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陆云初清了清嗓子提醒他自己进来了,也不知他听没听见,没什么反应。她将闻湛那份儿白粥放在距他不远的小桌子上:“你应该许久没有好生进食过了吧,我煮了些白粥,你吃点暖暖胃。”
闻湛不语。
陆云初又道:“虽然我知道你应该不会理解我说的话,但是我还是要说一遍。我和之前那个人不一样,我不会伤害你的,我的魂魄占了她的肉身,我们虽然看上去是同一人,但此刻的我是全新的我。听来有些绕也有些恐怖,但是……”再恐怖也不会被人日日折磨恐怖吧。
闻湛抬起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陆云初看不清他的表情,觉得男配应当对原身恨之入骨,不敢掉以轻心,往后退了几步。
闻湛顿了一下,收回目光。
陆云初有些尴尬,没再多费口舌,把餐盘端得远远的,找了个小桌案坐下喝粥。
金黄的肉松洒在莹白的粥面上,蓬松柔软,在油灯照耀下泛着酥黄的油光。夹一筷子面上的肉松往白粥里压压,不需浸得太久,只需稍微裹上米浆,热气还未散时,大口送入嘴里,浸润过米汁的肉松有一种独特的醇厚感,松散的肉松与清新的白粥融合在一起,咸淡得当,肉香也变得格外清甜。
胃里暖呼呼的,四肢也逐渐热乎起来,浓厚的幸福感让她忘掉了刚才烦躁的情绪,有什么事情是熬不过去的呢。
她抬头望向闻湛,没想到对方正在看她,见她抬头,轻侧头撇开视线。
“喂,你赶紧吃呀!”她猜不透闻湛的想法,便不去猜了,毕竟这个世界的人和正常人又不是一个思维频道的,何苦难为自己。
闻湛依旧没说话,陆云初也习惯了。正当她以为闻湛就要继续坐在那当一个毫无知觉的石像时,他突然站了起来。
他的身量很高,极其消瘦,无论何时背都挺得笔直,松垮的粗布麻衣在他身上显得格格不入。
他面色、唇色都是惨白的,明明看得出在忍受极大的痛楚,但依旧面无表情,似乎并不在意的样子。
他往前迈了几步,姿势有些狼狈,面色愈发惨白。
陆云初心情沉了下去,为自己刚才不够耐心的情绪感到抱歉,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就听到“扑通”一声闷响,闻湛跪倒在了地上。
他垂着头,背脊依旧挺直,可是却在剧烈颤抖。
陆云初看到了他撑在地上的手腕在往外冒着鲜血——因为没有纱布,那处深可见骨的伤口只是洒了伤药,并未包扎。
她脑海里浮现出他上身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想必腿上也好不到哪去,也不知他一个人怎么清创,怎么上药的。
她心里十分清楚他只是活在剧情里的角色,和那些丫鬟一样,都是提线木偶,可此刻她却不忍多看,总觉得这种狼狈的场景对于一个无论何时都不弯脊梁的人来说极其残忍。
她听到他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慢慢地、稳稳,地挪步到了桌子前,接着勺碗碰撞,应当是端起了餐盘……
陆云初心下叹气,她不是什么聪明的人,被困在这个院子里,周围是一群听不懂人话的npc,自身都难保,又怎么救他。若是他们俩都按着剧情线走,最终都逃不过“死”一字,她所做的,不过是让他死前能和她一样,吃点热的,穿点暖的吧。
想到这里,她站起身,往小厨房跑去。
闻湛将餐盘端到了软塌前的桌案上,费力地坐了下来。
刚出锅的热粥滚烫,还没凑近,蒙蒙雾气就罩住了脸,柔而绵长的暖气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拿起勺子,手因伤而不自主地颤抖,手背上那条丑陋宽长的伤口在白瓷勺的衬托下显得愈发凌厉。
他太久没有吃过热食了,连吃前吹一吹都忘了,热粥碰到嘴唇,烫得他愣了一下。
他睫毛颤动,清冷的五官揉着白雾,忽而化开了一般。
