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时我时常会想,如果能永远和江荆在一起就好了。听筒里又传出江荆的声音:“谈蕴?”
“哦,”我回过神,把语气调整成平常的样子,“好。我在工作室等你。”
“嗯。”
不到十分钟江荆就来了。他今天没带司机,开的是一辆我没见过的车。
我走到车边,犹豫坐副驾还是坐后排,只听咔一声轻响,副驾门从里面打开,江荆上身探过来推门,露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戴着腕表的手。
“上车。”他说。
好吧。
我坐进去,关上车门,江荆问:“今天工作结束了?”
“嗯,结束了。”我回答。
“那走吧。我也忙了一天,很饿。”
他说的那家火锅店我应该去过,因为公司附近没有别的好吃的火锅。果然车子驶上熟悉的街道,正是晚高峰,我们两个毫无意外堵在主干道上。
江荆一边缓缓停车,一边用余光从后视镜里看我。
我察觉到,问:“怎么了吗?”
他忽然问:“你养过猫吗?”
猫?我摇头:“没有。”
江荆抿了抿唇,说:“我今天,捡了一只猫。”
“捡了一只猫?”
“嗯。早上出门的时候,在楼下花丛捡的,都快要冻死了。”
我虽然没养过猫,但对“江荆捡猫”这件事感到好奇。我问:“猫呢?”
江荆回答:“在宠物医院,打算吃完饭去接。”
“你打算养它么?”
“嗯……养吧。”
江荆的回答在我意料之外。据我所知他也没有养过猫,竟然就这样轻易接受了一只流浪猫。
前面的车终于动了,江荆收回目光,说:“既然是我捡到的,我就应该养它。养一只猫又不会很难。”
他说得有道理,我点点头表示认同。
我以为这个话题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到这就结束了,没想到安静一分钟后,江荆忽然冷不丁开口:“至少猫不会突然跑掉。我养的就是我的。”
“?”
我怀疑他话里有话,转头看他,他却目不斜视,没再看我。
所以什么东西会突然跑掉?我么?
我们两个已经分手五年了,他就算再记仇,也不至于每次见面都要内涵我吧?
我这么想着,愈发疑惑地盯着江荆,盯了一会儿,他终于忍受不住我的目光,问:“为什么一直看我?”
“我想知道,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说。
江荆一滞,回避我的问题说:“你以前说话不这么直白。”
“因为上班久了发现,含蓄总是容易吃亏。”我没有忘记自己的问题,“所以是什么意思?”
江荆倒也很淡定,面不改色地说:“字面意思。想要一段稳定关系的话,宠物比人靠得住。”
经过一个路口,他向右打方向盘,顺便看我一眼:“不是么?”
第7章
07
是恨你的意思
今天工作日,火锅店人不算多,我们两个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江荆坐下来,掏出手机开始点餐。
他问:“鸳鸯锅?”
我说:“清汤吧。最近喉咙不舒服。”
“怎么了?”
“感冒之后一直这样。”
江荆口味清淡,我却喜欢吃咸的辣的,以前每次一起吃火锅,我都要在自己的蘸料里放很多辣椒油和牛肉酱。
他点好餐,把手机递给我,说:“看看还要什么。”
其实不用看,我们两个每次都吃那几样。我接过手机,随便扫了眼菜单,该点的江荆都点了。
正要还他手机,屏幕最上方弹出一个对话框:
“舒旖:江总在干嘛?吃饭了没?”
我目光一顿,不露声色地把手机递给江荆,说:“你有消息。”
“嗯。”江荆不甚在意,接过手机先下单,然后点开对话框,打字回复舒旖。
我一直默默观察他,从他手指的动作判断他跟舒旖聊了几句,结论是只有一句,因为他打了几个字就放下了手机。
目光相遇,我眼神里的意味深长被江荆发现,他微微一滞,问:“怎么?”
我笑笑:“没什么。忽然好奇你为什么回国。”
江荆答:“不为什么。我总不能一辈子留在国外。”
“回来还习惯么?”
“还好。”他站起身,问:“我去调底料,帮你一起?”
