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他冷静且克制。即使是一颗糖,不属于他,他也不会去碰。
只有靠他自己,只有他亲手夺来的,牢牢握在手中的,别人想夺也夺不去。
也是因为这少年与常人不一样的坚韧心性,先帝才尤为重用他,不属于他的、轮不到他碰的,他不献媚,亦从不逾距,成了先帝手中极为好用的一把杀人之刀。
刀身浸满鲜血,若刀锋卷刃,他便是弃子。
他只能自己把自己打磨得愈发锋利。
从里到外,都冷如坚冰。
张瑾自十五岁入仕,就抱了必死之心,送走阿奚之后,他便再也无所顾忌,他为先帝肃清朝堂,遭过贬谪,入过牢狱,受过酷刑,满身伤痕却毫不怕死,孤身站在世家的对立面。
先帝驾崩,方有如今只手遮天的张相。
年轻稚嫩的小皇帝镇不住他,她连看他都不太敢,眼神总是小心翼翼,好像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就篡位似的,当年他任职太子洗马时她还小,小孩子大多是没有什么记忆的,她约莫不记得他曾照顾过她。
张瑾微微垂睫,冷淡道:“陛下用过午膳之后还有事做么?”
姜青姝怔了一下,托腮想了想,说:“朕要先安置好皇姊。”
虽然先帝下旨,不许宗室参政,但姜青菀的数值那么好,这不用起来多可惜呐。
她也记得阿奚的担忧,但没办法,她是皇帝,皇帝也要工作的,张瑾总不能把她抓回去陪弟弟,放着国事不管吧?
就在此时,宫人进来道:“陛下,君后求见。”
姜青姝:“……”
张瑾:“……”
诶诶诶诶?!脑子被带歪了老想着阿奚了,差点忘了她还有这么大一个正牌夫君呢!
这才是她明媒正娶的君后好吗!
奇怪,怎么有一种被人催着出轨还马上要被发现的心虚感,明明她也没玩什么真格的……她也仅仅只是……昨夜睡在了张府而已……
催她赶紧去找弟弟的人还在这儿站着,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似乎在无声嘲弄着什么。
这个时候君后来,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微妙尴尬。
姜青姝下意识要起身,外面却传来一声清淡的嗓音。
“陛下龙体还好吗?”
殿门开阖,男人缓步而入,素氅雪绒镂金炉,乌发雪颜,神色温淡。
她迅速坐了回去,抬头看过去。
赵玉珩身后跟着宫令许屏,许屏双手提着食盒,隐隐透出饭香,赵玉珩神色从容,看到张瑾在此,抬手朝他一礼,“张大人。”
张瑾抬手回礼,“臣见过君后。”
赵玉珩直起身,乌瞳清澈如水,淡淡望着张瑾,温声道:“我已经听闻昨夜之事的来龙去脉,陛下身中剧毒,好在今日龙体尚安,今日张相亲自带陛下回宫,想来昨夜是张相在照料陛下。”
张瑾道:“不过尽臣子本分。”
赵玉珩温和如初,但侧颜却生生出一种凛冽之感,他平静道:“张相亲口说人臣本分,那还望张相无论何时,都时刻谨记这四个字。”
姜青姝:“……”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到君后是生气了。
不愧是朕的君后!就是硬气!不涉朝政,没有实权,但当着张瑾的面说话就是这么不客气。
张瑾微微抬眼,面无表情,也是一如既往地没把对方放在眼里,冷淡道:“臣自然谨记,不过陛下正与臣要讨论国事,君后身为后宫中人,理应回避。”
“陛下还没有用膳。”
赵玉珩挥了挥袖子,身后的许屏走上前去,将食盒中的饭菜一一摆出来,香气霎时弥漫满殿,他看向姜青姝时神色温和了几分,“一切以陛下龙体为先,若是饿着肚子,如何能处理国事?张相何必急于这一时,还是等陛下用完膳再说吧。”
