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霎时,本就不大的校长办公室,一下子挤满了人。他们都看着凌霄和程飞扬,一脸热切和期盼,等着他们说点关于江苜的什么。老校长说:“去年暑假时,江苜倒是回来了一趟。上我家来看我了,但是他当时好像有事,来得急走得急,也没好好跟他聊聊。他现在还好吗?”
凌霄在数道热切的目光下,微笑点头,说:“他现在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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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接下的内容是对江苜这个人的填补。
江苜的身世和幼年遭遇,是他这个人形象立起来的很重要的一个部分。也会使得他很多的行为逻辑能够被大家所接受、理解。
不然的话,大家可能只会觉得江苜这个人很记仇,好像就只是单纯的记仇。
很难过,我可能真的是个恶毒的后妈。刚才码字码着码着自己就哭了起来。
可能因为这个人是我创造出来的,感觉他好像活生生站在我面前一样,所以特别心疼吧。
第103章
江苜从这所高中毕业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这一屋子教过他的老师基本上都是年过五十的人,有男有女,大部分都头发花白。
江苜在他们心里仿佛成了一个传奇,提起这个名字,似乎有讲不完的话。尽管看他们讲述时的状态,这些事早就不知道被他们讲过多少次了。
江苜最聪明,江苜有礼貌,江苜很懂事,江苜每次考试都考全校第一。
好像这群人嘴里的江苜,永远都是一个闪闪发光的少年。
他们说江苜只花了一年半就读完了高中。
他们说高考前的那半年,他们这些老师除了每人想办法托关系帮他找各种辅导资料,几乎没教他了。
他们说江苜自学的速度比他们教学的速度还快。
他们说江苜是个天才。
他们说所有人都觉得江苜会有很好的未来。
“我记得有一次,学校弄了个单科英雄榜,把每一科的年级第一的照片贴到英雄榜上,你们还记得吗?”
“能忘得了吗?当时成绩一出来,英雄榜栏上一整排贴的都是江苜的照片。”
“当时我就说这主意不好,早就能想得到的事,净刺激别的学生了。”
“你还说这种话?是谁到现在每次带了新班,都要讲一遍这个事的?说我曾经带过的一个学生怎么怎么样。。。”
“好像你没这么讲过似的。”
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女老师问凌霄:“听说江苜还没结婚?”
“没有。”
她又问:“有女朋友吗?”
凌霄愣了一下,摇摇头说:“没有。”
女老师嘁了一声,转头对其他人说:“我那时候怎么说的,江苜这孩子,将来难娶媳妇。我说着了吧,这都三十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凌霄来了兴趣,问:“为什么这么说呢?”
女老师性格豪爽,讲话也痛快,说:“就这么跟你说吧,我就记得有一次,有个女生找江苜问一道题。他给人讲完之后,那个女生就说谢谢啊,太麻烦你了。结果你猜江苜怎么说?”
凌霄笑问:“怎么说?”
“江苜说,不麻烦,这种题又用不着脑子。”
众人大笑。
凌霄想想当时说这个话时江苜的样子,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女老师在哄堂大笑中说:“所以我就说嘛,就他这么跟小姑娘说话,怎么可能找得到老婆。”
没有一个人提到江苜弟弟林茑的死,凌霄心想,或许他们不知道?
也没有一个人提到江苜的家庭和父母,凌霄心想,也许是因为大家觉得这个时光太欢乐又难得,不想说一些悲惨的事坏了气氛。
又或许因为他们都信了凌霄的话,他们都以为江苜现在真的很好。
所以何必提那些呢?
凌霄最后以江苜的名义,给慈乌高中捐了一百万。老校长收下支票,说准备扩建一下图书馆,再修一下操场,另外设立一个奖学金账户,用来资助家庭困难的学生。
老校长还开玩笑似的说,江苜也每年给母校捐款,这次最大手笔。问凌霄,江苜是不是中彩票了?
