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微微闭上眼睛。张府内。
那少年舞完一剑,回身甩了甩马尾,笑着看向石凳上的姜青姝,“七娘,你喜欢吗?”
“喜欢。”
她两眼弯弯,真心实意露出了笑容,“阿奚武艺超绝,今日一见,真是大饱眼福!”
“你喜欢的话,我天天舞剑给你看!”张瑜抬了抬下巴,露出流畅的下颌线,他骄傲地说:“我还会骑马、射箭,打猎我也在行,等有空了,我悄悄带你出城去玩儿好不好?”
“好呀。”
此刻,一片桃花花瓣无声落在她的额发间,红艳似血,如女子眉心的钿妆,端得娇艳。
张瑜看着看着,忽然就移不开眼。
他剑锋一伸又挑,轻轻扫过她鬓边,她一怔偏首,看到剑尖托着一片花瓣,轻轻一抖,落在她掌心。
“连花瓣都知道占七娘的便宜。”
他嘀咕一声,坐到她身边来,她满不在意地将花瓣抛落,瞥他一眼,“我却不及阿奚,每次出现的时候,都满身花香,一身春色。”
第55章
女官1
长夜寂静。
谢府之中,婢子往来匆忙,又是同样充斥着血腥气的一夜,这一切,总是循环往复,不得摆脱。
长廊之中,灯火幽暗,陆方的说话声刻意压低了,显得断断续续,听不连贯,“今日这情况……明日无法上朝……去拿伤药来……还有娄神医……”
垂首听吩咐的下人转身去了,陆方深深呼出一口浊气,回首看向屋子的方向。
屋内一片死寂。
陆方心底五味杂陈。
他真是想问郎君一声,值得吗?
韬光养晦多年,积攒权势多年,明明可以徐徐图之,成就大业,如今却为了女帝一而再再而三地抛出筹码,值得吗?
明明这些年与太傅父子关系缓和,却又为了夺得女帝而遭到两顿毒打,差点死了,值得吗?
明明慕淑娘子温柔体贴,对他也有真心,他却只喜欢冷酷寡恩的女帝,值得吗?
郎君被谢太傅叫去祠堂的路上,陆方便问了他这句话。
“郎君,您觉得值得吗?”
当时郎君背影冷漠决然,一步步走向那间令人窒息、犹如吃人深渊般的祠堂,他神色有些恍惚,微微偏头,望向远处那簇灼灼娇艳的桃花。
他说:“或许不值得吧。”
毕竟,她一点也不喜欢他。
她喜欢谁都不会喜欢他。
陆方见他侧颜恍惚,又不禁道:“那郎君为何还要执着?您从前不是这样,不会为了这些儿女私情就……”
“呵。”
谢安韫喉间发出一声冷笑,回身反问他:“我从前是怎样的?”
不择手段?阴狠毒辣?自私自利?
还是……渴望亲情却连乞求都求不到,像个天真的可怜虫,到头来看清一切,故意放浪形骸,谢氏一族越在乎清誉名声,他便越是要人人唾骂、越是要成为背负骂名的权臣?
他就是喜欢看那群人的丑态。
喜欢看他们明明嘴上说着不屑于与他这等无耻肮脏自私的人为伍,却又因谢氏子弟无人可用,不得不用他来收揽权势,那种恶心至极、却不得不强忍着恶心的丑态。
既要权力,又要忠臣之名。
呵。
真可笑。
谢安韫就是如此叛逆,有时候陆方觉得他仅仅是为了女帝,可他亦是在和太傅对抗。
不,或者可以说,对女帝动心思,本就是与世不容的。
他根本不在乎世人容不容。
家法结束之后,陆方抬着一身是血的郎君回到住处,他阖着眼帘一动不动,血肉与衣衫几乎粘连在了一起,往往下滴滴躺着血。
只是进屋刹那,他忽然虚弱睁眼,偏首看向桌上那一只崭新的素色簪子,眸光有一瞬间涣散。
“朕身为帝王,不当戴如此浮夸华丽的簪子。”
“陛下不要?”
