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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小厮又道,“安稳起见,要请六小姐去看台那边落座。”

    楚洛从善如流。

    小厮领了楚洛去看台,另一个小厮给轻尘取下了缰绳和马鞍等。

    李彻当下便开始来回走动着马蹄,跃跃欲试。

    等小厮彻底将东西取下,李彻想也不想,撒腿便跑开了去。

    旁人看来,他便是憋得久了,如今挥着马蹄就开始撒欢到处跑。

    李彻心中却清楚,时间宝贵,他要赶紧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将这马惩周围的通道都好好探一探。

    李彻迅速跑开。

    旁人看来,便是它训练有素,都贴着马场边缘跑,还会警觉得查看周遭的情况。

    楚洛笑了笑。

    它应是早前在马厩里憋坏了,如今出来放风,随意自在得很。

    楚洛双手搭在栏杆上,看着轻尘轻快的身影,缓缓敛了笑意。

    与旁人喜欢猫狗不同,她最喜欢马,她喜欢看马蹄飞溅,风驰电掣,才是最无拘无束的模样。她亦会想,自己何时才能走出那个“马厩”,活成无拘无束的样子。

    “六妹妹在?”楚洛身后是楚灵的声音。

    楚灵是三房的嫡女,年长楚洛两岁。

    楚灵的婚事原本早就定下,是大都督府的二公子。因为夫家守孝,亲事推迟了三年,要等明年开年后才能拜堂成亲,所以楚灵虽然满了十七,却还未出阁,仍在侯府中常住。这一回,楚灵也跟着老夫人一道来了东昌侯府。

    楚洛和楚灵的关系算不得好,照面了也会循礼叫一声“四姐姐”。

    府中都知晓老夫人不怎么喜欢楚洛,下人中捧高踩低是惯有的事。

    尤其是在姑娘多的建安侯府,争宠,斗气都是常有之事,只是楚洛很少与人争,旁人也不怎么与她争,反倒不如旁的几个姑娘在府中哭哭啼啼,吵吵闹闹得厉害。

    久而久之,在旁的姐妹眼中也就不怎么讨嫌。

    顶多只是祖母不喜欢的一个庶女罢了,性子也淡,得了长辈赏赐和赞许也少,同她也争不了什么。所以在建安侯府几个未出阁的女儿里,楚洛是最少生事的一个,她从不主动招惹旁人,旁人也不怎么招惹她。

    楚灵看得清楚,一个不受祖母喜欢的庶女,还能在府中让人少有挑出错来,一定是个心底澄澈的,比自己的那两个庶妹要聪明得多。

    眼下,李彻已在马场中跑了一圈。

    这一圈是走马观花,大致判断清楚了马场的方位。

    第一圈跑过,李彻从看台前旁过,见楚洛同身旁的楚灵在说话。

    李彻并未停下,时间紧迫,遂又开始第二圈。

    这一圈便要看得更仔细些,每一处位置的关键点,参照物,哪一处有哨岗?马的视野不好,若是他趁着夜色跑出来,他可以凭借什么参照物定位?

    很短的时间里,各种想法和念头在李彻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也飞快计量,争分夺秒。

    因为不知道今日的放风会在什么时候结束,但他要表现出很兴奋,全然不想回去的模样,才能在马场中多呆些时候。

    当下,又是一圈过去。

    等第四圈跑着最东边时,马蹄微微缓了缓,目光也遂即一滞。

    这里是马场的大门!

    他竟然找到了马场的大门!!

    马的视野不怎么好,他是跑到了第四圈上面才看清,李彻忍住内心的狂喜,却还是没敢停下来,怕被人看出端倪。只得再转圈跑回来,只是这次留了心思,没有绕着马场最边缘跑大圈,而是跑小圈,似是发现了新的玩法一般,其实是想尽快折回去,只在临近东门的时候往边缘靠去。

    正好,见两个小厮在交接,又不知得了什么妙趣的事,两人交接后,光顾着说话,竟忘了栓马场大门。

    马场的门就这么大敞着,似有无尽蛊惑。

    李彻心中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若是现在就径直逃出去呢?

    李彻一面想着,一面并未停下马蹄,又绕了一圈跑过去,心中激烈碰撞着。

    再次跑过楚洛和楚灵跟前时,李彻明显转头看了楚洛一眼,她还在同楚灵说着话。

    李彻咬紧牙关,他不知应不应当这么走。

    但现在,是千载难逢逃跑的绝好机会!