最后临别的时候,凌霄突然问:“你知道梅姨住哪吗?听江苜提起过她,他说我们要是时间充足的话,让我过去看望一下梅姨。但是你们这个小镇,路太复杂,我只看文字地址找不到地方。”
凌霄记得江苜有好几次用苏南话打电话,都是和这个叫梅姨的人通话的,应该也是他比较亲近的长辈。
老校长问他们现在住哪,凌霄把旅馆名字告诉了他。
老校长说巧,离梅姨家很近,很详细的跟他们说了怎么走,就隔了两条街。
凌霄和程飞扬道完谢就离开了。
夕阳斜照下的小镇仿佛被渡上一层金光,凌霄踏在石板路上,心里忍不住想江苜走在这条路上的情形。
程飞扬问:“现在去见梅姨吗?”
凌霄摇摇头,说:“明天再去。”
太仓促了,他想明天准备好礼品,正正式式的去见江苜的长辈。
入夜,两人坐在小旅馆门口的桌前喝酒。看着潺潺的河水流过,不远处的小桥和倒影连接,像一弯月亮。
凌霄说:“飞扬,你说江苜怎么就这么命苦?怎么偏偏就被我看上了呢?”
程飞扬喝了口酒,没说话。
凌霄似乎是醉了,又说:“你听听今天那些老师说的,我听的时候真的都快哭了。”
“他那么优秀,那么好,为什么偏偏就遇上这些事了呢?”
“别说江苜看不懂这个世界,我也快看不懂这个世界了。”
“我以前对他多过分啊,我打过他,骂过他,我还强迫他,我羞辱他,践踏他。。。”
“我真的把他逼疯过,我。。。”
程飞扬闻言,心里生出一种恼怒,以及对凌霄的怨恨。他想,是啊,你当初怎么能对他那么狠。
带着一种报复心,程飞扬说:“记得你揍陈玄那次吗?”
凌霄有些意外他突然提到陈玄,但还是点点头说记得。
然后程飞扬说:“那天我不是从包厢出去接电话吗?然后看到江苜从洗手间出来后到了服务台,问人要了杯水。”
凌霄看着他,等他继续讲。
程飞扬说:“我看到他拿出一板药,我还以为他想不开,就上前去看。”
凌霄屏住呼吸。
程飞扬朝他恶意一笑,说:“结果我发现,他在吃止疼药。”
凌霄呼吸一顿。
程飞扬问他:“你说,他为什么吃止疼药?”
凌霄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没忘记,那段时间他都是怎么在那种事上欺负江苜的。
程飞扬对江苜的感情,远比凌霄对江苜要复杂的多。
程飞扬对他,有爱、有恨、有怜、有惧,再加上他是自己好朋友的人,此间又生出了一种求而不得的酸楚。
程飞扬爱他品貌具美,恨他杀己手足,怜他身世凄惨,又惧他阴狠毒辣。
重重情绪杂糅,让他只能将其转化,转化成一种厌。
他拼命把江苜往坏了想,他不仅自己这样想,还在凌霄面前这样说。似乎诋毁江苜,能让他找到一种平衡。
第二天一早,两人都打扮得精精神神的,又去街上的老字号买了几份点心。拎着点心,按照老校长说的路线,找到了梅姨家。
叩门之后没多久,有人来开门。
门里站着一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妇人,弯眉弯眼,气质温婉,看起来极为娴静慈美。
“你们是。。。”妇人有些迟疑的看着他们俩。
“您就是梅姨吧?”凌霄问。
妇人点了点头。
凌霄用了昨天在慈乌高中的那套说辞,说是江苜让他们来探望的,说着把手上的点心递了过去。
听到江苜的名字,梅姨眉目间稍松泛了些,接过凌霄递过来的点心,客气地请他们进来喝茶。
梅姨请他们在客厅先坐,自己就进里间了,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拿着茶叶出来。
梅姨泡了碧螺春,白玉色的茶杯,盛着浅浅的青色,温婉动人。
梅姨并没有急着问江苜的事,而是时不时的拿眼睛扫他们两个。
不知为何,凌霄觉得她有一种很谨慎的姿态。
梅姨不说话,凌霄和程飞扬倒不知从何开口了。杯子里的茶添了第三次,气氛已经沉默到怪异的程度了。
“我们昨天去了江苜的高中,听他的那些老师们说说了好多江苜小时候的事,都在夸他。”凌霄只能这么引出话题来。
梅姨给两人倒了茶,说:“茸茸从小聪慧过人,看着孤僻,其实很心软,就是命不好,生来就是要吃很多苦的啊。”
说着眼睛又不动声色的扫过他们两个。
凌霄愣了一下:“茸茸?”
