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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他是醉得不轻,倒头就躺下,轻微的呼吸声响起,竟是很快就入睡了,谭云牵了被子给他盖上,掖好被角时,目光正好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

    她想起初到这里的时候,她尚有些恍惚。

    只隐约记得她应当叫谭云。

    她原本也叫谭云。

    她睁眼的时候,正从树上摔下来,有人接住她,但她脑袋还是磕上了地上的石块。

    磕得不轻。

    脑中应是都有些震荡,再抬眸时,却一眼见到他。

    她整个人都懵住。

    他问她可有摔着,要不要看大夫,但她整个人都说不出话来,只记得浑浑噩噩收拾完他的东西,才去参加他的葬礼,葬礼后,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回到苑中时,看到他早前准备求婚时,在树上挂得大大小小的红绸卡片,她眼眶忽得便湿了……

    她一个一个摘下,一个一个看。

    满满一树。

    最高处的那个她够不上,也舍不得够上,似是看完就真的会彻底道别……

    她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爬上的树梢,也不知怎么取下的那枚卡片,但她认得他的字迹,和他字迹背后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我想再遇见你。

    她泣不成声。

    她很想见他……

    哪里都好,任何时候都好,她只想再见他一面。

    她攥紧卡片,不知哭了多久,直至眼泪将纸笺染湿,纸笺上的字迹模糊得快要看不见,她忽然恐慌得去擦纸笺上的痕迹,最后糊成一团……

    再睁眼的时候,她磕到头。

    身前的人半是紧张半是温声唤了声,“谭云?”

    她懵住,忍着当时眸间的氤氲,怔怔看着他,唇间轻轻颤了颤,难以置信一般唤了声,“颂平……”

    ……

    他是叫楚颂平,生得一样,名字一样,性子和处境甚至都一模一样……

    他会偷偷看她,也会故意寻机会似是巧合在她面前出现。

    他许是不知晓。

    但与她而言,都如出一辙。

    越呆得久,她甚至越有些恍惚,究竟是从这里到了那里,还是从那里到了这里……

    她并没有骗楚洛,她是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将好。

    亦如眼下。

    谭云缓缓阖眸,轻轻吻上他额头。

    ——

    因为你在,于我而言,一切都将好。

    ……

    楚洛也同李彻一道回了苑中休息。

    今日李彻是喝了不少酒,她很少见他饮这么多酒。

    李彻行事多谨慎妥帖,最懂克制,不知今日可是因为在她家中的缘故,才破例喝了这么多。

    她是见父亲和世子都喝醉了。

    母亲扶了父亲回屋,世子处是身边的小厮送回去的。

    李彻这处其实还好,不多也不少,回苑中的时候,他一面翻开茶杯,一面朝她笑道,“楚楚,我想洗脸。”

    等楚洛折回,他已喝了两杯水。

    他接过毛巾,湿热毛巾贴在脸上,舒服又驱散了不少酒意,遂在小榻上落座。

    楚洛又替他拧了毛巾送来,他再擦了擦脸,似是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楚洛同他提起世子夫人今日说起的,她与世子离京,也会带星哥儿离京的事。

    她其实有些舍不得世子夫人。

    李彻正好洗完脸,温声道,“楚颂平方才也同我说了,我也觉得是好事。太傅一直很喜欢楚颂平,觉得他是可造之材,只是他的性子中多优柔寡断,受老夫人和家中影响至深,他若是不离开楚家,只会废掉。朕让他三年不朝,便是让他好好去一去性子里的优柔寡断,和老夫人的影响,否则,他担不起一个百年世家,更担不起太傅的期许……”

    李彻将毛巾方才在一侧,轻声道,“楚颂平他夫人比他聪明,想得通透,他也总算脑中清醒了一次,没有随波逐流,三年很快,在朝中不过弹指一瞬,我是想看看他未来如何。”

    李彻言罢,伸手牵她坐在怀中,目光盯着屋中的香炉,温和道,“父皇曾对我说过,遇见一个好的人,会让你想变得更好,楚颂平是运气好……”

    楚洛其实也喜欢世子夫人。

    正欲开口应他,他却又轻声道,“我也是。”

    楚洛目光微滞。

    他吻上她侧颊,温声道,“楚洛,你不知道,朕也想因为你,变成一个更有责任、担当和不受掌控的君王。”

    楚洛亦揽紧他后颈,眸间潋滟,“我哪有那么好?”