    第007章

    闯祸

    他是帝王,有胆识,有远见,也有豪赌的成分在其中。

    他怕这一次错过,下一次要逃跑不知是什么时候?

    马蹄飞溅,李彻心底却在飞快权衡着,这一次若是没跑掉,被逮回来会有什么后果,但若是跑掉了,许是今夜他就能到文山!

    刺杀他的人还未找出,他自己也生死未卜。

    若是坐以待毙,旁人在暗处,他在明处,只能任人宰割。即便是禁军寻到他,要刺杀的人还会刺杀他,他随时都还会有性命危险。

    他若还继续是只马,他的生死只是时日问题。

    他必须要赌!

    赌他能够顺利逃到文山!

    李彻心底拿定主意,东边马场的门就在眼前,他还是莫名回头看了眼楚洛。

    若是日后他还活着,还记得这一段记忆,那他唯一应当庆幸的是见过那双眼睛和听过她的声音。

    李彻转回头,脚下脚步如飞。

    “那匹马要跑!快拦住!!”马场中不知哪个小厮大喊了一声。

    马场中的众人都纷纷回过神来,就连看台上说话的楚洛和楚灵都回神。

    眼见轻尘拼命向大门的方向跑去,楚洛和楚灵都不由站起身来。

    “六妹妹,是你的马……”楚灵简直不敢相信。

    昨日众人都是在马场溜了好几圈马,才出门去野郊的,也没见谁的马这么“嗖”得一声就急匆匆朝着马场外跑。眼下,马场内也不只那一匹马,旁的马都还好端端的,偏生这匹马似是周围喊都喊不住。

    楚洛也眸间诧异。

    轻尘是匹矮脚马,腿不长,能有这么快的速度,应当是孤注一掷想要跑出马场去,一刻都不想在马场内停留,楚洛望着它的背影,想起早前饲马小厮说的,不吃草,只喝了两口水,给它擦身,他都会用后腿踢人。

    楚洛忽然想,轻尘并不是不合群,而是不喜欢这里。

    而且很不喜欢这里,才会抓会就想逃离。

    “六小姐……”楚洛身后的路宝也愣住,都没想到会在看台上看到这么一幕。

    马场上,已有训练有素的饲马小厮起了快马,拿套马的杆子去追。

    骏马奔腾,双腿一迈便是大步,全然同轻尘的小短腿不同,两个饲马的小厮都一手拽紧缰绳,一手放在唇边发出高高低低,又短又急促的口哨声,似是在警告轻尘停下。

    也不知轻尘是听到了,还是没有听到,反正它既未回头,也未停下,更甚至,连速度都没慢下来,就只冲着那道大门口去。

    方才在门口闲聊的两个小厮都吓呆,眼见它非一般冲过来,其中一个想去关门,但是实在来不及,它这么快,又明显是冲着门口来的,若是同一匹马撞上,还是匹这么快速度冲过来的马,下场可想而知!

    门口的两个小厮吓得面色一变,分别朝两边躲开。

    李彻心中大喜!

    没有这两个人拦着,大门就在他眼前,在有限的视线里,大门外豁然开朗。

    他逃出去了!

    李彻心花怒放,朝着那最后的门槛就是一跃!

    再说那两个小厮分两边躲开后,便各自握紧了在两侧的绳子,这绳子足足有一个拳头一般粗壮,两人一起拉绳子的两头,早前弯曲在地上的绳索忽得被绷紧!就在李彻最后一跃的门口,一根有拳头粗壮的麻绳凭空出现在眼前。

    变成马的李彻本就视线不好,等他看到时,心中大喊一声“不好”,但已然来不及。他冲刺了这么久,想停也根本停不下来,眼见都逃到了门口,就差这临门一脚,他不可能在最后一步功亏于魁。

    李彻咬紧牙关,朝着那绳索就奋力一迈!

    有机会的!

    他闭眼!

    但却忘了他是匹矮脚马,双腿本就短,能跃这么高已是奇迹,但两边牵绳索的小厮都经验丰富,又怎么会被一直矮脚马给难住,李彻纵身一跃,他们也顺势抬高了绳索,既而绕在专门卡住绳索的柱子后。

    “轰”得一声!