“哦。”梅姨说:“茸茸是江苜的小名,我从小都这么叫他的。”
“那个茸?”凌霄又问。
“草字头,毛茸茸的茸。”
茸茸,茸茸,凌霄在心里默念,心也跟着柔软了起来。仿佛真有一根毛茸茸的狗尾草,在他的心尖上轻拂。
程飞扬说:“之前就听他说,家里人都不在了,昨天去了他家,发现房子都没了,看着怪心酸的。”
梅姨脸上一滞,有点稍纵即逝的东西在她的表情上一闪而过,因为太快,让人看不清。接着她就恢复如常,说:“他没有父亲,他母亲也是个可怜的女人,去的早。不过这孩子争气,读书读得好。老师都夸他品学兼优,后来果然考进了燕大呀。”
梅姨的叙述直到这会儿都没有提到林茑,对江苜身世相关的事也是一带而过,含糊不清。唯独在夸赞江苜这件事上几乎不留余力,仿佛要给面前两个人把江苜的优点砌满一样。
凌霄又说:“茸茸,咳,我是说江苜不是有个弟弟吗?叫林茑。”
梅姨抬头看向他,嗯了一声就不再开口了。
凌霄和程飞扬到了这会儿,已经确定梅姨的态度确实有些不对劲了。她一直有所隐瞒,有所防备。
这时,梅姨起身从客厅那个年代久远,但是维护得很好的五斗柜抽屉拿出一本相册,放到两人面前。
梅姨打开那本相册,说:“茸茸跟我半个儿子差不多。他从小到大的照片都在我这,好多都是获奖时拍的,满满一册子。”
“他的奖状我也都留着呢,太多了。这是他参加县上物理竞赛,这是市里的。这是奥数杯,这个是。。。”
凌霄看着眼前的照片,毫不意外的在里面看到了林茑。十来岁的江苜像棵挺拔的小松树,他身边更小的男孩像小白杨一样紧靠着他。
凌霄指了指林茑,问:“这是?”
梅姨顿了一下,说:“这是林茑小时候。”然后就不再说了。
梅姨十分明显的规避着,有关林茑的话题。
他们两个凑着看了一会儿,发现一个很奇怪的事,照片上从来没有出现过江苜的母亲。凌霄想问,但又怕扯出江苜的什么禁忌。
“这是什么?”凌霄突然发现一张照片下面露出了一个角,好像有另一张照片塞在下面。
凌霄把它抽了出来,果然也是一张老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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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照片上人潮涌动,似乎是什么庆典节日。画面中央是三个人,站在八人抬的轿台上。
中间那个白衣飘飘,头顶白纱,眉心一点红痣。手里拿着一个白玉瓶插着一枝柳枝,是观音菩萨。
菩萨两边各立一人,看打扮,左边是个十来岁的女孩儿,右边是个看着七八岁的男孩儿,想必是金童和玉女。
凌霄看着上面人的面孔,觉得眼熟,眯眼凑近了看。赫然发现,扮玉女的竟然是江苜。他又看了看金童,果然,是林茑。
“这是在做什么?”凌霄拿着那张照片问梅姨。
“哦,这是‘观音诞’,我们这边信奉观音,每到观音的诞辰二月十九,就会有庙会的。那时会选人扮观音,还有观音身边的金童玉女,在街上游行。算是我们这的民俗活动。”
凌霄看着照片的江苜,嘴角翘了翘,问:“为什么都选男的来扮?观音和玉女不都是女性吗?”
而照片上三个人都是男的。
梅姨笑了笑,说:“观音本来就是雌雄同体的,男的扮也说得过去。至于玉女找男孩儿扮,也是祖宗留下的规矩。以前女孩子不好抛头露面的嘛,你看以前唱戏的都是男的,不像现在。所以一直到现在,我们这边还沿袭老规矩,男孩子扮玉女。”
凌霄点了点头,问:“这张照片挺好的,为什么要藏起来?”