我点头:“谢谢。”
江荆朝小料台去了,手机还留在桌上,没有再亮起。
我捧着一杯热茶看他的背影,他今天依旧西装笔挺,入座后脱了外套,上身是一件黑色紧身高领毛衣,显得他整个人愈发修长笔直。后来我见过各种帅哥,包括炙手可热的年轻男演员和身价千万的顶级男模,都没有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江荆带给我的那种冲击,要不是我那时被他的脸和身材吸引,我们两个也不会有后来的事情。
没多一会儿,江荆端着两个碗回来了,我那碗只比他那碗多了香菜,没有辣酱。
我抬眉,表示疑惑。江荆说:“嗓子难受就不要吃辣了。”
“倒也没那么严重……”
“我给你点了菊花茶。”
“……行吧。”
锅开了,菜也上齐。我习惯先下香菇,便伸手去拿香菇,没想到江荆也同时。两只手尴尬地停在同一只盘子的两边,他顿了顿,说:“我来吧。”
我收回手,说:“好。”
热气缓缓升上来,江荆说:“我也很久没吃过火锅了。”
这句话听不出情绪,好像只是一个单纯的陈述句。我想了想,问:“因为纽约的火锅不好吃?”
他轻笑:“不是,哪里的火锅都一样。”
怎么会都一样……川渝的、云贵的、北方的,等等等等,差太多了。就算是连锁店,开在纽约的也不如国内的好吃。
不过对于江荆这种对食物要求不高的人来说,可能确实是一样的,都是水煮菜。
“分手之后我就搬家了,所有家具都留在旧房子。新家没有锅,我一个人也懒得开火。”他平静地说,一边说一边将牛肉下进锅里,涮好捞给我,“有一段时间我刻意避免接触和你有关的东西,效果不太理想,因为最和你有关的是我自己。”
“江荆……”
“没错。是恨你的意思。”
“恨”这么沉重的字就这样轻飘飘从他嘴里说出来,语气平静到像在谈论吃饭喝水。我愣了愣,微微垂下眼帘,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江荆面色淡然:“既然告诉你,就说明都过去了。别想太多。”
是么……
我默默夹起碗里的牛肉,想了想,说:“抱歉。”
“现在才说抱歉,会不会太晚了?”
“如果能让你心里舒服一点的话,不晚。”
“你以为我听到你说抱歉,心里会舒服么?”江荆莞尔,放下筷子静静看着我,“不如告诉我,你这几年像我一样,一直恨我,或一直想我,我也许会舒坦点。”
“……抱歉。”
“嗯,差点忘了,你甩的我,你不需要恨我。”
汤底咕咚咕咚冒泡,之前煮的香菇圆滚滚的浮在上面,江荆说完这句,无所谓似的笑了笑,重新拿起筷子说:“吃饭吧,不说这些了。”
之后他真的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一顿饭吃得平淡而和谐,仿佛我们只是许久未见的普通朋友。吃完饭江荆很随意地拿起手机付了账,说:“下次你请我。”
下次……是什么意思?
我们两个结伴走出火锅店,外面天已经黑了,华灯初上,街道上缓缓流淌着一条金色光河。江荆双手插兜站在车子旁边,问:“你接下来有什么事?”
我回答:“没事了,准备回家。”
“要不要跟我去接猫?”
“猫?”
“嗯。我没养过,我怕自己应付不来。”
我想了想,倒也不是不能去,便点头同意说:“走吧。”
半小时后,我们两个到达宠物医院,江荆说他在楼下捡到猫便送到了最近的医院,想必他家应该在附近。
这附近……我环顾四周,是这座城市最贵的地段之一,之前打算买房的时候我了解过,每一个楼盘我都高攀不起。
江荆捡的猫是一只三花,我们两个来之前,医生给它洗了澡、驱了虫、打了疫苗,我完全看不出它是一只流浪猫。
“小猫很健康,除了营养不良没什么毛病。”医生说,“要是有绝育打算的话,可以明年开春过来。”
江荆问:“我还需要准备什么?”