“不要。”
他当场毁了那只她不喜欢的簪子,又掏空心思为她准备了这只素色簪子,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可惜没有机会送出去。
而隔着重重院墙,其他谢氏子弟尚在安抚怒火难平的谢太傅。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为谢安韫说情,只有谢钊突然说:“给天子下毒这样的事,传出去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堂弟如此,日后还不知要惹出什么惊天乱子来,我们谢氏一族百年清名,如今却被他连累成了乱臣贼子。”
谢氏三娘连忙道:“大哥!你别说了。”
谢钊说:“我说错了吗?他若当真为家族考虑,就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君王,我们谢家被其他几党虎视眈眈还不够,还要养这么个随时拖累全族的白眼狼……”
他越说越激动,一侧的夫人李氏掩袖咳了咳,无声踹了他一脚,谢钊这才停下来。
李氏暗暗观察太傅神色,叹息道:“阿韫行事固然莽撞极端了些,但他毕竟在朝中是正三品尚书……按理说平时不会胡来,难道真是喜欢上了那位天子……”
李氏这拱火般地一提,谢太傅不由得想起紫薇殿那次,那不孝子险些爬到龙床上去冒犯女帝。
狼子野心。
着实是狼子野心!
他额角突突地跳,甩袖道:“我谢氏一族怎么生出了这等心思肮脏的畜生!家门不幸!逆子着实该死!”
谢太傅面色阴沉,眉宇间已隐隐有了杀意。
几人心底同时一跳,面面相觑,俱不敢再出声。
待到深夜,谢钊与李氏在屋内浓情蜜意、正要把持不住时,李氏忽然想到什么,搂着夫君的颈问:“……郎君今日派人去跟踪陆方,可找到了那位神医?”
无人知晓,谢钊一直在暗中寻找机会。
谢钊一直没有入仕,虽承袭了父亲爵位,但一直闲散混日子,同为谢氏子弟,世人只知谢尚书,不知谢钊,谢钊的能力名声威望皆被这个堂弟狠狠压了一头,走到哪里都被人耻笑。
平时何止谢安韫根本不敬重他这个堂兄,就连那些下人,都没人正眼看他。
如今谢安韫被执行家法打个半死,心里最畅快的便是他。
叫他狂。
他这个堂弟,真是活该如此!
正好近日谢钊突然察觉到陆方行事鬼祟,察觉到谢安韫暗中抓了什么神医,他一心想要谋求出头的机会,趁着谢安韫被谢太傅狠狠责罚,他便派人去暗中跟踪谢安韫身边的下人,先去找到那个神医。
不是说女帝还余毒未清么?
到时候他找到神医,带去治好女帝,便是为谢氏一族将功折罪。
谢安韫只会拖累家族,而他会为家族立功。
烛光下,他搂紧李氏的腰肢,情动意乱,一口含住李氏的耳垂,低笑着说:“……夫人且等着吧,待我抓到那神医,我的机会就来了……”
实时:
【太傅谢临察觉到其子谢安韫行谋逆之事,在祖宗祠堂前狠狠责罚了谢安韫】
【被父亲亲自施加家法,谢安韫重伤昏迷,一夜没有苏醒】
【恒阳郡公谢钊看到堂弟谢安韫受家法,心中暗自得意,故意落井下石,并派人跟踪谢安韫的侍从陆方】
清晨,姜青姝再次起身上朝。
看到兵部尚书的位置空缺,谢太傅神色阴沉、却屡屡向她表示关切,她眉梢微微一挑,觉察到了什么异常。
果然下了早朝之后一查实时,就看到这么精彩的故事。
她坐在龙椅上悠然翻阅实时,邓漪端着热茶而来,低声在她耳侧说:“陛下,臣昨日就已经派人散播了消息,让谢钊知道了神医之事。”
姜青姝眼皮未掀,淡淡道:“做的不错。”
实时里,谢钊已经入局了。
邓漪骤然听到天子夸奖,微微一怔,有些受宠若惊地垂首,尚未来得及开口,姜青姝又看了一眼她端着茶盏、伤痕累累的手,说:“朕故意冷落你的那几日,日子不好过吧?”
