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3 前两日还春和日丽,眼下便冻得人摩拳擦掌。眼下已是二更天,稻香苑内还灯火通明。伺候的丫鬟婆子齐齐侯在苑外,夜风尚有些刺骨,有人偷偷呵气搓手捂了捂冻得通红的脸。
东暖阁的内间里,烧着碳暖,源源不断的热气从古铜色的暖炉内缓缓升起,将琉璃灯盏内的柔光映得虚无缥缈。
“老夫人,是府中照顾不周。原本想请老夫人带着云姐儿和建安侯府几位姑娘来府中好好玩上几日,却不想让洛姐儿染了风寒,这都高烧三四日了还不曾退,人都瘦了一圈。”
正在说话的华贵妇人,正是东昌侯府的侯夫人王氏。
王氏口中对其恭敬有佳的老夫人,正是建安侯府的老祖宗,谭老夫人。
谭老夫人是东昌侯的亲姑母,东昌侯与王氏唯一的女儿又嫁到了建安侯府做谭老夫人的长孙媳妇,两家的关系近得不能再近。
前几日是王氏生辰,王氏特意让东昌侯邀了谭老夫人和建安侯府的几个姑娘来侯府做客。
王氏是有私心。
王氏的长子,也就是东昌侯府的世子谭源,前年便已及冠,一直没有婚配。
朝中新帝登基两年,整顿外戚,推行新政,提拔新贵,长风国中不少世家都受了牵连。新帝的心思让人捉摸不透,谭源的婚事又关乎着东昌侯府的未来,东昌侯和王氏不敢轻易下定论。
原本建安侯府是很好的选择,但两家已是亲近关系,无需再绑上一桩儿女婚事。
谭源的婚事,东昌侯和王氏都寄于了厚望,便尤其慎重,对外的说辞都是谭源一门心思赴在军中,想着先建功勋,再成家事,所以婚事不急在一时。
只是说辞归说辞,谭源却真是个一门心思扑在军中的。眼见谭源都满二十二了,某些方面似是还未开窍,王氏心中暗暗着急,不知往他房中塞了多少貌美的通房和丫鬟,都不好使。
王氏想起了建安侯府的六姑娘,楚洛。
楚洛是建安侯府二房的庶女,那模样生得是当真好看。当初在她跟前福了福身,修长的羽睫轻轻眨了眨,垂眸唤了一声“侯夫人”,王氏只觉半个人都酥了,更何况男子?
一个长相太过惹眼侯府庶女,在谭老夫人手中也是烫手山芋。
若是嫁到一般的权贵之家,护不住,许是会惹出旁的事情,让建安侯府难堪。
但若是东昌侯府讨来做世子贵妾,倒是既留出了世子夫人的位置,还能让谭源的心收一收,再加上建安侯府的女儿也知根知底,不必多花心思,兴许还能早些抱个大胖孙子。
所以王氏也借着生辰的名义将谭源从军中招了回来。
娶妻同纳妾不同。
纳妾需得谭源自己点头。洛姐儿又是建安侯府的庶女,若是纳到府中再冷落一旁,东昌侯府也不好向建安侯府交待。
只是眼下谭源是召回来了,两人还未等见上一面,这场倒春寒一来,洛姐儿大病一场,高烧了三四日还不见退,一直在稻香苑的东暖阁里将养着。
谭源本是从军中告假了几日,今日就启程回军中了,谭源这一走,还不知何时才回来,王氏心中知晓,这纳妾之事怕是又要暂时不了了之。
眼下,当着谭老夫人的面,王氏又不好说旁的,只得先赔礼道歉。风寒可大可小,又是个娇滴滴的姑娘家,大夫也看过了,但一连几日烧都不退,还是让王氏心中一紧。
谭老夫人哪里听不明白?
