇是怎么注意到小小清河县寿礼的?”

    礼部官吏,“听说那天武秀长公主正巧留下陪皇上吃午饭,见到寿礼送来,就提了一句。”

    “又是她!”太子瞬间挂了脸色,“她迟早要外嫁离开皇室,手却越伸越长,真不知道孤这姑姑想做什么,难道想做武皇不成!”

    礼部官员吓得眼皮直跳,恨不得不在这书房里。

    太子深呼吸,也知道自己不该说这话,烦躁的说道:“那其他人呢?”

    礼部官吏松了口气,“其他人都在榜上,三百名贡士,咱们的人占了两百三十一个。”

    “剩下的人都是随机挑选,殿下放心,今年康王门下的学生,除褚休外,一个在榜的都没有。”

    褚休甚至不算康王门下,因为他说自己有个秀才老师,婉拒了所有门路。

    “那就好,”太子又靠回去,闭上眼睛,声音越发慵懒:

    “姑姑腿脚利索,又被父皇当女儿惯着宠坏了,有那不该有的野心也正常,可孤那好大哥瘸子一个,人都困在轮椅上了,今年竟还想跟我争一争呢。”

    太子缓慢睁开眼睛,看着自己宽大无瑕的掌心,笑了,“孤要是隐忍不发,他们还当本朝没有太子呢。”

    “放榜去吧,”太子起身,拢着身上衣服,“也快早朝了。”

    今日春闱放榜,朝会内容必然围着春闱展开。

    所有阅卷考官都还留在贡院里,要等今天傍晚放榜结束,才能回家休息。

    这事由礼部负责,皇上无需多问细节,说完春闱,就该是下面的殿试了。

    提到会元的时候,太子看了好几眼站在对面同样有听政权力的长公主,对方都老神在在,冷峻英气的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太子心道她最好什么都别想!

    前朝都已经说到殿试的事情了,而后方礼部却因为春闱炸开了锅。

    “大人不好了,考生们在贡墙那边闹起来了!”

    。

    贡墙下面,褚休提着灯笼找人,不往后面找,只往前面看。

    以李礼的性格,放榜这天肯定比她跟裴景来得早,甚至更靠前。

    果不其然。

    “李兄!”褚休大喊。

    李礼听见动静踮脚左右看,瞧见褚休那身熟悉的枣红色衣服后,立马笑着上前拱手恭喜,真心实意,“恭喜褚兄夺得榜首会元。”

    褚休看着他的眼睛,挑唇一笑,“假榜的榜首有什么好恭喜的。”

    李礼嘴角的弧度瞬间僵住,眼神飘忽着左右看,讪讪放下手,63*00

    一时不知怎么接褚休的话。

    他抬手抵唇清咳两句,往前半步,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跟褚休说,“褚兄,我私以为咱们的交情,还没好到能谈这个。”

    他们是客套寒暄的表面关系,说难听点,褚休跟他一个第一一个第二,殿试是甚至是竞争的敌对关系,怎么褚休上来就跟他讲这种掏心窝子的大实话!

    褚休见李礼想躲,伸手隔着衣袖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开门见山,“李兄觉得这榜如何?”

    “以我的名次来看,我自然是觉得极好,”李礼睁圆了眼睛说,“真才实学,褚兄要是不信,我可以当场把我的文章背给你听,你要是觉得我不配上榜,那我跪下认你当爹!”

    李礼作为春榜的得力者,自然觉得这榜不错,虽然输给了褚休,但他勉强还算服气,尤其是他是靠真本事上的榜,更觉得问心无愧。

    此时他们闹他们的,李礼不想沾惹麻烦,甚至自私些想,考不上大不了你们下次再考,为什么要在他考上的时候这么闹。

    褚休称赞,“我就欣赏李兄的这份坦率!”

    李礼脸皮燥热,一时不敢看他那双明亮如曦光的眼睛。

    跟眼前的褚休比起来,李礼觉得自己就像这会儿的天气,阴沉沉的,早已瞧不见光了。而褚休却是艳阳天里的晨曦,冬日中的暖阳,朝气蓬勃温暖明亮,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今天是个好日子。

    他颓然低头,破罐子破摔,甩袖说,“你有什么话想问?”