邓漪连忙跪地道:“臣没有不好过,臣明白陛下的深意,如此磨砺,也让臣那段时日沉下心来好好想清楚了,日后该如何侍奉陛下。”
“哦?”
女帝冷淡垂眼,打量着跪地的邓漪。
邓漪微微抬首,认真道:“自作聪明,只会作茧自缚,臣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臣的命也是陛下的,日后臣愿意成为陛下手中的刀,只要是陛下吩咐,臣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这一番堪称誓言的悲壮发言,倒是让姜青姝微微笑了。
“朕不需要你肝脑涂地。”
她朝邓漪伸手,邓漪怔了一下,把手小心翼翼地递给陛下,被她慢慢从地上拉起来,她一时心跳加速,不敢看陛下的眼睛。
姜青姝温和地摩挲着她的手背,问:“朕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时,你说自己读过书,是吗?”
邓漪垂首道:“……是,但臣读书不多,是臣家中弟弟从前去私塾读书时,回家时便会借我书看,就连字也不能认全。”
“看来你很喜欢读书了?”
“是。”
“你很聪明,不读书也可惜了。”姜青姝若有所思,斟酌道:“朕年纪最小的皇弟如今才六岁,正到了开蒙的年纪,有些事务需要内侍省操持,便交给你去处理罢。你也可以趁这个机会,去读一读经阁里的藏书。”
邓漪闻言大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抬头,“陛、陛下……这于礼……”
“这是朕赐你的特许。”
邓漪原本站了起来,又猛地跪倒在地。
她双手颤抖,双眸微微闪烁着水光,片刻后才压抑着哭腔,哽咽道:“臣谢过陛下……”
【邓漪忠诚+7】
【当前邓漪忠诚度:100】
姜青姝想不到,不过是给她一个读书的机会,邓漪便如此感念激动,看来这宫廷中的内官,看似近身侍奉天子,却饱受打压冷眼、不得尊重。
更遑论邓漪家贫,读书更成了一直以来的奢望。
朝会之上指认童义、重新被重用、又得到天子特许之后,邓漪的地位再次狂涨,又再次成了女帝身边最为风光、最被人巴结讨好的内官。
但这一次,邓漪不再像从前那样得意忘形。
她日益谨言慎行、举止有度,后来认真读书、饱受启发之后,竟逐渐有了秋月少监的风范,被女帝一再重用提拔,甚至参知政务。
此乃后话。
当邓漪在处理小皇子开蒙之事时,姜青姝又去了一趟张府。
与此同时,秋月也根据女帝临行时吩咐,去见了一番长宁公主。
很少有人知晓,秋月与长宁公主如今同岁,亦是少年相识、志趣相投的朋友。
只是后来,长宁公主搬出宫外居住,秋月逐渐被先帝重用,官至少监,身份极为敏感,为了避免帝王猜忌,秋月刻意与长宁切断联系,犹如陌路。
这一次秋月会来,长宁公主惊讶,却不意外。
“你与裴郎,如今都是陛下身边的心腹了。”长宁叹道:“我倒像有些在做梦似的。”
这个皇妹,到底太颠覆她的印象了。
秋月笑道:“殿下这些年可安好?臣甚为想念殿下。”
长宁说:“你不与我避嫌了吗?当年我托人交书信于你,你态度倒是决绝。”
秋月笑意不变,缓缓道:“有先帝诏令在此,你我若私交密切,先帝一会以为臣不忠,二会以为殿下有夺嫡之心,保持距离,对你我都好。”
“那如今又为何不避嫌了?”