眼见王氏面色都有些泛白,谭老夫人上前握住她的手,宽慰道,“我们这一路当照顾的你都照顾了,这乍暖还寒的时候,最难顾及着,左右不过是添件衣裳减件衣裳的事,是她跟前伺候的几个不得力,也是她身子淡薄。等洛姐儿这回好了,我当给她房中再拨几个周全的人。我知晓你这表姑母是疼她的,也无需自责,若你自责,便当是我这老婆子更自责些,出门在外,未照顾好自己的家的孙女……”
谭老夫人如此说,王氏当真也不好说旁的。
又在东暖阁中坐了一炷香左右的功夫,王氏才搀着老夫人出了苑中。
……
待得一行人离了东暖阁,丫鬟路宝和子桂才上前。
楚洛在府中是个不受宠的庶女,房中不像楚嫣、楚灵这样的嫡女,身边有服侍的管事妈妈一人,一等丫鬟三两个,二等丫鬟四五个。
楚洛身边,总共就一个管事的冯妈妈,和着路宝和子桂两个丫鬟。这趟来东昌侯府,冯妈妈没有跟来,楚洛身边就路宝和子桂二人。
近前的时候,路宝和子桂见楚洛一张脸烧得绯红,额头也是涔涔汗水,应是捂汗了。
路宝伸手,手背轻轻贴了贴楚洛的额头。黄昏前后服了一剂药,眼下又出了好些汗,是不如早前烫了,却仍是低烧着。
路宝想着小姐这几日为了避开从军中回来的东昌侯世子,在耳房内用凉水一遍遍从头到脚浇透自己。便是病了,也在一面喝着药,一面在夜里继续偷偷冲着冷水。
她和子桂不忍。
却也记得小姐的叮嘱,侯府中的大夫都不傻,真病假病,病得轻重,一把脉便知晓。
老夫人和侯夫人更不好糊弄,若是弄巧成拙,她们日后在侯府只怕更难安身。所以既不能让老夫人和侯夫人心生疑虑,还要熬到东昌侯世子回军中去,才能解燃眉之急。
小姐不想嫁到东昌侯府做妾,又实在没有旁的法子。
好在如今东昌侯世子回军中去了,燃眉之急得解,小姐不用再熬着了。
……
翌日晨间,楚洛微醒。
出了一夜的汗,身上的衣裳都湿透,但是明显比早前好转了许多。
“东昌侯世子离府了吗?”楚洛醒来,头一句便是问的此事,声音酥软没有什么力气,却是不如早前那般咳嗽了。
丫鬟路宝上前,悄声应道,“昨日黄昏前后便走了,二更天的时候老夫人和侯夫人还来看望过小姐。小姐,东昌侯世子这事儿暂时过去了……”
楚洛眉间明显一舒,总算是过去了。
她的生母是洛姨娘。
她的长相随娘亲,却又兼得了父亲和娘亲的长处,模样很是出挑。
但她的模样出挑与旁人不同。
旁人的长相大都温婉大方,中规中矩,即便是温婉中带了些许妩媚,也是婉约占了多数。
可她的好看,是印在骨子里的秾艳妩媚,冰肌玉肤,动人心魄,让人一眼看了便移不开目光去。这一抹风流韵致,旁人便是特意想要模仿,许是都要多年才得其中一二,但她不经意的一颦一笑里,似是蕴含了秾绸艳丽,却无分毫造作。
只是这样的长相美是美矣,但在极其看中出身和相貌端庄的建安侯府老夫人眼中,便是僭越。
簪缨世家的小姐,怎么能生成这幅模样?
那是上不得台面地方的女子才想拼命修饰成的长相!
所以老夫人自幼便极其不喜欢她这个孙女。
也正因为如此,楚洛自幼便习惯了小心翼翼,中规中矩,诸事同府中的姐妹都不争不抢,在京中也少露面,是想在祖母跟前尽量留些好印象,为日后谋桩好婚事。
但随着年纪渐长,即便她再怎么小心翼翼,低调规矩,也逐渐掩不下一张越渐明艳妩媚的面容,和女儿家的婀娜身姿……
但她的长相又太过出挑,她是怕祖母和大伯父(建安侯)将她许给比建安侯府更显赫的王侯贵胄做妾侍,即便是地位再高的妾侍,再受夫家宠爱,也不是她想要的。
宁做农夫妻,不做王侯妾。
她不想给人做妾。
只是她二月里及笄,亲事至今还没有定下来。
这一趟来东昌侯府,她隐隐觉察何处不对。尤其王氏此番似是待她亲厚,祖母也有意让她多同王氏接触,她让路宝使了些碎银子,才打听到东昌侯世子就这几日便要回府,她忽然猜出祖母和王氏的用意来。
