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方意扬的眼神变得复杂,就这样打量着我,反问:“你真的不知道他怎么了吗?”?
他从我的表情和反应中得到回答,微微皱了皱眉,说:“照理说,患者的隐私,我不应该告诉你。但你也算当事人。”
“当事人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看心理医生,是因为我么?”
“当然是因为你。你也很难相信吧?分手而已,他用了五年都没有走出来。在见到你之前,我一直对你心存敬畏,像抗生素敬畏它杀不死的细菌。这五年对江荆来说痛苦煎熬,对我何尝不是呢?”
方意扬话里有刺,我听得出来。
但我现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和他争论高低。
我问:“他现在好了吗?”
方意扬轻笑:“他如果好了,我不会突然回国,出现在这里。”
我仔细回想方意扬出现的时间,似乎是在我见完江峰和江荆大吵一架之后。
那天我的语气很不好,我对江荆说,“我不想再见到你”。
见我呆怔,方意扬问:“很难理解么?你在伤害他的时候,应该想过他会痛苦。”
我想过……
我知道自己恶劣,伤害他的时候我也痛苦,所以希望他更痛苦。
只是我想错了,我以为先走出来的人会是江荆。
方意扬的脸色更加复杂,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淡淡一笑:“算了,我今天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们聊聊吧,我很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抬眼望向他,理智一点一点回到身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说,“你是心理医生,治好他是你的工作。”
方意扬愣了一下,笑了:“是啊,治好他是我的工作……可是如果他没病呢?你能说,执念算一种病么?”
我哑然失声。
“如果他病了,我的专业当然可以治好他。但他没病,我只能一遍一遍听他讲你和他的事。”方意扬看着我,目光渐渐冷下来,“我们医生最害怕这种人,他太聪明了,他清楚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要他愿意,他有的是办法忘了你,和新的人开始新的生活。但他偏不。”
我心里很乱,像有一团理不清的线堵在那里。
过了很久,我问:“是他找你的吗?”
“不,是我找他的。”方意扬放下咖啡杯,换了个打算久坐的姿势靠在座椅上,“不瞒你说,我是孤儿,是江荆的父亲资助我上学。我自己争气,拿到全额奖学金在美国读书,毕业留下来工作。五年前江先生找到我,让我为他儿子做心理疏导,我就是那时候认识江荆的。”
回忆起过去的事,方意扬的眼神流露出淡淡的怅然:“你大概没见过那样的江荆,消沉、萎靡、失魂落魄,那时他已经有抑郁症的征兆,甚至有躯体化症状,如果放任不管,很快就会变得棘手。”说完,他笑笑:“到那时候,就真的需要医生了。”
抑郁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无论谁来评判,我都是伤害了江荆的人。而在方意扬的视角,他应该是江荆的救世主。
我感到无力。
“你今天来找我,也是为了让我离开江荆么?”我问。
“也?”方意扬很敏锐,“江先生找过你了?”
我没有否认。
方意扬露出一抹玩味的表情:“为什么不告诉江荆?”
“用什么身份告诉他,分手五年的前男友么?”说出这句话,我自己都想笑,“你和江峰,好像都把我看得太重要了。我们分开这五年,江荆难道有比现在好很多吗?”
方意扬皱眉:“他原本就快要好了。”
“然后呢,现在让我怎么办,再跑到另一个国家么?”
“不用那么麻烦,你只要让他死心就好了。你对他说过那么多狠话,却不肯说一句‘我不爱你了’,是为什么呢?”
“你又在用什么身份问我?”
“我以为你看得出。”
看来在方意扬心里,我不仅很重要,我还很聪明。
可惜,我只能看出他讨厌我,和江峰一样希望我消失,我还看出他喜欢江荆,喜欢到按捺不住,要亲自找江荆的前男友示威。至于别的我看不出来,比如他们的关系发展到了哪一步、睡过没有、睡过的话睡了多久。
我忽然有点同情江峰,千挑万选了一个知根知底的人,试图治好自己儿子的同性恋,最后不仅没治好,反倒引狼入室。
方意扬问:“你笑什么?”
嗯?我笑了吗?