“因为如今的陛下,要收回诏令。”
“什么?!”
长宁霍然起身,有些难以置信。
她神色变幻,眸底风起云涌,片刻后仍然不太相信,泄力般坐下,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会……”
秋月静静地等着她,并没有说话,长宁坐在椅中定了定神,抬头望向站在光下的秋月,“我不是很明白,她当真不忌惮我?”
秋月反问:“殿下以为自己有威胁吗?”
没有。
长宁若有能力篡位夺权,早在先帝驾崩之日,她就会出手。
但其实,纵然皇长女在朝中名声更好,那些权臣想要把持朝政,都不会选择扶持更为成熟稳重的姜青菀,他们更偏向稚嫩的小皇帝。
姜青菀也都知道,那皇位不是看起来那么好坐的。
她皇妹的处境太艰难了。
就算是姜青菀成了女帝,她也不一定有把握与那些功高震主的世家周旋,也没有把握能守住祖宗基业。
长宁沉默不语。
宫室内一片寂静,秋月缓缓上前,坐到她对面来。
烛火在一侧晃动,两道年轻的女子身影被映在窗棂上,赫然与年少时秉烛夜谈的少女身影重合。
秋月直视着长宁公主的眼睛,伸手握住她的手,低声道:“陛下让臣来先行告知公主,也是想知道您的态度。如若您不答应,陛下便没有再见您的必要了,臣可以保证,您若一心想要清闲度日,往后也定不会再被卷入朝局里。”
长宁垂眼,目光掠过秋月握着她的手,又落在桌上那一盘少年时最爱吃的糕点上。
她闭了闭眼睛,低声道:“我就知道,很少有人知道我最喜欢吃这个,定是你告诉陛下的。”
秋月也笑,“殿下可别怪我出卖你,这是陛下主动问的。”
“陛下需要我做什么?”
“殿下想好了吗?”
“你不说说看,我怎么知道要不要答应?”
秋月却摇头,她抬头注视着长宁那双与女帝相似的眼睛,说:“我了解殿下,殿下可以选择的,不是吗?”她复又一字一句地问道:“殿下要和臣一起,为如今的天子效力吗?”
长宁沉默。
“真是输给你了,我那皇妹若是换一个人来说,我都一定会拒绝。”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我答应你了。”
秋月露出了一抹真心实意的笑来,“臣就知道,这些年来,殿下从未变过。”
看到她笑,长宁公主不由得想起从前,眼睛又热了几分。
而后,长宁公主便起身出宫了一趟。
她去了崔府。
亲自去见了沐阳郡公杜如衾。
姜青姝刷实时时,才偶然刷到这一条消息。
她知道,秋月那边成功了,果然无论是谁,都是年少时的友情最为纯粹炽烈,也最是打动人心。
阿奚亦是。
这少年如今精力旺盛的年纪,这边刚陪完她,又蹿去找他兄长了。
原因是:“七娘,我阿兄好像生我气了。”
她笑着说:“怎么会?你阿兄只有你一个亲人,他怎么可能生你的气?”
少年耷拉脑袋伏在桌上,乌溜溜的眼珠子瞅着她,她瞧了,忍不住伸手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他歪了一下脑袋,躲开她的手,耳根又红了一寸。
他支着下巴,苦恼道:“打从昨天用完膳之后,我阿兄就没搭理过我,今日我叫他来跟我一起吃早膳,结果他都不理我,直接去上朝了。”
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虽然是护着七娘了点儿,但也……没做什么吧……
姜青姝却心想:张瑾先是在紫宸殿君后伺候她用膳,又见了她和阿奚互相夹菜,这两顿饭只怕是把他膈应得不行。
要换成是她,只怕是看见饭就觉得闹心。
况且,养了这么多年的乖巧弟弟,昨天都没给他夹菜,只顾着哄女人去了。
但她才不会说张瑾可能是吃醋的原因,她眼珠子转了转,煞有其事地说:“也许是因为你阿兄还没有接受我吧,这样也很正常,毕竟在他眼里……我还未嫁给你就有了身孕,一看就是个很随便、不知羞的女子……”
张瑜当即瞪大眼,“那这更不对了!七娘怎么可能很随便,要随便也是”
……也是他随便吧。
是他说人家怀孕,也是他把人往家里带。
“不行。”张瑜越想越不妙,腾地起身,信誓旦旦道:“兄长对你有偏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七娘你说的对,兄长对你肯定有误会,我要让他知道你有多好。”
姜青姝:“?”
