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电话里,江苜声音逐渐狰狞:“什么今生的遭遇,前世就已注定,全是胡扯!今世的作为会在来世显现,我又去哪里能看?”“前世的事,我看不到。三世太长,我也等不了。”
唐辛几乎要被林祥文气死了,解开安全带,转身探向后车座揪住他的衣领,开口就是雷霆震怒,他们搞刑侦的,训斥人的时候一开口就能让人心脏骤停。他怒道:“你他妈现在赶紧发!那是两条人命!”
江苜的声音在通讯设备里有些失真,但是仍能感受到他的愤慨:“若真有因果报应,我要因果就显在此时此刻!”
“我!就是天罚!!!”
这句话仿佛真的带着天怒。
唐辛冲着电话喊:“江苜,你不要冲动!你这样做你的人生都毁了你知道吗?”
“毁了就毁了啊!!!”江苜声音发颤,接着更愤怒的咬牙怒喊:“噩梦缠身!夜不能寐!这样的人生早就烂透了!”
眼前道路逐渐开阔,大家都意识到,这是快到悬崖了。
然而黑色丰田仍是直直的往黑暗处开去,一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这时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江苜不是在作势,他真的会开着车冲下去。
别说凌霄和程飞扬,就是这些从警多年的老刑警,也没见过这样的阵势。绑架案他们遇见的不少,但是那些绑匪的威胁手段,无非就是割个头发,剁根手指,最严重的威胁也就是撕票了。可是没有一个绑匪是像江苜这样,要跟人质同归于尽的!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林祥文自然也意识到了,他的所有侥幸在此刻分崩瓦解,各路压力的紧逼让他崩溃,心理防线彻底被江苜的疯狂举动击破。
他崩溃大喊:“我发!我现在就发!”
他颤抖着拿出手机,登上,把事先录好的视频传了上去。
凌霄冲着手机喊:“江苜,他发了,我看着的,我在旁边看着的。”
话音刚落,前方的丰田车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黑色的丰田车如同一个沉默的棺椁,静静地停在惨淡的月光下,停在深深的悬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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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发的有点晚,存稿老早就用完了,现在发的都是每天现码。
本想一天一更的,但是又不想拖那么久完结。
所以接下来还是尽量一日三更,实在码不够的话,可能会一更二更。
所以小可爱多给我留言评论以示鼓励吧。
第100章
过了好几分钟,车门被打开,江苜一个人从车上晃晃悠悠的下来,站在原地不动。
警察迅速下车持枪指着他,喝道:“举起手!站在原地别动!”
江苜照做。
另有两名警察上前准备解救人质,然而打开车门却愣住了。
车里没有人。
江苜单眼目光空凉,仿佛眼睛里刚下过一场大雪,扬起的尘土粘在脸上。
凌霄发现他眼上那个被自己的十全大补汤补出来的针眼已经破了,红红的蜿蜒一道,从白色的眼罩下渗透流出,像是流的血泪。
江苜这些天瘦了很多,此时看起来,那种孤削更加明显。可是脸庞却充满难以言喻的张力,是身处绝境之中和过往一刀两断的决绝。
他站在漆黑的的山崖边,像一个随时会消失的魂。
凌霄看着江苜,只看到一个空字。是发自内心的空洞,是女娲都补不上的空洞。
林祥文已经跑了过来,看到车里的情况也傻眼了,他想向江苜扑过去,却被眼疾手快的警察拦住了,他只能嘴里怒吼:“我儿子呢?你把他怎么样了?他在哪?”
