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她今日没有打水漂,而是低着头,一面踱步,一面踢着地上的碎石,一眼可见的心情不好。不是不好,是很不好。
自从很早之前,谭云摔伤了头,整个人都变得同早前不大相同,喜静了许多,也越发稳重,不再上树,掏鸟窝,整个心思似是都收敛起来,越发像侯夫人王氏心目中侯府嫡女当有的模样。
早前的谭云不高兴,会去骑快马。
后来的谭云不高兴,会坐在湖边扔石子,有时候可以一扔就是大半日。
他习惯了不高兴的时候在镜湖扔石子打水漂,是因为早前在这里遇见过谭云,一片片的石子往湖中扔,他才知道,她心中尽不都是心如止水的时候。
如今长房出了这么大事,楚家被削爵,祖母病倒,建安侯和楚颂平无暇兼顾,侯府人又一门心思在病倒的祖母身上,分家这样的大事,其间多少琐碎事宜,乃至当日三房险些闹出人命,都是谭云一人在操持。
如今的长房,似是离了谭云不会转。
但有谁关心过她心里是如何想的?
他记得镜湖时候,她朝湖中扔出的石头子,淡声道,“生活中的不如意,就像这石头子一样,总会沉下去的。”
他印象深刻。
每回回府,都会来镜湖,看石头子般的不如意,一颗颗沉下,似是慢慢安宁。
他正想转身,却有石头子滚到脚边。
他抬眸看她。
谭云双手环臂,似是也正好看到他。
两人似是都叹了叹。
……
镜湖边,楚颂连与谭云并肩,谭云问,“怎么会在这?”
楚颂连低声道,“爹让我来见看看祖母,郭妈妈将我挡出来了,有时候在想,我是不是她亲孙子,她总是对我和楚洛有偏见。”
谭云宽慰笑笑,“家中孩子一多,难免有偏见,寻常人家也如此。”
她惯来通透,也一语中的。
楚颂连低眉笑笑,“你呢,有烦心事?”
谭云点头,“嗯。”
楚颂连转眸看她,“楚家分家,建安侯府削爵,对府中冲击不小……”
他本是想宽慰,但话音未落,谭云却淡声笃定,“分家是好事,削爵也是好事,都挺好……”
他眸间诧异。
谭云眼眸微垂,心平气和道,“无论是宁王之乱,建安侯府退而求其次,选择明哲保身;还是祖母平日里对家中嫡庶的区别对待,三叔是家中嫡子,再是闯出什么祸事,祖母顶多斥责几句,其余时候大都纵容,所以三叔什么事都敢私下做,而楚洛是府中庶女,祖母对待楚洛只徒自己随心……整个建安侯府的行事带有祖母太多印迹,但家中自上到下,从未有人敢忤逆祖母,孝字当先,即便明知祖母是错的,还是当如何便如何……有因必有有果,建安侯府会走到今日,不奇怪,分家也好,削爵也好,都在情理之中。陛下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三房的灵姐儿,颂怀过继到长房,已经是留了情面……”
楚颂连愣住,继续惊讶看她。
良久,才叹道,“你比府中旁人都看得通透……府中不会有人会这般想,也不会有人这般说……”
谭云笑笑。
楚颂连忽然转眸,“你早就猜到了是吗?”
谭云没有应声。
楚颂连突然驻足,凝眸看她,“既然早就猜得到,为什么还……”
谭云转眸看他,莞尔道,“方才说的,我觉得眼下就很好……”
楚颂连愣住。
谭云笑笑,俯身拾起脚边的一块石块,朝湖中扔去,石子在水面跳跃,她轻声道,“在我心里,有些东西来之不易,要沉下石子就让它沉下去也好……”
冬日暖阳里,楚颂连阖眸。
再抬眸时,羽睫上微微沾染了湖边的雾气,眼见湖面的石子沉下去,了无踪迹。
……
御书房内,李彻正同封连持一道在殿中商议南边冻灾的赈灾相关之事。
之前早朝上,封连持就提起过南边冻灾之事,当时李彻让封连持连同户部一道上封赈灾折子,他先过目。
封连持今日来御书房便是此事。
眼下,封连持同李彻在殿中说起冻灾赈济数目,楚洛在殿中一侧的案几旁跪坐着,安静得从李彻早前批复好的折子中,整理摘录出未妥善处理之策的部分。
李彻同封连持在殿中说话,也未避开她。
秉笔侍书虽是前朝官员,却不必着官服,身上只有遇刺的秉笔侍书的腰牌。御书房中,楚洛着的都是颜色素淡的衣裳,尽量不显眼。
李彻心中也有分寸。
旁人在殿中的时候,他很少同她说话,除非有要叮嘱的事宜。
朝中官员都晓李彻喜欢简洁明朗,也习惯了在御书房的时候李彻的言简意赅。楚洛虽是秉笔侍书,但并不熟悉朝中之事,李彻同她嘱咐的时候,大都会温声说慢些,也说多些,尽量让她听懂。
朝臣早前哪里见过李彻这幅模样。
做臣子的,怎么好劳烦天子事事开口细说?
