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甘流生身上流动的色彩更加如同灼亮清潋的光河,他期待地望向江载月所在的位置。
“宗主能再分给我几颗吗?我的弟子现在也需要清心丹。”
梅晏安冷声开口,
给场中所有人都泼了一盆凉水。
“各位先不用急着分药。新出炉的丹药品质,
还要经过一段时间与不同修者的检验方才能最终下定论。也许这炉丹药对不同人的效果不同,之后也可能还会产生不同的症状,
未必就如同现在服用下去的药效这般好。”
卢容衍的脸上浮现出一层让人如沐春风般的温和笑意,
他温声平缓道。
“既然大家服下丹药这么久,
都没有察觉到异样之处,
此炉丹药大概就没有什么问题。即便之后可能会有些不合的症状,
与异魔失控相比,相信各位道友应该也能明白孰轻孰重。”
梅晏安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下意识地往江载月所在的方向看去一眼。
自从他当了白竹阁阁主之后,只要是师妹出现的地方,卢容衍总能就他的话语和做的事情挑出错处,
远的就是丹药原料的搜集品质,
近的就是今日他对于丹药的评价。
偏偏卢容衍从鸡蛋里挑骨头的那些评价还有他自己的一番道理,就连易庙主他们也多听信他的话语……
望着少女专注地捧着清心丹,脸上流露出欣喜之意的面色,梅晏安有时甚至会控制不住地不安想到。
在师妹心中,
她是否会觉得比起罪行罄竹难书的上代白竹阁阁主,他这个被她亲自任命的阁主不仅资历尚浅,
甚至连眼光与心性都比不上他人?
每次生出这样的念头,梅晏安心中甚至会忍不住一种堪称恶毒的念头。
如果卢容衍完完全全死去就好了,
他这个所谓的“师尊”真身明明已经彻底死了,为什么还要活下一缕魂魄,继续打扰他和师妹的安宁?
然而当察觉到自己生出的这种完全不像自己应该拥有的念头时,梅晏安心中的恐慌之感就会更深一层。
师妹选中他为白竹阁的新阁主,最大的原因应该就是看重他与卢容衍截然不同的心性,可若是师妹察觉到,他原来与他所谓的“师尊”一般心性都如此恶毒,他们两人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分别,会不会也如同对待卢容衍一般疏远,甚至是厌恶他?
一想到这里,梅晏安的心情更为低落。
“梅阁主说的也有道理。”
然而少女简单的一句话,成功地让卢容衍脸上淡淡的笑容凝固,也让梅晏安一扫先前的低沉之色,目光灼灼地望向江载月所在的方向。
江载月倒是没有什么复杂的想法,她只是纯粹更赞成梅晏安提出的谨慎做法。
“如果不是异魔失控,急需使用清心丹,还是再观察些时日,更万无一失。”
江载月扬起笑容对场中的长老道。
“这些时日来,各位都辛苦了,尤其是庄长老和梅阁主,两位都是通宵达旦,彻夜不眠地看护灵虫骨巢和灵田。只是现在还不是懈怠的时候,等过几日确定养护出的五行三通果,还有炼制出的清心丹没有问题,我们就要继续需要扩大灵虫与灵植的规模,各位长老若是还需要什么人手和外力,可以提前告诉我,我会继续帮忙筹备。等此间事了,我们再举行庆功宴好好庆祝一番。”
场中的气氛顿时高昂了起来,庄曲霄捏着手中还在试图扭动逃脱的五行三通树骨节,却没有再往自己这些时日不敢放松片刻的灵田多看一眼。
男人曾经放任霜白的鬓发不知从何日起变得浓黑如墨,他脸上那些从前并不在意的细纹也不知何时完全消失,就连那万年不变的常服如今都换了些许宗外修者时兴的云纹金丝款式,如今更显年轻,却同样冷沉肃重的容貌即便站在甘长老身边,也不会被夺去过多的光彩。
他沉声道,“宗主这些时日才是真正辛劳了,我等定当不会辜负宗主重托。至于灵田具体扩建与人手筹集之事,我能否再与宗主单独详谈?”
甘流生清越动听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我的弟子这几日也想求见宗主,宗主可有时间与我们再聚一聚?”
卢容衍蒙着眼的温雅面容上再度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庄长老有何事不能让我们听闻,要私下与宗主详谈?”
卢容衍顿了顿,没等庄曲霄回应,继续对甘流生开炮道。
“至于甘长老的弟子,莫非也想私下求见宗主?若是真有要事求见宗主,甘长老为何不直接将弟子带来此处?”
庄曲霄与甘流生的面色都没有丝毫变化。
庄曲霄冷声道,“我要说之事,与你无关。”
甘流生则是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一般清越道。
“是我的弟子们,有些想念宗主了。”
他流动着清艳明亮色彩的瞳眸静静看向江载月。
“宗主不愿来看一看他们吗?”