说罢,赵玉珩转身朝姜青姝走来。
她面上毫无血色,安安静静地望着他,赵玉珩目光在她脸上滞留片刻,才放心移开目光。
他兀自掖袖,拿起玉箸,亲自为她布菜,温声道:“臣特意命人在粥里加了一些药材,制成滋补暖胃的药膳,没让他们准备荤腥油腻之菜,也不知合不合陛下口味。”
气氛很是微妙。
姜青姝轻轻“嗯”了一声,见他亲自舀了一勺粥递过来,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口,“味道甚好。”
“尝尝这个。”
“这道菜也不错,君后费心了。”
“那陛下便多吃点。”
赵玉珩旁若无人地为她夹菜,时不时用帕子为她擦拭嘴角。
殿中静谧,两侧宫人屏息垂首,秋月与许屏侍立一边,神色都各有微妙。
姜青姝小口吞咽着,悄悄抬睫,目光朝张瑾的方向游离。
张瑾静静伫立着,双目低垂,仿佛一尊雕像。
其实张瑾也没有用早膳和午膳,但这个人,看起来好像是铁打的一般,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
出于对臣子的体恤,姜青姝还是吩咐道:“来人,给张卿赐座。”
宫人搬来一把椅子,张瑾抬手谢恩,随后拂袖落座,继续看着她。
这架势,俨然就是要等她吃完。
姜青姝:“……”
救命。
她也不知道怎么就成了这种状况,被盯得很是食不知味,只好将目光又转向身边的赵玉珩,赵玉珩抬眼迎上她的目光,眼底有些嘲意,像是在说“陛下你好端端地去招惹张瑾干什么?”
因为需要提前知会神策军大将军赵德成,公主府的计划,她是与他商量过的。
没有张瑾这一环。
她却在张瑾府上过夜了。
赵玉珩又抬手,掖了掖她鬓角的发丝,指尖被手炉烘过,触感干燥而温暖,见她不曾躲开,便掌心微落,贴向她冰凉的脸颊。
微微摩挲。
“还是不舒服吗?”赵玉珩用掌心暖了暖她的脸颊,把怀里的小手炉递给她,她紧紧把手炉抱在怀里,仰头朝他笑了笑:“别担心,朕已经好多了,君后昨夜很担心吧?”
“是。”
“那朕亲口告诉你一遍,朕没事的。”
“臣听见了。”他抚了抚她的发顶,平静道:“只是臣安居深宫,无非就这么点念想,陛下就当臣是太闲了、多虑了。”
她怔了一下,有些赧然。
“君后哪里是多虑……”
碍于张瑾在场,她没有和他行什么过分亲密的举动,只是在桌下握了握他的手。
赵玉珩反手扣住她的手。
大掌温暖,力量沉稳。
令她心底一时安定。
见她不再用膳,赵玉珩让人撤下膳食,一转身,看见张瑾依然安然端坐。
此人定立极佳,便是泰山崩于前亦面不改色,仅仅坐在那里,都让人无端心生寒意。
赵玉珩多看了他一眼,又道:“让张大人久等,看来所谈之事甚为机要,才令张相亲自等了这么久。”
张瑾道:“君后慎言,勿要探听朝政,此乃大罪。”
赵玉珩轻哂一声,“朝政?”他感觉到握着自己手的指尖紧了紧,小皇帝似乎是怕他联想到什么沉疴往事,他却平静地说:“张相说的是,不过,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我究竟干涉朝政与否,也只能由陛下来断定。”
说着,他从姜青姝手里抽出手,抬手对她一拜。
“臣告退。”
姜青姝见这二人针锋相对,一时也不好说什么,只道:“君后慢走,朕晚些再来看你。”她看向一侧的秋月,秋月意会,上前去送君后一程。
赵玉珩离开紫宸殿,约莫行了百步,秋月见左右无人,才低声说:“不瞒殿下,臣也是今日一早才知道陛下到了张府,此事实属意外,陛下与张相事先并无联系,并非故意隐瞒君后。”
赵玉珩顿住,回身看向秋月,淡淡反问:“少监以为我在怀疑陛下?”