她实在没有旁的法子了,才想着借这场倒春寒,咬紧牙关,淋了不知多少遍凉水,才大病一场,将纳妾之事避过去。
二哥还在替她的婚事张罗,她能做的,便都竭尽全力在做。
她和二哥虽然都是姨娘所出,但因为母亲膝下无子,二哥自幼是抱到母亲房中当嫡子养大的。
二房就这么一个嫡子,父亲和母亲都看重。若不是有二哥照拂,她在府中的境遇只怕还要再难些。
二哥同母亲的娘家,叶家家中子弟走得亲近。
叶家是将门。
将门中人对这些有的无的看得不如建安侯府这样的清贵人家重,二哥是想借叶家的关系,在军中给她寻一门亲事。
新帝登基两年,提拔了不少新贵。
尤其是军中新贵。
这些新贵大多没有什么世家背景,却手握兵权。
二哥是想替她寻这样的亲事。
但在建安侯府这样的世家眼中,这些新贵是眼中钉,肉中刺,祖母和大伯父未必会答应。
楚洛心中清楚,急不得。
急只能自乱阵脚,如今,权且先走一步看一步。
至少,她还有二哥帮衬着。
第002章
小马驹
楚洛醒了,子桂便唤了大夫来看。
大夫见她终于退烧,心中方才舒了口气,若是再烧下去,怕是人都要烧糊涂了。
大夫重新开了方子,让药童照着药方抓药煎药去。
药童煎好药,端到稻香苑的东暖阁中,楚洛只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让子桂在耳房中偷偷倒了。
子桂不解,“东昌侯世子都走了,小姐这药也当喝全了,连着病了好几日,怕身子都拖累了。”
楚洛温和笑了笑,“东昌侯世子一来,我就病了,东昌侯世子一走,我的病就好了,你说祖母和侯夫人心中会不会有旁的计量?”
子桂心中豁然开朗。
楚洛继续笑道,“伤寒杂症拖个十天半月是常有的事,眼下何必在这节骨眼儿上去触祖母和侯夫人的霉头?烧都退了,便无大碍了,也不急在这几日。”
子桂心中叹道,早前是疏忽了。
楚洛便又笑了笑,重新低眉翻看手中的书册。
侯夫人盼着给东昌侯世子纳妾,早些替府中添丁。如今,她在侯夫人眼中,是个连倒春寒都会风寒发烧十余日未见好的人,侯夫人日后是不会再将纳妾的心思放在她这里了。
楚洛心底澄澈,却未再向旁人道起。
……
楚洛大病未愈,老夫人怕府中旁的姑娘也跟着染了风寒,只让身边的管事妈妈郭妈妈每日来看她一次,除此之外,也未让府中旁的姑娘来探望。
敲东昌侯世子风波过去,楚洛也正好落得清净,每日在房中翻翻带来的医书,心情放松了不少。
听闻这几日,东昌侯得了几匹小马驹,借花献佛,正好送与了建安侯府的几个姑娘。
一人一匹。
东昌侯府内又有一个现成的马场,世子夫人这几日都带着建安侯府的几个姑娘在马场内练习骑马。
世子夫人是侯夫人王氏的女儿谭云,早前嫁到了建安侯府做长房儿媳。
建安侯府的爵位由长房承袭,府中的公子小姐,并着下人都循礼唤一声“世子夫人”,而不是“大奶奶”。
这次谭老夫人带了家中的姑娘到东昌侯府做客,世子夫人也带了两岁的小世子一道回了东昌侯府,看望外祖父和外祖母。
东昌侯好骑射,世子夫人又是东昌侯唯一的女儿,自幼便是在马背上长大的。
世子夫人教建安侯府中的几个姑娘练习骑马,王氏则带着小外孙在一旁看,共享天伦之乐。
楚洛还病着,世子夫人未让人来请。侯夫人怕楚洛一人在屋中闷着,便让跟前的一等丫鬟芸香送些打发时间的零嘴,书册和小玩意儿去楚洛屋中。
……
“六小姐,侯夫人苑中的芸香姐姐来了。”丫鬟路宝撩起帘栊,说笑声透着帘栊传到屋中,路宝满脸都是笑意。
“见过六小姐。”芸香一面福身行礼,一面让人将东西抬进屋中来。
楚洛坐在榻上,只披了一件单衣。
芸香隔着屏风给她行礼,“六小姐,世子夫人带着侯府的几位小姐在马场骑马,侯夫人怕六小姐闷在屋中,让奴婢送了些零嘴,书册和小玩意儿来屋中,给六小姐打发时间。”
芸香是侯夫人苑中的一等丫鬟,也是最干练利索的一个。