江苜脸上的神色动了动,说:“他在兔子岛。”
“什么兔子岛?”林祥文哆嗦起来,他看江苜像看疯子。怕这个所谓的兔子岛是什么可怕的暗喻。
这时林祥文的手机在黑夜中乍然响了起来,他接起来。
“喂,李老师。什么?孩子找到了?”林祥文神情诧异,忍不住看向江苜。
唐辛这时夺过他的手机,直接摁了免提。
李老师的声音从电话中响起:“对,小童他在橱柜里睡着了,刚刚才醒。”
林祥文似乎不敢相信一般,颤声问:“你能让我和他说两句话吗”
“可以,你稍等一下。”
接着一个童稚的声音兴奋响起,说:“爸爸爸爸,我刚才去兔子岛了。”
林祥文闻言,猛得抬头看向江苜。
小童还在叽叽喳喳向爸爸讲述自己的经历,说:“岛上好多好多小兔子,好软好小。它们跟我说话,还请我喝胡萝卜汁。”
李老师接过电话,对林祥文说:“小童做了个美梦,这会儿有点兴奋。但是没什么事,怪我们粗心了,连他什么时候钻进橱柜的都不知道。”
凌霄忍不住闭上了眼,心脏剧痛。他就知道,他就知道江苜不可能把一个无辜的孩子牵连进来。
江苜从头到尾,都只是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他孤注一掷,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悲的赌徒。
“那,那哭声?”林祥文挂完电话,仍是不敢相信。他来之前接的江苜的那个电话,背景音里明明是有孩子的哭声的。
江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哭声不过是他在网上下载的录音。
林祥文哪里能听得出来,四五岁的稚子哭泣的声音本就难辨。更何况他先入为主的猜测,以及监控佐证,他坚信自己的儿子被江苜带走了。
唐辛不可能让他们站在这无休止的闲聊,他们得把江苜带走。
他制止了准备上前给江苜戴上手铐的那个年轻刑警,说:“不用拷。”
江苜闻言,抬眼看了唐辛一眼,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那个笑太过复杂,即使是有多年刑侦经验,眼睛毒辣的唐辛,都无法描述。
讽刺、感激、悲哀、无奈。。。
江苜非常配合的跟着他们往车上走,路过凌霄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
那张脸直到看到凌霄的时候,才有了一丝动容。仿佛铁血面具有了裂口,流下藏匿其后的柔软绵密的细沙。
江苜收回视线,和他擦肩而过,一言不发。
“江苜!”凌霄开口喊他。
江苜的身影一顿,没有回头。
“雪绒花好听吗?”凌霄轻声问。
江苜低下头,程飞扬居然从他身上看到了一丝愧疚。
“很好听。”江苜声音轻得像风中柳絮。
江苜利用凌霄对他的珍视,利用他小时候温情的回忆,作为催眠他的手段一环。
凌霄当时怎么也不可能想得到,江苜要求他给自己唱歌的时候,已经开始计划如何从他身边脱身。
之所以让凌霄给他唱儿时的哄睡歌,也不过为了探知他潜意识深处,在幼儿时期对睡眠的原始记忆。
江苜甚至更早就开始计划了,他提前那么多天拉着凌霄陪他午睡,是为了给凌霄打造出午后犯困的生物钟。
早上江苜那唯一一次的主动,也是为了消耗凌霄的精力和体力,让他生理上更加接近懈怠和倦惫的状态。
温饱思欲、淫饱思眠。
他甚至连时间都算好了,结束后正好是凌霄最困倦的午后。他这个时候提出想出去吃饭,并且要求自己开车。
江苜的每一个行为背后,都有明确目的。
凌霄没有任何时候比此刻更清楚,江苜为什么总说他命好。他真的是正好赶上有林茑这个事的时候认识的江苜,如果随便换成其他时候。。。
凌霄不敢想自己的下场会是什么样。
当初的江苜怎么可能因为那三天的手段就臣服于他,他有世上最坚韧的灵魂。
困住江苜的根本不是他那些小儿科的手段,而是恨意。
江苜含恨画地为牢,哪都去不了。
而恨又给他插上了翅膀,谁都困不住他。
江苜坐上警车后排,载着他的这辆车先行一步,后面人还在收尾。江苜坐在两名刑警中间,透过后视镜看到车后凌霄的身影。
凌霄站在那,有一种孤零零的可怜。仿佛接二连三被主人殴打,最后还是被丢弃的狗。
江苜胸腔涌上一阵剧痛,这些天他经常感受到这种痛感。
直到现在,他才有点明白这剧痛的由来了。
他看着凌霄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变越小,可以视物的那只眼睛突然蒙上一层水雾。
这个人一直想拉住他,不让他再飞到被恨意焚烧得荒芜的那片地界去。不过今天之后,这个人大概也会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了吧。