然后他就出去了。
姜青姝也不知道大半夜的,这小子是要怎么让张瑾放下对她的偏见,他能有什么办法?
去给张瑾洗脑吗?
她支着脑袋坐在屋子里,一边漫不经心地猜着,一边拿起剪子,去剪烛台上露出的烛芯,让灯火再明亮些。
实时倏然刷新
【尚书左仆射张瑾正在书房忙于事务,其弟张瑜突然破门而入,喋喋不休地向他说心上人的好话,张瑾不堪其扰,让人把他撵出去。】
姜青姝:“……”
还真是。
第56章
女官2
张瑜是很认真地去找兄长谈心。
但显然,张瑾并不是很想跟他谈。
“阿兄,你是不是误会七娘了。”
少年站在书房前,抬首望着临窗的案前坐着的男人,低声说:“其实是我一直主动缠着七娘,我和她见面了几回,都是我去找她,我想和她认识,她并没有主动接近我。”
男人安静垂首,左侧烛火幽幽,将他的面容打上一层晦暗的阴翳。
他好似什么都没有听见,双睫低垂,兀自用笔写着字。
张瑜见兄长不搭理,皱了皱眉,“阿兄!”
“……”
还是不理。
张瑜有点烦闷地挠挠头,唇抿了抿,又低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究竟喜欢七娘什么,但是她和我见过的其他女郎都不一样,第一回我扮成刺客,她看见我居然一点也不怕,还同我说话。”
他风风火火飞檐走壁,一从墙上跳下来,就发现有个小娘子在好奇地端详着他。
她看见刺客,非但不跑、不躲,也不害怕。
不仅不怕,她还跟他聊起来了。
当时张瑜觉得新鲜极了,他本就是个自来熟又漫不经心的性子,瞧见个陌生人都能随便闲聊几句,平日里旁人不是招架不住,便是说他太唐突。
但是他却和她很聊得来。
“后来,我又发现,七娘她也很有侠义心,她和我一样,也想教训那些京城纨绔。”
“我还和她一起去云水楼喝酒……”
少年喋喋不休,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张瑾写完字,将笔搁在笔山上,折好手中文书后起身,走到碧纱橱边添灯油。
张瑜见状,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继续说道:“我知道阿兄的意思,阿兄是怕我被人利用。”
“我回京之后没见过什么人,七娘不可能提前知道我的身份,她怎么会利用我?”
“大理寺的案子是我自己的主意,我事先没有跟她说过,并不是七娘鼓动我做的。”
“我不想给阿兄添麻烦,当时只是仗着武艺傍身,就算捅出什么篓子来,大不了我就直接遛,他们又能拿我怎么样?”
张瑾添完灯油转身,见张瑜将路堵得严严实实,便抬眼淡淡扫他一眼。
张瑜下意识让开身子,看着兄从他身侧路过,衣袖微微震起,带着一股冷风,拿到颀长身影绕过屏风,又去了东侧室。
他又急急跟了过去。
“阿兄……”
嗓音又丧又软,有点可怜巴巴。
“我来京城之后总觉得不自在,除了云水楼的酒很好喝以外,好像也没什么有趣的东西,更没办法像阿兄一样结交朋友,只有七娘不一样。”
这少年宛若一只蚊子,在耳边嗡嗡嗡叫个不停。
张瑾在东侧室的书架上翻阅文书,修长的手指在上方拂过,表情一如既往的冷,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拿了书册,又绕过屏风回到案前。
“阿兄阿兄,你理理我啊。”
身后那条尾巴如影随形。
“你在听吗?你说句话好不好?你真的不喜欢七娘吗?”