秋月一怔,心里却反问:难道不是吗?
秋月事事都为女帝考虑,在殿中之时,自然也在悄然观察君后,看出君后对张相的几分明显排斥之意。
公主府之事,张相突然掺和进来,并非是陛下与张相商议却故意隐瞒君后,秋月无法确定君后是否在因为此事介意,特意提一提,也是怕君后认为女帝隐瞒他、对他不够信任。
毕竟,君心难测,臣子也怕被帝王忌惮利用,事后卸磨杀驴。
秋月叹息:“看来,是臣妄自以小人之心揣度君后了。”
赵玉珩说:“张瑾此人,看似沉默内敛,实则心如铁石,狠辣不亚于谢安韫,陛下到底稚嫩,我不过是怕她被利用。”他闭了闭眼睛,眼角眉心胀痛不已,便抬手轻轻摁了摁,又说:“若论为臣之心,便是谢家都远比张家可信,张瑾是何等出身,被驯化的忠犬与啖肉饮血的野犬,到底不一样。”
别人家的子弟,自小读圣贤之书,有礼仪法度教化,一些想法根深蒂固。
而张氏兄弟,父母双亡,天生不受教化,是野生野长的恶犬。
只不过,先帝以雷霆手段打断了他的骨头,让他得以忠犬的姿态匍匐在地,让他咬谁就咬谁。
一旦骨头长好,那驯犬之人已逝,就一发不可收拾。
小皇帝能像先帝一样驯好这只恶犬吗?
很难。
秋月听他的话,暗暗心惊,“多谢君后提点,臣会时刻提醒陛下。”
赵玉珩颔首。
秋月又送了他一程,才转身折返。
……
而紫宸殿中,君后刚走不久,就有人禀报,说宗正寺的人便将长宁公主带来了。
虽在宗正寺待了一夜,险些成了谋逆弑君的罪人,但姜青菀毕竟是皇长女,并没有太多狼狈的姿态。
她来的路上已经宗正寺的官员说了白日朝会上的事,对方真以为她是事先和女帝串通好的,过来释放她时诚惶诚恐,宗正寺卿还亲自对前一夜的无礼赔礼道歉。
姜青菀怔了怔。
她很快就明白,女帝这是在白送她一个功劳。
怪不得昨夜那些人来抓她时,她惊怒交加,大喊着是女帝要杀她,如何也不肯束手就擒,裴朔却冷静安抚她,说:“殿下不必害怕,暂且随他们走一趟,您会没事的。”
姜青菀盯着裴朔,愤怒道:“你是她的亲信,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裴朔说:“臣不知。”
姜青菀更加觉得可笑,“那裴郎还让本宫不必害怕?你如何笃定她不是要铲除我!”
裴朔叹了口气,按了按额角,说:“如今的局势,殿下便是心有冤屈殊死抵抗又能如何呢?殿下就算是天子亲姊,再这样拒捕下去,赵将军也完全可以以拒捕反抗之名,将您先斩后奏。”
姜青菀身子晃了晃,一下子跌坐在椅内。
烛火摇曳,被栅格割裂成无数影子,在公主灰败的脸上诡异地晃动。
一片混乱的喊杀声中,唯有裴朔的声音平静如水,“陛下不是这样的人,残害手足,对陛下的名声并无好处,殿下就信臣这一次。”
长宁公主从见到裴朔的第一面,就赏识极了此人的眼界与风骨,尽管她已经无心帝位,但还是抑制不住爱才之心,竭力结交此人。
其实,她并不明白,裴朔为什么最后投了七娘?