侯夫人跟前不少事前都是交予芸香去做的。
楚洛莞尔,应了声,“辛苦芸香姑娘特意走一遭。”
楚洛身侧的子桂会意上前,塞了些碎银子在芸香手中。
芸香推辞一二,最后还是笑眯眯收下,又道,“奴婢不知六小姐喜好,先前找路宝姑娘打听后备了些,若有不周全的,六小姐再让路宝姑娘同奴婢说一声,奴婢这就去备。”
“有劳了。”楚洛没有推辞,只是道了声谢。
帘栊撩起,芸香领了粗使的老妈子出了内屋。
路宝去送。
路宝折回的时候,子桂正齐了齐钱袋,低声叹了叹,“这一趟来东昌侯府,前后花了不少银子,所剩的积蓄不多了。”
子桂是心疼方才给芸香的那些碎银子。
楚洛宽慰道,“银子散出去总是有用处的。芸香是侯夫人跟前的丫鬟,她肯收,便是愿意帮衬,她若能帮衬,咱们能省不少麻烦。这银子花得不心疼,花不出去才心疼……”
子桂颔首,六小姐的意思她都明白。
她不是心疼银子,她是心疼自家小姐。
小姐不似侯府中旁的姑娘得宠,老夫人和侯夫人平日里赏下来的东西本就不多,每月的例钱也就固定就这么些。这次来东昌侯府做客,四处都需要打点,比在侯府中还要吃紧些,若非二公子临行前私下贴了些银子给六小姐,交待说,出门在外不比家中多带些银子傍身总有用处,眼下还真有些捉襟见肘了。
也亏得早前使了银子打点过,东昌侯世子一事才提早知晓了风声,避了过去。
早前使银子的去处还不是芸香,芸香应当比旁的丫鬟还要管用些。
后来也真如楚洛所说的,使出去的银子,过两日便有了用处。
这些自是后话。
此时主仆三人言辞之间,听苑外似是有嘈杂声。楚洛和子桂,路宝都顿了顿,循声望向窗外。
如今在东昌侯府做客,临近几个苑落里住的都是建安侯府的女眷,眼下,应当都在马场同世子夫人一道练习骑马才是,这个时候是谁回了苑中?
……
此时回苑中的不是旁人,正是建安侯世子。
正月十五过后,新帝便率了百官前往文山春祭,祈祷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建安侯与建安侯世子奉诏随行前往文山春祭。
文山就在坊州境内,距离京中大约十余日路程。
东昌侯府敲也在坊州境内,所以建安侯便同老夫人商议好,由老夫人先带府中女眷来东昌侯府,等祭天大典结束后,建安侯和世子再与东昌侯一道来东昌侯府。
文山离东昌侯府约是大半日路程,但今日是祭天大典,怎么这时候人就回来了?
老夫人意外。
老夫人不怎么喜欢看骑马,所以未去马场,只在屋中看着佛经休息,建安侯世子直接来了苑中寻老夫人。
建安侯世子屏退了屋中旁人,这才上前扶着老夫人在外阁间中的座位坐下,脸色稍微有些黯沉,“祖母,今日的祭天大典出事了。父亲和叔父(东昌侯)有事留下,让我先回侯府来同祖母说一声,他们二人怕是这几日都回不了东昌侯府了,让祖母和表婶先勿担心。”
越是这么说,老夫人心头越是骇然,但老夫人的语气却还算镇定,“祭天大典上怎么会出事?”
屋中并无旁人,建安侯世子低声道,“此事口风甚紧,父亲透露得不多,也不让我多打听。宫中对外只说是陛下染了风寒重疾,今晨在祭天大典上昏倒了……”
昏倒?
老夫人倒吸一口凉气。
祭天大典上昏倒可不是小事!
建安侯世子继续道,“祖母知晓,风寒此事本身可大可小,最易拿来做文章,陛下此番是否真是风寒,尚还有待商榷。能将父亲和叔父同时留下,这风寒之说定然是说辞。”
老夫人不置可否,但心中清如明镜。
能让建安侯和东昌侯如此噤声,且忌讳的,不应当是风寒。
建安侯世子又道,“今晨的祭天大典孙儿在外围,不如父亲和叔父清楚当时发生的事情,再多的细节,孙儿这里暂且都不知晓了。临行年父亲也有交待,在东昌侯府当如何便如何,不要多打听便是了。”
老夫人颔首,“你父亲是对的。”
能在祭天大典上出的事,决计不是小事。