“第一次养猫么?饭碗水碗、猫粮、猫砂、猫抓板,这些基本就够了。别的像逗猫棒、猫草、化毛膏、梳毛刷什么的,看你自己需不需要。”
江荆抿了抿唇,看看笼子里的小猫,又看看医生,问:“这些东西这儿都有么?我一次买齐好了。”
医生欲言又止,将目光投向我,似乎觉得江荆这人养猫不靠谱。我没办法,主动解释说:“他第一次养猫,没什么经验。但他会学。”
医生点点头:“那留一个我的电话吧,不知道的可以问我。”
于是江荆留了医生的电话,买了所有猫需要的东西,大包小包提上车,最后回来接猫。
我在医院里等他,他回来提起笼子,顿了顿,对我说:“给猫起个名字吧。”
“起名?”我看看猫,然后指指自己,“我?”
“嗯。”
我想说这样会不会太随便了?但江荆好像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起就起。
“秋天捡到的三花猫,叫秋花吧。”我说。
“秋花。”江荆点点头,“嗯。”
一直安静的小猫终于发出一声嘹亮的叫喊:“喵——!”
江荆低头问猫:“你喜欢这个名字么?”
小猫:“喵!”
我说:“它好像不喜欢。”
江荆问:“你听得懂猫语?”
“不是,是我突然觉得,‘秋花’好像有点土。”
江荆盯着我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淡淡地说:“我觉得不土。就叫秋花。”
小猫眼里的光熄灭了。
我们两个一起走出医院。深秋的夜晚比白天冷得多,整条街道的树叶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不足以遮挡月亮或寒风。我站在昏暗的路灯下裹紧大衣,对江荆说:“你带猫回去吧,我自己打车回家。”
江荆说:“这么晚了,我送你。”
“不用了,猫还小,坐车太久它会不舒服,你带它回去吧。”
江荆低头看看猫又看看我,笼子里的小东西瘦弱无助,一副经不起舟车劳顿的样子。而我一个一米八的成年人,显然比它更能够照顾好自己。
“那好吧。”江荆说,“到家告诉我。”
我点头:“嗯。”
江荆带着猫走了,我自己顺着街道散了会儿步,到前面拦下一辆出租车。
这样的分别场景其实不太习惯,江荆有些莫名其妙的大男子主义,以前刚在一起的时候,每次约会他都坚持送我回家,后来同居,他更不论我多么晚在哪里干什么,都一定要亲自开车来接我。
所以没有人相信是我主动追的江荆,我身边的朋友都说江荆看起来像是那种我十点说分手,他十点零一分就会把我家门窗堵死逼我和他复合,否则烧炭跟我同归于尽的那种人。
事实证明,他们还是不够了解江荆。江荆不会在分手后纠缠。
路上有一段堵车,司机已经习惯这样的路况,从容不迫地将音乐切换到听书。我本来就困,听着低沉缓慢的男中音愈发昏昏欲睡。快要睡着时,手机叮的一声,弹出一条消息。
江荆:“还没到家么?”
我点开对话框,懒洋洋地打字:“没,堵路上了。”
江荆:“我说送你你不听。”
我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便问:“猫呢?”
半分钟后,江荆发来一小段视频:“在喝水。”
视频里的小猫埋头在比它整只猫都要大的碗边上,啪塔啪塔地大口喝水,江荆叫它“秋花”,它理也不理。
我:“它果然不喜欢这个名字。”
江荆:“它只是不知道在叫它。”
我:“你叫它咪咪试试呢?”