但她相信,裴朔是个君子。
他不会骗人。
现在,结果就摆在眼前,还真和裴朔猜想的一样,姜青菀一时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对这位幼妹大为改观。
前来迎接长宁公主的人,是陛下身边的内给事向昌。
他并没有急着带着狼狈的长宁公主面圣,而是将她先安顿在偏殿,让她沐浴更衣用膳,让她整顿好仪态。
这也是一种尊重。
长宁不禁放松下来,甚至对女帝心生几分好感。
她主动问:“陛下昨夜中毒,身子还好吗?”
向昌微微一笑,答道:“陛下无碍,昨夜让殿下受惊了,殿下先在殿中安歇,不必着急,陛下会晚些亲自来见您。”
长宁打量着眼前的向昌,她常住宫中,对内侍省的官员也算眼熟,尤其是先帝身边伴驾的那几个,眼前这个内给事一看就是女帝登基后亲自提拔的。
看起来很不错。
她这个皇妹,的确是会用人。
长宁温和地点点头,就在此时,她看到殿中的桌上摆放着新鲜的糕点,不由得又怔住。
这些……正是她幼时最爱吃的。
自从她有了驸马出宫居住,就很少吃到宫中这些最爱吃的糕点,尤其是母皇驾崩之后,她有意退避新帝,入宫次数屈指可数,更是从未再尝过了。
向昌注意到她的目光,笑道:“这是陛下吩咐的,不知殿下可喜欢?”
长宁眼睛一热,点头,“喜欢。”
【长宁公主姜青菀忠诚+20】
姜青姝收到系统提示时,刚和张瑾一道出宫。
暗中护送的人是薛兆。
薛兆近日的任务稀里糊涂地变了。
突然就从“盯着女帝不许她乱跑”,变成了“保护女帝隐蔽地出宫”。
薛兆:“……”
薛兆就很不理解。
到底是他失忆了还是怎样,他好像也没有错过什么很重大的事件吧,怎么就一夜之间,女帝和张相就凑到一起了呢?
再联想到昨夜女帝留宿张府,张相又不是那种随便的人,他平时也没给小皇帝面子。
……这就很难不让人想歪。
张相该不会是喜欢陛下吧?
薛兆一有了这个念头,等马车在张府外停下,他忍不住频频打量张相神色,企图看出点儿端倪来,他以后也好见机行事。
张瑾没有回头,却好似背后长了眼睛,“薛兆。”
薛兆面色一紧,“末将在!”
“我脸上有东西?”
“……”薛兆尴尬挠头:“……没、没有。”
第54章
春日游10
张瑜在家中如坐针毡。
周管家就眼看着这小子活像是浑身长了跳蚤一般,一会儿上蹿下跳,一会儿原地打转,他也不明白,这小子到底在急个什么。
郎主固然行事冷酷,但素来说到做到,还不至于背着弟弟偷偷拐跑个小娘子。
再说了。
那小娘子涉嫌谋逆案入宫,听起来是很严重,但就算她参与了又如何?以郎主之权势,要在女帝跟前保一个人,不也是轻而易举?
张瑜折腾累了,趴在桌子上支着脸颊发呆。
头顶的落花不知不觉洒了满身,少年丧丧地耷拉着眼皮子,只是偶尔抬抬睫毛,乌溜溜的眼珠子朝头顶扫去,像是在观察天色。
“唉……”
他悠长地叹了口气。
周管家:“……”
这就开始害相思病了?
就这么爱吗?
周管家心里翻了个白眼,懒得管这情窦初开的臭小子,慢悠悠地转身去安排其他事了。
约莫申时,自宫中而来的马车停在了府外。
张瑜一直坐在距离大门口最近的院子里,耳朵灵敏得很,立刻站了起来,直接往外蹿,“七……阿兄!”