能入御书房议事的大都是天子近臣,凡见楚洛眸间有惑色的时候,都会主动亲厚得解释给她听,李彻也在一旁听着。一来二去,楚洛同来御书房议事的朝臣都慢慢熟络起来,楚洛也能慢慢对得上谁是什么官职,什么脾气,什么样的言语风格。
夜里回了成明殿,李彻继续批阅白日里落下的奏折,她会在一侧翻着册子,回顾今日在御书房听到的,看到的,似是比李彻还要再认真些……
看到错综复杂之处,眉头会皱起,一面撑手抵着脑袋,一面出神用手沾着墨汁。
李彻偶然抬眸,目光微微愣住。
既而低眉笑笑。
这个场景,倒还真是不陌生。
楚洛似是察觉道他的目光,也抬眸看他,只是见他嘴角勾起,不知他为何忽然这般看着她发笑。
李彻温和问道,“墨水好吃吗?”
楚洛冷愣了楞,似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般,不由伸了伸舌尖,微微舔了舔嘴唇,是墨汁的味道……
她懊恼阖眸,是方才太出神了。
“过来。”他唤她。
她只得起身,行至他跟前,他唇角轻轻抿了抿,看着她懊恼的模样,竟果真同早前在东昌侯府梦到的,如出一辙。
那是他头一敞畅淋漓的春.梦。
他到眼下还记得所有的事。
他心中忽得漾了漾,若春燕掠过湖面,泅开道道涟漪。
眸间亦暖。
许是,这一日,当来还会来……
他轻凑上前。
楚洛愣住,“阿彻,墨水……”
“嗯。”他温柔吻上她唇畔,唇间微暖里淡淡一抹微凉。
“朕觊觎这墨水很久了。”他声音醇厚,看她的眼神,又带了她不知晓的暧昧意味……
这一宿折腾得尤其晚。
明日……不,眼下算是今日了,今日晚些时候还要早朝,似是也没省多少时间……福茂来请示过大监几次,大监也恼火摆手。
福茂后来也不敢再问。
等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大监才听到脚步声往后殿去。
大监摆手,福茂连忙唤了人去成明殿内殿收拾,不敢耽误。
内殿里一片狼藉,衣衫落了一地。小榻上,案几上,龙塌上都有衣裳零落着,看的宫人面色微红。早前都以为陛下禁欲,自六小姐入宫后,当有的事情有,但陛下也大都克制,从未像今日这般恣意失控过……
路过后殿时,还有绮丽的声音从后殿断断续续传来,福茂隐约听到“彻哥哥”“喜欢”这样的字眼,福茂心中唏嘘,连忙避讳开……
后来在后殿,她便累得睡着。
李彻抱她回内殿时,怕吵醒她,只给她牵了锦被盖上。
她应是累极,趴在龙塌上睡熟,青丝如墨披下,没被青丝遮盖处,还能明显看到欢.爱几场的痕迹。李彻俯身,再次吻了吻她修颈后的腊梅印迹。
眸间还是缱绻暖意。
起身时,目光又落到她早前未来得及合上的妆奁上。
妆奁显眼处,是楚洛娘亲留下的那把木梳。
李彻踱步上前,伸手拾起看了看。
他早前便觉奇怪过,这把木梳的材质贵重,做工精细,不像普通人家的用度,即便是建安侯府,应当也不会给到一个姨娘这样的用度。
倒像是宫中的做工。
他眸间略微迟疑,“单”字……
他只是觉得有些巧合,他母妃也姓单。
宫中都以为他母妃姓盛,是因为母妃的姑姑和姑父并无子女,母妃是在盛家养大的。所以旁人并不知道母妃姓单,也不知晓他与单敏科的关系。
他轻轻放下木梳。
……
不到卯初,李彻唤人更衣。
自从楚洛到了成明殿,内侍官不像早前那边进出成明殿内殿。内殿同后殿之间设置了屏风,内侍官可以直接后殿替李彻更衣,晨间,可以全然不吵到内殿龙塌上的人……
“让翰林院安排人手,今日来御书房轮值。”李彻在前殿一面用早膳,一面吩咐顺子。
顺子应好,而后出了前殿,安排人手去通知翰林院。
翰林院本就设有与秉笔侍书同样的职位,楚洛也不是日日都要去御书房,而是同翰林院执墨一日一替。
有翰林院执墨在御书房轮值的时候,楚洛就在成明殿内轮休。但朝中不少事情,她都才理清头绪,便是轮休,楚洛也没得空闲着。会查阅不少早前的资料,也会寻大监或是顺子问上一二,等有闲暇,才会翻李彻留在殿中关于巴尔那堆批注好的书册,和娘亲留下的医书,当作换思绪。