我抿了抿唇,说:“没什么。江峰应该不知道你对江荆的心思吧,你不怕他知道么?”
方意扬面色一沉:“你威胁我?”
“你误会了,我工作很忙,没工夫告状。”
“他早晚会知道,我不怕。”
“唔。”我点点头,“看来你很喜欢江荆。”
不知道哪个字触碰到方意扬敏感的神经,他忽然怒视我,声音提高两度:“我当然喜欢他,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喜欢他!我愿意为他放弃我现在拥有的一切,我的事业、我的人脉、我的尊严,而你呢,你只在乎你自己!你这样的人凭什么跟他在一起?你根本就不配!”
咖啡店里为数不多的客人都看向这边,方意扬自知失态,恨恨的闭上嘴巴,仍然怨毒地盯着我。
我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也许吧。但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现在批判我也没有用。”
方意扬压低声音,说:“我受够了,我受够了他每次跟我见面只谈论你,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没办法分走他的注意力。再这样下去,我会比他更先疯掉。”
我问:“你是心理医生,也不能控制自己吗?”
“如果心理医生这么神通广大,我会先想办法让他忘了你。”
“他忘了我就会喜欢你么?”
方意扬愣住,面色愈发扭曲。
我觉得很没意思。
我不在意方意扬那些怨恨、厌恶和嫉妒,我只在意如果江荆身边唯一能说上话的心理医生怀揣着这样阴暗的私心,那他怎么可能好起来?
但我没有资格指责方意扬,因为江荆的敏感、偏执、阴郁、易怒,都是我造成的。
每当我以为我对江荆的伤害只有这么多了的时候,都会发生新的事让我明白,不,还有更多。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相处?他在看到我的时候,会想起过去每一天的痛苦煎熬,就像我在看到他的时候,也会想起我经历和失去的一切。
我说:“我也希望他忘了我。”
方意扬冷笑:“你说这种话,跟那些王子公主说想当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我笑笑:“没有区别。都是这一刻真实的想法,也都是违心的假话。”
“所以你根本就还在乎他。”
“不在乎的话,我不会来见你。”
方意扬再一次被激怒,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瞪着我:“但你们已经分手了!你们分手了!分手了为什么还要纠缠不休!你不是早就不要他了吗,他回来找你,你像踢走一条狗一样踢开他,你现在说在乎他,你装给谁看!”
我像踢走一条狗一样踢开江荆……我有对他这么坏么?
方意扬气得呼吸急促、双手发颤,全然没有了平时温柔和善的模样。他这幅样子,我也不想再继续和他聊下去,站起身说:“我想你应该冷静一下,我还有工作,先回去了。”
“谈蕴!”
方意扬在身后叫我,我没有理,一转身,视线尽头一道熟悉的身影,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与我四目相对。
江荆……
我张了张口,却听身后的方意扬站起来,短短几秒钟调整好自己的声线,用恰到好处惊讶的声音说:“江荆,你怎么来了?”
江荆没有回答,目光从我移向方意扬,又回到我身上。
我走过去,推开江荆:“借过。”
“谈……”
玻璃门在身后关上,一起隔断的还有江荆没来得及叫出口的我的名字。
他来这里,总不会是来找我。
第29章
29
我不想再听你说对不起
咖啡店到我工作室只隔半条街,我走回去,江荆没有追出来。
他或许是方意扬叫来的,或许是自己来找方意扬的,都跟我没有关系。
回到工作室,章珺来找我,说那个综艺节目的制片人下午带合同过来。
我到底是接了这个通告,章珺帮我争取到了更高的报酬,不接对不起我自己。
“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章珺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最近太累了。”
“坚持一下,过年就可以休息了。”章珺拍拍我的肩,“每年年底都是这样,忙得人想吐。”
我提起一口气和她开玩笑:“连你都会忙到想吐么?我以为只有我想吐。”
章珺皱皱鼻子:“拜托我也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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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两个在我休息室聊了会儿天,那个制片人带着助理过来了。签合同很顺利,签完章珺邀请他们留下一起吃晚餐,制片人推脱说回去还有工作。
正好我也提不起兴致,便没多强求,他们离开后不久,陆培风从外面回来,刚好他也没吃饭,便叫上我和章珺去公司附近的火锅店吃火锅。
饭后,章珺回工作室,陆培风送我回家。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我第一次这么早回家,陆培风说我再不休息,黑眼圈就要掉到下巴上了。
我无端想起今天下午见到的方意扬。
他比我还大一岁,脸却保养得很嫩,想必工作轻松,不用像我一样昼夜颠倒。
我问陆培风:“我看起来像多大?”