    褚休对明白人也不说废话,“我的确不是怀疑李兄的名次,我真是有件事情想请教李兄。”

    李礼抬眼看过去,脸皮绷紧,眼睛直直望着褚休,嘴唇上下无声煽动,心里垂死挣扎,祈求褚休问的不是那件事。

    褚休直白开口,索要名单,“太子门下所有考生的姓名,李兄记得多少?”

    李礼一拍大腿,咬着牙,“我就知道!”

    看见榜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了。他不是蠢货,褚休更不是。

    “你已经是榜首会元,何必掺和这个,说不定惹来麻烦。”李礼眉头拧的能夹死苍蝇,试着劝他。

    “这事都摆在了明面上,你还不懂吗,那人说不定以后是我们要俯首称臣跪拜的人,何必闹这一出绝了自己的路。”

    李礼看见榜纸的那一刻也大为震惊,不敢相信当朝太子会把算计写在明面上。

    可他细想,说不定太子猖狂嚣张的背后有所依仗,这才做的明目张胆毫不遮掩。

    褚休要是这时候站出来,可能要折进去。

    如今已然巳时,天光本该大亮却阴沉,头顶铅云厚重,一层叠着一层,沉甸甸的往下压,似乎随时会下雨。

    褚休手中灯笼的蜡是出门时新换的,现在是燃烧的最旺盛光亮最明显的时候。

    褚休挑高手里的这盏灯笼,用它散发出来的光,驱散眼前的灰蒙蒙,“我自然知道我是榜首,也知道这事是大鱼们的争斗,我等虾米静待结果就是。”

    从进京拜老师开始,褚休就隐约算到了今天。

    她甚至提前劝小景拜到康王门下,为的就是躲避祸事,免得被波及无辜。

    可结果如何,她们屈服忍让的结果就写在眼前的那榜上!

    既然是大鱼们的争斗,那不妨让虾米们聚集起来把水彻底搅浑!

    就算做鱼食,她也有选择的权力。

    她们从进京起就不再是纯粹的考生,官场的争斗朝堂的算计,在她们春闱开考前,就已经开始了。

    这对吗,这不对!

    小景说过,想要一个单纯公平公正的考试,有那么难吗!

    女子不行,那她装成了男子,也不行吗!

    “我不要别的,我要个公道,为小景,为今年春闱的考生,为往后每一届的考生,要个公道。”

    褚休看向那张明黄的纸,望着自己写在榜首的名字,“就因为我是榜首,我来闹,才能把事情闹的更大。”

    连榜首都说这榜不对,那这榜,就是不对。

    李礼怔怔的望着褚休,“我刚见到你的时候,以为你没什么脾气,远不如裴兄有棱角。”

    褚休笑着拱手,“那你还是认识我的时间太短了,我成亲之前,其实算是书院里的刺头人物。”

    李礼笑了,缓缓摇头,往后退半步,朝褚休认真作揖,“往后时间还长,还请多多请教。”

    他记性不差,指着榜上的名字,挨个点给褚休看,“三百人的榜,二百三十人,哦,算上我,二百三十一人都是拜过安先生的,迎宾楼那次我见过榜十陈艾,就那阵势,我以为他得是榜首来着。”

    褚休双手抱怀微微扬眉,“可惜喽,碰上我这个莫欺人年少的‘寿’王。”

    她要不是之前在清河县提前争出个名声,这次怕是要跟小景一样,榜上无名了。

    褚休扭头朝远处看,然后把灯笼递给李礼,“我懂李兄难处,你只管帮我拿着灯笼就是。我家媳妇就在前面那辆马车上,你帮我同她说一声让她放心,我去买个东西就回来。”

    李礼接过灯笼,只觉得冰凉的灯柄都被褚休攥的滚热,连带着他早已麻木的心都燃起几分少年义气。

    他跟着往前走几步,问,“还有别的地方需要我帮忙吗?”