又过半分钟,江荆再次发来一段视频。
这次视频里小猫没在喝水,而是好奇地在客厅走来走去,江荆叫了声“咪咪”,它停下脚步,扭头对江荆扬起脑袋:“喵——”
江荆接着又叫:“秋花。”
小猫走了。
视频戛然而止,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打字说:“你看吧。”
江荆:“它当流浪猫的时候一定有人叫过它咪咪,所以它记得这个名字。但是现在它不是流浪猫了。”
我:“别解释了江总,强扭的瓜不甜。”
消息发出去,江荆没有回复。我以为猫的事到这就结束了,一直到我回到家里,脱鞋换衣服准备洗澡,江荆又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一人一猫都在床上,江荆手里拿着一根撕开的猫条,挤出一点,伸到小猫面前。
江荆:“秋花。”
小猫不理,探起身来够猫条。
江荆把猫条拿远,小猫扑了个空。
这样重复几次后,小猫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江荆再叫“秋花”,它试探着回答一声“喵”,这一次,江荆没有再拿走猫条,它终于吃到了。
视频结束在小猫吃东西的画面,回到对话框,下面还有一条消息:
“扭下来才知道甜不甜。”
第8章
08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我和江荆分手前最后一次见面。
那时我一个人在国内,他在美国读书,异地状态持续将近半年后,某天我们两个在电话里大吵一架,江荆忍无可忍,不顾我阻拦,订了当天最早的机票回国。
那段时间,我们度过了对彼此来说都很煎熬的半个月。我往返于医院和他住的酒店,一面想办法向父母隐瞒他回国的事,一面因为自己一团乱麻的生活抗拒和他沟通。而江荆碍于他的教养和脸面,哪怕生气到极点,也不肯逼问或强迫我。
于是我们白天几乎毫无交流,江荆对我唯一的要求是每天晚上必须回他那里,整整半个月,我们两个像沉默的野兽一样在每个夜晚原形毕露,江荆把自己积攒的所有怨气都发泄在我身上,我知道他希望我在意志涣散时对他敞开心扉,但我始终没有。
半个月后江荆学校开学,我送他去机场。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多的是步履匆匆的行人,只有我们两个相对无言,沉默着谁都没有说话。
广播第三次催促后,江荆终于开口,问出了可能是他这辈子最难以启齿的一个问题:“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说:“不是。”
他又问:“你还会回来么?”
我点头:“会的。”
——那时我真的以为,我会撑过这段时间,回到江荆身边。
江荆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用力拥抱住我,说:“我等你回来。”
只是我们两个谁都没有想到,这次分别,整整五年,我们都没有再见面。
……
我从梦中醒来,枕头湿了一大片。
我不是爱哭的人,也很久没有哭过,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会因为一个梦流泪。
凌晨五点,窗外天还是黑的。我从床上坐起来,房间昏暗寂静,某一刻,好像回到了五年前和江荆相隔地球两端的那些日子。
我仍然觉得恍惚,竟然就这样过去了五年。
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等待我,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对我说出那句宁愿从来没有和我在一起过,我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就连他说恨我,我都不忍心回想第二遍。
静坐许久,我对着空白的墙壁苦笑。
“真没出息啊……”
以为自己彻底走出来了,却还是在独处的时候这么狼狈。
不知不觉天亮了,疲惫和困倦缓缓袭来,上午还有工作,我只能逼迫自己起床去冲咖啡。
这大约是这座城市最安静的时刻,微弱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我光脚踩在长毛地毯上,像晨昏交替时一缕无声游荡的鬼魂。
咖啡机开始工作,房子里终于有了声响。
冬天快要来了,连阳光也像雾气。
我捧着咖啡杯站在落地窗前,天蒙蒙亮,只有遛狗的人愿意这么早出门。
楼下有只撒欢的柴犬,我又想起江荆捡回家的那只猫。我想,也许我也应该养一只宠物。
再等等吧……等买了房子安定下来,工作不那么忙,就养一只小猫或小狗。
七点整,章珺给我打电话,说她到楼下了。
“陆总是今天回来么?”章珺问。
我想了想:“嗯,下午的飞机。”
“你不去接吗?”
我答:“没时间。”
“那我派人去接吧。你快点收拾下楼。”
“嗯,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看了眼日历,陆培风确实是今天回来。
他这趟差一出就是三个礼拜,我都怀疑他是找借口偷摸出去玩了,毕竟他经常干这种事。
我提着大包小包下楼,章珺的车等在楼下,今天又降温了,冬天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提神效果远胜于我早晨喝的咖啡。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章珺从前排把一个纸袋递给我,说:“给你买的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