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寂静之中,她头顶突然响起一个声音:“谁是勉哥哥?”第23章
零嘴
甄真心里一跳,抬起头,看到一人,与他四目相对。
此人不是旁个,竟是张学林的贴身小厮元宝。
甄真看他半晌,须臾,假装抬手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什么勉哥哥,你怕是听错了吧?”
元宝皱眉:“我分明听到……”
他一顿,甩了甩脑袋道:“得,一问你话,差点把正事给忘了,大人有东西要我给你。”
甄真一愣,从榻上坐起来:“给我?”
元宝举起手中的锦盒,一番动作,将锦盒打开,露出其中棕木制的方形小框,当中内嵌一幅花鸟图,上面的落款是——许修远。
甄真双眸一凝,几乎不能信自己眼前所见。
如梅探头探脑地看过来,待见了是幅画而已,不以为意道:“还以为是什么值钱的首饰呢!”
元宝瞪她一眼:“你可小心说话。”
“大人怎么……会给我这个?”甄真仍有些懵然。
元宝:“大人说了,不能白拿你的东西。这是大人随手从书架上取下的,特意要我拿来给你。”
如梅道:“若是什么厉害的字画,回头倒可以卖个好价钱。”
“你这死丫头,掉钱眼里去了?这可是咱们大人赏赐的东西,哪个不要命的敢拿去当?”
如梅当即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甄真从元宝手中接过东西,上下细看,有些目不转睛。
许修远不算是什么大名家,但他的画,她自幼便觉得很有眼缘。当年在书房,也藏了几幅,那时候她还宝贝得很,都不准兄长随便拿来看。
真没想到,张学林竟也会有许修远的画。
甄真目光流转,不觉流露出几分异样。
元宝观察甄真神色,见她如此神态,不禁暗中奇怪。
看叶蓁蓁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个内行呢。
可区区一个洒扫丫鬟,怎么可能会懂字画?
说来也怪,他们大人干嘛要送底下人这个?倒还不如——直接给赏银呢。
“对了元宝,”如梅忽道,“我听说昨夜里……表小姐还亲自熬了汤药给大人送了去?”
元宝脸色一变:“你怎么……”
如梅:“看来是真的了,没想到,秦家这位表小姐,看着柔柔弱弱的,胆子倒大得很。”
“这话可不能乱说,”元宝道,“没有的事,那都是以讹传讹。”
如梅瞥他一眼:“可别想唬我,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以为我是从哪儿知道的?”
元宝咬牙:“不管,这事儿可不能出去胡说,闹大了咱们都得遭殃。”
甄真听出是确有其事,不由面露讶色。
秦可寅那样瞻前顾后的性子,竟也干得出这样的事来?
“谁稀得去说似的,”如梅拿胳膊肘捅了捅元宝,压低声道,“我是想问,后来怎么样?大人就没有……”
元宝的白眼险些都要飞到天上去:“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咱们大人是什么人,你以为呢!”
如梅:“害,你跟我急什么眼?又不是我大半夜地跑去给大人送汤药。”
元宝吸了口气,缓了缓才道:“你可听好了,昨儿表小姐连慈铭堂的院子都没进,人在门外等了足足大半个时辰,大人愣是没让进去。而且,别说是人了,那碗参鸡汤到最后都没能进咱慈铭堂的大门。”
傍晚时分,张学林在常山阁书房中办公。
“大人,肖公子到了。”
元宝引着一人入到屋内。
此人蓝衣玉带,将一头乌发以冠束起,露出俊朗鲜明的眉眼,一进屋就左右乱看。
“张大人,您这儿看起来还不错啊。”
张学林看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肖立新:“内阁新迁,我怎么也得给大人品庆祝庆祝,大人就不拿点好酒出来——招待招待我?”
张学林微微一笑:“肖公子想喝什么酒?”
他这一笑,看似温文尔雅的,却把肖立新笑得背后一凉。
“我就是开个玩笑,”肖立新握拳咳嗽一声,“你先忙着,我自己转转。”
他“宾至如归”地在这书房内走来走去,一会儿翻书,一会儿去拨高几上吊兰的叶子。
虽然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张学林也懒得揭破,只当此人不存在似的,低头专心看手上的公文。
过片刻,肖立新忽而咦了一声,从架子上拿下一个藕荷色的锦囊。
“张大人,你也喜欢零嘴这类的小东西?我还以为……”
张学林看了一眼他手上:“那是药,不是零嘴。”
肖立新目光一顿,捻了一颗来吃:“果然是……”
一抬眼对上张学林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一个没留神就把后半句话和嘴里的那颗糖球一起咽了下去。
肖立新心里想再拿一颗,可见张学林目光不善,便不敢轻举妄动,摸了摸鼻子,又把东西放了回去。
“张大人,这荷包一看就不是你的,莫非是哪位佳人相赠?”肖立新笑眯眯地问道。
张学林扫他一眼,没有搭理他的话。
肖立新目光一动:“你不说,那我猜猜,是不是你们府上那位表小姐送的?”