没有谁会愿意继续待在他这样的人身边,冒着被算计、被欺骗的风险。
没有谁会再给予他信任,他做每一件事都会被人探究,是否背后暗藏深意。
从今以后,他给出的善意也注定会被人误解,认为别有用心。
甚至他以后说的每一句,都没有人敢认真聆听,怕里面暗藏杀机。
程飞扬说的没错,他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以后也正常不了了。
江苜亲手斩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以及和别人建立亲密关系的可能。
江苜直接被带回南洲晨阳区的刑侦大队,拘了起来。以唐辛的作风,好不容易抓住了江苜,他肯定会连夜审讯。
凌霄坐在大厅垂头不语,像条嗅着主人气味的狗,怎么都不肯离开。
程飞扬在一旁陪着他。
程飞扬虽然不知道江苜是如何在凌霄的严防死守之下顺利脱身,然后又做了这么多事的。但是他知道以江苜的手段,这些事太容易了。
他在凌霄身边坐下,沉默良久,说:“我就说他不是一个正常人。”
凌霄摇头,说:“不是的,你根本不了解他,你们都不了解他。”
程飞扬反问:“你又有多了解他?你了解他,还会被他耍的团团转?”
凌霄还是固执地说:“你们根本不知道,你们没有一个人懂他。”
江苜的强大和温柔,藏在不为人知之处。他递给铃兰女孩儿的手捧花和那句珍重的恭喜,他递给白粒的名片,递给贝贝的饼干。
都是他对这个世界所释放出的,无声的善意。
江苜就连催眠林祥文的儿子让他熟睡时,都不忘让他做一个宛如童话一般的美梦。
没有人知道这样的江苜,只有凌霄看得分明。
别人只看到他的冰冷、淡漠、阴狠、毒辣。
“我得冷静。”凌霄猛得抬起头,似乎在某个瞬间,江苜的某些特质出现在了他的身上。
他迅速理清杂乱的思路,开始着手处理眼前的事。第一件事是找律师,他要尽快知道江苜现在的情况,
他马上联系了南州市最好的金牌律师,赵青,约他在附近的咖啡馆见面。赵青律师在接到凌霄的电话之后不到一个小时,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听完凌霄讲述完眼前情况之后,他沉吟片刻说:“目前来看,江先生涉及的是绑架罪。绑架罪属于重罪,但是江先生没有伤害人质安危,所以属于轻度情节。”
凌霄沉声提醒他:“可是当时那个孩子并没有在江苜的车上,车上只有他一个人。”
赵青点点头,说:“您说的情况我考虑到了。但是在绑架罪的构成要件中提到,绑架行为并不要求被绑架人一定要离开原来的场所。所以即使这个孩子没有在江先生的车上,仍然留在原处,也只是涉及绑匪对被绑架人的安置问题,并不能推翻他构成绑架罪的事实。”
凌霄目光沉沉,说:“江苜没有勒索钱财。”
“绑架是指通过被威胁人对于被绑人的安危的忧虑,达成勒索钱财和其他不法目的的行为。当然,江先生的这种情况比较特殊,他只是威胁别人认错。如果林祥文认错内容属实的话,到了法庭上我会以这个作为辩护点,为江先生辩护,酌情量刑。”
“还要上法庭?”凌霄眯起眼睛,说:“你想别的办法,我要江苜尽快出来。取保候审还保外就医我不管,你来想办法操作,需要什么关系,需要多少钱,直接告诉我。”
赵青垂眸想了片刻,把可操作的方案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然后点点头,说:“明白。”
凌霄坐在椅子上,背往后靠了靠,看着赵青说:“如果你的处理结果让我满意,以后你事务所的业务,凌家全包了。”
这真是天上掉馅饼了,能搭上凌家,那几乎是躺着数钱的好事。他本就严阵以待,此时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然而还没等他开心两秒,凌霄又说:“要是结果让我不满意,你的事务所就等着关门吧。”
赵青闻言,冷汗霎时就下来了,他就知道这钱没那么好挣。他喝了口咖啡,压下心里的寒意,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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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事儿没干多少,人威胁了不少。
不知不觉100章啦!简直不敢相信我居然能坚持到现在。
追到这里的小可爱们,鞠躬感谢你们。
第101章
赵青第二天一大早就去见了江苜,会面时间大概半个小时。等他出来的时候,凌霄就在门口的车上等他。
赵青上了车,神色轻松说:“凌少,情况比我们想的好太多了。”
凌霄看着刑侦大队院内,仿佛想透过墙壁看到江苜一样,嘴上问:“怎么说?”