梅姨从他手上把照片拿回来,又塞回原处遮起来,嘴上说:“茸茸他是男孩子啊,穿裙子不好意思,他要害羞的,看到这照片要不高兴的。”
她垂着眼皮,说:“本来是要林茑扮玉女的,他年纪小一些嘛又不怕笑,但是他那时候也知道羞了,哭着不肯穿裙子。茸茸舍不得弟弟哭,就自己扮了。”
凌霄总觉得梅姨这会儿脸上的笑有些牵强,像硬扯出来的一样。他心下疑惑,不禁皱起了眉。
凌霄还欲再问一些和观音诞相关的事,被梅姨不动声色的扯开了话题。
期间,梅姨又进了趟里屋,再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好看。
凌霄和程飞扬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聊着,茶喝了好几泡。
他们问的越多,梅姨的脸色就越凝重。
说着说着,梅姨突然捂着嘴哭了,肩膀抖得像被电到了一样。
“您怎么了?”凌霄吓了一跳。
“你们还想知道什么呀?还想问什么?”梅姨脸上泪水横流,说:“我只能告诉你们这些,他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凌霄和程飞扬被她爆发式的情绪弄得愣在原地。男人就怕女人哭,更怕女性长辈哭,两人霎时慌得手足无措。
“茸茸到底怎么了?”梅姨哭着问。
“他很好啊。”凌霄说:“他什么事都没有,我们就是他的朋友,他拜托我们来看望您的。”
“撒谎!”梅姨有些发怒的神情,说:“他的电话关机了,这么巧你们就来了。”
“真的,昨天我们还去了他的高中,还以他的名义捐款了,不信你问问老校长。我们真的不是坏人,坏人不可能一出手就捐一百万吧,图什么?”
凌霄拼命解释,只想她别再哭了。
苏南女人真是水做的,尽管梅姨四十好几了,哭着的样子也让人看了不忍心。
果然梅姨闻言就愣在原地,收了哭势,问:“你们不是警察?”
凌霄和程飞扬对视一眼,皱起眉。
程飞扬问:“您为什么觉得我们是警察?”
梅姨不答反问:“茸茸到底怎么了?你们跟我说实话没关系,我都知道。”
凌霄心里一震,紧接着他就反应过来了。江苜曾经说过,林茑的日记本被他寄回了老家的一个长辈那里,是这个长辈又把日记交给江苜的。
这个长辈是谁,此时不言而喻。
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凌霄把江苜目前的情况据实相告,并再三保证,江苜很快就会没事。
梅姨仿佛在消化这个讯息,过了几秒,她仿佛才听懂了似的,眼睛越睁越大,眼眶也再次泛红。她伸手捂住嘴,挡住几乎堵不住的惊呼和饮泣,喉咙里发出紧绷绷的鼓声。
“您知道林茑的事?”凌霄试探着问了一句。
梅姨点点头,再次想起这些事几乎让她肝肠寸断,嘴里不停说:“痛死了呀,要痛死茸茸了。。。”
梅姨知道那本日记,知道林茑之死的内情,知道江苜一定会为林茑报仇。
那是她看着长大的两个孩子,她太清楚江苜会为了林茑做到什么地步。
她在凌霄和程飞扬进门的时候,就进了里间去给江苜打电话,发现江苜电话关机了。
江苜这样常年都不关机的人,手机突然关机了。而这时又有两个陌生人上门打听他的事。
本就知道内情的梅姨,自然而然的把他们当成了警察。克制住惊天骇浪的一般的猜想,与他们周旋,拼命展示江苜的优秀,尽管她也不确定这样能不能帮到江苜。
这个一直生活在小镇上的善良女人,在用自己认为最好最高明的方法保护江苜。
从梅姨家出来,梅姨送了他们一段路,站在路口又聊了一会儿。
梅姨始终还是有些防备,并没有跟他们说太多江苜相关的事,最终两人还是带着一肚子疑惑离开的。
凌霄和程飞扬心情沉重的在小镇上漫无目的的走着。程飞扬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凌霄跟着他一起停下,向后看去。
身后一个大概六十岁左右的老头,穿着白背心和短裤,不修边幅的样子。一双浑浊的小眼闪着精光,是那种拙劣的能被人一眼看穿的算计。
程飞扬皱眉问他:“跟着我们干什么?”
那人用无赖姿态靠到墙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看得两人心里恶寒。老头声音嘶哑的说:“我听你们在打听人。”
“怎么了?”
“我在这片住的久,有些她不知道的事,我比她清楚。”
“你认识江苜?”