    李彻摔得人仰马翻,眼冒金星,想挣扎着勉强站起来,却摔得有些懵,连方向都辨不了。饲马的小厮也骑马赶来,李彻被人按下,也有套绳套在马脖子上,跑不掉了……

    ******

    因为逃跑失败,惨遭抓回,饲马的小厮将轻尘单独关在一处闲置的马厩里。

    偌大的侯府,总有一两匹抽风的马。

    饲马的小厮有的是法子治这些抽风的马,这处马厩就是关不怎么听话的马匹的。

    李彻一幅心不在焉的模样,蜷在马厩的地上,怏怏没有精神,对小厮口中威胁他的狠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心中想的是,他这次逃跑失败,马场中的小厮都会加强对他的警惕,他很难再有机会从马场中直接跑出去。

    他也不知下一步应当要怎么做,下一次机会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方才明明只差一步……

    李彻闭目,心中有些泄气。

    小厮本来正训得起劲儿,却见它干脆闭眼睛了,根本没有多听他说什么。饲马小厮的火气实在不打一处来,怄气道,“你若是匹名贵的马也就算了,我家侯爷好马,府中的马场里确实有几匹名贵的品种,还有陛下御赐的良驹,这些宝马,我们自然都当金贵主子伺候着。你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模样?拿什么同这些良驹比?你也就庆幸,侯爷将你送给了建安侯府的姑娘,若是放在马场里,是府中自己的马,你看看可还有你的好果子吃?”

    李彻原本已经闭目了,听到他这句,又不由睁眼。

    马的眼睛惯来无神,这一刻,小厮却从他眼神中莫名看到了威严和恼意。

    小厮愣了愣,莫名一个寒颤。

    虽然他也不知为何会对着一匹矮脚马寒颤,但眼下,似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口中不知为何,也不敢继续再说,仿佛有些怕眼前这匹叫轻尘的马一般。

    魔怔了不是,小厮握拳轻咳两声,手中马鞭直指他道,“你自己在这里好好反省!厉害了你,还头一回见到能自己找门逃跑的马,也不看看你自己的短腿,以为大门开着就能跳出去?告诉你吧,这麻绳连比你高大得多的骏马都能防住,还能让你给跑了?”

    小厮也纯属是撒气,心中也清楚,对面的马怎么可能听得懂,便也不说了,阖上马厩的门,从外锁好出去。

    这处马厩和旁的马厩不同,因为是关不听话的马驹的,所以类似一个暗屋,李彻被栓在暗屋的一角,只有几缕光线透进来,马厩里没有旁的马,只有李彻一人,反倒更让他能安静得想明白一些事情。

    方才小厮的话,李彻确实是听懂了,所以目光也滞住。

    他早前是疏忽,并未想过这种问题,这里是马场,只要有人守在门口,哪里能这么容易,轻易逃脱?

    他就是只普通的矮脚马,马场中还有这么些良驹在,各个价值千金,这其中还有他早前赐给东昌侯的马。

    马场的小厮不可能这么散漫。

    如果连这些马都跑不出去,他眼下这幅模样更不可能。

    等这一切想通,李彻才是彻底在心底叹了声气,他早前是冲动了,没有想清楚就做事的后果,一定如此。

    这些年,他自以为历练足够多,也能谨慎沉稳,但真正等事后想来,早前的祭天大典和今日他想逃出马场并无什么不同。他以为他都权衡清楚了利弊,也都认为他已经诸事拿捏在手中,但其实,当下他看到的和实际的其实相差甚远。

    他又惯来是一个喜欢搏一搏的人,有人便是利用了他这样的心思,在祭天大典上动了手脚。

    李彻似是许久都未曾像当下一般安静得思考过事情。

    其实祭天大典出事之后,他醒来变成马,心中的惶恐占据了理性,即便他今日真的逃出了马场,逃到了文山又如何?

    他去了文山就能恢复早前文帝的身份吗?

    这些他其实都不确定,只是去文山是当下的信念,为了一个其实并没有确凿关系的信念斩断了后路,得不偿失。

    李彻想起推行新政时的诸多矛盾冲突,是不是一定要在当下就立竿见影斩断?一竿见影斩断之后,是否真的就如同他期望的一样,而后一帆风顺?

    还是都是他一厢情愿?