赵青脸上抑制不住的笑意,说:“你这位姓江的朋友,他可真是个犯罪天才。”
赵青刚说完,一转头就看见凌霄眼神冰冷的看着他,他才警觉自己说错了话。
果然凌霄语气中带着寒意,道:“不准这么说他。”
凌霄的长相本来就属于很有攻击性的,特别是不笑的时候,冷眼看人就像天神在看蝼蚁。再加上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上位者的压迫力,让人被他这么一盯就忍不住生出一种背脊发凉的感觉。
赵青下意识的反应就是道歉,然后按捺住了擦汗的冲动。
凌霄没急着问会面结果,沉吟了一会儿,开口却是问:“他看起来,状态怎么样?”
赵青说:“江先生看起来还可以,状态很松弛。”
凌霄指尖搭着方向盘,问:“你刚才说,情况比我们想象的好,是什么意思?”
赵青正了正神色,这才开始说正事。
昨晚唐辛果然连夜审讯了江苜一整个晚上,但是当他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的脸都黑的像个锅底。
昨天深夜的审讯室。
唐辛有些猝然的笑了,说:“我怎么都没想到,我们之间有一天会是这种境况。”
江苜坐在审讯桌的另一侧,淡漠道:“世事无常。”
他没戴手铐,算是唐辛给的优待。
接下来有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审讯室的空气仿佛变成幽暗的深水,然后凝结成了透明的胶状物,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让人感觉举步维艰。
唐辛是有些私心的,比起这桩并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的绑架案,他显然更在意的还是之前他查到的那些事。
但是如江苜所说,仅仅靠他的直觉和怀疑,根本连立案都立不了。而现在就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就算不能并案,他也可以借此按程序来审讯江苜。
唐辛直接说:“我还是觉得,前面那几个人的死,和你脱不了干系。”
江苜没回答,微微抬起下巴镇静的看着他,眼里已然筑起高墙。
唐辛注意到这个微小的细节。他观察人的本领和江苜不同,江苜仿佛是与生俱来拥有这种能力。而唐辛则是通过大量的办案和审问的经历所积累来的经验。
曾经赤诚合作过,甚至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二人,此时以截然不同的身份坐在审讯桌的两端。
一个举起长矛,一个竖起坚盾。
唐辛看着江苜,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这个人身上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那种他在南洲第一次见到江苜时就察觉到,但是说不上来的变化,此时有了清晰的解读。那是对整个体制内的抗拒,是一种无声的斥责和反感,更像是失望,好像他们辜负了他的期待和信任。
他想起一年前,他在临江市车站送别江苜的场景。当时江苜走进一片万丈晨光,头也不回的摆手,充满了对前路的向往。
而现在眼前的江苜,满身戒备,眼神与其说镇定,更像是一潭死水,甚至带着点厌世。
这种认知让唐辛没由来的感觉有些心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江苜的能力,若是他的心态发生扭曲的转变,那绝对会是一种非常可怕的力量。
“你在担心什么?”江苜突然问。
唐辛抬起眼,笑:“我担心什么?”
