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打眼看去,两幅色彩明朗的画就像是房间里的另两盏光源,将本来没什么人气儿的鞋铺映照得鲜活了不少。连带着墙壁上挂着的那些无人问津的小商品,都能多让人目光停留一会儿。
张翠芳嘴皮子利索,夸完也不等聂振宏反应,立刻扭头又冲林知道,“小林啊,画都是你画的?”
张翠芳每日也就在这附近呆着,林知成天坐在阳台上画画的模样,当然躲不开她那双八卦的眼睛。
只不过再八卦,她也知道分寸,两个人如今根本不算熟,她便没有突兀去打听这个年轻男孩的背景,只就事论事,“画得这么好,卖多少钱呀?”
张翠芳心里盘算着,要是不贵,她也想给家里整一幅。
铺子里就不挂了,本来赚的就不多,每天上门那些客人可不值得她花钱。只是她儿子现在上小学,老师讲究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张翠芳盘算着整幅画挂在家里,儿子每天看看,也能熏陶熏陶。
——成天皮得跟猴子似的,要是能学到林知一点半点的气质,她都阿弥陀佛了。
“画……”
林知张了张嘴,想说那都是自己不要的。
只是一个字刚出口,他手腕就被聂振宏抓住了。男人把他往后拉了拉,自己站在了斜前方,侧头冲他眨了眨眼。
然后才扭向张翠芳,“张姐,哪有你这样问价的?”
“人家搞创作的,”聂振宏笑道,“这画画这可是定制活儿,得知道你想要画啥,才好报价嘛。”
“哎哟,整这么复杂!”
张翠芳一时间还真不知道想要啥画。
她就觉着聂振宏店里那两幅画颜色看着舒坦,其余也没什么要求,“就能够熏陶熏陶青少年的呗!”
见林知发楞,张翠芳眼珠子一转,“小林呀,咱们可都是街坊邻居的!你得给我报个实诚价啊,贵了你张姐也买不起唷。”
张翠芳先给自己不买也打了个铺垫。
聂振宏在一旁给林知使眼色,但林知却好像没看到,只冲张翠芳说,“我不会。”
“啥?”
“我不会……熏陶青少年。”林知埋头认真思考了一下,他真不知道该画什么,满脸迷茫,“我的画……没有灵魂的。”
他很笨的。
那个画廊老板说,他的画没有灵魂。裙"貳.散伶陆韮;贰散.韮陆,
不值钱的。
“啥灵魂不灵魂的!”
张翠芳的大嗓门直接打断了林知的自我怀疑。
“我看小聂那里头挂的那两幅就挺好看的!”女人却抬起满是倒刺厚茧的手,在林知眼前一挥,“咱看着舒坦不就完事儿了?”
她一个俗人,说的都是大白话。
但话里的意思,却让林知周身从头天一直持续低郁的气场被撕开了一条缝。
“真的?”
他眼睛亮了几分。
“我还煮的嘞!”
张翠芳说话直,也不耐烦讲矫情的话,“你就把跟小聂屋子里挂的那种差不多的画,给姐整一幅来看看!成不?”
这下林知点头了,“嗯嗯。”
他家还有几幅呢。
不过他想给张姐画一幅新的。
“行,那你先给张姐报个心里价位?”
张翠芳还惦记着钱,凑上去用丰满的身体把聂振宏给隔开了,笑眯眯地卖惨,“可别太高端啊,张姐小本生意,可买不起。”
林知感觉手腕被男人轻轻捏了捏。
聂振宏正站在张翠芳身后,无声跟他比着口型。林知仔细分辨了一下,悄悄伸出食指回戳了一下男人。
然后特别坦然地,冲张翠芳露出嘴角的两个小小梨涡。
“张姐,不要钱的。”
19
耙耙柑
林知的话显然大大超出了张翠芳的预期。
她反复确认了几遍,直到几天后,林知把一副超出她预期的作品当面送给她了,张翠芳才算是意识到——这个她之前一直都以为是‘一根筋’的傻孩子,有着怎样一颗令成年人汗颜的赤诚之心。
而此时,张翠芳只当是林知嘴甜,笑眯眯地冲他就是好一顿夸。
直把林知夸得都有些晕乎乎的,连戳在男人手臂上的手指头,都软绵了下去。
聂振宏在一旁看着,感觉自己简直在操老父亲的心。
他生怕这小呆子一个上头,直接答应把后半辈子的画的画都送给张翠芳。
他算是看出来了。
林知这小家伙,瞧着硬邦邦的不好接触,实际上比谁都软和。长煺‘老錒-姨政+理
以前也不知道受过多少欺负。
眼见林知要招架不住了,隔壁王金宝突然伸出个脑袋,招呼自家婆娘,“中午吃啥?”
女人总是对好看的生物更有耐心。张翠芳面对林知还笑容满面的,扭过头对上王金宝,就是不耐烦的白眼,“吃吃吃,成天就晓得吃!猪投胎吗你是?!”
王金宝:“?”
我招谁惹谁了?
“这不是要中午了嘛,”不过他显然被老婆这样训惯了,摸了一把后脑勺,依旧乐呵呵的,“我看冰箱里头还有肉,昨天买的芹菜也没吃完,要不咱包个饺子?”
张翠芳想了想,觉得挺省事,便点头应了。
“成啊,那你先去菜市场买点饺子皮。”
她说完,余光恰好瞥见林知偷抿嘴唇的馋模样,忍不住母爱泛滥。
“哎老王,”她朗声招呼已经朝街口走去的自家男人,“多买二两面皮!”
“要得。还买啥不?”
见王金宝停下来等她指示,张翠芳忙又问林知,“芹菜吃不?”