他将勺送入口中,绵厚的白粥顺着喉咙滑下,熬得糜烂的米粥散发着淡淡的醇香,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食物本味,质朴纯正,寡淡至极,却有一种丝丝入扣的温柔滋味。
他一口接一口,近乎机械地将白粥往口里送,即使右手手腕的伤口不断冒血,手指很难借力,握住勺柄的手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他脸上依旧面无表情,像是痛楚与他无关一般。
这时,陆云初捧着个陶罐从屋外跑进来,在他面前站定,小喘着气:“你等等,我给你放点糖。”
说完眼神落到他手腕上的皮肉翻开的伤,疼得牙齿一酸,也忘了防备,往前走几步,掀开陶罐给他放了一小勺红糖进去:“你很久没吃过东西了,胃应该很难受,吃不得太甜的东西,所以我只给你放一点点,大概有个味儿就行。”
糖罐是她刚才探索厨房发现的,古法制的红糖不算太甜,甚至有点清苦的味道,但这点甜味聊胜于无。
红糖落入粥中,化开,散成丝丝红线。
“你搅——”本来想让他搅拌均匀,但见着他手腕上那糜烂的伤,陆云初干脆夺过他的勺,替他拌匀,然后才猛然想起这样似乎太过靠近,连忙退了几步。
闻湛垂着头,陆云初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估计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吧。
从让他喝粥到陆云初给他放糖、突然夺他勺子拌粥,他从来没有任何反抗的情绪,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现在她退开,他又重新拾起瓷勺,安静地继续喝粥。
陆云初看了两眼就没再看了,走回刚才的座位解决自己的粥。即使他能明白自己不再是以前那个疯狂又阴毒的女配,但自己终究是顶着女配的皮囊,要求他不对自己产生厌恶之感实属强人所难。
当然,最大的可能是他根本不会明白她的话,也不会对世界变故做出反应。
闻湛将白粥送入口中。
掺了零星红糖的白粥对普通人来说几乎是品不出甜味儿的,可对他而言,那股陌生的味道却极其强烈。
清甜、软糯,回甘轻柔。
闻湛烙下了对白粥的第一次认知也是最深刻的认知。
这份认知太过于深刻,以至于他误以为世间的白粥都是这样的,温热的,甜甜的。
第3章
原来他是个哑巴
陆云初风卷残云地吃干净肉松粥,抬头见闻湛已经吃完了,便走过去收拾他的碗。
感觉到她的靠近,闻湛将头垂低,捏着碗的手指发力,指关节透出青白。
陆云初敏锐地感觉到了他的抗拒,她看着他手背上横纵丑陋的伤口,停住了脚步。
她一停住,闻湛捏着碗的手便显得无措起来,尽力压制颤抖,试图站起来,像是想要自己收拾碗。
“我把空碗端去小厨房。”她想表明自己无意伤害他,绕着软塌走,在桌案对面伸长了手拿走空碗。
这个动作让闻湛猛地抬起头,他五官清冷,面无表情地时候看上去难以接近,可是他却生了一双多情眼,抬头看人的时候眼底藏满了情绪。
陆云初与他对视,愣了一下,这双眼睛让人几乎以为他是一个鲜活的、有意识的正常人类了。
只是她还未看清他眼底的情绪,闻湛就低下了头。
她不禁失笑,觉得自己想太多。如果他真的有意识,日日夜夜受此折磨该有多难受,还不如做一个毫无知觉的人偶,等待命运的屠刀将生机斩断。
她把空碗送去厨房,打算明天又去院门试探npc,让她们把院里拾掇拾掇,送点食材来,这样衣食住都有保证了,听起来也满幸福的。她一边盘算着需要的东西,一边往回走。
吃饱了饭就开始发困,她立马将头脑里乱七八糟的思绪扫开,不管明天会面临怎样的困难,今天吃好睡好依旧是头等大事。
等进了屋就开始犯难了,无他,只因这间房只有一张床。
再怎么也不可能让一个全身是伤的人睡软塌,于是陆云初对闻湛说:“你去床上,我睡软塌。”
闻湛并未依言行事,非常轻地摇了摇头。
陆云初不解:“你要睡软塌?”