江苜没再说什么,有些疲倦似的闭上了眼,似乎在假寐。
唐辛知道他在听着,说道:“昨天在咖啡馆跟你聊完之后,我想了很久。你说的对,我确实没有找到一条能证明你罪行的证据。所有牵扯其中的人,疯的疯、死的死。法医只能检测尸体的生理特征,死人的心理痕迹如何检测呢?我想来想去,好像只有招魂这一个办法了。”
接着唐辛嗤笑一声,玩笑似的说:“江苜,你真的很厉害,能把我这样一个无神论者,逼得开始想这么荒谬的办法。如果真的靠招魂来破案,刑侦大队干脆改成道场算了。”
江苜并不觉得唐辛说的话多有趣,他依然闭着眼,头微微后仰,露出了好看的脖颈。
“但是我想到了一个最重要的人,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错,他大概是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唯一的一个参与者。”
江苜依然没什么反应。
“我知道从你这里很难找到破绽,可是你觉得一个二十出头,除了在声色场所上过几天班,几乎没有什么社会阅历的大学生,能不能经得住我们的专业审讯呢?”
江苜骤然睁开眼,看向唐辛,问:“你把穆楚叫过来了?”
唐辛点点头:“刚才在山上的时候,我就打电话回队里,让他们传讯了穆楚。现在他就坐在隔壁的审讯室,接受我们的审讯专家的审讯。”
江苜不语。
唐辛接着说:“一旦我们从他们那里问到,你确实和他达成了某种关于顾如风的合作,我就可以以此为由进行立案处理。”
“有烟吗?”江苜双手放在审讯桌上,问他。
唐辛愣了一下,没打算为难他,而且被审讯的人开口要烟,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很好的信号。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半包烟,放在桌上。
他看到江苜动作熟练的点上烟,抽了一口。表情有些复杂,说:“你以前不抽烟。”
江苜笑了笑,说:“我以前不干的事儿多了。”
唐辛隔着烟雾问他:“所以,你给穆楚赚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四十万,你想让他做什么?”
“这个问题我上次就已经回答过你了。”
唐辛皱眉肃目,说:“但你上次没有实话。江苜,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的。穆楚这样的人,不可能糊弄得住我们的审讯专家。这一点不用我说,你比谁都清楚。”
“是啊,我清楚。”江苜语气清晰平稳,说:“误区询问、训斥、造势、激将、巧言令色、隐含前提、语言陷阱、长驱直入、逐个击破、引而不发。”
他看向唐辛,接着说:“我相信你们的审讯专家熟练掌握比我说出来的还要多的审问技巧。但是再高级的审问技巧,都问不出本来就不存在的事实。”
唐辛看着他一言不发,事态的发展和江苜的反应,跟他预想的有偏差。他脑子里飞快的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时,他的耳麦里有人说话,是隔壁审讯室报来关于审问穆楚的进度。
隔壁审讯室的专家说:“他什么都没说。”
江苜不失时机的答道:“他不说就对了。”
唐辛:“。。。。。。”
江苜耳力过人,这点唐辛早就知道。他显然听到了耳麦里传来的微弱音流,更可怕的是他居然还猜到了对面在说什么。
江苜看了眼他的表情,说:“啊,给我猜对了。”
唐辛看着他,再一次明白了这个人的可怕程度。他不仅精通话术技巧,还无比熟悉他们的审讯程序。
江苜一点都不担心他们会从穆楚那里突破,因为他确信无人能从穆楚嘴里问到什么东西。他早就在征得穆楚的同意的前提下,通过催眠帮他消除了一部分他自己也不想保留的记忆。
现在的穆楚,只记得他接受过江苜的资助,以及他曾经和顾如风谈过一场很短暂的恋爱。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而这一点,唐辛永远不可能知道。
这时,江苜吞云吐雾,眼睛微眯说:“一支烟突破心理防线,审讯这活要这么好干,老陈也不会大把大把掉头发了。”
唐辛骤然听他提到旧人,眼神微闪。老陈是在临江市时,他们刑侦大队的审讯人员,因为长期熬夜用脑过度,不到四十就秃成了地中海。明明年龄在队里不算老,却总被人叫老陈。
江苜抬头看着他,说:“你在追寻没有意义的真相。”
唐辛摇头,目光坚定,说:“只要是真相,就不是没意义的。”
江苜往后靠了靠,转了转脖子,他表情平淡,说:“唐辛,你还是那么天真。首先,你不可能从我嘴里听到什么。其次,就算我说了,你也做不了什么。”
江苜说:“纯口供无法定罪。”
唐辛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江苜还如同以前和他一起办案时给出建议一般,对他说:“与其撬开我的嘴,不如想想,能不能找到实际的证据。”
唐辛问:“有证据这种东西吗?”