老头说:“何止认识,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
凌霄实在不想从一个这么恶心的人嘴里听江苜的过去,可又没别的选择,只能说:“那你跟我们说说吧。”
老头又扭捏了起来,想要好处又不直接开口的姿态,东拉西扯的。
凌霄倒是对这种姿态熟悉的很,把皮夹里的现金都掏了出来拍给他:“说吧。”
他们和老头找了家茶馆,在茶馆廊边靠河的一个位置上坐了下来。
程飞扬坐下后,就掏出一支烟点上,那老头盯着他手里的烟瞧。
程飞扬皱眉,抽出一支抛给老头。
老头接过来闻了闻,没点,而是夹到了耳朵上。
程飞扬看了眼他的耳朵,夹着一个烟看起来毫不违和,仿佛他的耳朵生来就是干这个的。
“他妈是个疯子。”老头喝了口茶说道。
“不准骂他。”凌霄瞪了他一眼。
“我没骂!我说,他妈,他的母亲是个疯子。”
凌霄心里咯噔一下,呼吸都变困难了。
“他母亲是怎么疯的?”
“那不知道,她当初来镇上的时候,那个江苜还是个婴儿。那时候还不疯,就是老是坐在那,念叨什么,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后来慢慢就疯了。”
还有一个?凌霄皱眉,想不明白。
老头接着说:“他妈虽然是个疯子,但也是个美人。”他说着,脸上带着某种回味的神情,似乎回忆起了那个女人的绝代风姿。
“你应该想象不到,在这种地方,一个长得好看的疯女人意味着什么。总之,他妈疯了之后,就怀孕了,给他生了个弟弟。”
凌霄问:“这个弟弟的父亲是谁?”
老头目光闪了闪,侧开脸说:“不知道,得手的人实在太多了。”
“然后,就有妇联的人了解情况之后,带她去了医院。应该是上了环吧,那以后就没怀孕过了。”
程飞扬心里泛出一种很恶心的感觉。那些人像对待无主的野猫一样,给她带了环,避免她生出更多的小野猫吗?
程飞扬闭上眼,突然觉得很想吐。
凌霄记得江苜说过,林茑是个父不详,原来林茑是这么来的。
同时,凌霄也想起了贝贝。
在佘山上,江苜把贝贝抱在怀里,神色平淡地说:“一个没人照顾的疯女人,遭遇什么都有可能。”
当时让他觉得怪异的那种感觉,他觉得不是贝贝需要江苜,而是江苜需要贝贝。
还有江苜的那颗不留痕迹的眼泪,当时他是想起自己的母亲了吧。
因为年龄太小,没能保护自己母亲的江苜,那一刻是不是把贝贝当成了自己的母亲。把她抱在怀里,腿被压麻了都一声不吭。
“后来,那些人就开始盯上他了。”
凌霄有点没听懂,问:“盯上他?为什么?”
老头咧嘴,露出一个恶心的笑,那个扭曲的笑容仿佛要化成粘稠的东西流下来似的,缓缓说道:“他长成那样,你说盯上他干什么?”
凌霄和程飞扬呼吸一顿。
老头又重复了一遍:“他长成那样。”
“不过那些人一开始还算有点人性,也可能是膈应他是个男的。直到那年观音诞,你不知道他扮玉女那天有多好看,往那一站,观音都被他比下去了。”
也许是玉女这样一个冰清玉洁的形象刺激那些人的神经,也许单纯是因为十来岁还雌雄莫辨的江苜扮女相实在好看。
菩萨身边的玉女,落入凡间后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疯女人的儿子。
代表禁忌、纯洁,和软弱可欺。
“庆典一结束,就有一个人趁着人多脚杂,把他拉到街后面的破屋里了。江苜从里面出来的时候,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浑身都是血。”
老头咯咯笑,用一种让人不适的语气问:“你们见过一身血的玉女吗?”
“血?”凌霄这个字像从心脏里跳出来的,带着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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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次心疼江苜。
第105章
老头摆摆手,说:“不是江苜的血,是那个人的血。江苜跟早就料到了似的,身上带了刀,把那人给捅了。
“那孩子拎着刀从破屋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
“观音诞当天,玉女杀人。街上乱套了,闹得好大阵仗。”老头似乎时隔多年想起来还觉得有意思,发出了让人恶寒的笑声。
凌霄和程飞扬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又复杂的情绪。
凌霄心中巨震,藏照片的梅姨,死都不穿女装的江苜,终于在此刻有了解释。
程飞扬问:“那人死了?”