陆培风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的脸,像多大岁数的?”
“脸?”陆培风仔细端详,回答,“也就二十多岁,怎么了?”
我问:“我看起来不显老么?”
“你才二十多岁。受什么刺激了?”
“没有……”
陆培风沉思:“那是被谁嫌弃你的年龄了吗?不应该啊……”
“没有,你别猜了。”我打断陆培风,“我只是在考虑你要不要做医美。”
“唔。”陆培风不疑有他,点点头,换话题说,“最近好像没看到祁修宇。”
“嗯……他也很忙。”
“这么久不联系,你倒也真放心他。”
“他又不是我男朋友。就算是男朋友,他有自己的工作,忙的时候不联系也正常。”
陆培风笑笑:“但你知道么,大部分人嘴上说,‘你忙,不用管我,工作重要’,实际上心里还是会期待,对方时刻记挂着自己,就算忙碌也抽出时间见见面、聊聊天。当然你不用这样对待祁修宇,他不是你男朋友。”
我怀疑陆培风在暗示我什么。
因为我就是那种一忙起来不给人消息的人。
我说:“如果大家都忙的话,打扰对方工作也不好吧?”
陆培风挑了下眉:“你不信问问祁修宇,他一定很愿意被你打扰。”
陆培风应该不是真的想让我去问祁修宇,他只是在教我一些恋爱经验。
关于“给恋人安全感”这个课题,我好像一直做得不太好。——或者这里的“恋人”可以替换成“江荆”,我只谈过他一个男朋友。
到家后我先去洗澡,然后回房间看了会儿书,准备早一点睡觉。
手机安静得反常,没有任何人的消息。我也说不上来我在等什么,但潜意识里总有个声音,告诉我再等一等、再等一等……等到马上要睡着时,一阵尖锐的铃声响彻在房间,我一个激灵睁开眼睛,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江荆的名字。
蓦然从困顿中惊醒,我有些茫然地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慢慢按下接听。
“喂?”
电话里一阵漫长的沉默。
我问:“江荆?”
“嗯。”江荆声音低低的,“你睡了吗?”
“还没有。”
“这么晚给你打电话,抱歉。”
他平时不会对我这么客气,我觉得奇怪,问:“你怎么了?”
“我……没什么。”江荆微微停顿,像是为了证明他没事一样,稍提起气来,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低沉,“今天,方意扬找你,说了什么?”
一开口就问方意扬……从江荆嘴里听到这个名字,我莫名的不舒服,甚至有一点烦躁。
“他没有告诉你么?”我的心情写在语气里。
“他说,只是聊天,我不相信。”
“他说的没错,是聊天。”
“聊什么?”
“随便聊聊。”
“谈蕴……”
江荆欲言又止,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我不知道他到底想问什么。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漆漆一片,我望着头顶的天花板,理智告诉我无论江荆和方意扬是什么关系都与我无关,但还是控制不住自己那些在黑暗中疯狂滋生的想法。
——我们分开的五年,他会对方意扬剖开自己的心吗?他因为我受到的伤害,是由另一个人来治愈的吗?
——那现在呢,是否就像方意扬说的,他就快要走出来了。如果不是我再次出现,他们会有可能在一起,直到他慢慢忘记我,开始新的生活?
……
我想得胸闷,像有一块石头压在心口。过了很久,江荆低声问:“我们可以见面吗?”
我长舒一口气,问:“现在?”
“嗯。你家里……有人在吗?”