江苜眼神澄澈,看着他说:“没有。”
唐辛默然不语,知道他说的是事实。这种想法不仅来自于他这么多天的一无所获,还来自于对江苜的了解。
一支烟不可能突破江苜的心理防线,他的防线如蜀道,危乎高哉。
但是唐辛却因为烦躁和无能为力,需要出来抽一支烟。他从审讯室出来,无视走廊上禁止吸烟的明示牌,点了根烟。
隔壁审讯室的人也出来了,和他面面相觑,然后问他要了一根烟,站在走廊里一起默默抽了起来。
审讯专家问:“你那边怎么样?”
唐辛摇摇头说:“没用,撬不开的。”
两人默了一会儿,同时叹了口气。
唐辛说:“你知道我一直以来最怕和哪种人打交道吗?不是穷凶恶极的匪徒,不是毫无人性的毒贩,而是江苜这种高智商,高防线,深谙话术技巧,做事又干净不留痕迹的人。”
审讯专家点点头,表示深以为然。
唐辛又说:“我们都知道他有问题,他也知道我们知道他有问题。但是你能拿他怎么办?”
江苜的所有嫌疑都建立在虚无缥缈的猜测和推理上。他有明显的杀人动机,和匹配的杀人能力,可是这一切种种,都在证据面前低头沉默。而因为人死的死,疯的疯,所有秘密都随着生命的消亡而被带进地狱。
唐辛打开走廊拐角的窗户,晚风裹着热闹的都市气息,呼啦一下吹了进来,吹散了香烟燃出的愁云惨雾。
“还是只能从击溃他的防线入手了。”审讯专家和唐辛短暂沟通之后,这么说。
唐辛思考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做好熬大夜的准备。”
接着审讯专家重新进入审讯室,反复在江苜面前提起林茑,试图击溃江苜的心理防线,可面前人就像没有感情一样,冷静像是在听早间新闻。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林茑留下的那本日记几乎已经被江苜翻烂了。来自林茑本人的叙述和记录,远比面前这个人所说的更能击溃江苜。可江苜一次一次的去读,去看,每次把自己的心活生生的撕烂,愈合,再撕烂。上面已经长了厚厚的痂,看起来似乎已经刀枪不入了。
最后,审讯专家满头大汗的从审讯室出来,冲唐辛摇了摇头。
唐辛透过玻璃看向坐在审讯室的江苜,他坐着一动不动宛如一座雕塑。这座雕塑被他们最锋利坚硬的凿子凿了三个小时,硬是一丝裂缝都没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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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而在这段时间里,唐辛抽完了半盒烟,好不容易平复好心情。他深吸口气,重新回到审讯室。
江苜见他进来,只看了一眼,然后依旧老神在在的坐着。
唐辛在他对面坐下,说:“我们来说说今天的绑架案。”
“绑架?”江苜掀起眼皮,看着他,问:“我绑架了什么?一段录音?我又勒索了什么?一段真相?”
“你用林祥文的儿子小童的安全威胁林祥文达成目的,这种行为已然构成绑架了。”
“可他儿子并不在车上。”
“不管他儿子是否在车上,都不影响你构成了绑架行为。”
江苜目光深沉,看了唐辛一会儿,仿佛才突然露出真面目一般,笑了,他说:“唐辛,我什么时候说要拿小童威胁他了?”
唐辛一怔,没听懂他的话。下一刻,他又突然惊觉,仿佛自己掉进了陷阱,脊背突然僵住了。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旋转,努力回忆今天所有的细节。
然后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江苜确实没有在任何可以作为证据的沟通里,留下可以指认他有绑架行为、绑架意识的只言片语。
江苜发给林祥文的邮件、和林祥文的通话录音,乃至他们的执行录像,居然都没有留下江苜有绑架意识的证据!