张瑜跟着自己的兄长满屋子乱蹿,打从他进书房,嘴便一直未曾停过,一开口就是“七娘七娘”,听得人满脑子都是七娘。
平白听得人火大。
但张瑜自己却不觉得。
他认为兄弟之间,血溶于水,自然不能有任何的隔阂,一旦有不愉快就要说清楚,阿兄看似心硬如铁,却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什么都不在乎。
他只有这么一个阿兄,这是全天下最疼他的阿兄,不能让他失望。
但七娘也很好。
他也不想为了一个,舍弃另一个。
张瑜望着张瑾的方向,无比笃定道:“阿兄你现在不接受她也没关系,反正七娘这么好,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发现的,到时候你就会接受了。”
这小子。
如此信誓旦旦。
张瑾已重新在烛光下坐着,右手拿着书,清冷侧影将烛火割成一道凛冽分界线,一半昏暗,一边敞亮。
他未曾抬睫,终于冷淡开口。
“我明日派人送她回府。”
张瑜一怔。
他心里也不是不知道,七娘离家这么几天,就算有公主府谋逆案作为借口,她的家人也会担心,他不能这么一直把人留着。
这样对七娘的清誉不好。
一切的私会、见面,都是须臾的,短暂的,只有他娶了她,和她是一家人,才可以每日都见到她,甚至可以和她更亲密……
少年眼帘微垂,清隽漂亮的侧颜冰凉落寞,片刻后,才说:“……那阿兄能帮我提亲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提亲是一般是家中长辈安排的事,但父母双亡、长兄如父,此事只能让张瑾来。
张瑾:“……”
张瑾攥着书的指骨一紧,断然道:“不行。”
张瑾知道他这弟弟的性子,他一贯直白又干脆,说想娶就是真的打算娶,并且执拗倔强。
张瑾这一刻,当真是想告诉他真相算了。
只要他再敢说出一句得寸进尺的话。
比如说,他若是敢继续重提之前那谎话,说什么“七娘都怀了我的孩子了,你忍心让我们张家的血脉流落在外吗?”,或者是“她过几个月就要显怀了,不娶她的话你让她怎么面对家人”。
他要是敢如此扯谎,那便彻底是为了女帝而变得会撒谎、会道德绑架兄长了。
张瑾便不想再忍了。
长痛不如短痛。
与其届时无法割舍,不如此刻狠狠一刀,哪怕鲜血淋漓,亦能早日愈疗。
但这少年到底是心怀愧疚的,谎言哪能再提得出口?张瑜垂着脑袋沉默半晌,袖中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只说:“可是我想娶她,阿兄怎么样才能帮我提亲呢?”
这话,又绕回到“接不接受她”的问题上来了。
张瑜再一次抿紧了唇。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兄长这么难说动。
他甚至在想,像七娘这样的小娘子,早就到了出嫁成婚的年纪,她家室好,长得美,举止端庄有礼,又有侠义心肠,哪里看哪里好。
向她提亲的人只怕是踏破了门槛。
他都怕晚了一步,让她被人抢了。
张瑜这样想着,也不自觉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等他回过神来,便看到兄长已经转过身来,双瞳冷冷地盯着他。
“阿兄……”
“滚出去。”
张瑜:QAQ
张瑜就这么被撵了出去。
周管家又守在外头,听这对兄弟在里面聊了许久,不,与其说是“聊”,不如说是张瑜在单方面喋喋不休,听得人耳朵都要生茧子了,他还没完。
郎主对他的忍耐度可真高。
看到那少年灰溜溜地被赶出来,周管家心道总算结束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夜深了,小郎君快回去歇息吧,郎主心里自有打算,你如此纠缠,也无济于事。”
张瑜站在一片凄清月光下,肤色白皙得犹如玉雕,唯有一双眼睛乌黑剔透,“周管家觉得七娘怎么样?”