老头摇摇头,说:“肚子上被捅了个大窟窿,但是没死。那孩子这种行为算是,叫什么正当防卫。而且他那年还不满14岁,所以很快就放出来了,他妈就是那几天跳河了。”
“他出来之后,就直接去河边认尸了。乖乖,他妈的尸体被河水泡得那么大。”
凌霄好不容易找回声音,问:“他母亲为什么跳河?”
“谁知道呢,疯子的想法你能知道吗?反正他妈是疯几天又好几天的。跳河的时候是疯的还是好的谁也说不清,”
老头眯了一下眼睛,从眼缝里透出一点精光,说:“其实我倒是一直觉得,他妈跳河的时候是清醒的。”
凌霄皱眉,问:“为什么?”
老头冷笑,似乎觉得他问得多余,说:“呵!为什么?当时的情况就是,两个孩子在有母亲的情况下,政,府想介入比较麻烦。但是如果成了孤儿,政,府就可以接管,比跟着一个疯女人强多了。”
凌霄心口一窒,眼睛瞪得很大。几乎不敢想象,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事。
老头喉咙里发出呼呼隆隆得笑声,像卡了浓痰,他说:“疯子可想不到为孩子铺路,所以我说她当时是清醒的。”
如初春屋檐下的冰凌赫然折断,尖端直直坠下,直插凌霄的天灵。霎时冷意入骨,冻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竟是这样。。。他的母亲,竟是这样没的。。。
好像燃了很久的线香,香灰终于从香头跌落。寂然无声,却让某些模糊的想法突然变得分明。
江苜的愤慨和绝望。。。突然有了道理。
草蛇灰线,延绵千里之远。回头去看,处处都是痕迹。江苜的噩梦,他的决然恨意,早在初端便已显现。
一个母亲甘愿放弃自己的生命。一个不满14岁的孩子,举起了反抗的尖刀。
林茑是被这样两个决绝又孤勇的人保护长大的,好不容易走到了光下,却还是逃不掉被诅咒的命运。
江苜怎么能不恨?
他想想都要泣血了,更何况江苜。
那不是普通的林茑啊,那是因为长得很艰难,所以格外宝贵的林茑。
老头接着说:“他妈死了之后,政,府出资让他们继续上学,还包了生活费。后来听说他和他那个弟弟都考上首都的大学,一个燕大,一个南大,那可是全国最好的两所大学啊。他们这是一飞冲天,化身为龙去了。”
一飞冲天,化身为龙。老头这句带着嫉妒的讽刺,让凌霄和程飞扬听的耳朵都烧了起来。
他怎么知道,曾经在他心里前途无量的两个少年,如今一个跳楼死了,而另一个进了拘留所。
凌霄想知道更多江苜当时的细节,他忍着痛意问:“你说后来政,府才出面,那在这之前他们靠什么生活呢?”
“讨饭啊,那两个孩子长得喜欢人,又乖,街上的那些女人挺喜欢他们俩,时不时给点吃的。大的那个也会领着小的去街上捡水瓶,破烂,卖钱。还有。。。”
程飞扬皱眉,直觉不是好话,问:“还有什么?”
老头喉咙里咕噜出声,发出一阵像卡了痰的怪笑:“他妈虽然是个疯子,但那些欺负她的人有时候良心发现,也会给她点钱。一个疯子两个小孩,就是这么活过来的。”
凌霄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一样,跳得牵强,扯得生疼,呼吸都费力。
程飞扬脸上沉沉的,说:“你们就这么欺负孤儿寡母?”
那老头突然露出一个很恶的表情,说:“这能怪谁?他们家的人都长得那样,不是疯就是小,家里又没个男人。倒是也有那些多事的人管,但是谁也不能天天守着啊。”
两人半天都没有说话,心里生出一种让人心惊的胆寒,和难言的痛意。
老头这句话在他们耳边回荡。
“这能怪谁?他们家的人都长得那样。”
江苜一家三口人的命,竟如诅咒一般,如此悲惨又相像。
越想越难受,五脏六腑都像是给人揉碎了,心脏从高空坠落,烂的血肉模糊。
“他长成那样,你说盯上他干什么?”