“没有。你来吧。”
“好。”
放下电话,我坐起身,按亮床头灯。
柔软的暖黄色光线驱走房间里的黑暗,我摸到床头柜上的烟盒,下床走到窗边。
江荆来的时候,我在抽第三根烟。
敲门声响起,我放下烟灰缸去开门,江荆站在门外,一身黑色羊绒大衣,带着冬夜微微的寒意。
我侧身,说:“进来吧。”
江荆沉默地跟进来,卧室里烟雾还未散尽,他皱皱眉,什么也没说。
我走到床边坐下,示意一旁的单人沙发:“坐吧。”
江荆坐下来,到底是没忍住,问:“为什么又抽这么多烟?”
我回答:“工作忙,压力大。”
说完我抬眼看他,问:“有什么话一定要见面说?”
江荆张了张口,跟电话里一样,哑然失声。
沉默着对视许久,我主动说:“我今天见了方意扬。”
他点头:“我知道。”
“他和我聊了一些你们之间的事,我没有想过你会需要看心理医生,对不起。”
“我没有。”江荆脱口而出,似乎有些急切地反驳,“我没有那么严重。不是你的错。”
他显然不那么有底气,说话时睫毛轻颤,目光微微闪躲。这样反倒让我确定,方意扬说的是真的。
我没有理会江荆的否认,继续说:“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回来呢?你应该知道,不见面对你对我都好。”
“不是!”
江荆再一次否认,我等着他讲理由,他却好像说不出话来了。
我胸口闷闷的,下意识摸到旁边的烟盒,紧紧攥在手心。
江荆低下头,倔强地重复:“我没病,我不需要医生。我只是,我只是……”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只是,太想你了。”
我心里轰的一声。
“你以为我听不出你的敷衍和厌烦吗?那段时间,每次给你打电话,最多十分钟你就要挂断,我想和你开视频,你也总有各种理由拒绝。其实你只要说一句你不喜欢我了就可以,但你偏不说,偏要让我等。”江荆抬起头,紧紧咬着牙,“折磨我好玩吗?最可笑的是,你都那样对我了,我还是控制不住想你。我想你想得要疯了,可是我不敢找你,我怕你讨厌我,怕你看不起我。我受够你的冷言冷语了,谈蕴。”
灯光映在他眼里,有一些晶莹剔透的东西,像是泪水。
“你现在心里在嘲笑我对吗?我嘴上这么说,实际还是回来找你了。然后呢,你叫我滚,你说你不想再见我。”江荆唇角抽动,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我的心难道就不会痛吗?”
我张了张口,“对不起”三个字在嘴边,却好像发不出声音。
灯光下,一颗泪水从江荆眼眶滑落,缓缓流过他脸颊。
“你又要说‘我们不合适’么?你又要说,分开对你对我都好,你又要说,求我放过你。”他很轻地笑了笑,“说这些话的时候,你想的究竟是我们不合适,还是你不爱我了?”
我喃喃:“不是……”
“可是我感觉到的就是,你不爱我了。不管我再找你多少次,你都不会再爱我了。”
“江荆,我不是……”
“那你还爱我吗?”
时间好像按下暂停,我望着江荆,哑然失声。
我还爱他吗?我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我们分开的时间太长了,长到我早已经用“不合适”三个字麻痹自己。我默认了我们永远不会再在一起,也就不需要再考虑爱不爱的问题。
我没有想过他会重新出现在我面前,会像现在这样红着眼睛问我还爱不爱他。
长久的沉默中,江荆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苦涩的沙哑:“我就知道,再问多少次,都是一样的。”
他站起身,低垂着眼帘:“如果我能像你一样,放弃得那么容易,就好了。”
我开口:“江荆……”
“我走了。以后我……会尽量控制自己,不来打扰你。”
“不是,江荆。”
我的身体好像不受控制,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站起身,拉住他手臂。
视线交错,我从来没有见过江荆这样的表情,痛苦、隐忍、倔强、委屈……还有像潮水一样汹涌的悲伤和难过。
他说过那么多遍恨我,但这一刻,他眼里唯一没有的东西只有恨。
“还要,再说什么吗?”他低声问。
我垂下眼帘:“对不起。”
江荆笑了:“你对我,只有对不起三个字了么?”
我不知道。
有一些话在嘴边,我说不出口。
江荆低头,目光落在我抓他衣袖的右手。
我察觉他的意图,更用力地攥紧他手臂:“不要走。”
——我知道,如果今天让他走了,一切都会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