为了不显得自己太在乎七娘而让阿兄难过,他硬是改了称呼。
姜青姝刚提着裙摆走下马车,就听到那么一声,眼前的大门还未被下人从里打开,一道身影硬是直接上了院墙,从天而降。
是阿奚。
薛兆乍见人影,只感觉到一道冰冷的风擦着面门而来,凌厉且迅疾。
他心中一惊,暗道此人武艺好生厉害,难道是什么隐藏的高手,下意识去按剑,却看到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稳稳跃下,笑容灿烂。
“阿兄!你终于回来了!”他甩了甩身上的落花,一边嘴里叫着张瑾,目光却直勾勾地望住了他身后的姜青姝,还冲她眨眼睛。
张瑾:“……”
这吃里扒外的小子。
有了心上人就忘了阿兄。
男人面容冷峻无情,仿佛毫无波澜,也并未应答阿奚,兀自拂袖入了府。
姜青姝回头看了一眼薛兆,以眼神示意他别跟上来,转身看向张瑜,“让阿奚久等了,宫中一切顺利,我们进去罢。”
“好。”
张瑜朝她露齿一笑,与少女并肩入府。
而薛兆听到这一声“阿奚”,终于从震惊中回神,暗道原来这就是张府那位素未蒙面的小郎君,小小年纪,轻功造诣却令他这个大将军都自愧不如。
这若再过几年,只怕是……
真不愧是张相的弟弟。
且方才看他们相处融洽,这小郎君也早就见过陛下了,难道陛下和张相的进展已经……
薛兆微微回神,心里越发觉得离谱,再抬眼时,少年少女的背影已消失不见。
……
张瑜和张瑾都没用过午膳。
周管家早已备好一桌子膳食,因张瑜强烈要求,还特意备了些大补的羹汤,给刚中毒过的小娘子补身子。
但是,姜青姝已经吃过了。
君臣同桌而食,着实于礼不合,哪怕事急从权,张瑾也并不欲和女帝共同用膳,奈何张瑜一直拉着她,生怕小娘子饿着。
姜青姝:“……”
姜青姝并不好解释自己为何吃过了,于是她只好假装没有吃过。
三人就这么坐了一桌。
饭桌之上,气氛安静。
姜青姝握着筷子,有些苦恼地望着满桌子大补的菜。
还有一部分加入羹汤中的药材,与君后给她备的重合了。
就很补。
大补。
这么个吃法,非得上火不可。
姜青姝抬睫,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的张瑾。
男人端正坐着,眉间皆是寒冽,并未抬眼看她,兀自慢条斯理地夹着菜,好像根本不想管她的死活。
姜青姝:“……”
她灵机一动。
她拿起筷子,夹起眼前的一大块以黄芪煮好的鸡肉,放到身边少年的碗里,“阿奚昨夜照顾了我一整晚,你吃。”
张瑜一怔,呆呆地看着碗里的肉,无措中又带着些受宠若惊,抬睫看她。
姜青姝朝他温柔一笑。
少年睫毛狂颤,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连忙垂头望着眼前的碗。
心里却想:七娘居然为他夹菜了诶。
有点开心。
他连忙大口吃了那块肉,姜青姝趁着他吃,又飞快地夹其他菜,“来,还有这个。”
“这个菜也不错。”
“还有这块肉。”
少年眼前的碗里,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张瑜呆呆地望着自己的碗,被突如其来的关心砸得有些有点迷茫了,不明白七娘怎么突然这么关心他。
但他也不能老顾着自己吃,这些滋补的菜可都是为她准备的,他连忙也舀了一勺当归人参羊肉汤给她,“七娘,你余毒未清,还怀有身孕,这是益气补血的汤,你尝尝!”
“阿奚也吃,你可是孩子的父亲,也要吃饱才行。”
“……”
站在一边的周管家神色诡异。
这二人,你一句还有身孕,我一句孩子他爹,互相夹菜秀恩爱,简直肉麻得不行。
可怜了郎主。
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儿,也没人给他夹菜。
张瑜倒是悄悄地瞄过阿兄好几次,也想关心一下兄长,但是兄长的神色简直冷得快结冰了,看得人怵得慌。
饶是张瑜,都不太敢招惹他。
阿兄都带七娘进过宫了,按理说他应该能接受七娘了……吧?