张学林头也不抬:“元宝,送客。”
肖立新脸色一变,连忙摆手往后一跳:“我就是开个玩笑,大人何必当真!”
元宝应声进来:“肖公子?”
肖立新忙道:“误会误会,我再待会儿,回头喊你。”
元宝看了看张学林,张学林还在那儿低头看公文,全然不关心此处。
他迟疑了一会儿,又默默地退了出去。
肖立新摸着额头,有几分灰头土脸的:“一年多没见,大人这脾气还是没变呐……”
张学林放下公文,抬眸扫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有屁快放,没事滚蛋”。
肖立新知道不能得寸进尺,看着他嘿嘿一笑,坐下来温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下个月初八的桃园诗会,想请大人赏光……”
张学林:“不去。”
肖立新忙道:“连三殿下和汾阳侯都会去,大人若是到场,此次诗会更是会蓬荜生辉。”
张学林只淡淡道:“同样的话,我不说第二遍。”
第24章
悸动
去秦府赴宴这日,天朗气清,是个难得一见的好日子。
张家老夫人带着秦可寅和一干仆妇,坐马车前往胡八巷秦府。
今日的宴会,男女宾客尽有,未出阁的小姐们下马车时大都还戴着兜帽,由下人引往花厅后才摘下。
张家一行到时,厅内已坐了不少人。秦老夫人和几位京城里有头脸的世家夫人坐在上首,各府小辈们分坐两旁。
甄真能感觉花厅里虽有谈笑声,却并不随意。那些夫人小姐们说话时都举着帕子、压着嗓子,各个轻声细语。
下人通报后,张家几人跨过门槛进到厅内,由仆婢引往会客的前厅。甄真跟在流芳身后,半垂着头,两手叠在腰前,不曾乱看一眼。
秦可寅上前去给秦老夫人行礼,甄真略一抬头,只见是位眉眼极其温和的老太太坐在跟前。
与张老夫人慈祥中带着疏冷的感觉不同,这秦老夫人是位温柔宁睦的老太太,给她看上一眼,似乎就会卸下所有的防备,放松下来。
甄真这一抬头,秦老夫人便看见了她,当即眼前一亮。
这女孩儿生得太美,双眸含情,盈盈生波,雪玉一般的肌肤,不染自朱的菱唇,更兼窄肩修颈,身段袅娜,令人见之忘俗。
秦老夫人原本还以为是哪家的千金,定睛一看对方衣着打扮,却分明是个丫鬟罢了,不由有些诧异。
寻常高门大户里头的下人,不乏有出众之辈,可气度仪态上总不过如此。
没想到张府还有如此出挑的丫鬟,比起今日宴上几位小姐,竟也丝毫不差。
张家这老太太难得来赴宴,竟带了这么一个丫鬟。
秦老夫人暗地里心念转了几转,表面却只不动声色地笑。
两边各自问礼,汾阳侯夫人还特意上前来向张老夫人问好。
甄真知道对方是谁,指尖一动,却并不抬头。
坐定后,张老夫人身边只留了大丫鬟流芳和刘嬷嬷两个下人,其余几个都给遣去了厅外。
甄真一出去,便看到紫竹林边的小道上,有人立在那儿,看模样是来做客的小姐。
她穿着桃红色流云百褶裙,头带金簪,打扮得富丽明艳,可眉眼却温柔端丽。
甄真觉得她有几分眼熟,一时却记不得是谁。
“叶蓁蓁,你在那儿做什么,快到这儿来,别给外府的人看见,到时候说咱们张家下人不懂规矩。”素嬷嬷喊她道。
甄真忙低下头过去。
不多时,厅内宾客到齐。管家见院外等候的下人太多,怕影响主子们走动,便又把人遣去临近的桃园。
这桃园地方空旷,过鹅卵石径,越过一扇狭窄的洞门,那些重重叠叠的竹枝影登时淡退,眼前便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温暖桃香,阵阵浮动,沁人心脾。未见花影,先得其味,真有几分黯然销魂之意。
入得桃园,下人们便有些窃窃私语的声音。
眼前是桃红倚枝的素雅绝丽之景,又暗香盈袖,清芬入息,置身其中,如幻游于仙境。
大家三三两两四散开去,各自一隅。
甄真仰头望着眼前的桃林绝景,仿佛又看到梦中魏勉那张温文和善的面孔。