林知不明所以,点点头。
“韭菜呢?”
冲鼻的味道从记忆里钻进脑海,他连忙摇头。
“那香菇?”
“好吃!”
“得,”张翠芳一拍巴掌,扯着嗓子吩咐王金宝,“再买点香菇,要菜市口那家的,选刚摘的啊!”
“知道了知道了。”
王金宝冲台阶上的几人挥挥手,像只企鹅似的拎着菜篮子一摇一摆走远了。
铺子里,聂振宏猜到张翠芳要请他们吃午饭,笑着把手臂搭在林知肩上。
林知肩膀一重,侧头望向比他高半截的男人侧脸,眨了眨眼。
“张姐,不公平啊,”聂振宏叹道,“咋只问小林知,不问问我想吃啥?”
“啐!你不是自诩最好养活么?”
张翠芳跟聂振宏是几年的老邻居了,熟得很,说起话来也不客气,当着林知面拆他的台。
“我看啊,如果老王饺子皮买多了,今儿中午你就将就吃饺子皮吧。”说着她就冲林知挤眉,把人拉到身边悄声道,“不管他,咱吃饺子,他吃面疙瘩去!”
细瘦的手腕跟着人一起离开了圈护范畴,聂振宏手里一下有些空。
他看了眼还没跟上话题的人,故意道,“张姐,差别待遇不带这么明显的。”群]23-呤*陆
“可知足吧!”张翠芳嗔道,“你可是沾了咱们小林的光,我今儿个是想请小林的!想吃饺子啊,要不你也画副画给我?”
见小邻居脸上的茫然被张翠芳直白的话给解开了,聂振宏也不再耍嘴皮子。
“算了算了,我还是补我的鞋吧。”
他笑着摆摆手,坐下身开始正儿八经的干起自己的活来。
*
聂振宏补鞋的时候总是很全神贯注。
毕竟是方寸之间的手艺,如果一不注意胶粘少了,钉子砸偏了,客人的鞋也就废了。
张翠芳等王金宝买菜回来的间隙,便拉着林知到自家铺子去吃她早上刚买的新鲜水果,一边和他闲聊。
当然,大多数时候都是张翠芳在说话。林知只乖乖坐在一旁,一边剥着手里的橘子,一边听她讲,目光时不时扫过补鞋的男人。
聂振宏正在给他补昨晚鞋跟掉了的那只左脚皮鞋。
林知瞧着男人如同第一次见那样,翻出包装精美的配件,拆开了给他粘鞋底。
崭新的橡胶被仔仔细细用锉刀矬成与皮鞋完全匹配的尺寸大小,胶水被刷子扫平,严丝合缝的让旧鞋与新底搭配得完美无缺。
“这个季节的耙耙柑,太巴适了。”
耳旁,张翠芳在讲着家常,“老朱说是专门找乡下的果农进的货,抿抿甜,一点酸味都没有,还不上火!”
说着又塞了一个进林知手里,热情得不行,“小林啊,来,你再多吃几个,补充点营养!”
林知刚把上一颗吃完,汁水丰沛的果肉还在嘴里嚼着没咽下。
不过他也没推拒,低头看了手里个大又软厚的柑橘一眼,又抬头扫过补鞋男人干燥的厚唇和被鞋弄脏的手。
他滋啦一声,把圆溜溜的果子掰成两瓣。
然后从厚厚的果皮里摘下月亮似的脆嫩果肉,伸长手直接塞到了聂振宏的嘴边。
他没有钱。
但是有好吃的橘子。
——这是属于林知独特的谢意。
张翠芳还兀自在一旁说着话。
“味道还真不错,我干脆再多买点儿好了,赶明儿让我家那小子给老师也拎些去。”她自言自语完,便朗声朝着街斜对面的瓜果铺喊道,“老朱!再给我称三斤耙耙柑!”
他们街坊邻居间,时常这么吆喝,倒也不嫌吵。
那头正给客人找零钱的中年人“嗳”了一声,等把手上的客人送走了,才一边拿口袋给张翠芳装橘子,一边指着立在一堆黄澄澄的果子面前的旧纸板冲她嚷道,“喊啥子‘耙耙柑’嘛!人家有学名,叫‘春见’!”
那纸板还是老朱儿媳妇儿写的,一手好字,让人看了都觉得这水果洋气。群七衣零舞八八.舞九零
现在年轻人都追求洋气新奇,老朱也跟着时代和年轻人,研究起做生意的新手段。还别说,写了些洋气名儿后,销量都高了不少。
张翠芳坐在店铺前,听完老朱的话,把手里软趴趴的大果子一捏。
“明明就是耙耙柑嘛,形象生动,”她瘪了瘪嘴,“叫啥子‘春见’哦,净弄些听不懂的!”
嘴边的凉意令聂振宏手里补鞋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恰好见到林知将目光移向屋外,那里是一片刚抽新芽的茂密香樟。
“取这个名字的人……”
聂振宏张口将那瓣橘肉吃进嘴里,与此同时,听见青年用没什么机质的清冷嗓音在耳边吹拂。
“可能吃了它,就见到春天了吧。”
甘甜柔嫩的果肉瞬间在聂振宏嘴里轻轻爆开。
像春天悄悄在水果里绽放了。
20
包饺子
说是要吃午饭了,等王金宝把饺子皮买回来,其实才刚过十一点。
张翠芳不喜欢一楼杂货铺自带的厨房,太逼仄了,两三平米的空间,简直十分不方便她施展。
于是她干脆让王金宝把平日里打麻将的麻将桌收拾了下,摆在铺子门口,下凹的桌面铺上个正方形的大木板,俨然就成了个饭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