连刻意模糊的情况都不存在,他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主动提及小童。
唯一一次回答关于小童的询问,他也只是说小童在睡觉。
当时情况危急万分,他们只以为小童被江苜喂了药或者被其他手段在车里昏睡过去。根本没有意识到,小童真的就只是在幼儿园的橱柜里睡觉。
但是因为幼儿园的监控录像,让林祥文坚信小童被江苜带走。而接到报警电话后出警的他们,也跟着林祥文一起掉进了认知误区里。
而他居然到了现在,才在江苜的提醒之下从误区里走出来。
没错,江苜从头到尾都没有说出,也没有做出用小童作为威胁的行为和动作。
江苜是给出了错误引导,但是这种引导行为的本身确实难以构成犯罪。
唐辛把这些迅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接着忍不住用一种愤怒的眼神看着江苜。
“唐辛,我真的构成绑架吗?”江苜问他,他换了换交叠着的腿,身子歪向另一边,说:“非要说是绑架的话,我用我自己的生命威胁林祥文,顶多算道德绑架吧。我竟然不知道,林祥文这么在意我的死活,我好感动。”
唐辛简直要气急败坏了,铿锵有力道:“未经监护人允许,私自带走孩子,也是涉嫌违法的。”
江苜又问:“我把他带走了吗?他连幼儿园的门都没出。”
“未经监护人允许,私自接触孩子。。。”
“私自接触,但未造成任何伤害,也犯法吗?”江苜直接打断他问。
“江苜,你在挑衅!挑衅法律,挑衅公权力!”
“是你们一直在挑衅我!”江苜突然坐直,语气平稳却暗含怒火,字字重如千斤,他问:“唐辛!在咖啡馆的时候,一直揭我的伤疤很爽吧?”
“现在又一次一次把林茑拖出来,在我面前鞭尸,很爽吧?”
“江苜!”唐辛怒喝一声,接着他语气悲凉地问:“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江苜闻言一怔,脱力一般摔回椅背,喃喃道:“是啊,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唐辛抽了半包烟才压下的烦闷,轻易的又窜了起来,接着他又出去,把剩下的半包烟也抽完了。
好不容易到了天亮的时候,唐辛觉得自己已经快化身成一个烟囱了。
纵使见过了各类刑事案件的赵青,此时也不禁佩服起了江苜。目前情况对他们来说,简直太有利了。
当然赵青并不知道绑架之外的其他事,江苜在和他会面的时候也没有提及。
但是赵青认为目前局势十分乐观,甚至不会走到批捕程序。华国的刑事拘留一般都是三天以内,如果不申请逮捕的话,最多三天就要放人。
凌霄沉吟片刻,说:“关于批捕的事,检察院那边我来想办法。就是那个姓唐的队长,有点难办,他好像很较真。”
而且还很了解江苜,这意味着,他知道怎么刺激江苜。
赵青点点头,说:“我在业内也打听了一下,这个唐队长是从临江调过来的。说是年轻有为,为人正直。但是如果检察院不批捕的话,哪怕他再坚持,也只能将刑事拘留的时间延长1-4天。所以最多,最多一个礼拜,江先生就可以出来。”
凌霄突然扶着方向盘慢慢地趴了下去,胸腔的剧痛让他说不了一句话,他感觉自己快疼死了。
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之后,江苜还能正常的、神志清醒的出来吗?那些人会对他说什么?做什么?
程飞扬找到凌霄的时候,他还在晨阳区刑侦大队的门口。
此时已经是深夜了,距离江苜进去已经24小时了。凌霄把车停在门口待了一整天,死活不肯离开,大有住在车里的架势。
程飞扬打开他的车门,坐到副驾驶上,问:“你打算在这等到他出来?”
凌霄不语,侧脸趴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刑侦大队的院内。好像他的眼睛是X光,可以透过墙壁看到江苜。
程飞扬也随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半晌后,开口道:“有时候,我真的看不懂江苜这个人。”
凌霄依然不语,他已经不想和任何人谈论江苜了,他听到的只有污蔑和误解。
程飞扬突然问:“你还记得我生日那天,江苜送我的那本书吗?”