那些片段渐渐串联成记忆,涌入她的脑海,所有哀与痛都分外清晰。
她于迷乱恍惚之中,情不自禁地往前。
秦家这桃林不小,眼前仍然是满眼交错的桃花树,却仿佛是什么偏僻的角落,举头四望,几乎寻不见任何楼阁屋宇的形迹,只有空荡荡的天和绵延不尽的桃花。
她正有些忐忑茫然,忽然看到那树影枝斜间仿佛有一个朦朦胧胧的身影,不由浑身僵住。
此时,那个身影仿佛朝这边走了过来,原本朦朦胧胧的一片青影渐渐变得清晰,淡淡的碧色慢慢地变为深青色,在一片桃花之中,分外孤绝寡素。
不知怎的,甄真竟感到有一丝凉意从脚底心窜上来。
一风扫过,细叶零零落落。风声,雀鸣,还有枯叶擦走的低响,间或交织,清寂寥落。
甄真不由自主地往后倒退,脚踩着一片干透冷脆的枯叶,发出咔嚓一声,又将她吓得一定。
是魏勉。
竟然是魏勉!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甄真。
双目幽深,如云海雾崖。
甄真愣愣地望着他,眼里还有点点湿意,长长的眼睫给泪意浸透,显得更为鸦青浓密,衬得双眸如鹿眼一般深亮。
她不施脂粉,却是黛眉红唇、肌肤胜雪,立在那儿犹如冰玉雕凝,秀美夺目。
过须臾,他抬起手,指尖朝着甄真的方向,微微皱眉,仿佛不确信,又仿佛是在害怕什么。
“真真?”
甄真听到这一声,猛然惊醒过来,扭头就跑往桃林的另一边。
魏勉一震,顿了片刻,立即拔腿追上了前。
谁知他心中急切,竟没有发现地上有根竖着的断枝,直接一脚踩了上去。
鲜血一下子流出来,魏勉却毫无所觉一般,只盯着眼前那个变得越来越小的身影。
他不顾腿上的伤,仍然要往前去。
可那抹淡淡的红,眨眼之间就消失在了眼前,一无所踪。
魏勉怔怔地立在原地,始终看着那里,失魂落魄道:“真真……”
甄真慌忙跑走,只顾离开,中途不慎扭到了脚,即便如此,也不敢停下,仍然一路往前。
等停下时,她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进了一片园子。这园中,樟木芬芳,味道浓郁,灯笼挂得也比方才那几处要少些,显得晦暗许多。
高大的树影在夜风中婆娑摇动,宾客谈笑说话的声音于此处几乎不可闻听。
甄真握着脖子上挂着的玉佩,捂在心口,呆立园中,不知该朝哪条路走。
想到刚刚遇着的魏勉,和之前的那位汾阳侯夫人,她神色一黯,摇了摇头,又朝东南边灯火亮些的方向走去。
如此走了一息工夫,小石路渐渐开阔,眼前也亮堂不少。
走到小园口,眼前是一条鹅卵石长径,两侧深竹摇曳,有奇异清淡的香气飘散于风中,令人闻之精神一振。
甄真想此处必然是秦家的偏僻别苑,否则也不会走了这许多路都没瞧见一个下人。
她踏上这条长径,走了会儿方觉得有些冷。两边竹林深深,曼影重叠,似乎有凉气溢出。
她心里空茫茫的,不知道该去往哪个方向,只呆呆地站在原地。
“叶蓁蓁,你在这儿——做什么?”
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甄真觉得熟悉,回头一看到来人,不由浑身一定。
那人从交掩的斜枝桃影间踱步而出,仿佛是从画中走出。
乌发如墨,面容似玉,风姿无双。
“大人……”她低喃了一声,一时有些傻眼。
张学林是独自一人过来,他往前几步,看到她左腿歪着,仿佛有几分不对劲,目光微凝。
甄真反应过来,忙要给他行礼。
谁知,张学林慢慢踱步上来,竟一把按在她手腕上,拦住了她接下来福身的动作。
她呆若木鸡,一时间连声音都发不出。
张学林只看着她声音平平道:“去旁边坐下,看看脚上如何了。”
他语气平常,好像在谈论什么公事一般。
甄真不知道说什么,只乖乖往林边的大石上坐了下来。
张学林看她片刻,轻轻俯下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