他点了点头。
“为什么?”陆云初有点着急,语气听起来不是那么好,“你这一身伤,还睡软塌?而且你这么高,难不成还要蜷着睡?你看看你自己的伤吧,路都走不动了,恨不得下一刻就咽气——”她性子急,嘴上没把门,想什么说什么,总是等话都说出口了才意识到不妥。
闻湛安静地坐在那儿,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样子,看上去并未有太大的反应。
陆云初十分懊恼,低声道:“对不起。”
闻湛摇摇头,表示无碍,动作很轻,像是这一个动作已经耗费了他剩余的力气。
她正要张口说话,屋外突然传来声音:“小姐。”
陆云初愣了一下,想起刚才打探的消息,估计这是女配的“得用大丫鬟”来了。
“进来。”
门“嘎吱”响了一下,接着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一个身形高大、看上去五大三粗的丫鬟出现在眼前。
“小姐。”她再次道,利落地跪下叩首。
这什么破规矩,怎么人人都要跪。
陆云初不自在地避开:“起来吧。”
丫鬟似乎有些惊讶,悄悄抬头看了她一眼,犹豫地站起来。
她的声音略显粗噶:“小姐,东西做好了。”
她将抱着的木盒打开,露出里面闪着寒光的刑具:“已浸过盐水。”刑具是一根很长的铁棍,上面镶满了尖锐的铁刺和铁片,“只需轻轻一下,连皮带肉割开,保证所过之处不留一块儿好肉,这下保证能让他发出痛呼。”
陆云初吓了一跳,连退两步,骇然地转头看向闻湛。
闻湛也在看她,眼神平静。
“我不要这个。”陆云初避开他的视线,压下惊讶,转头对丫鬟道,“你拿走。”
“小姐?”丫鬟不解。
“拿走!”
丫鬟不敢多言,关上盒子,垂着头不再言语。
陆云初心情有些复杂,看向闻湛:“我……”这个时候好像说什么都挺多余的,她只能干巴巴地道:“你别担心。”之前只看到伤口就足够让她心惊胆战,如今亲眼所见刑具,伤口带来的冲击具象化,清晰地窥见苦难的一角后,安慰和撇清关系的话便显得尤其多余。
她没敢看闻湛,所以不知道闻湛正在看着她。
从她出现,救下他,与他交流,闻湛一直都是面无表情的,无悲无喜,似乎什么都无法打碎那份死寂的平静,而此刻听到她的话,他的眼睫颤了颤,忍不住侧头认真地看向她。
烛光将黑夜烫出了一个刺眼的洞,而她站在烛光边缘,满身披着柔和的光,似乎永远不会与黑暗融为一体。
陆云初想着闻湛的遭遇,叹了口气,觉得他还能活着还能动就是奇迹,对他道:“你快去床上睡吧,好好养伤。”明天再想办法给他搞点药。
闻湛不言语,并没有站起来的意向,看那样子似乎又要拒绝了。
他这样难以交流的模样陆云初心头莫名生起一股火,就算npc们很难沟通,但最起码也是能理解她们的意思,了解人物的设定的,不像他这样,十分难以交流。她着急地道:“你怎么不听话呢,你知不知道你伤得有多厉害,你知不知道我把你放下来的时候,你连气儿都快没了。”
闻湛费力地摇了摇头,紧接着发出剧烈的咳嗽声,极力地压制下来,脸色愈发难看。
对上陆云初的话,像是在说“我不知道我伤得有多严重”。
陆云初道:“你不想去床上总得说个理由吧,显得我像是在害你一般,你这样只是摇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的话音刚落,丫鬟忽然发出笑声:“小姐,您是不是又喝醉了,他怎么可能说出理由呢?”
陆云初转头看丫鬟,十分不解。
丫鬟便认定陆云初真的喝醉了,笑道:“小姐,哑巴怎么说话呢,更何况是他这种嘴硬的家伙。”
丫鬟的话如同当头一棒,砸得陆云初呆愣在原地。
书中关于闻湛的描写实在太少,她对这个角色只有个大概的印象,直到丫鬟提醒,她才从记忆深处翻出那几行字句,似乎有“口不能言”几字。
丫鬟托起木盒:“小姐日夜将他折磨,他连吃痛声也没有发出过,您便让人搜寻天下刑具,势必要让他发出痛呼,您说‘不喊痛是还不够痛,痛了自然会出声了’。”
愧疚涌上心头,陆云初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苍白道:“抱歉,我不知道……”
闻湛再次撕心裂肺咳嗽了起来,陆云初看到他额上冒出了冷汗,但他并未表现出痛苦的神色,只是一如往常地摇了摇头,表示无碍。
他这样让陆云初更加愧疚了,无论如何,闻湛都没有表现出对她的敌意,是个脾气非常温和的好人,甚至某些时刻她会有种错觉,感觉他似乎是有意识的能和她交流的。
换位思考一下,若有人残忍地伤害她,她而后再见到和那人长相相似的人,光是看脸恐怕都压制不住恨意,何况她这种本就是同一具身体的情况。
她这样看似大发善心地接近他,何尝不是一次又一次地刺激他的心理创伤呢?