周管家斟酌了一番,说:“那女子的确不错,仪态容貌皆是上佳,温和知礼,举止有度,谈吐也有一番大族出身的气度与胆量,若是娶回家,定是极好。”
张瑜听到周管家夸她,面上沮丧阴霾一扫而空,终于扬唇笑了起来。
“你眼光不错,我也这么觉得。”他说。
可算有一个人认同他了。
如今若有谁在他跟前夸七娘,他甚至爱屋及乌,对那人也心生好感,此刻他就觉得坑他扎过马步的周管家也顺眼了许多。
周管家:“所以,来日方长,小郎君不要心急,须知用力过猛,反而会适得其反。”
“好。”
张瑜这才安心离去了。
但一想起明日七娘就要回家了,他下次也不知道能不能把七娘约出来,他便很是不舍,也睡不着觉,怕吵醒了七娘,便悄悄地坐在她的屋顶上。
少年双手撑着瓦片,抬首望着月亮。
屋内,姜青姝吹灭了灯烛,佯装自己已经睡了,和衣靠坐在床头,在黑暗中闭目养神。
她在等张瑾来找她。
她有些奇怪,张瑾的人怎么还没到?因为她体内还有余毒的缘故,君后近日也关心她也实在频繁,好在她不在宫中的时候,秋月勉强帮她拦过去了。
但她今日也不打算在宫外歇息,最晚四更之前去凤宁宫。
实时虽然能监控一切,但并不能把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完全记录详细,否则她每日要查看的实时消息没有上万也有上千。
所以,姜青姝自然不知道,她屋顶蹲着个武力值95的绝顶高手,一边看月亮一边陪着她,令旁人犯了难,不知道怎么见她才好。
好在,张瑾府上的护卫能引开张瑜。
姜青姝终于等来动静,一道沉闷响声敲击门板,笃笃两声,不疾不缓,她起身拉开门,看到垂袖立在夜色中的张瑾。
玄衣宽大,被风吹得鼓起,
她一时不备,对上他的眼睛。
张瑾微落长接,目光睥睨着被月光照亮的少女,神寒骨清,眼波如远山之雾,迷蒙氤氲,却又明亮有神。
是个会让弟弟心动的美人。
他的目光停留瞬息便移开,侧颜淡静,只有月光将睫毛拓落阴影,神色半隐,看不分明。
他并不是登徒子一般的谢安韫,会放肆大胆地盯着好看的女子瞧,何况再美的女子,也无法令张瑾心生恻隐之心。
张瑾身量清瘦挺拔,本就高姜青姝大半个头,在她眼前一偏首,便露出流畅的下颌线和突起的喉结。
倒是好看。
她也迅速移目,笑了笑,“宫门下钥,朕这个时辰想入宫,也只能仰赖无所不能的张相。”
这句“无所不能”,带了几分讽刺的意味。
要知道宫门紧闭的情况下,只有皇帝亲下命令,且特殊情况才可开宫门,但张瑾却可以轻易做到。
某种程度上,他的的确确是架空帝权了。
张瑾听女帝此言,淡道:“陛下亲自提拔左监门卫大将军,出入宫禁自然简单,何须臣来为陛下分忧?”
说罢,他让开身。
姜青姝从他身侧走过,张瑾紧跟而上,两道身影极快地从夜色中过去,
而张府外,薛兆已在等候。
三更半夜的。
简直不让人睡好觉了。
薛兆坐在车前,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又困得眼皮子打架,撑了个懒腰。
女帝申时入张府,此刻子时归。
他非常不理解。
这出入的时辰怎么看怎么奇怪,而且还偷偷摸摸的,回去了还要再去见君后,还不让旁人知道……
怎么看……怎么有情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