凌霄嗯了一声。
程飞扬如同梦呓,眼睛看着虚空,说:“他当时说,里面有一句他很喜欢的话。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凌霄皱眉,不明白他的意思。
程飞扬接着说:“但是里面倒是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
“什么话?”
程飞扬说:“除非你穿上一个人的鞋子,像他一样走来走去,否则你永远不无法真正了解一个人。”
凌霄转头看他,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程飞扬:“凌霄,你不觉得奇怪吗?江苜的做法你不觉得怪异吗?是,林茑死的凄惨、可怜、无辜,可是江苜对于他的情感和执念,你不觉得太深了吗?”
凌霄不喜欢他的揣测,好像江苜是一个疯子,他冷脸说:“江苜只有林茑这一个家人,所以才会这样。”
接着他又说:“你生日那天,全家福里几十个人,只是少了一个你就受不了了,你就拿枪指着江苜。可江苜呢?他唯一的一个都没有了,你们还怨他恨得太过。”
凌霄看江苜,是有滤镜的,他看江苜做什么都对。
程飞扬对他的职责和埋怨置若未闻,只是说:“凌霄,我们去穿一穿江苜的鞋子吧。”
江苜被刑拘的第二天,凌霄和程飞扬去了江苜在苏南的老家。
从苏南市机场出来,他们又打车两个小时,才到了江苜小时候居住的那个小镇,小镇名字叫慈乌镇。
慈乌镇粉砖黛瓦,古朴秀美,踩着青砖铺就的石板路。仿佛有数不尽的风流和雅韵,一走进来就像坠入了一个温柔的梦。
两人找了个傍河的小旅馆安置下,然后就出门了。
无心欣赏小镇雅致的风景和人文,他们径直去了江苜家的地址,结果发现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了。
断壁颓垣,草木深深,青苔长满了背阴面。被风吹雨打后的房屋,只剩两面墙壁,也已经被苍绿的爬藤覆盖。
何以萧条至此?一点痕迹都没有。
“学校。”凌霄站在一片废墟中,突然说:“我们去江苜的学校看看。”
学校倒是好找,这个小镇总共只有一所高中,正是江苜的母校。
缘由也好找的很,凌霄说自己是受从这里毕业的一个学生委托,替他回母校捐款,顺便再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慈乌高中的校长是一个头发花白,年过六十的老人。他戴着一副老花镜,为人正派慈祥。问明来意之后,他又问:“委托你们的那个学生,叫什么名字啊?”
凌霄笑了笑,问:“说了名字您就能想起来?”
老校长也笑了,说:“你这个年轻人,可别小看我的记性,咱们这个学校出去的每一个学生,我都记着呢。”
凌霄问:“江苜,您还记得吗?”
老校长闻言一愣,接着就十分开怀地笑了起来,说:“不记得谁,都不能不记得他啊,他可是我们建校以来,唯一一个考上燕大的。现在他的照片还贴在我们学校的荣誉榜上呢。”
老校长骤然听到江苜的名字,整个人都十分开心激动,拉着凌霄的胳膊,带他走到学校的荣誉榜前,指给他看,一脸自得地问:“这小子,是不是?”
凌霄抬头,再次通过照片看到了十几岁的江苜,眼睛瞬间就酸了。
江苜少年时期,没有尴尬期,五官依旧清晰端秀。少年的目光清澈,如一泓泉水,隐隐可见意气风发的笑意。
老校长提起江苜,骄傲自豪的感觉藏都藏不住,还有一丝宠溺,又笑着说了一句:“这小子。。。”
“对,就是他。”凌霄说:“我们就是受他委托,来给学校捐款的。”
“你等等啊。”老校长好像压根不急着聊捐款的事,拿出手机,眯着眼睛打电话。
凌霄在一旁听了,才知道他这是叫人过来呢。凡是教过江苜的老师都被他挨个叫了过来。有的已经退休了的,被从家里薅了过来,好在小镇不大,人也来的快。没退休的,除了正在上课的,其他的也很快都到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