这话听的他肝肠寸断,五内俱焚。
“观音诞当天,玉女杀人。”
“他出来之后,就直接去河边认尸了。”
“他妈的尸体被河水泡得那么大。”
所有的镇定在此刻溃不成军,凌霄疼得几乎呕血。
“他们是一飞冲天,化身为龙去了。”
心如刀割,如坠冰窖。
“他妈跳河的时候应该是清醒的。”
“疯子想不到为孩子铺路。”
“你们见过一身是血的玉女吗?”
老头话像魔咒一样,盘旋在他的四周,如铁链勒住了他的喉咙,几乎快要窒息了。
江苜啊,怎么能吃这么多苦啊。
凌霄眼前模糊成一片,不敢想这些年江苜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时,老头随意地问了句:“那俩孩子,现在都还好吗?”
凌霄失了神一般,说:“小的那个死了。”
大的那个,也快疯了。
“什么?”老头瞪大双眼,激动得用一条腿撑着站了起来,然后又反应过来似的,坐了回去问:“怎么死的?”
两人没说。
说什么呢?一个活着却保护不了孩子的母亲,只能用自己的死亡给孩子挣出一条路。
被这样惨重的代价换来的人生,还是毁于一旦。
老头无声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跛着脚准备离开。
转身的时候,凌霄看到他身上洗得几乎透明的背心下,透出一块胎记,像只蛾子的形状。
“你站住!”凌霄叫住他,问了句不相关的话:“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老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残腿,说:“十几年的旧伤了,那天不知怎么的,一个晃神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跟中了邪似的,幸好只是断了腿。”
他又坐了回来,抬头看了看天,感叹道:“那两年大家都说镇上不太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时候政,府修路,挖坏了我们这的风水,接二连三的有人出意外,出事的还都是男人们,家里的顶梁柱。”
程飞扬也意识到了什么,看向凌霄。两人对视一眼,久久不语。
老头走后,凌霄和程飞扬在茶馆坐了好久,直至天都黑透了。
凌霄想起江苜在林苍山上说的话。
江苜说:“我像总结经验教训一样,无数次推导、核验,我回头审视我和林茑人生中的每一个决定和选择,结论是,我们没有错。我们没有走错任何一步,我们也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
何止没有走错每一步,他们明明把每一步都走得那么好。
曾经只教过江苜一年半的老师们,时隔十多年仍对他记忆犹新关怀不减,不仅仅只是因为他成绩好吧?
老校长说,江苜去年暑假回来的时候,还去看望过他。
那时他回来取林茑的日记,刚得知林茑死亡的真相。即使那种时候,都不忘去探望曾经对他关照有加的老人。
明明自己也没有多少钱,还每年给母校捐款。
林茑也和他一样吧?林茑决定自杀之前,都不忘把自己早就准备的书寄回母校,因此阴差阳错的留下了那个笔记本。
两个活的那么苦,却很知道感恩的人啊。
在这种遭遇下长大的孩子,要么活得偏激扭曲,像个刺猬一样。要么就有些怯懦软弱,林茑就是个例子。
可江苜硬是长成了平和没什么棱角但是又很强大的样子。
江苜是松柏,是任何一种了不起的参天巨树的树种,他生来就是世间少有的坚韧生命。他的狼狈也好,无助也好,都是因为还没有成长起来。一旦给他足够的时间,他便轰然向上,直窜云霄了。
他肩负两个人的人生,不畏艰难,只觉得自己能冲出一个光明灿烂的未来。
和他比起来,林茑柔弱得多,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可是茑萝有一天也想自己站立,不想凡事依靠身边的巨松。但他的枝蔓实在太纤弱,最终还是垂垂倒地,枯萎败落了。
可是你能怪茑萝太弱吗?
柔弱是罪吗?
程飞扬也是沉默的,他说回来穿一穿江苜的鞋子。
可是江苜的鞋子真不好穿。
他只是听着这双鞋子走路留下的声音,就已经觉得快窒息了。
他对江苜所有的复杂的爱恨怜惧,以及求而不得的酸,在此时,都化成了一种敬。
对一个真正的男人的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