    他轻笑,“你比任何人都好。”

    *****

    长夜一过便是年关。

    年关时候,宫中有宫中的礼仪,晨间起来,李彻便同楚洛一道回宫。

    按照习俗,正午前,成明殿鸣爆竹的时候,李彻要亲自在,子时亦要在成明殿中守岁。

    大年三十这一日,京中从卯时开始,就陆续有人家开始在家中放鞭炮。

    这鞭炮燃放多有讲究,和家中子嗣和人丁有关。

    每隔一个时辰便要鸣鞭一次,驱走邪祟,将年关福气迎进家中。

    马车而一路从楚府回到宫中,沿路都是烟花爆竹声。

    早前建安侯府人丁兴旺,各处苑子的子弟都多,所以鞭炮放起来也尤其多。家中姐妹还会聚到一处看,欢声笑语的时候居多。

    李彻多在宫中,虽然早前在万州的时候,和外祖母、单敏科一处,但也都是祖母带着他和单敏科两人,家中不算热闹,这一路回宫路上,听到京中这一连串的爆竹声,李彻忽然想起了过世的外祖母……

    想起他和单敏科同外祖母在一处的时候,只是京中同万州路远,外祖母又不愿入京,后来外祖母过世,他从京中赶回的时候也未见到她最后一面,心中都是遗憾。

    这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他与单敏科都很想念她。

    想起他和单敏科在她膝下撒欢跑,被她斥责不能胡闹,还瘪嘴赌气的时候,似是都是昨日的事……

    “想什么?”楚洛见他目光空望着马车窗外许久。

    李彻回神,伸手揽她到怀中,温声道,“想起外祖母了,想起小时候年关时,同单敏科一道,在祖母跟前撒欢跑的时候……”

    单敏科同他本就差了只有三四岁,两人也能玩到一处去。

    楚洛正欲开口,他下颚抵在她头顶,柔声道,“楚楚,我想要个孩子了……”

    第099章

    守岁

    孩子?

    楚洛忽得脸红。

    他依旧揽紧她,

    下颚抵在她头顶,轻声憧憬道,“等日后宫中有孩子的笑声,

    就热闹了,春日的时候你我陪着他们一道放纸鸢,

    夏日的时候在树荫下乘凉赏芙蓉,

    秋日的时候登高望远插茱萸,冬日里在暖亭煮茶赏梅。”

    李彻沉浸在憧憬里,

    眼神里都是笑意,

    “我检查他们读书骑射,你教他们知事明礼,

    若是日后他们闹别扭,

    刷小脾气,

    你就□□脸,我就唱黑脸……”

    楚洛目瞪口呆。

    就这一阵的功夫,

    有人脑海中仿佛就已经天马行空。

    似是这一段畅享完,李彻又从身后环紧她,

    双手在她腰间扣紧,低声道,

    “只是一年四季会轮回更替,他们会慢慢长大,

    我们也会慢慢变老……”

    楚洛轻叹,

    “李彻,我们才成亲三日……”

    言外之意,他就已想到四季轮回,慢慢变老之事……

    李彻轻声笑开,稍许,

    又温声道,“楚楚,我是昨日见到楚繁星,有些羡慕楚颂平和谭云……”

    楚洛想起他昨日单手抱起楚繁星时的亲厚模样,李彻心中是喜欢楚繁星的,同他说话的时候也认真尊重,不似对待一个孩子。

    李彻惯来如此。

    楚洛低眉笑笑。

    李彻伸手,从身后绾过她耳发,柔和道,“等从齐山回来吧,我们要个孩子……”

    楚洛眸间微微滞了滞,低声应了声好。

    却越发觉得李彻让她去齐山有旁的目的,是想支开她,不让她留在京中……

    思绪间,马车已驶入了外宫门。

    马车中的人是李彻,有大监在,驻守宫门的禁军没有上前询问,更没有阻拦。

    等马车行至中宫门,李彻扶楚洛下了马车。

    中宫门后马车行不了,要换龙撵代步。

    一下马车,马车外的寒风忽得袭来,即便身上批了御寒的貂毛披风,楚洛还是觉得冷不丁一阵冷风从脖子中灌入一般,楚洛忍不住微微抖了抖。

    松石见状,本想上前送多备的大麾,却见李彻取下自己身上的大麾披在楚洛身上,既而牵了她的手,上了龙撵。

    大监朝着松石指了指头,意思是,长脑子。

    松石才反应过来,手中的大麾是凉的,陛下身上解下的大麾才是带着体温的。

    松石倏然会意。

    等李彻和楚洛落座好,大监唤了声,“起。”