怎么还生气呢?
待到吃完饭,周管家命人收拾好出一间僻静的别院来,本欲让小娘子暂时在里面歇息,但阿奚在屋顶上蹦了几个来回,说:“不行,这里离我那里太远了,我要挨着的。”要是出什么事,他也能及时赶到。
周管家:“……行。”
随后周管家又草草收拾了一间屋子,这女子自己有家,自然不可能长住,也不必准备太多,权当有个歇脚处。
若不是男未婚女未嫁的,瞧小郎君这架势,恨不得把人藏自己屋里。
对于张瑜的黏人,姜青姝也觉得无奈,今晚若她想悄悄遁回宫里,只怕是有得折腾了……
管家又派了大夫来,给姜青姝请脉,张瑜全程坐在一边,瞅着大夫的一举一动,像是生怕他弄疼了七娘。
只是瞧着瞧着,他又开始端详起七娘的侧颜来,心想,七娘真是好看啊,看到她活生生的样子,他就放心了。
那目光太炽热,她微微偏首,却看见桌前的少年一只手支着下颌,半翘着二郎腿看窗外,姿势懒洋洋的,好像压根没有瞧她。
唯有发间透出的耳朵尖,白里透红。
看看。
暴露了吧。
她无声翘翘唇角,又重新扭过头去,阿奚用余光瞟着她,也缓缓转回脑袋,继续观察她,眼睛缓慢地眨动了一下。
大夫诊脉的结果,也仅仅只是说要调养。
这调养,更着重强调了不可耗费心力过度,不可大喜大悲,只需每日保持愉悦即可。
要怎么讨她开心呢?
张瑜想了想,翻院墙去取了自己的剑来,对她笑道:“我不像我阿兄,不会书画丹青,只会用剑,七娘想看我舞剑吗?”
姜青姝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着他的目光清澈:“好呀。”
“那你看好了。”
少年拔剑出鞘,雪亮笔直的剑身透着淡淡寒意,宛若一泓秋水,映着天边燃烧的落晖。
随着他开始舞剑的刹那,便分割出无数交错的清光。
风动云卷。
檐下金玲晃动,风送春香,漫天杨絮因风而起,渐渐飘落在少年乌黑的发间,好似纷飞的大雪。
莫道青衫不识愁,情窦初开始少年。
姜青姝托腮看着,清澈的眸子倒映着阿奚的身影。
少年每每更换招式,总会朝她的方向看一眼,见她双眼弯弯、如此认真,他剑势加快,越发卖力地舞剑给她看。
江湖侠客,剑招亦是保命绝学,轻易不可如此示于人前,他习惯最利落地杀人方式,此生更是很少舞剑给旁人看过。
除了阿兄,便只有她。
……
天色将暮,宛若黑云压低,风雨欲来。
张府东南角小院内一片情意融融,隔了一条街外,那巍峨堂皇的谢府之中,却是一片压抑。
谢氏祠堂内,又跪着那一道笔直挺拔的身影。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每次发生,阖府上下皆胆战心惊,没有人胆敢多插嘴一句。
祠堂大门朝外大开,香火熏得人肺腔俱烈,祖宗牌位前烛火晃动,仅仅盯久了,眼底都好似被灼伤似的,令人禁不住闭眼。
谢安韫沉默地跪着。
他身侧,放置着三根长短不一、却根根粗糙坚韧的、甚是骇人的鞭子。
“孽子!给我趴下!”
谢太傅一声暴喝,周围的谢氏子弟皆抖了三抖,谢家二房长子谢旭冷漠地看着,三房长子恒阳郡公谢钊神魂震颤,一阵手足发寒,而其他谢氏女眷,皆有些不忍心看。
而火光中,谢安韫安双手撑着地面,缓缓俯身。
他面上并无多余的表情。
鞭身落在他跟前。
谢太傅冷冷道:“我问你,给陛下下毒,公主府内企图弑君谋反,是不是你所为!”