江载月:……
她压根就没和甘流生的弟子说过几句话,估计他所谓的“弟子”指的就是修人道时的他自己,江载月先前旁观过他们刻意表演出的亲近演技,没找出什么破绽,也没看到他们准备动手的迹象,索性也懒得浪费时间在他们身上。
不过观星宗内的长老似乎都有不少陈年恩怨,每次正事结束,过不了多久什么话题都能轻而易举地吵起来。
江载月也懒得调停,直接道,“庄长老跟我来吧。其他长老如果还有什么要事想单独和我说,就先在此地等着。”
她带庄长老进了灵田旁边处理宗内杂务的宫室,异魔奴仆端上了热气腾腾的灵茶,庄曲霄一言不发地跟着她坐在席桌两侧。
他显然已经对灵田具体扩建与人手筹集之事有了一番筹谋,江载月听完庄长老的计划,已经觉得格外缜密妥当,稍微补充了一个他没有注意的小点后,就让庄长老按照他计划的如此进行。
然而这一次,庄曲霄却少见地没有直接雷厉风行地去做他要做之事。
他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之事,低着头沉默了许久,方才在她的询问声中艰难开口道。
“……宗主,可会觉得我近来的变化……有些难以见人?”
江载月的思绪本来还停留在庄曲霄刚刚提出的计划中,听到庄长老的话,她的心神一下抽离回到现实之中。
变化?庄长老有什么变化?
当江载月的目光正式停留在庄曲霄身上时,她方才察觉到了庄长老容貌以及衣着的变化,江载月脑中逐渐浮现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她忧心忡忡地望向庄曲霄道。
“莫非是长老的异魔发生了变化,还是又遇上了什么奇怪的灵植?长老可是发觉身上有什么不妥之处?”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江载月觉得庄曲霄脸上的神色似乎紧绷凝滞着,如同一座缓缓开裂的石雕。
“……宗主,不是我的异魔,发生了变化……只是,我觉得,从前的颓丧姿态,有些过于难看……”
庄曲霄慢慢恢复了原本的语速,用一种比先前讨论灵田与人手正事更严肃几分的眼神定定望向江载月,声音却放轻了几分道。
“宗主觉得,是我从前的姿容好些,还是如今的模样,更悦目一些?”
虽然不明白庄长老为什么会突然染上容貌焦虑,但是江载月对观星宗每个长老的精神病情都格外宽容。在确定了庄长老的精神值没有出现什么问题后,她轻松道。
“自然是庄长老如今的模样更加好看。只是长老为什么好端端的突然在意起这些?”
江载月格外丝滑地问出了脑中自然而然生出的猜测。
“莫非长老是遇见了心悦之人?”
“我……”
庄长老裂开了。
字面意义上的,他的皮肤裂开了,无数漆黑藤蔓从他裂开的皮肤裂缝中往外探出,江载月第一反应是他方才吃下的清心丹有问题,不然庄长老的精神值刚刚还如此稳定,怎么会好端端的异魔失控?
然而等她帮庄曲霄稳定了精神值之后,庄长老却否定了她提出的猜测。
“不是丹药的问题。”
庄曲霄少见地主动避过她的视线,声音更低沉几分道。
“是我这些时日耗费的心力过大,也是我自身的心念不清。宗主,我可能需要回府修养几日,灵田能否过些时日再扩建?”
江载月自然也没有恶劣到周扒皮这种让人带病工作的程度,她连声答应了下来,还嘱咐庄长老回去后好好休息。
而送走庄长老之后,甘流生带着乌发雪肤的他自己一并走入屋中,两人容貌之盛,将整座宫室都完全照亮。
当然,可能是物理意义上的照亮。
江载月轻咳一声道,“甘道友,劳烦把你身上的光调暗点。”
甘流生现在身上的光亮强度,已经刺到她眼睛了。
第218章
“江宗主,原来这般不信我。”
甘流生却一副茫然疑惑的模样。
“我身上的海色,
太过刺眼了吗?”
江载月却不打算给他留多少颜面,她直接道。
“对,所以甘长老此次来找我,
为了何事?”
另一边身上并没有流动的海色,
乌发雪肤,
濯濯如青莲般的“甘流生”开口道。
“是我在修炼上遇到了难题,
所以想来求见宗主。”
“甘流生”的声音更加清越柔软道,
“是我们打扰宗主了吗?”