入宫之后的日子,仿佛忽得充实起来。
楚洛只觉得一日掰成两日用,都不够。
慢慢的,也能捋得清不少朝中之事的来龙去脉。
今日,本是正好轮到楚洛轮值的,翰林院应当没有安排执墨入宫。眼下,楚洛趴在床榻上熟睡,晌午前都未必见得会醒……
李彻微微打了哈欠。
……
早朝时候,李彻鲜有得走神,顺子提醒了两次。
等回御书房,先在内殿寐了嗅儿,整个人似是缓过来了,才陆续宣召了来御书房排队觐见的朝臣。
封连持第一个见他。
封连持是天子近臣,委婉提及提了他今日在殿上走神的事,又顺道说起了今日御书房本该楚洛当值,结果临时唤了翰林院执墨来御书房,两件事情凑在一处,怕朝中对六小姐有非议。
李彻眸间微滞,忽得反应过来,沉声应道,“是朕疏忽了。”
他惯来稳妥,很少失分寸。
昨晚这样彻夜欢.愉的事,是不应当。便是要,至少,也应放在早朝休沐的时候。旁人不会非议他,只会非议楚洛,早前朝中之事初定,好容易将旁人的目光从楚洛身上挪开。
是他失策。
只是刚说到此处,殿外脚步声传来。
李彻微怔,他认得出楚洛的脚步声的。
果真,顺子入内,“陛下,封相,六小姐来了。”
封连持倒是目光微缓,此时来,倒也不算迟,顶多是耽误了些时候,也能堵住悠悠众人之口。
楚洛果真朝二人福了福身,便回了早前一侧的位置落座。
她上前,翰林院执墨起身,朝她恭敬拱了拱手,“大人。”
楚洛眸间歉意,“今日有些不爽利,耽误了些时候,还请见谅。”
她回来,翰林院执墨便离了御书房。
李彻虽未说,却低眉笑了笑。
楚楚,似是比他有分寸的多……
晌午前,除了封相,还见了三四个人。
楚洛强打着精神,也没怎么显露。好容易到了晌午,李彻径直抱起她去了内殿,“先休息。”
她其实也困,枕在枕头上,便侧躺着入寐。
李彻笑笑,伸手绾过她耳发。
早前一直觉得她周全稳妥,眼下,才感同身受。
李彻则在小榻上寐了会儿,互不干扰。
……
歇过午歇,楚洛下午的精神好了许多。
一直安静在一侧听着,写着,神色专注而认真。
李彻每回目光或特意,或不经意看向她的时候,嘴角都会不自觉勾了勾。有时见她认真专注的模样,他会失神想起旁的事情,继而语无伦次,或语气中微滞。
楚洛一面听着,一面觉得哪里奇怪的时候,抬眸看他,他却已移目,只是嘴角的笑意尚在。
似是先前并无不同。
魏宁看在眼里,跟着低眉笑笑,不戳穿。
除却封相,魏宁这样的近臣之外,李彻在旁人面前,却大抵不会如此显露于色。但只是无论殿中来的是谁,说到何种话题,只要楚洛在一侧跪坐的时间太长,他就会踱步到她跟前,指尖敲敲桌面,让她起身换盏茶。
他温和笑笑。
她会意起身。
一面到了苑外,让顺子换茶,一面回想,似是在御书房中坐上半日,她都能听到朝中诸多难事,这些难事中又有错综复杂之处需要拿捏。
李彻大都时候温和平稳,有和言语色时,有焦虑不说话时,甚至有怒意的时候。
她很少见李彻怒意,但大凡这个时候,李彻都会唤她出去换茶盏,亦或是让她去成明殿内殿取书册或是旁的东西给她。
她也会意,磨蹭段时间才折回。
君主斥责臣下,旁人在场始终会让当时人难堪,所以即便李彻从未对她说起,她也心中有数。
再等差不多时候折回御书房时,若是见李彻在心平气和看着折子,那便是过去了;但若是李彻轻捏眉心,那便是心情还不怎么好。
李彻在她面前惯来温和,偶尔才见一回他言辞犀利时候的模样,其实反倒能慢慢刻画出,他在她心中,更丰满和立体的李彻。
正好李彻训斥完京兆尹,顺子敲入内,拱手道,“温国公求见。”
楚洛微微愣了楞。
李彻似是目光在手中的奏折上,没有抬眸,只淡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顺子估摸了几分,“申时一刻了。”
李彻才放下手中奏折,朝楚洛道,“差不多时候了,楚楚,先回成明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