“你……为何不愿去床上歇息?”她犹豫着问,一方面并未期望能得到答案,一方面又抱有侥幸,希望这个角色就像大丫鬟一样,沟通度更大一些,能够和她进行基础的交流。
闻湛轻轻蹙了下眉,长睫在下眼睑透下一片阴影,他的一举一动都很费力,先是指了指自己衣上的血渍,又指了下因血块而打结的乌发,配上他清冷的五官和挺直的背脊,总让人有种不忍看的感觉。
陆云初移开眼神,这份难堪出现在他这般人身上是种很残忍的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制心情,不愿自己的怜悯从语气透出来,对大丫鬟道:“打点热水来,我要沐浴。”
丫鬟应是,托着木盒退下,不一会儿就领着众人进来给浴桶重新灌满热水。
等众人都退下,她才对闻湛道:“你去洗洗吧。”
闻湛咳了咳,撑着桌案站起来,看得陆云初惊心胆颤的,却又不敢上去扶他。
等到他绕过屏风,走到里间,她才松了口气。
这时屋外又传来声音:“小姐。”
这个大丫鬟可以说是目前为止遇到的唯一不怕她的人了,陆云初还是挺愿意和她交流的:“进来。”
大丫鬟又把木盒拿了进来:“小姐,奴婢还是放下吧,免得您酒醒后怪罪。”
陆云初哭笑不得。
里间传来水波动的哗啦响,想来是闻湛在用巾子擦拭血污,大丫鬟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多问。
陆云初突然有些好奇,正好水声能盖过谈话声,她便小声问:“我很恨他吗?”
丫鬟眨眨眼,点头道:“自然。”
陆云初回忆着书中简短的交代,问:“是因为我嫁给他哥哥的计划被他毁了吗?”
本以为这个问题丫鬟可以轻松回答,没想到她思索了一番,茫然道:“奴婢不知。”
“那就是因为他……毁了我的清白?”
话音刚落,里间传来“嘭”地一声,哗啦水声乍起,把陆云初吓一跳,不会是闻湛在里面摔了吧。
她等到里面重归安静,水声再次响起才安下心来,继续和丫鬟说话。
这次她的声音更小了一点:“我俩是被别人撞见了,不得不成亲吧。”
大丫鬟偷瞧她的神色,见不像是要发怒的样子,点了点头。
“撞见的时候……我没穿衣物?”
这下里间又传来动静,木勺落地呯嘭作响,伴随着剧烈的咳嗽,陆云初不由得有点心虚。
不过她马上又放心了,这么远,这么小的声音,闻湛应该听不见的。
丫鬟惊讶道:“小姐,当然不是,您身上衣裳好好的呢,谁敢看您未着衣物的模样,奴婢把他们眼睛都剜了。”
“那当时的情境如何?”
“只是您与他共处一室罢了。”大丫鬟看着挺大大咧咧的,说到这个却脸红了。
陆云初无语了:“就这?”
大丫鬟点头。
她正要吐槽,里间传来脚步声,看来是闻湛洗完了。
她赶忙让丫鬟退下
,把伤药找出来放到床头边,见闻湛走过来,拔开一串瓷瓶的塞子,有些心虚地道:“上药,多上点,管够。”
说完挠挠头,转身离开去衣柜翻找被子。
闻湛坐到床边,听见她的脚步忽近忽远,似乎是躺下后又发现自己还没洗漱,匆忙跑到了小厨房,洗完后又回来找牙刷,好一会儿才消停。
等她忙完后,世界便安静了下来,闻湛坐在床边,感受着伤药的气息弥散在床榻之间。
他习惯在黑暗中睁眼等天明,可此时闻着浓郁到刺鼻的伤药味,他却有些昏昏欲睡。
他被一股安详的气味包围,是她刚才拔开药瓶塞子后屋内弥漫的药味儿。这气味儿让他不自主地放松下来,慢慢倚靠在床边,不知不觉中陷入了昏沉的梦乡。
第4章
原书男女主
翌日,天朗气清。
陆云初在大丫鬟进来送饭时,让她叫人将院子收拾了,本以为得多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大丫鬟一口应下:“小姐说的是,闻大公子过几日就回府,想必回府时会来这边看看的。”
她说完做出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让陆云初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闻大公子……男主啊。
前两世的追杀让陆云初对闻珏有着不可磨灭的阴影,虽然知道书中恶毒女配罪有应得,但是当自己穿过来成为背锅侠后,陆云初就对闻珏抱有些怨念了。
她叹了口气,接过食盒,正准备打开瞅瞅送的是什么吃的,身体突然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