童义是谢族埋入宫中的暗线,不仅听命于谢安韫,谢太傅也知道此人。
早朝之时,谢太傅看见女帝斩杀童义,便一阵惊怒交加。
如果不杀,会怎样?
严加审问此人,撬开他的嘴,说不定可以挖出背后的谢安韫,便从区区的“内官企图弑君”演变成“谢氏一族妄图谋反”。
女帝直接杀,是点到即止,是警告,也是震慑。
再傀儡的皇帝,也无法容忍臣子弑君,此举若逼得小皇帝不计后果都要铲除谢家,那后果……
“谢氏终究是臣……”
一道鞭子狠狠落下。
血花四溅,伴随着皮肉割开的闷响,雷霆暴怒的声音划破众人耳膜,“你这个乱臣贼子!你狼子野心,你到底想如何!如今敢背着我们对陛下下毒,你是想害得谢氏全族悉数覆灭才甘心吗!”
谢安韫死死咬着牙,双手紧紧攥着拳头,喉间滚动,额角青筋毕露。
他忍着疼冷笑,“毒下就下了,父亲还真是敏锐,这么快就察觉异常。”
啪!
又是一鞭打落。
谢太傅气得浑身战栗,握着鞭子的手不住打颤,“你这个……你这个白眼狼,狼心狗肺的逆子!怎么,你以为你官拜尚书,暗中罗织党羽无数,我便管不住你了?!我看宋覃骂得好,你眼里无君无父,禽兽不如!”
第三鞭。
啪!
谢安韫咳出一口血,闭了闭眼睛。
他不想反驳。
辩驳没有意义,不需要辩驳,也确实无可辩驳。
他就想害女帝,他就是夺她,就是想行这种大逆不道禽兽不如的事。
这些人自诩为臣,罗织党羽之时却又想着如何权倾朝野,不也受名利所驱使?!
“父亲若当真坦荡无私,何不在早朝之时……”他唇角的血淅沥而下,嗓音像铁锈割破大理石,嘶哑而凄厉,“在早朝之时揭发我不就好了,父亲身为太傅,本朝崇尚尊师重道,女帝自然不会拿父亲如何……要我说……无非是……父亲并没有自己说的那么大公无私……”
“你还说!”
谢太傅听他这么说,瞬间大怒,抖着手指了他片刻,猛地掷开手中的鞭子,抄起一边的木杖狠狠地打了下去。
“唔!”
“大伯!”
“父亲!”
周围几人同时出声呼喊求情,那一杖对着脊骨,彻底将谢安韫打得伏在了地上,他牙关战栗,眼前一片模糊,更多的木杖接连打落,几乎割裂他的意识。
眼前天旋地转,好似闪回昨夜,昨夜他等着人送来他心心念念的美人,却终究是落了个空。
又一次落空了。
他知道,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肯定又被她以某种方式破解又反击了,早朝之时他还在看她虚弱的脸,心疼不已。
有些人当真是可怜,用尽手段都得不到,连自己爱的东西都快毁了,也还是得不到。
他自己也快毁了。
他指尖痉挛,呼吸里都是血气,耳边充斥着谢临怒不可遏的咆哮声,意识模糊间,他听到自己那堂兄谢钊还在趁机落井下石,“您看,他还是毫无悔改之心!我看他一心想谋反,三番四次对陛下下手,只怕是有自己为帝之心!”
谢钊此语,实在是惊人,传出去都是大逆不道抄家问斩的罪,但谢临却一阵齿冷,再次猛地挥下一杖。
那一杖打得毫不收力,谢安韫浑身痉挛,再次俯下身去,浑身抽搐。
“郎君……”陆方远远地跪在地上,不忍地看着一幕。
春风潮湿且温暖,将祠堂外的桃花花瓣卷了进来,最后的意识间,谢安韫下意识攥住外面被风吹进来一片花瓣。
花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