    很多矛盾其实可以调和,并不是非黑即白,那世家的利益得以保留,新政的路便要容易得多。

    早前的李彻许是永远不会想到,他会因为有一日变成了一匹马,在拼命逃窜失败之后,竟然想通了新政改革中模棱两可的灰色地带。

    李彻自嘲一笑。

    许是方才想得入神,连马厩外的脚步声都没听到,等回过神来时,只听见马厩上锁链被解开的声音。

    马是警觉的动物,李彻就算恹恹没有精神,还是下意识拔腿站起身来。马厩一侧的门打开的时候,楚洛正好见到他从地上站起,又警戒得同身前保持了距离。

    马厩中没有太多光,他看不清眼前的人,但她身上的檀木香味瞬间让他觉得踏实、安稳,还有几分愧疚。

    他是当着她的逃跑的,而且还是不要命得跑的,即便有人在身后呵斥和追赶,他也不回头得跑。

    今日将他从马厩中带出马场放风,还问他是不是不想回马厩的人,都是楚洛,他下意识觉得自己有些吃里扒外,更有些不敢看她。所幸,周围光线晦暗不明,眼下天色也有些暗了,他也不怎么看得清她。

    李彻心中的愧意有些无从遁形。

    “怎么这么暗?”楚洛轻声问。

    小厮连忙道,“六小姐,这里是专门用来关马场里那些不怎么听话的小马驹的,所以只留了些许光线,马的性子烈,若是不听话,在这里多关上几日便会好不少。六小姐这只马有些犟,今日才冲了马场门口,若是不关一关,许是还会闹事情,惹麻烦,性子不驯一驯,日后怕会冲撞到六小姐。”

    李彻看向楚洛,幽暗的光线下,他依稀只能看见她的一双眼睛。

    李彻心中唏嘘,像一个做错了事被抓住现行,然后见家长的孩子一般,有些怄气,又有些丧,还有些担心,不知道楚洛是不是也在生他的气。

    小厮说完,楚洛瞥目看向一侧的路宝。

    路宝上前,塞了几吊铜钱在小厮手中,“小哥您费心了。”

    给芸香这样的大丫鬟要使碎银子,因为在侯夫人身边,赏赐多,也见得多,旁的未必能入眼,使得反而适得其反;但马场上的小厮不同,若是给多了对方未必敢要,几吊铜板对方便是欢喜的。

    小厮果真笑呵呵收下,“六小姐客气了,小的们应该做。”

    楚洛也莞尔,“我见轻尘有些怕黑,劳烦多留几处空档,可以让它多见光。”

    小厮连忙应好。

    他先前还怕六小姐是说不关轻尘了,但出了今日这事,定然会有人同侯夫人说起,若是关都不关,怕是侯夫人这里交待不过去。但六小姐若只是要在马厩这里开几道空板,多透几道光下来,那是全然没有问题。

    反正日后轻尘也是要跟着六小姐回京的,届时建安侯府自有饲马的小厮驯化。

    小厮得了赏钱,当下笑眯眯拆了几处挡板。黄昏的光线顺着拆下的挡板落了下来,李彻觉得些许刺眼,微微眯了眯眼睛。

    稍许,这些光线便驱散了先前的黑暗和阴霾,他也隐约看见楚洛的身影。

    路宝同小厮在一旁说什么,李彻也没认真去听,只是随后听到两人离开的脚步声。

    马厩前,就剩下了楚洛一人,李彻想,楚洛许是要趁没有旁人在的时候数落他一通,那他也认。

    只是刚思及此处,鼻尖却闻到干草的味道。

    早前他还不怎么觉得,眼下,只觉腹中简直饥肠辘辘。除却晨间她喂他那顿,他一日都没再吃过旁的东西,又被关在黑暗的马厩中大半日,他其实饿极了。

    “不吃吗?”楚洛轻声笑道,“我可花了好几吊钱给你弄得……”

    不知为何,李彻嘴角勾了勾,他以为她是来说他的,却一个字都没有,他也慢慢上前,一点点将影子留在先前的阴影处,心情却似是慢慢好了起来。

    他慢慢走道近处,幽幽看着她,也张嘴去吃她手中的干草。

    而她就侧身靠坐在留空的食槽前,一撮一撮的干草往他嘴里送。

    两人都在笑,却都不知晓对方知晓自己在笑。

    夕阳西下,落霞在轻尘中轻舞,李彻似是忽然明白,她为何会给他取轻尘这个名字。

    他忽得有些喜欢这个名字。

    他慢悠悠咀嚼着干草,身旁,楚洛温和道,“你是不是很想出去?”

    李彻顿了顿,佯装没听懂,也怕吓到她。

    楚洛低眉笑笑,“谁不想走出关自己的马厩和马场?轻尘,等过几日,我带你出去,也带你回京,好不好?”

    第008章

    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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