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宋晏程像是已经等久了,瞥一眼手机,旋即按熄屏幕,随手反扣在面前的课桌上。熟悉的深色棒球帽和夹克外套,男生朝前门的位置抬头,那双漆黑而锐利的眼就从低低的帽檐下露了出来,对上另一人的目光。云罗垂在校服裤边上的手指蜷起,一瞬间有些不受控,又想发抖。
他不知道这时候该在送机的宋晏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叶宛已经走了吗?
疑问就像海面潮涌绵密的泡沫,在见到那人的瞬间迫不及待涌现,数秒后又尽数熄裂于那人平静的注目。
云罗睫毛颤了颤,垂下目光,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转身,关上了身后还半开着的门。
外面的光线转瞬消失,教室里仍静谧亮着。
云罗朝自己的座位走,步子一如既往地慢。他的视线在那人的注视下无处安放,只好笨拙盯住男生面前的课桌,掩耳盗铃般目不转睛。
书包里的练习册被拿了出来,摊开摆在他走前还空落落的桌面上。看起来已经被翻过了。
云罗视线粘上自己熟悉的笔迹,翻开那页是他昨天才做的习题。满篇工整清隽的字迹里,只有右面最后一道大题下面还留着大片空白,显得突兀又茫然。
作业已经被老师批改过了,旁边敷衍划着一道横杠。鲜红上扬的笔迹让他不合时宜地出神,想起每次数学课上被点到名时那种肾上腺素蓦然飙高的感觉。
心跳加快,手指冰凉,脊背绷到极致,开始渗出汗。
就像这样。
他一走近,就被那人握住了手腕。那只宽厚干燥的手掌仿若丈量,在他腕间严合密封地合拢一圈,又沿腕骨滑下,顺势将发凉的手指纳入掌心。
宋晏程个子高,学校标配的桌椅下面空间局促,放不进的长腿就往课桌两侧支。他姿态却散漫闲适,也不让开,抓着云罗要往自己腿上坐。
“手这么冷还乱跑。”那人皱眉,边说边拉开自己的外套拉链,另一只手仍握住他的不放,“早上药吃了吗?”
云罗看他脱下外套,又盯里面卫衣露出来那头花纹吊诡的老虎,不做声,只点头,一张小脸木木绷着,像一台忘了设定语言程序的漂亮机器。
宋晏程把外套往他肩上披,他也不挣躲,顺从任人抓住手往宽大的袖管里塞。只是两人体型太过迥异,里面裹了件肥大的校服还是显得空荡,衬得他年纪更小了。
深黑底色的夹克立领遮住云罗细细的下巴尖,领缝里现出点儿颈肉,是陷进污浊中一小团惹眼的白。
宋晏程垂眼替他把拉链拉到最高,手往下放,把小孩的两只手捉进掌心捂着。
云罗感觉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却没为方才的缄默发作。相对而坐好一会儿,那人终于开口,语气反倒带了点莫名的亲昵,好像哄着他似的,“还在生气?”
“……”
见他不语,宋晏程又朝他的方向凑,额头抵上额头,“几天没和我说话了,嗯?”
其实没多久,周末到现在,借着发热的由头和叶宛的关心,他也不过喘息了三四天。
但恍惚想想,又像是好久了。
云罗抿着唇不出声,莹白细瘦的脖颈微微弯曲,垂成一道温顺的弧度。妥协到了极致,倒像消极的反抗。
他不说话,校服下摆里就钻进了一只手。那人体表温度向来比他高,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忽然覆上去,像在小腹上落了一团融融的火。
“把宝贝顶痛了,”宋晏程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压低的声线沙沙哑哑,听上去几乎有一两分可怜。手上的动作却不停,“哥哥坏,原谅哥哥,好不好?”
如果云罗对自己的身体再了解多一点,也许就会知道男生揉按的皮肉下面还藏着什么器官。但他毕竟纯稚,只是循着被调教出来的本能握住了那人手臂,在那只手意欲更深入时慌乱地阻拦。
“别……”
他眼底还氲着漂亮的湿,憋了半晌,也只憋出一句可怜巴巴的“教室有监控”。
宋晏程嗯一声,顺势回握上去,捏住他已经温热的指尖凑到唇边亲了亲,云罗就又不说话了。
逼着人开了口,他若无其事地换话题,“早上让你一起去机场,怎么不去?”
宋晏程唇角提一下,半笑不笑地,像随口调侃,“保护伞走了不是很可惜吗,你那么喜欢的叶阿姨,要是撒撒娇,她能带你一起走也说不定。”
“讨好她,比在床上讨好我容易很多吧?”
他的话半真半假,明明知道季云罗胆子比针尖小,无意吓他,说着说着却又不知不觉变了味。只是做个假设,心头都蓦地刮起了一片燎原怒火,躁得人莫名。
云罗看着他脸色惴惴摇头。手指还被捏着,他动了动,指尖就蹭过一片炽烫的掌心,犹豫一下没有挪开,而是轻轻搭在了上面。
宋晏程闭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平静很多。
他摸摸云罗指腹上的软肉,自言自语般喃喃:“这次不走,以后也别走了。”
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云罗懵懵然。后背抵着的课桌上有什么东西嗡嗡地震起来,一阵接一阵,在落针可闻的教室里响得嚣张。
云罗回头要看,那人手臂却也伸过去,他余光里只瞥到一闪而过的拒接界面,手机就又被扔回了桌面。
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近两个月,两人独处时,宋晏程很少在他面前接电话。
但总有些细枝末节,譬如那人衣领指间残留的淡淡烟草味,偶尔的彻夜不回,还有学校里那些似是而非的传闻,会在某些时刻提醒他,宋晏程身上藏着多少秘密。
“下午三点我来接你,”宋晏程像被那通电话提醒了什么,忽然道,“你班主任那里我请过假了。待教室里,别乱跑,知道吗。”
云罗心头没由来地一阵不安,却没能从那人的表情里看出什么端倪,犹豫一会儿,小声问他:“要去……做什么?”
“就在医院做几个常规检查,”宋晏程语气稀疏平常,眼也不眨地撒谎早点养好身体,再把你养胖点,好不好?”
干燥冷淡的雪松香,和那人难得的温和耐心。
他们靠太近了。
云罗环在他肩膀上的手收紧了些,在宋晏程凑更近之前微微垂下头,乍一看像是在思考,但宋晏程看到了他眼中熟悉的恐惧。
难得不是对他,是对那份神灵的馈赠,一朵开错地方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