    褚休嘶了声,一拍脑门,“还真有。”

    李礼,“……”

    大意了。

    他客套习惯了,谁曾想褚休真张嘴接受。

    褚休笑着伸手,“出来的急,身上没带银钱,你先借我点,我回头让我媳妇还你。”

    李礼,“…………”

    李礼把钱袋子从腰带处扯下来拍进他掌心里,“拿去就是。”

    褚休接过后,挤开人群朝街上跑。

    李礼属实好奇他这个时候要去买什么。

    天慢慢下起小雨,考生们聚在贡墙前面,迟迟不肯散去。

    他们各有各的难处,为的不过是这条青云路,谁甘心就这么走了。哪怕豁出命,他们也要个春闱的公道,不止为自己,也为后人。

    大姜科考才开始没几届,要是这届稀里糊涂的过去了,往后只会一届黑过一届,那天下读书人,就真没有出路了。

    裴景更不愿意走。

    她不服,牺牲自己性别不能见人的裴晶不服,寒窗苦读十多年的裴景更不服。

    她为长公主的名声出过头写过话本,今日也要为自己争一回。

    一刻钟后,褚休满头是汗的回来。

    她抬臂用潮湿的衣服蹭掉脸上的汗珠跟雨水,笔直站在考生外围,猛地敲响手里的铜锣。

    “咚”的声——

    锣声震耳,几乎响彻整片京城的天空。

    所有人顺着动静都朝她看过来。

    “是会元?”

    褚休扬声道:“我褚休,秋闱榜首解元,今朝春闱会元,要求礼部公开重审考卷。”

    “我认为,此榜不公,请求重审!”

    有人大喊,“是会元!此榜不公,请求重审!”

    “此榜不公,请求重审!”

    褚休越过人群看向裴景跟李礼,裴景眼眶通红,朝她拱手作揖,李礼亦是。

    考生们刚闹起来的时候,礼部官员,“每届都是,闹一会儿就散了。”

    毕竟哪一个落榜的能甘心,不得嚎叫两句,认为世事不公苍天不公啥都不公。

    可闹榜的考生们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

    礼部官员开始慌了,望着天色说,“没事没事,下雨了他们就散了。”

    下雨了,他们没等来考生散场,反而等来了榜首会元的锣声。

    这事已然闹大,不是礼部能收场的了,甚至不是太子能收场了事。

    礼部侍郎没有办法,赶在了朝会即将散朝的最后一瞬,穿着身被雨打湿的深红色官服,进了金殿。

    半个时辰后,长公主的轿辇出了宫门。

    “长公主到——”

    御林军重甲开道,沉重整齐的脚步声后,是一顶朴实无华的青顶轿子,轿子两边挂着灯笼,灯光明亮,映出上面的字:

    华。

    方才皇上朝堂大怒,着长公主跟太子一并处理闹榜一事,看看到底是考生无理取闹,还是科场有人舞弊徇私。

    轿辇停下,天使撑伞上前遮在轿前。

    这场闹事以褚休裴景跟付见山为首,如今主事的人到了,自然是他们三个上前回话。

    本来该遮在长公主头上的明黄大伞,被长公主示意天使,撑着遮在了脸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却咬牙强撑的裴景头上。

    武秀站在轿子前面,抬眸扫了众人一眼,不怒自威的天威下,所有人都忽略了她的性别。

    姜华双手搭在身后,开口便是她独特的沙哑嗓音,“所有觉得此榜不公的举人,京兆尹府门口见。”

    第65章

    “不公在何处?”

    贡墙这一趟,

    长公主其实可以不来的。

    可上千名举子聚在这里,淋着雨只求一个公道,如果无人出面安抚,

    未免寒了天下文士的心。

    不说民间的,只道朝堂上的文官,

    哪个不是通过科考选拔上来的。

    本朝的前朝的,甚至因为大学问被人举荐上来的,哪个不是文人出身。

    这届的考生闹成这样,代表的已经不仅仅是今朝这一场的春闱,

    影响也从他们这几千举人变成了全天下的读书人。

    作为被皇上钦点调查此案的长公主跟太子,必须有一人过来面对举子,

    给他们一个交代和说法。

    这种大好的拉拢人心立形象的事情,

    太子自然更想要!

    奈何他管着礼部负责今年春闱,

    出事后就被皇上留下痛骂了一顿,他走不开,

    只能长公主走一趟贡墙。

    武秀不是话多的人,

    更不喜欢那些花团锦簇的言语,

    与其站在雨里让举子们听她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虚话然后做出感动的虚假表情,还不如彼此都少淋点雨,

    开口言简意赅的给他们指了条路——

    京兆尹府衙门。

    此案将在那儿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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