    龙撵内,楚洛靠在李彻怀中,整个人似只慵懒的猫一般,趴在李彻怀里,顿觉比早前暖和了不少。

    今年是寒冬。

    楚洛只觉的确比往年的年关都要冷上许多,尤其是今日,龙撵中都呵气成雾,她的指尖和鼻尖都冻得通红,李彻替她捂了好一阵子手,似是才缓和了些。

    昨日下了雪,宫中不少路都结了冰,虽然有内侍已经清理过,但龙撵上坐得人是李彻,抬龙撵的内侍官都不敢行太快,都在稳步走着,回成明殿的时间便要比往常更慢上一些。

    龙撵上,李彻轻抚着楚洛头发,嘱咐道,“去齐山的时候,让松石多准备些御寒的衣裳,不要着凉了……”

    她方才就似冻透。

    他是怕她受不了北边的寒凉。

    虽然同周遭诸国相比,长风地处偏北,冬日里原本就要比周遭诸国更冷上一些。

    但长风京中同齐山比,又在齐山往南不少的地方,齐山附近终年积雪,同京中是截然不同两翻天地。

    她靠在他怀中,轻声应好,心中越发笃定李彻让她去齐山是想支开她,不想让她留在京中,否则以李彻对她的关心,不会明知她怕冷,还让她同大长公主一道去北关。

    去北关有三个好处。

    一则,因为要犒赏三军,所以一路都有禁军随行护送,比去旁的地方都安全。

    二则,她是成明殿秉笔侍书,她待李彻去北关,比旁人待李彻去北关更合适,也是让朝中都见到李彻对她的信任。

    最后,眼下朝中的焦点都在西关,北关着目其实很少,有大长公主在,大长公主的儿子祁玉在北关驻守,她同大长公主一道去,也不会有军中的将领为难,让她难做。

    李彻不是因为大长公主来了成明殿中,说起大年初二离京之事,他听了一时兴起。

    他是一早就想好的。

    楚洛心底澄澈,也不戳破……

    回到成明殿,已是巳时末,两人简单在后殿中沐浴更衣,换上了年关时辞旧迎新的喜庆衣裳。

    今日是大年三十,午时要在成明殿的鸣鞭,李彻需亲至。

    李彻换了衣裳先出,等楚洛出后殿的时候,松石已在内殿候着,手中抵上一个巴掌大的暖炉,“陛下吩咐的。”

    楚洛接过,暖意透过双手传到心底,再等到成明殿前苑时,仿佛真没早前那般冷了。

    只是刚迈出前殿,就见空中下起了大雪。

    大监欢喜,“哟,下大雪了,瑞雪兆丰年,这事好兆头啊!”

    顺子和松石,福茂几人都跟着大监一道笑起来。

    李彻也正好转身,看到她走出前殿,上前牵她,眉间都是笑意,“来得正好。”

    她知晓是午时鸣鞭的事。

    “呀,快到时辰了吧?”大监问。

    顺子连忙去看,而后快步折回,“就到了。”

    成明殿鸣鞭之事,陛下很少假手于人。

    早前先帝还在的时候,便是先帝领着陛下点午时的这盏鞭炮,后来,陛下每年都亲自处置,年年如此。

    “怕吗?”李彻笑着问楚洛。

    楚洛诧异,愣愣指了指自己,“……我?”

    李彻颔首,“是啊,年年都是朕,今年换你,来!”

    他牵她上前。

    正好大监双手将火星子呈上,楚洛被李彻逼得接过,只是……她叹道,“我从未点过年关时候的鞭炮……”

    早前在家中,都是苑中嫡子的事。

    譬如世子,譬如二哥,譬如三房的楚颂怀,她连看都是在最远的地方……

    李彻轻笑,“怕什么?朕同你一起。”

    她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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