另一边甘流生身上的海色则是近乎凝固着,他低声道。
“我的海色近日不知为何会变得格外鲜亮,
若是宗主觉得难看,
那我就先回洞府中了。”
如果不知道甘长老存的小心思,
仅看眼下这一幕,
说不定还以为甘流生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不过眼下甘长老确实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的恶劣举动,
他这个长老现在也算是一个好用的劳动力,江载月也不想在此刻与他撕破脸面,
她平静道。
“如果甘长老控制不住自身的异魔,就回府多修养些时日吧。至于修炼上的问题——”
江载月看向素净一点的“甘流生”,感觉自己的眼睛好受了许多。
“我也不一定能全部解答。甘长老不妨将你的疑惑留下来,
若是我解答不出的问题,
我还可以帮你去问其他人。”
甘流生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轻声问道。
“宗内哪位长老,能让宗主如此信任?宗主不妨将那人也邀请过来,与我们共同论道吧。”
江载月想到了八字还没一撇的浮岭真人,
她摇了摇头道。
“那人还不一定愿做宗内的长老,不过若是拿寻常的修炼问题去请教他,
他或许比宗内诸多长老都更为可靠。”
听到江载月对那宗外之人的评价,甘流生身上原本凝固的海色,
缓缓流动起来时,变得更为鲜亮刺目。
“世间竟然有这等奇人,能得到宗主如此推崇,若是能与那人见上一面就好了,说不定我能说动那人进入观星宗,为宗门尽一份力。”
回想到浮岭真人逐渐软化的态度,江载月应道,“会有机会的。”
接下来“甘流生”问了她一些异魔与心性修炼上的问题,江载月分享了她这些时日在异魔修炼上的所思所得,在与甘长老的交谈中,她也更加坚定了自身的修炼之路,只是分享过后,她却总觉得在哪里还有些不够完备,索性在此时拿出白竹信笺,将甘长老刚刚的问题再度问向浮岭真人。
浮岭拥有多年指点他人的经验,给出的答案另辟蹊径,也让她明悟许多。只是殿内的气氛不知为何陡然压抑了下来,甘流生温声问道。
“宗主既然如此看重这位道友,为何不直接邀请他来观星宗呢?我也想直接见见这位能让宗主如此重视的道友。”
江载月却不想让怀有异心的甘流生和浮岭真人在此时有过多接触,她平静道。
“还未到时候。等到了适合之时,甘长老自然能见到这位道友。时辰也不早了,甘长老还有什么问题吗?”
或许是感知到了气氛的凝滞,更年轻些的“甘流生”跪坐着仰起头,他雪白面容上流露出的温驯神色如同一头纯净至极的白鹿。
“我还想再听一会宗主的教导,宗主愿意让我留在您身边侍奉吗?”
江载月在心中呵呵一笑,美人计是吧?
这么拙劣的美人计和奉承之言,连小时候的她都骗不过。
不过甘长老接下来到底想做什么?他总不会是打着骗取了她的信任,将她变成他的一具傀儡的主意吧?
如果将这个“甘流生”留在身边,说不定还真的能抓住他的马脚。
这般想着,江载月正准备答应下来,却突然感知到肩上原本乖巧呆着的宗主灵偶重量一轻。
不好!
她立刻看向“甘流生”所在之处,乌发雪肤,神情茫然至极的甘流生还在温驯地望着她,然而他的胸口之中,已经破开了一个空旷的漆黑大洞。
那处黑洞如同漩涡一般将他的整具身体完全吞噬,最后只留下呆呆地坐在原地,因为吞噬了一个节点化身,身体似乎变得格外笨重的宗主灵偶,行动迟滞地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歪歪扭扭走过来。
甘流生此时方才反应过来,他身上原本涌动的海色此刻更加鲜亮刺目,如同某种在天敌面前猛然显现出鲜亮剧毒颜色,恐吓敌人的怪物,他原本清越空灵的声音少见的染上些许怒火道。
“宗主,我的人道之身到底犯了什么错?这只异魔之种不仅吞噬了我人道之身的节点,还吞噬了我的未来大道,您难道就要这般纵容他这般在宗内肆无忌惮下去不成?”
木已成舟,江载月也不可能因为一个心怀叵测的异魔化身去责罚宗主灵偶。
她此刻甚至忍不住想道,如果换作是祝烛星真身在这,别说是吞噬一个异魔化身了,就算他真把甘流生的海色之身吞噬大半,只怕甘流生也不敢说出半个字。
可如今是祝烛星的灵偶吞噬了甘流生的异魔化身,甘流生如此气势凌人地逼问她给出一个处置办法,到底是真的心疼宗主灵偶吞噬了他的人道之身,还是有意借着此事,逼迫她及早处理了宗主灵偶?
她脸上原本的笑容慢慢淡下,担心甘流生可能会在此时趁机对宗主灵偶动手,她先一步用触手带回了不远处歪歪扭扭朝她跑过来的宗主灵偶,宗主灵偶乖乖地任由她检查了一遍他的身体。
江载月确定了他没有出现什么问题,只是比先前更重一些后,体型似乎也微不可见的变大了一点后,方才看向不远处脸庞色彩更加鲜亮,甚至隐约有些扭曲刺目的甘流生。
“此事或许是他行动有些鲁莽了,但是甘长老,你就这般肯定,你这具所谓的人道之身没有任何问题吗?”
江载月先声夺人,在甘流生指责宗主灵偶前,先一步冷静问道。
“你的那具化身,归根结底还是越家之人的异魔所化,越家与宗门本就有仇怨,之前更是在凡间掀起了如此大的祸乱,你暂时将越家异魔的化身留在身边,我可以容许此事。可是好端端的,越家异魔的化身为什么会突然提出留在我身旁?一向安分的宗主灵偶,又为什么单独只对他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